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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毒鎮的沙皇

第二章 毒鎮的沙皇

「我是大陸偵探社舊金山分社的探員。」我告訴他,「幾天前,我們收到你兒子寄來的信和一張支票,他請我們派個人來替他做些事。於是我被派來了。他叫我昨晚到他家去,我去了,可他不在。等我第二天回到市區,才知道他被殺了。」
「別像個傻子一樣。」我打斷他的喊叫,「她為什麼要殺他?」
門應聲而開,秘書閃身進來。
「讓你和你的『或許』都去死吧!一定是她。」
他將雙拳分別放在剛才雙腿將被子撐起的地方,方下巴衝著我。
《先鋒早報》用兩頁的篇幅報道唐納·威爾森的死訊。照片上的他有一張聰明討喜的臉,一頭鬈髮、充滿笑意的眼睛和嘴巴,下巴中間有一道凹陷,脖子上系著一根條紋領帶。
「老人家不贊成改革運動嗎?既然報社是他的,他為什麼不站出來反對呢?」
「伊萊休先生和他大吵了一架,告誡他別再挑起事端,但他不肯罷手。或許如果他了解情況——知道一切應該知道的事——就會罷手的。不過我覺得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發現自己的父親介入得有多深。他的父親不會告訴他這些。我覺得一個父親很難開口對兒子說這種事。他曾威脅要把報社從唐納先生手中收回去,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這麼想。這時他又病倒了,事情便照原樣繼續發展下去。」
「如果你能說出你是從哪裡聽來這些話的,那將會是對我最大的幫助。」我堅持道。
她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繼續研究自己的指紋印,沒有反駁我,而是繼續說下去。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比秘書的沉重。當腳步聲來到門口時,我一句話正說到一半:「你利用你兒子管理——」
我站起來,不悅地說:「我住在大西部旅館,除非你想改變一下態度好好談談,否則別來煩我。」
秘書轉過頭看著我。我搖了搖頭,建議他:「最好找個幫手來。」
「可還是值得探究一番!」我堅持道,「你比我能找到的其他人都更了解博生市內部的政治情況。他是你兒子,你至少可以——」
「在那之後,他做了些什麼呢?仔細想想,試著回憶一下你下班離開前,他所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件事。」
她說她完全不知道老闆為什麼把我叫到博生市來。
「我至少可以,」他又吼起來,「告訴你九九藏書滾回舊金山,你和你那顆蠢腦袋——」
「她殺了他。」他肯定地說,「就是這個意思。」
「雖然我老了,病得又這麼重。」他的語氣非常認真,「卻還是非常想站起來踢你的屁股。」
「讓我想想看。」她再次閉上眼睛,「他在口述一些信件,然後——哦,我真笨!他的確打過一通電話。他說:『可以,我可以十點鐘到那裡,但不能久留。』然後又說:『好的,就十點吧!』接著他除了又說了幾遍『好,好』之外,就什麼都沒說了。」
他太老,又病得太重,我不能扇他一巴掌。我笑著說:「等證據。」
「原因不只是這樣吧!」
「給誰的?」
他皺了皺眉。我們倆年齡相當。他骨瘦如柴,大約比我高一個頭,卻比我輕五十磅。我一百九十磅的體重里有部分是脂肪,但不全是。秘書有些不安,禮貌地微笑了一下,離開了。
我去幫她。我扳直了一枚回形針,又藉助我的刀片,才把抽屜撬開。
「不知道任何理由?」他又開始嘶吼了,「我不是告訴過你——」
「往塔勒爾、亞德和芬蘭佬身上插刀。」
「因為她嫉妒嗎?」我趕在他繼續咆哮之前問,「還有,即使你不這麼吼叫,我或許還是可以聽到你說的話。自從我開始吃酵母片以後,耳聾的毛病好多了。」
她低下頭研究自己按出的指紋印,聲音很低。
「在這裏。」她跳起來,繞到已故老闆的辦公桌前,想打開最上面的抽屜,「上鎖了。」
她盯著辦公桌,咬著下唇。我等待著。過了一會兒,她說道:「我父親是威爾森先生的秘書。」
她臉紅了,說道:「不能。話說回來,他剛回來很短一段時間,還不太認識我們。」
