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蘿拉
第五章
狄姆大剌剌地步出了餐廳。
卡羅素餐廳的義大利食物並非是全波特蘭市裡最好的,氣氛也非最佳,然而這裏卻有著艾比吉兒·葛里芬所需要的柔光、烈酒與隱私。她將自己浸淫於此,滿腦子都是她那渾蛋丈夫的陰影揮之不去。因為她剛剛才和為她辦理離婚的律師開了兩個小時的會,還沒回過神來。
1
「我是過得不錯啊!」當歐提羅鬆手后,狄姆終於能吐出幾個字來。
「小姐啊!你真是個性冷感的婊子。」
「錢是夠,只是我現在不能把這筆生意給你。」
艾比轉過身子,看見映在前廳鏡中的自己,口紅的油漬糊暈嘴邊,頭髮像是在洗衣機里打轉扭搓過似的,慘不忍睹。
崔西又陷入猶豫不決的思忖中,不知道該不該讓這段談話繼續下去。
「能知道這些事直好。」
「把你的車先停在這裏,明天早上再搭計程車來。走啦,我去付帳。你再還我就好了。」
難道他是將車子停遠之後,又徒步走了回來?
「下車吧!」羅斯一邊說,一邊輕巧地將她移出車外。艾比搖搖晃晃地無法穩住腳,羅斯只好伸手一把摟住她的腰。艾比雖然試著想站起來,可是腦袋沉重渾沌,兩眼模糊昏花,怎麼也使不上力,最後只得將整個身子靠倚在羅斯的肩膀上。他噗哧地笑了出來。「好了,小心點兒,就快到了。你的鑰匙在哪裡?」
「我不知道。」
「我跟警察說了一些事,關於派普法官和蘿拉之間的事。這正是惹他發火的原因。」
歐提羅面有難色,「這可能有困難,查理。」
3
「我的錢向來不都是很管用的嗎?到底有什麼問題?」
拉尤·歐提羅一身訂做的灰色西裝,織工與剪裁都相當細密精緻,外套時而襯著一件雪白的絲衫,搭上一條黃藍交織的「赫密士」領帶;此外,身上還散溢出淡淡的「凱撒馬雷」古龍水的香味,不說穿,一定很容易被人誤以為是哪家大公司的主管呢。只是這所有的一切都無法掩飾住他那張長滿痘瘡的臉,還有那一對出自墨西哥市最危險貧民區的機靈眼神。
三十三歲了,艾比對於自己的人生早有了清楚而完整的規劃,可是只要一觸及有關「愛」方面的事,她往往就會深陷在無法自拔的情緒枷鎖中,痛苦不堪。當艾比才三歲的時候,她的父母雙亡於一場車禍意外,因此,在她的整個成長過程中,她堅信自己錯失了那份所有孩子們都曾經享有,來自他們父母的特別關愛。
「這樣吧!我正要出城去,要不要我載你一程?」
「可能吧!」他說:「我的意思是,我們也許真的在這裏亂了方寸。但這可不是我的錯,是你先頻頻對我暗示的。」
「好個屁,東尼,我都快背死了!」艾比近乎發狂地叫著。
「你給我聽著,小姐,你的司法工作生涯才剛開始,你絕不會想要到處樹敵的。所以,你要嘛乖乖地去打電話給那個探員,要嘛……」
「凡事三思而行總是比較妥當的,拉尤。再見了。」
艾比重重地一巴掌摑在羅斯臉上,打得那位警察目瞪口呆地杵站著。
「你該聽進方才自己所說的話。如果我無須自責,那你又何必有罪惡感呢?」
「不,不是那樣的。只是,你看起來像是非常需要有個朋友陪著你。」
「我的天啊!」艾比喃喃發著怨語。她想像著,如果自己是以這副德性出現在法庭上,不知會如何?想到這裏,她不禁開始放聲大笑。
「不太好,東尼。」
那一定會變成一條大新聞。她越笑越狂,無法止歇。真是個十足的獃子,幹嘛把自己作賤到這步田地?
