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颶風街
「她說塔勒爾打電話給她,說她的丈夫拿著支票來這裏了。」
她亂糟糟的頭髮——褐色的——需要修剪,有一部分捲成了古怪的樣子;上唇的口紅一邊塗得比另一邊高;裙子是最不合適她的酒紅色,一邊裙擺張開了一條縫,不知是她忘了扣紐扣還是紐扣被撐開了;左腿上的絲|襪還脫了絲。
「那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她說,「雖然聽起來像那麼回事兒。」
「這不是什麼秘密,」我說,「我指那張支票,不是絲|襪脫絲。諾南發現的。」
「還有一件事,」我展開一條新論點,「我並不確定你提供給我的消息是否真的有用。或許沒有它們,我照樣可以辦事。我想我可以。」
「她怎麼知道他在這裏?」
「為什麼約在晚上十點?」我問。
「你可能想錯了,不過無所謂。如果諾南在唐納·威爾森的口袋裡發現了你賣給他的東西,並且知道是你賣給他的,那他為什麼不能因此推斷出,你和你的朋友塔勒爾已經加入老伊萊休那一邊了?」
「前提是我得知道那是什麼語言。」
「沒有。不過塔勒爾沒有殺他——如果你是這麼想的話——即使他當時就在附近。」
她對我撅起嘴,用腳尖戳我的小腿,說:「這不是錢多少的問題,而是原則。一個女人手上有對別人有價值的東西,若不收點兒費用,那她就是笨蛋。」
丹·羅爾夫拿著一個虹吸壺、一瓶杜松子酒、幾片檸檬和一碗碎冰走進來。我們每人喝了一杯。肺結核患者離開了。我和這個女人一邊為金錢問題爭執不休,一邊又喝了幾杯。我努力把話題拴在塔勒爾和威爾森身上,她卻拚命往她應得的錢上轉。情況一直持續到杜松子酒的瓶子空了,而我的手錶告訴我現在是一點十五分。
她看著羅爾夫。他好一陣沒看我,那時間足夠他點點頭。
「安全?」我提醒她,但她搖了搖頭。
進屋后,我走進地下一層的一個房間,一個年輕女人坐在一張堆著很多紙的桌子旁。那些紙包括提供金融服務的宣傳單、股票和債券市場預測,還有一張賭馬賽程圖。
「我想見布蘭德小姐。」我告訴他。
「好極了,」我怒吼道,「那你就帶著乾淨的良心上絞刑架吧!凶殺案發生之後,你見過塔勒爾沒有?」
「這不會改變任何事。他會把那當九*九*藏*書成是老傢伙送給自己的一份大禮。好姑娘,相信我的話,諾南和他的朋友認為你和塔勒爾與伊萊休串通起來出賣他們。」
他用同樣疲憊的深色眼睛盯著我,說:「哦?」
「不。」我說,「他老婆看見他從這幢樓里走出來、走上街,然後倒下去。」
「誰?是誰?」她站起來,突然幾乎完全清醒了,抓著我的衣領,「告訴我是誰!」
我說:「諾南打算把事情賴在你和低語者頭上。」
「所有該死的傢伙。」她擺擺手,「馬克斯、陸·亞德、皮特、諾南、伊萊休·威爾森——所有該死的傢伙。」
「威爾森為什麼要給你五千塊?」
「你何不做個好人?」她央求道。
「別嚇唬我,」她咬著舌頭說,「我只是個孩子。」
「通報什麼名字呢?」是一個受過教育的病人的聲音。
「你被寵壞了。」我說。
「有很多原因。第一,馬克斯不會自己動手,他可以叫別人下手,保證自己有無人能撼動的不在場證明。第二,馬克斯的槍是點三八口徑的,他派出去幹活的人所帶的槍也差不多那麼大,或者更大。哪個槍手會用點三二口徑的?」
「因為好玩。」她往後一靠,大笑起來,接著說,「聽著,他在收集醜聞。我有他要的東西,一些書面記錄和我認為或許某一天可以引發小變動的好東西。我是個有機會賺點小錢就不會放過的女人,所以我把這些東西收集起來。當唐納·威爾森開始挑頭改革時,我便讓他知道我有東西可以出售。我先給他瞧了一眼,讓他知道都是好貨色——事實上確實不錯。然後我們開始談價錢。他不像你這麼小氣——沒人比你更小氣——但也和你相去不遠。因此,一直到昨天,我們的交易都還沒談成。
「你到底想幹什麼?」她問。
「我已經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一切了,」她說,「我告訴你的太多了。」
「你是說你已經知道是誰殺了他了?」
這就是他們告訴我,可以在毒鎮隨便挑男人的那位黛娜·布蘭德。
「現在不行。」
「這是威爾森太太告訴我和諾南的原話。」
她放開我的衣領,雙手放在背後,衝著我大笑。
「馬克斯·塔勒爾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還有誰會遭殃?」我問。