老人的頭很小,幾乎是個完美的球形,白髮短得緊貼頭皮。他的耳朵太小,又貼在頭的兩側,破壞了球形的效果。他的鼻子也很小,就像是骨瘦嶙峋的前額弧線的延伸。嘴和下巴是球形上的幾條直線,下面是一截粗短的脖子,套在白睡衣里,夾在多肉的寬肩膀之間。他的一隻手臂放在被子外,短而結實,接著指節粗鈍的手。他的藍色雙眼又小又圓,水汪汪的,看起來好像是故意藏在水簾後面,以及粗濃的白眉毛之下,只在時機恰當的時候跳出來,攫住什麼東西。除非你九_九_藏_書對自己的手指過於有信心,否則肯定不會去摸他的口袋。
「但是,」她解釋道,「只要可以,威爾森先生向來喜歡把事情藏在心底,那是因為——我想他不能完全信任這裏的任何一個人。」
「滾開!」老人衝著門口的人咆哮,「把門關好!」他惡狠狠地注視著我,問道:「我利用我兒子幹什麼?」
「她被關起來了嗎?」
「對方是男人還是女人?」
「胡說。我把報社交給了他,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我不知道。」
「把這個渾蛋扔出去!」主人命令道,並對我揮舞著拳頭。
「要理解這一點,你必須知道……上一次伊萊休先生病倒的時候,他就叫回了唐納——唐納先生。你也知道,唐納先生一輩子大部分時間都住在歐洲。普萊德醫生告訴伊萊休先生必須放棄管理他的事業,所以他才發電報叫兒子回家。唐納先生回來后,伊萊休先生一方面不能放心地撒手不管,一方面又想讓唐納先生留下,於是他把報社交給了他——像現在這樣,讓他做出版人。唐納先生很喜歡這一行,他在巴黎時就對新聞業感興趣。當他發現這裏的情況有多麼糟糕時——市政工作和其他事情——他便開始了改革。他不明白……他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離開家了……他真的不明白……」
「不知道,但我看到他寫了。」
「對。但那些毫無實際意義,反而有些幼稚。」
姓劉易斯的姑娘能告訴我的就只有這些了。她說她不知道為什麼威爾森會出現在颶風街的一一○○街區,並承認對威爾森太太一無所知。
我說我認為沒有。
聲音很刺耳。他底氣很足,但嘴太小,使得發音不那麼清楚。
有關他死亡一事的報道十分簡單。前天晚上十點四十分,他的腹部、胸部和背部共中四槍,立即死亡。槍擊事件發生在颶風街一一○○號開頭的街區。那個街區的住戶在聽到槍聲向外看時,只見死者躺在人行道上,有一男一女彎腰看著他。街道太暗,沒人能看清楚他們長什麼樣,或他們在幹什麼。在其他人出現在街上以前,那對男女就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們的長相,沒人看見他們離開。
「她有嫉妒的理由嗎?」
「連你都不能嗎?」
「擁有不可多得的旺盛精力。」他喃喃地說。
九_九_藏_書我走出卧室下了樓梯。那名秘書徘徊在樓梯口,抱歉地微笑著。
「是的,」他不再吼了,「而且盛氣凌人、恃寵而驕、疑神疑鬼、貪婪刻薄、寡廉鮮恥、謊話連篇、自私自利、無可救藥——總而言之,壞到骨子裡了!」
老人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罵了年輕的威爾森太太一堆難聽的話,直到再也找不到這類詞句。可他發現自己還有些力氣,便用來對我怒吼。
我走回百老匯大道,找到一家有電話的藥店,在電話黃頁簿上找到伊萊休·威爾森家的號碼,撥了過去。對方自稱是老人的秘書,我告訴他唐納·威爾森把我從舊金山找來;我知道一些和他的死亡有關的事情;我要見他的父親。
「你可千萬別認為我們——」
秘書驚恐的臉出現在門口。
「他不明白他的父親也跟其他人一樣陷得很深。」我幫她把話說完。
「去銀行用不了五分鐘。」
「因為她是個法國盪|婦!因為她——」
老人猛地掀開蓋著腿的被子,準備下床。但他又好好考慮了一會兒,轉而揚起紅色的臉龐,怒吼道:「斯坦利!」
有人用點三二口徑的手槍沖威爾森開了六槍。兩槍沒打中,打在了一幢房子臨街的牆上。通過追蹤這兩發子彈的路徑,警察發現兇手是在街對面的一條狹窄小巷裡射擊的。這些就是目前所知的一切了。
「我先走的。他——我告訴過你我父親是伊萊休先生的秘書,他和唐納先生約好晚上稍早的時候見面,討論報社的財務狀況。我父親五點剛過就來了。我想他們是一起吃的晚飯。」
伊萊休·威爾森滿懷猜疑地盯著我,問:「哦,然後呢?」
「我不會的。」我向她保證,「昨天晚上威爾森約我到他家去的那個時候,他跑到颶風街幹什麼呢?」
「你打來電話——如果那是你——他告訴你去他家,那時大約兩點鐘。在那之後,唐納先生口述一些信件要我寫,一封給紙廠,一封給基弗參議員,談論對郵局規章的一些修改。接著——哦,對了!快三點時,他出去了大約二十分鐘。出門之前,他開了一https://read•99csw•com張支票。」