艾比一點都沒有想追捕他的衝動,她只是暗自慶幸著他的消失。腎上腺素的分泌漸消褪,艾比幵始不住地打著冷顫。她拖來一張廚房裡的椅子,一屁股坐在上面,順勢也把手中的槍擺在虎桌上。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安全了,先是一陣作惡,然後才漸漸鬆弛下來。
「當我幹掉赫羅·休伊的時候,有礙到生意嗎?」狄姆怒氣沖沖地問道:「況且,我還沒有向警察告密,當休伊先生還活著時,是誰要在他身上多下幾刀好掩屍滅跡。難道我這麼做也礙到生意了嗎?」
「你這樣子對我狂叫很沒禮貌,派普法官。」她起身準備對抗,語氣異常堅定。
「是什麼樣子的騷擾法?」
「所以,你覺得那是因為阿諾在騷擾她的緣故?」
「我是說,注意你的頭。」
「然後你就趁機對我做這種事?這叫作我的朋友嗎?」
艾比稍稍休息了一會兒,喘了幾口大氣之後,起身檢查著每一扇門窗,確定它們都上了鎖,才又蹣跚地跺順卧房。她將手槍放回桌底九-九-藏-書的抽屜中,寬衣上床睡覺。理智上,她知道自己必須趕快睡著,因為她已體力透支,疲憊不堪了;然而,在這寂靜夜裡的每一記心跳聲,都會無限擴展她腦海中的想像。一直到黎明前一個小時,她才淺淺地入眠。
歐提羅伸起一隻手,「我從來就沒說過你是個會告密的傢伙,査理。只是,生意歸生意。我敢打賭,自從你被放出來以後,警察們一定寸步不離地盯著你,我們之間的任何交易活動也一定會被拍照存證。我現在只求情勢可以早一天恢復正常,能跟過去一樣就好了。」
「都可以,拉尤。我還是想趕快坐下來談妥交易。我現在身上有一萬五,我需要一個碼頭。」
「哦?錢不夠多嗎?」
「你不可能看見我對蘿拉·瑞斯提眉來眼去,因為那根本就沒發生過。現在,我要你馬上打電話給她,告訴她你扯了謊。」
「你還好嗎?」
拉瑞·羅斯是一個沉靜、思慮縝密的醫學預科生。在他正式成為艾比的初戀情人之前他們曾經作了一年的普通朋友。當拉瑞開始他在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的課程時,艾比極力向紐約附近學校的法學院申請當交換學生。當時他們都覺得,從此以後,兩人就可以永遠待在一起,直到海枯石爛。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就在她的申請被紐約大學接受之後一個禮拜,拉瑞卻突然被人從身後擊殺身亡。艾比無法承受這個晴天霹靂的打擊,只得逃離那裡,回到養育她的阿姨身邊。拉瑞死後,艾比刻意避開了所有追求她的男人。因為她很清楚知道,自己絕無法再承受一次相同的失去。之後她遇見羅勃·葛里芬,這個男人先是讓她愛上他,然後再背棄她。
「我猜你就像所有人所說的一樣冷酷無情。」他脫口而出地怒罵,還特別在字尾加了重音。這句話就足以令他被轟出艾比的家門。他甩上門,她趕忙上鎖。羅斯汽車的引擎哄哄地發動,她挨著門,聽著車子的聲音漸行漸遠。
「天啊!」他說:「你真的把我咬傷了。」
「蘿拉真是一個不太容易親近的人,為了試著想要與我的書記們多熟稔些,所以在過去一年中我也曾經邀請他們一起去釣魚、郊遊,你也知道的,就是去做一些與法律無關的事,但是蘿拉總是找盡理由極力推拖。我還費心施計,引誘她與我們一同出遊,只是我們的關係仍舊停滯在嚴謹的專業工作上。直到最近,我也發現好像有什麼事在困擾著她。有幾次,她似乎是想找我談,只是每次話到了嘴邊卻又咽回去。當我知道她被殺害時……我不曉得……或許是我太輕忽她了。我真希望她當時就能把事情的真象告訴你。」