羅爾夫眼神里的倦意消失了,明亮的雙read•99csw.com眼狂熱地盯著我的眼睛。他傾身向前,雙手仍藏在桌子下面。
我笑起來。
「你認為現在有誰知道了?」
「是的,她就坐在停在街邊的小轎車裡。」
「我的名字對她沒有意義。我是為了威爾森的死來找她的。」
「行行好。」
「那些事,」他說,「和塔勒爾有關,和布蘭德小姐無關。」
「後來我刺|激了他一下,打電話告訴他另有一名客戶要這些東西,如果他想要,就在當天晚上拿五千塊現金或保證支票來。這都是胡說八道,不過他剛到這裏不久,很容易上鉤。」
「三年前,他們蓋了一個新市政廳,」她說,「沒人花費半毛錢。如果諾南找到那些文件,就會發現這些人都和老伊萊休息息相關,至少比和其他任何人的關係都緊密。」
她咬著一片檸檬皮,第十三還是第十四遍重複道:「又不是從你的口袋裡掏錢,幹嗎那麼在乎?」
「查出是誰殺了他。不是誰可能殺他或可能是誰殺了他,而是誰殺了他。」
她皺起眉,眉毛之間現出兩條皺紋,問道:「你是說他知道有人想殺他?」
「為什麼不?這個時間有什麼不好嗎?這種交易重要的是給他們一個確切的時間。現在你又想問為什麼要現金或保證支票了吧?好的,我告訴你!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可以告訴你。我就是這種女人,向來如此。」
「那樣最好,不過你別忘了,我是最後一個看見他活著的人——除了殺他的兇手。」
我沒時間再跟她爭論金錢問題,於是我說:「我希望你會。」我想這句話我說了三四次,語氣頗為誠懇。
「別走,丹。」她叫住羅爾夫。
她沖我扮了個鬼臉,把杯子放在她以為是桌子的地方——錯了八英寸遠。我不記得杯子掉到地板上有沒有碎,也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只記得她的失誤使我鼓起了勇氣。
我問了。
瘦子起身走出房間。
「當然不知道——除了唐納·威爾森,沒有人知道。」
「但你——」
丹·羅爾夫從椅上站了起來,嘴唇和臉一樣蒼白。女人笑起來時——那是一個慵懶而好脾氣的笑——他又坐下了。
「看在老天的分上,幹嗎那麼小氣?」她問,「又不是從你的口袋裡掏錢,你不是可以報銷嗎?」
「錢。」她解釋道,「越多越好。我喜read.99csw.com歡錢。」
「為什麼?」
「是的,先生,」她說,「我也這麼想。」
「好吧,你自己留著吧——再努力分辨我說的哪部分是真的。」
我告訴她真相:「是唐納·威爾森叫我來的。他被殺時,我正等著見他。」
「丹,他以為我沒從比爾身上撈到過好處。」她靠過來,一隻手放在我的膝蓋上,「如果你老早就知道一個公司的員工要罷工,或者老早就知道某個罷工計劃會取消,並且知道準確時間,那麼你會利用這一消息,拿點兒錢到股票市場去好好炒炒這家公司的股票,給自己撈些好處嗎?我打賭你一定會的!」她勝利地總結道,「所以,別以為比爾沒有付出。」
她的聲音慵懶而輕柔。
她搖搖頭,表示沒有。
她又這樣說了五分鐘,巨細靡遺地告訴我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一向是怎樣的,以及為什麼要那樣。我「是的,是的」地附和,直到有機會插嘴說:「好,為什麼一定要保證支票?」
「因為他可以看出老伊萊休受到的傷害會和其他人一樣嚴重。」
丹折回房間。她坐回桌邊,他則坐在她對面,瘦削的手托著瘦削的臉龐,索然無味地望著我。
「警察沒來問你有關支票的事?」
「我不知道。他沒說找我來幹什麼,也許只是幫忙推進改革運動吧!」
我的目的地是一幢灰色的鄉村小屋。按響門鈴后,一個瘦削的男子來開門。他滿面倦容,除了兩頰各有一塊五美分大小的紅斑外,整張臉慘無血色。我想這位應該是患有肺結核的丹·羅爾夫。
「天哪!」女子發出抗議聲,「如果我要殺他,大可以在房間里下手,這樣沒人會看見。或者等他走得再遠些,離開這座房子。你把我當成什麼蠢蛋了?」
「他老婆!」
「確定,非常確定。你該不會以為我會成天把它掛在嘴邊,到處吹噓吧?」
女子從桌上拿起一支鉛筆,若有所思地搔著臉頰。鉛筆在腮紅上畫下一小道彎彎曲曲的黑線。
「諾南知道塔勒爾也了解支票的事;他知道威爾森在這裏時塔勒爾來過,雖然沒進來;他知道威爾森被槍殺時,塔勒爾就在附近晃蕩;他也知道塔勒爾和一個女人曾彎腰察看死者。」
我和她一起笑起來,同時想辦法讓大腦浮在滿肚子的杜松子酒之上。
「我沒說是你殺了他,」九-九-藏-書我說,「不過我很確定那個肥警察局局長想把這件事情賴到你頭上。」