「他拿著支票出去了,」我說,「去了二十分鐘?這段時間夠他往返一趟銀行嗎?」
女孩拿出一本薄薄的第一國家銀行支票簿。最後填寫的存根上寫著五千美金。其餘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名字,沒有備註。

「那又能怎樣呢?你兒子可不會因為是被誤殺的就死而復生——如果他真是被誤殺的話。」
「沒有。」她的聲音低得像耳語。
直到我把各種利害關係都強調了好幾遍,才終於得到一份邀請。
「我在他家等他回來時,他妻子接到一通電話,然後就出去了。回來時她的鞋子上好像沾著血跡,並告訴我她先生今晚不會回家了。你兒子十點四十分被殺,而她十點二十分出門,十一點五分回到家。」
「這可不是我說的,全博生市都傳遍了。」
「你們中的哪一個——你還是他——當晚先離開的?」
我們把死者的辦公桌翻查了一遍,並沒有發現任何線索。我找到負責轉接電話的小姐,卻也一無所獲。接著我又花了一個小時詢問通訊員和地方版編輯之類的人,依舊毫無進展。正如他秘書所說,那個死去的男人很喜歡把事情藏在自己心裏。
「或許吧。不過也要從其他角度考慮——政治角度。你告訴我——」
她說不知道。我問她是否聽到他在電話里對我說十點鐘到他家去,她說聽到了。
「你應該去對你的夥伴們解釋,他們會相信你的。」
我沒在意,又問了一遍:「是因為嫉妒嗎?」
「他開支票之前沒有發生什麼事嗎?想想,有留言、信件、電話之類的嗎?」
一個身穿深棕色三件套的小個子年輕人在我前面穿過馬路,黝黑的側影很美。他就是馬克斯·塔勒爾,別名低語者。我及時拐進山嶽大道,剛好看到他那棕色褲腿消失在已故的唐納·威爾森的家門口。
他的圓腦袋猛地扭了兩英寸,示意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又用同樣的方法趕走了秘書,接著問道:「我兒子怎麼了?」
「什麼意思?」
她想了想,說:「應該是女人。」
「唐納·威爾森沒對你透露過什麼嗎?」
當我被他的秘書——一個安靜、清瘦、眼神銳利的四十歲男子——帶進卧室時,毒鎮的沙皇在床上用雙手撐起身體。
《先鋒早報》的社論部分對死者作為城市改九九藏書革者的短暫生涯做了一番總結,並指出他是被一些不希望博生市變乾淨的人所殺的。《先鋒早報》還說警察局局長最好趕快抓到兇手並判他——或他們——的刑,以此說明自己不是共犯。整篇社論寫得直接而沉痛。
「管他們相信什麼鬼東西!我就是這麼說的!」
「那這些情況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走到離他家還有半條街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改變了我的想法和目的地。
「你不知道任何她要殺他的理由吧?」
這讓他很不高興。他惡毒地大喊大叫了一大堆我不喜歡的髒話,最後說:「那你他媽的還等什麼呢?」
我用喝第二杯咖啡的時間看完這篇社論,然後跳上一輛百老匯街車,在月桂大街下車,轉身向死者家走去。
「是那個女人殺了他。」
「胡說!」
「我倒希望有。」他尖酸地說,「我可不希望我的兒子對她忠心耿耿!可惜看起來他就是如此,這是他的處事風格。」
「謝謝。」
「證據?你需要什麼證據?你已經——」
「我試著……試著幫你找出是誰謀殺他的,」她的語氣十分誠懇,「你沒權利來——」
「或許吧。」
「想想看。跟不同的人說話他的聲音肯定會有一些差異。」
「我告訴你是那個法國盪|婦殺了他。我還可以告訴你,你其他那些愚蠢的念頭全都不著邊際。」
她靠回椅子,閉上眼睛,皺著眉。
「他的支票簿呢?隨身攜帶嗎?」
伊萊休·威爾森小心翼翼地將被子拉回到腿上,頭靠在枕頭上,眼睛緊盯著天花板,說:「哼,原來如此,不是嗎?」
「這個……」她咬著嘴唇,食指在死者擦得鋥亮的辦公桌邊緣留下一排指紋,「他的父親並不……並不支持他所做的事。由於事實上報社還是屬於他父親,我想唐納先生會很自然地認為有些員工更忠誠于伊萊休先生。」
「我想說的是,」我告訴老人,「今天早上我本想去找你兒媳婦談話,卻看見馬克斯·塔勒爾進了那幢房子,我便延後了我的拜訪。」
在先鋒報社的辦公室,我找到了被害人的秘書。她是個只有十九或二十歲的小姑娘,有一雙大大的栗色眼睛、一頭淺褐色的頭髮和蒼白的漂亮小臉蛋。她姓劉易斯。
「真是一個愛嚷嚷的老流氓。」我低吼道。
「滾出去!」老人對著他咆哮,那張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