「給我滾出去,你這卑鄙無恥的渾蛋!」艾比朝他叫囂著。
「我才不在乎你怎麼想,葛里芬!我就是沒辦法忍受這個女孩在背後誹謗我!」
「我……我真的不該說出來,可是我不得不起疑心。或許我不該將這些事告訴警察的。」
崔西被這突如其來的嚴辭詰問震懾住了,不過她還是努力地盡量不動聲色。
「當然,我認得巴比!」狄姆似乎不願見到有閑雜人等在場。庫茲身上的白襯衫領口敞開,外面罩著一件運動外套。狄姆雖然知道庫茲的身上有傢伙,但卻對這個歐提羅的保鏢不屑一顧。
「我知道。只是當我一想到這件事,心裏就會覺得不好過。」
「比待在裡頭好多了。」狄姆的語意諷剌。歐提羅大笑,無法抑遏。
「這也不盡然。因為我們是這裏唯一的女性書記官,所以自然就會比較相依為命。不過說真的,要和蘿拉做朋友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曾經到我那裡吃過幾次晚餐,而她家我卻只去過一次。況且,她從來不曾向我吐露過她的任何心事。」
「東尼,你難道沒有聽懂我的話……?」艾比原本還想繼續講下去,可是卻又把話硬生生給吞了回去。事情發生就發生了,她現在只想要羅斯馬上離開她的屋子。
派普迅速地旋過身子。「這是我和康瓦納小姐之間的私事。」他說。
「有什麼麻煩嗎?」羅斯貼近她的耳邊喃哺問道。
「哼!鬼話連篇,拉尤。這是你欠我的。」
「嘿!葛里芬法官不就是放走査理·狄姆的那一個嗎?」
歐提羅突然顯得有點倉皇狼狽,「我可是試著跟你講道理,査理。因為我真的不想傷感情,好嗎?我不會再跟你做生意了,那實在太冒險。也許以後吧!等一切事情都平靜下來再說。而現在,我真的沒有辦法一下子理清這件事。」
「我來好了。」羅斯說完話,一把將鑰匙從她的手中搶了過來。羅斯攙著艾比進屋,捻亮燈。突如其來的強光螫得艾比無法睜眼,整個人也向後傾靠在牆上。她聽見了關門聲,也感覺到羅斯正漸漸趨近她。接著九-九-藏-書,她感覺到羅斯的嘴唇。他的鼻息透著薄荷味,他的吻溫文柔和,正如他僭越環抱住艾比的腰際,撫摸著她的雙乳一般。
「我才不會那麼做呢!」崔西火冒三丈地說。
「我剛剛被沙侖市警局的海蒂·布利克探員約談,她說有人看見我在圖書室里對蘿拉·瑞斯提眉來眼去。她雖然沒有指名道姓地說是誰告的密,不過那個時候只有我們三個人在,難道你以為我會笨得不知道是誰在背後中傷我嗎?」
「不會太久的。」
「冷靜點,阿諾!不管你和康瓦納小姐之間有什麼恩怨,也沒有必要用這種方式解決。幾乎這層樓所有的書記人員都可以聽見你在吼她。」
「我會把你所告訴我的事和斯圖討論一下。然而我想,就目前來說,我們還是無計可施。你是唯一的目擊者,可是卻又無法舉出確實的證據。不過,那還是有幫助的,至少讓我們了解到派普的問題依然存在。
「你這樣子搞我,只會讓生意變得越來越糟。」
「聽著,我以為……」
「嗨!」羅斯的臉上漾出了一抹迷人的微笑,「我就知道是你。」酒精遲鈍了艾比的反應,在她開口要羅斯閃開前,他已經在艾比的對面坐了下來。
這話中傷了羅斯,他頓時看起來就像是個無辜的小男孩似的。
突然,門被人狠狠撞開,阿諾·派普怒氣沖沖地走了進來。他脹紅著臉,騰騰地冒著怒火,目光灼烈地瞪著崔西,加上他特有的平頭與寬顎,看起來還真像是一隻正瞪牙咧嘴,低聲狂吠的拳獅狗。