「不可能。」我對她露齒一笑,「忘了銀行的鈔票卷,做點兒善事吧!就當我是比爾·昆特。」
房間里亂糟糟的,毫無秩序。放了太多傢具,卻沒有一件放在恰當的地方。
「現在不行。」
年輕女子站起來,踢開腳下的幾張報紙,走到我面前,伸出一隻手。
「我指經濟方面的好處。對你有價值的東西,你總得付點錢去買它,即使不是一大筆錢。」
「我不在乎,」她說,「我只是開個玩笑,他不可能用那些東西的。」
「你確定?」
「我會的。現在聽我說,你醉了,我也醉了,剛好醉得願意說出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我就是那種女人——如果我喜歡某個人,我就會說出他想知道的一切。儘管問吧!快,問吧!」
「黛娜,」肺結核患者開始介紹我,「這位先生從舊金山來,代表大陸偵探社調查唐納·威爾森先生之死。」
我說:「無論如何,我都要感謝真的那部分,還有你的杜松子酒。如果馬克斯·塔勒爾和你有點交情,就給他帶句話,告訴他諾南想好好逗逗他。」
她比我還高一兩英寸,大概有五英尺八英寸。她肩膀寬闊、胸部豐|滿、臀部渾圓,腿上有肌肉。她伸向我的手柔軟、溫暖而強壯。她有一張二十五歲少女的臉,卻已顯露出滄桑。她的嘴顯得大而成熟,皺紋爬上嘴角,更淡的細紋也開始在她睫毛濃密的眼睛周圍織網。她的眼睛很大,藍色的,有些血絲。
「我可以幫你一點忙,」她說,「但我需要一些好處。」
女郎把檸檬皮渣吐到地板上,手指穿過頭髮,把本就凌亂的頭髮弄得更亂了。她用手背抹了抹嘴巴,然後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一定是他父親叫你來的吧。」她一邊說著,一邊拿開椅子上的一雙蜥蜴皮拖鞋、茶杯和托碟,為我騰出地方。
「你想騙我,」女郎說,「馬克斯不可能知道。」
「我從大陸偵探社舊金山分社來,我們對這樁謀殺案感興趣。」
「我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說,喉嚨深處發出咯咯的笑聲。
「我他媽的才不管他們怎麼想,」她蠻橫地說,「九九藏書那只是個玩笑。我只把它當玩笑,僅此而已。」
丹·羅爾夫漫不經心地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靠著椅背,將瘦削的雙手藏在了桌子下面。
「好吧,無所不知先生,」她說,「我決定陪你玩了!你可以不花一分錢,不過在我們了結整件事之前,我會拿到我應得的。你以為我辦不到嗎?」她挑釁地盯著我,好像我遠在一條街之外。
「看來你已經發現這件事了?」黛娜·布蘭德問。她將左腿架在右腿上,低下頭,眼睛盯著絲|襪脫絲的地方。「對天發誓,我再也不想穿這玩意兒了!」她抱怨著,「我要光著腳。這雙襪子是昨天才花五塊錢買的,現在你看看這該死的東西,每天都是如此——脫絲、脫絲、脫絲!」
「是的,但在下定論之前,我還有一兩件事要辦。」
我站起來,說:「不,你告訴我的剛剛好。」
「你認為和你賣出的秘密有關的禽獸們會覺得好笑嗎?諾南想把這樁凶殺案賴到你和塔勒爾頭上,這表明他在唐納·威爾森的口袋裡發現那些東西了。他們都以為老伊萊休在利用兒子打擊他們,對嗎?」
「真不錯!」他的語調帶著諷刺,「請進。」
「塔勒爾和布蘭德小姐並不陌生。」我說,「威爾森拿了張五千塊錢的支票過來,剛離開就被殺了。這麼一來,布蘭德小姐在兌現時恐怕會有麻煩——多虧了威爾森考慮周到,提前為支票做了擔保。」
她閉上一隻眼睛,晃著食指對我說:「這樣他就不能反悔了。因為我賣給他的東西他不能用。那東西很好,沒錯,太好了,會把他家老爺子和其餘人全送進牢里,會把伊萊休老爹關得死死的。」
「那是誰乾的?」
「你到底賣給了他什麼垃圾?」
「如果我們用的是同一種語言,」她慢條斯理地說,眯起眼睛看著我,「也許我可以幫你一點忙。」
我抗議道:「作為一名偵探,發現對方搶了你的活兒,向你問太多的問題,可不是件好玩的事。」
我沒說話。她沖我皺起眉,看了看她脫線的絲|襪,又看了看羅爾夫,然後對他說:「或許喝一杯他會輕鬆些。」
「不是錢的問題,」我說,「是原則。」
「彼此彼此。比如,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讓他給你開一張保付支票。」
我套用了一句諺語:「省一分就等於賺一分。我可以幫你省錢和打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