葛里芬起身。臨走前他又說:「你應該知道,你在我們這些法官中的評價不菲。你不但是這期書記官里最出色的一位,也是我自從踏進這棟法院后,所共事過最好的律師之一,所以我相信你一定會成為一位相當成功的辯護律師。」
星期五那天褥暑逼人,那台老舊的電風扇吃力地翻攪著崔西辦公室里的熱氣,可是暑氣依舊逼得崔西無法專註于擺在面前的這宗勞工薪資賠償案。桌上的健怡可樂是這屋子裡唯一能夠消暑的東西,買的時候還刻意多加了許多冰塊。她伸手拿起,淺啜一口。
艾比將整張臉貼緊在窗戶的玻璃上,試著儘可能看淸楚後院里的一切。結果什麼也沒發現。那個黑影八成是自己的幻想。她倒在床上,合著眼。沒一會功夫,廚房傳來了門把嘎嘎作響的聲音。艾比倏地睜開眼,豎起耳朵,然而耳中充斥的儘是自己猛烈撞擊的心跳聲。
「謝謝你願意和我談這些。」葛里芬的話未歇,「我知道你這陣子會很不好過。如果有任何地方可以效勞,我希望你會把我當成一位朋友。」
「好傢夥!這就是我最中意你的地方。你總是很有幽默感。大多數的人從裏面被放出來后都會大嘆苦水,而你,你卻還說得出笑話來。」
「我希望你能夠明白為什麼這件事情不能外傳,因為法院的形象是非常重要的。當我們在裁定案件時,必須取得人們的信任。這關係到一般大眾對於法官的決策權威與捍衛司法的態度。因此,任何一點點醜聞都足以摧毀我們在大眾心目中的印象。」
査理冷笑了一下,搖搖頭。
艾比整個身子癱在包廂座位中的干處,昏沉沉地向後仰著頭。
崔西點點頭。她很怕一張嘴說話,就會被這個法官視破她內心裡極端的恐懼。
艾比已經累得無力與羅斯抗爭,也醉得無神去在乎他所做的事,就讓他攙扶著她的手臂離開。
「你是不是跟那個叫布利克的女人提到我?」派普像是在審問犯人似的。
艾比意識到自己手上拎著的皮包,她胡亂摸索著,費了點勁才把皮包打開,然後伸手掏出了鑰匙。不過,當她試著開門時,卻怎麼也無法對準鑰匙孔。
「我不能這麼做。」狄姆偏著頭打量著歐提羅。
「嘿,」狄姆煩躁地問:「那你要我怎麼辦?乖乖地站在嫌犯的行列里,然後祈禱著那個傢伙別把我指認出來?那個該死的人不應該這麼多管閑事的。」
「査理只是還在氣頭上。」拉尤回話時的語氣只是分外表現出他根本不知自己所言的困窘,「他才剛恢復了自由身,性子急躁了些。等他冷靜下來以後,或許會逐步去做他所說的那些事。不過你想想,過不了多久,他就會知道我說的話是對的。」
東尼是個警察,當艾比還在毒品審理單位的時候,他曾經負責調查過幾宗艾比手下的案子。他長得髙大英挺,還帶著幾分青少年般未脫的稚氣。經歷過兩個案子的合作之後,艾比已經無法單獨與他一同做上法庭前的證辭預習了。除非有第三者在場,否則她會一概拒絕。因為要獨自一人抵擋這樣一位魅力四射的警官,實在令人太精疲力竭了。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葛里芬思量著崔西所說的話,然後read•99csw.com將她辦公室的門帶上鎖好,坐了下來。
崔西頓時感到臉上出現一陣羞澀的暈紅。
「崔西,蘿拉的遭遇實在太可怕了!如果你知道什麼事,你一定得告訴我。」
「你在幹什麼?」她囁嚅地問。
狄姆將整個身子橫傾過桌面,一旁的庫茲也跟著機警地懸箭于弓,蓄勢待防起來。狄姆無視於庫茲的反應,兩眼直炯炯地瞪著歐提羅的雙眼。
「不要!」艾比用手推擋著羅斯。然而她越是想掙脫,那個警察強壯有力的手臂就將她摟抱得越緊,她幾乎是被沾黏在那堵厚實的胸膛上。艾比又再一次反抗,可是他實在是太強壯了,她感覺到一雙手正滑移向她的臀部。一股恐懼之情油然而生,像支棒槌般狠狠敲醒了她模糊不清的神智。她使勁地偏過頭。羅斯仍不罷休地強吻著她的頸子,右手漸漸探入她的裙擺下。艾比耗儘力氣,掙扎著挪移身子,一直到她可以用牙齒勾到羅斯的耳朵,然後忿忿地一口咬了下去。
「怎麼樣?」歐提羅順勢將身子縮回包廂里,「被放出來的感覺如何?」
「當然,這是你必須做的。而且,我也非常感激你對我的信任與坦白。」
「我想,那天晚上她或許就想說些什麼,她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渴望有個朋友。我真希望……」
「沒錯,正是他。下一次狄姆要是再宰了誰,他們一定要好好感謝羅勃這個老好人。而且啊,我還要告訴你,他駁回這個案子只是純粹要我難看。也許,下一回狄姆會把我們都給干光了也說不定。這樣一來,天下就是他的了。」
狄姆聳聳肩。
「說吧!」葛里芬關切著,「我可以幫你。」
「對我做這種事就叫作幫我?」
艾比對與男人的關係模式感到懼怕,因為她害怕自己所付出的愛,有一天會如同她父母從她身上剝奪而去的愛一般,消失得無彩無蹤。這樣子的恐懼一直持續到她在威斯康辛大學二年級初戀開始時都未曾歇止。
在蘿拉出事後接下來的幾天里,法院里的人只要是遇上了崔西,都躡手躡足地從她的身旁悄聲繞過,彷佛她是身染惡疾的病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薛賽爾法官例外,她甚至邀請崔西搬去與她同住,想就近照料她。只是崔西拒絕了。她還是堅持想要一個人留在她的公寓里,獨自面對著屬於她的恐懼。
艾比閉上眼。她太累太累了,神智開始暈眩游移,飛出腦際。然後一陣急驚的痙攣使她乍醒過來。她想睡覺,但可不是要睡在這前廳的地板上。
「哦?可是我好像聽見你在威脅她。」
「在我們紛紛接獲一位女秘書和女書記對他種種輕薄行徑的抱怨之後,斯圖曾經找機會與派普好好長談了一下。我們都希望他從那次之後可以學點兒教訓,安分收斂些。但很顯然,他還是我行我素,絲毫沒有悔過的跡象。」
艾比的卧房在屋子的最後面,她舉步蹣跚地走了進去。門半掩,影子延展于卧室的地板上。整個後院一片漆黑,沉寂靜默,好似渺無生機一樣。唯一的光線是從隔壁屋子裡的窗戶透過來的。艾比搜尋著房內電燈的開關。然而,就在房裡的燈被點亮的剎那,一個黑影突然從後院僅有的微弱光束中掠過。艾比被震懾住了。有人在她的後院里。她迅速捻熄燈。如此一來,她才能夠看淸楚屋外的景象。可是,當卧房裡的燈一閃逝,她同時也陷人一片黑暗的迷濛中,恍若瞎了眼一般。
「性!我……圖書室里的那一幕是我無意間撞見的。我是聽不清楚派普法官在說什麼,不過可以很確定的是,他頻頻對蘿拉送秋波。而當我問蘿拉的時候她又不肯說,但是她真的很生氣。蘿拉最近變得惶惶不安,看起來好像總是睡眠不足的樣子,整個人浮浮躁躁的。」
「怎麼樣,最近如何?」羅斯和顏悅色地問著。
「我要告訴你一件秘密的事,不過你得答應不會跟任何人提。」
「你以為我會因為喝得爛醉如泥而想跟你上床。」
歐提羅一臉困惑,扭捏掙扎。現在殺人是有損生意的。然而巴比·庫茲所言不虛,査理·狄姆的想法與他人不同,他的城府極深,思維難料,不像拉尤·歐提羅所認識的其他人。他知道自己這一回是甩不掉這個大麻煩了。
「可是,一個小書記背著我說長道短,也不見得禮貌到哪兒去,小姐。」
2
「好傢夥!對一個死人來說,你看起來也太好了吧!」歐提羅邊說邊敞著雙手環抱著查理·狄姆。歐提羅施力頗沉,但狄姆卻仍不為所動,任憑這個大男人將他勒得無法喘息。
葛里芬抿嘴而笑,一臉倦容,「給人諫言是容易的,要自己照著做卻常力不從心。我喜歡蘿拉。她為人嚴謹,氣度髙雅端莊。只是我希望她對我
read.99csw•com能有多一分的信任。要是她當時願意將自己的苦處告訴我,或許我就能拉她一把,免了這場災難。」
査理·狄姆坐進停在餐廳後面的轎車裡,怒氣沸騰如洶湧的波濤排山倒海而來。這怒火指向拉尤。為了袒護他,自己差一點就被送上絞刑台,然而他現在卻翻臉不認人;這怒火同時也指向艾比吉兒·葛里芬,這婊子該為他所有的麻煩負責,要不是她為了一己的好惡而起訴他,他就不會這麼平白無故地斷送了兩年的生命。
「你是怎麼摘的啊?」他的語氣極為震驚。
派普一把推開葛里芬,忿怒地衝出門,離開書記官的辦公區。當門被重重地彈回來關上時,葛里芬開口問:「你還好嗎?」
「嘿,對了!我都差點兒忘了,你嫁給了最高法院的法官大人,對不對?」
庫茲開始將他的右手從桌子底下伸上來,可是卻被歐提羅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
羅斯放下搗著耳朵的手,上面滿是鮮血。
歐提羅搖搖頭,「如果你先來找我,我會有辦法幫你解決這件事的。只是,你把那個小女孩一塊幹掉,那真的就把情況搞得更糟了,查理。」
「你在開什麼玩笑啊!」羅斯大笑,「如果今天晚上讓我看見你這個樣子還開車的話一定開你罰單,把你逮進警察局。」
「我要離開那個渾球!」艾比嘴裏的話支吾而含糊。羅斯注意到桌上那瓶半空的琴酒,以及艾比最後一杯傑克丹尼酒杯里半融的冰塊。當醉酒女子的肉墊他可是老手了。他猜想,以艾比現在的狀況,可是出城去的最佳時機。
從餐廳前門滑進這個深邃的皮革包廂后,艾比已經猛灌了好幾杯傑克丹尼酒;在東尼·羅斯的身形擋住包廂里唯一的一小盞光源時,她又喝了整瓶琴酒,並且吃盡桌上的餐食。
「你是個聰明人,自己動腦筋想想看。」査理起身,「要不了多久,我所有的地盤就不只是一個小小的碼頭而已。等我一切都搞定了以後,會再回來找你的。這段時間正好讓你仔細想想,這樣子堵一個代替你上法庭受罪,還差一點賠掉老命的人的路,是多麼明智的舉動。這種人是不是該怕死啊,拉尤!你覺得呢?」
艾比蹲縮著身子,向著光線氤氳的廚房匍匐前進。一個男人的身影立在屋外的迴廊上,正躬著身子旋扭著後門的把手。他戴著頭罩,所以艾比無法瞧見他的臉。不加思索地,她一個箭步挨近門邊,舉起手中的槍瞄準了人影,將槍口抵著窗,大喊一聲:「別動!」那個男人先是一陣驚懼,接著就鬆開手,緩緩將兩隻手臂從兩旁舉起,越舉越高,有如大鳥的一雙翅膀。男人從頭到腳一身黑色裝束,還戴著黑手套,叫人無法辨視他的模樣。但是艾比卻對這個男人有著一種奇怪的,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們的眼睛透過玻璃窗交會,沒有人敢輕舉妄動。男人向後退了一小步,接著又退了一小步,然後慢慢轉身,一溜煙越過了後院,攀過了圍籬,消失在黑暗裡。
崔西躊躇著。
崔西任憑腦中那個悔恨的思緒拖曳盤旋著。葛里芬向前傾著身子。
「到底是什麼事,崔西?」
「哎呀!」羅斯大叫一聲,縱身閃開,一隻手搗著他的耳朵。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你現在可是個熱門人物,一旦開始重操舊業,馬上成群的警察就會盯上你,到時候連我們也會跟著遭殃。你殺了那小子泄恨,搞得大傢伙到現在還怒氣未消。這三個月來,我們連屁都不敢放一個,整個供輸線路幾乎都已經被截斷。我真希望你在下手前,能先跟我知會一聲。」
「你認識巴比·庫茲嗎?」歐提羅問道。一個臉上蓄著薄須,膚色蒼白,削瘦乾癟的男子靜靜地坐在包廂中央。當歐提羅熱情地迎接著狄姆時,他雖未起身,但他那發靑的雙眼卻一刻也沒離開過査理身上。
「我那個狗屎老公,羅勃杭特·葛里芬法官!」艾比的回答直言無誨,而且絲毫不加修飾。如果她的神智清醒,她是絕不會如此的。
「你這個混球,我喝醉了呀!」
「我覺得派普在騷擾蘿拉。」
「嗨!」羅斯這下子惱火了,「當我吻你的時候,你並不是全然神智不清的。」
「我一定會好好想想你所說的話,朋友。」
「從阿諾·派普來到法院的那天起,他就是個大麻煩。肯斯奇法官是個相當受到尊敬的人,他不僅聰明,又有才幹;他常常可以一下子就洞察出法官們之間相持不下的僵局。
「哦?」
葛里芬頓了一會兒,看起來有些局促不安。
「我知道一個碼頭是不多,尤拉,但這隻是剛開始。再過沒多久,我就會有大把鈔票進帳,可是我現在必須要有一個碼頭來重新建立自己的地盤。」
「我不曉得。查理和其他人不同,他的想法也讓人拿捏不準;加上他現在滿腦子怒氣與九*九*藏*書怨恨,誰料到他會幹出什麼樣的勾當來。不如讓我把他除掉,拉尤,一勞永逸。而且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你到底是怎麼了,我只是想幫幫你而已。」
「我也希望自己是她的朋友,可是蘿拉是不是這麼認為我就不知道了,因為她給我的回應總是有些冷酷。」
「這是什麼爛日子啊!」
「你說什麼?」艾比喃喃地說。
「愛麗斯跟我說了那通電話的事。你不要太過自責。你那個時候是無能為力啊!」
「可是我已經將這件事告訴警方了。」
「我很抱歉!」艾比已精疲力竭,無法再發脾氣,「你現在可以離開了嗎?我想睡了。」
「我自己有車。」
「哦,該死!」她用餐巾紙輕拍著被酒灑濕的大腿。
「去你的,東尼!那是因為你想拐我上床,而你的詭計無法得逞。」
査理任憑他的憎惡思緒恣意地狂奔飛馳。在他的幻想里,狄姆彷佛看見自己狠狠地給了拉尤一槍,然後坐在椅子上喝著啤酒,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傢伙痛不欲生地慢慢咽下最後一口氣。但是,他對於艾比吉兒·葛里芬的幻想可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艾比淺啜了一口酒。她想起拉瑞·羅斯。這顯然是她現在所有抑鬱沮喪的根源。當她嫁給羅勃以後,新婚的甜蜜濃情使得艾比暫時忘卻了拉瑞。然而她發現,這個陰影卻一直糾纏住她的記憶未曾褪色過;並且隨著她的婚姻瀕臨崩裂,這陰影就越發擴散迫人。
「哦?」葛里芬顯得相當驚訝,「我一直以為你們兩個人走得很近呢!」
「我只是對布利克探員據實以告而已。」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當上一次派普在選舉時擊敗泰德之後,泰德不僅成了法院內最優秀的法官,而且也同時變成我們所有人的好朋友。不過,我們仍然試著將派普當作同事看待,甚至對他好得有點兒矯枉過正。可是他依舊是個大混蛋!其中最糟糕的莫過於他和女人之間的關係了。
「這個査理·狄姆實在是活得不耐煩了,拉尤。」庫茲用西班牙語對歐提羅說,兩眼還直盯著餐廳的前門不放。
「出了什麼事嗎?」葛里芬法官從走廊上探著頭詢問。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上扣開敞,因此那條紅黃交疊、圖案華麗名貴的領帶就松垮垮地掛在頸項上,被褥暑逼出的汗水濕垮了他的髮型,凌亂錯落地貼於前額。遠遠看去,他這副性感的模樣實在很容易會令任何女人產生遐想。
崔西思忖了片刻,想起了答錄機里蘿拉最後的留言。
艾比睜開眼,凝視著東尼`羅斯的胸膛。她根本就不知道此時自己身在何處。然後東尼離開了,她這也才從車窗上辨視出自己已經回到了家門口。
「你是蘿拉的朋友,對不對?」
艾比癱軟在地毯上。當她止住狂笑的同時,卻馬上又被抑鬱沮喪的情緒所淹沒。她蜷縮著身子窩倚在牆邊,淚水頓時泉涌攀爬而出。都是羅勃的錯,這一切都是他害的。她是這麼毫無保留地愛著這個男人,但是得到的回報卻是他的欺瞞與背叛。艾比從來就沒有像此時此刻這樣僧恨他。
派普佝僂著肩,看起來好像想對葛里芬說些什麼似的,可是他隨即又改變主意,轉身向著崔西。「我希望你會打那通電話,然後我會等著你的道歉。」
「聽著,東尼,這是個大誤會,我們就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好了,可以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崔西問道。她還是很努力地按捺住自己的情緒。
「她是很相信你的,法官。不僅如此,她還非常崇敬你,仰慕你。」
艾比伸手去拿酒杯,卻踉蹌地把杯子翻倒了,鮮紅色的琴酒沿著桌邊滴落。艾比試著將酒汁撥開,可是她太笨拙了。
「那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已經吃過了。」歐提羅不好意思地指著盤子里的殘羹剩菜,「你要不要來點啤酒或咖啡?」
「當然。」
「做你要我做的事啊!」羅斯很肯定地回答。
艾比陷入了沉思,試著想理清那個傢伙蓄意入侵的原因。但還是決定放棄,因為實在是太累了,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好好睡個覺。反正她也無法描繪出那個男人的長相。如果她現在報警,那一整晚鐵定就會這麼泡湯了;況且更糟的是,她還必須供出有關東尼·羅斯的事。雖然她很篤定知道那個人侵者已不會是東尼,一旦報了警,這件事就得見光,因此,現在的她是無計可施了。
在過去幾年中,因著案件的起訴,艾比已經接獲了許多次恫嚇與威脅,有幾回甚至危及她的身家性命。為此,她特地在書桌的最底層抽屜里放了一把半自動的九厘米手槍,還特意去操練了射擊的功夫。艾比拿出槍,然後躡著腳尖,逐步穿過漆黑黑的客廳走向廚房。艾比聽見門把依舊嘎嘎作響,彷佛屋外正有人想破門而人。是羅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