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蘿拉
第四章
「我幫薛賽爾法官做書記的工作,她正在辦一件很複雜的遺產認證案。她要我為她做些法律方面上的摘要,明天一早就要的。」
派普直怔怔瞟了她一眼,然後放下手來。
「我還好,崔西,真的很好。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沒什麼了不起的東西。」蘿拉回答。她試著讓自己表現得漫不經心,但是聽起來怪怪的聲音還是露了點小破綻,「你剛剛說要告訴我什麼事?」
「你這麼晚還到這裏來做什麼?」
「蘿拉,我……」
「我不曉得該不該說……」
「我們必須談一談。」蘿拉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拜託你一定要打電話給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拜託!」
「蘿拉是單身。目前就我所知,她沒有交過什麼男朋友。她很重隱私,所以也可能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人或事。不過……」
書架之間的空間非常狹窄,蘿拉和派普兩人幾乎是貼在一起站著。蘿拉的神情厭煩而惱怒,當她開口說話時一直激動地擺著手,派普也是脹紅著臉叨叨說個不停,只是他們都將聲音壓得很低,所以崔西根本聽就不清楚他們的談話內容。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的語氣都相當忿怒。崔西看著蘿拉被那位緊迫黏人的推事所逼,不斷向後縮攏著身子,一直到整個人貼靠在書架上。接著派普又說了一些話,令崔西猛搖著頭。然後派普伸手按在蘿拉的肩上。她雖然極力想掙脫,卻有如一隻落人貓爪中的小老鼠般,被推事緊抓著動彈不得。於是,崔西決定走進書架間的通道,在派普面前現身。
「真的不了。哦,恭喜你啊!」
崔西全身上下寒毛豎立,肌肉緊繃。她實在無法在這棟空蕩無人的法院大樓里多待一分鐘。她決定留下筆記資料,等明天一早再來完成她該寫的摘要。崔西扭亮書記辦公區所有的電燈,朝她的辦公室走去。走過會議桌時,她眼角的餘光似乎掃到有東西在桌子底下。崔西駐足定睛一瞧,發現一條女人的腿橫陳于光亮之處,而身子的其他部位則隱匿在陰影里。崔西跪下來打算看個子細。那女人的軀體蜷縮,像是要從襲擊者的爪牙中掙脫的姿態,鮮血從後腦的捲髮里汨汨滲出。她的頭偏向一側,那對不瞑目的死魚眼正巧直勾勾地盯著崔西。崔西倒抽了一口氣,雙腿癱軟無力。她知道自己該去為那個人把把脈,探探氣息,但是這個時候的她,說什麼也沒法子伸手去碰觸蘿拉那纖細的手腕。然而,她的直覺告訴她,把不把脈,其實都不會有任何差別了。
「好吧!」說完話后,他就從崔西的身邊繞了過去。
2
「要去喝咖啡了嗎?」崔西故意提高了嗓門問。
崔西的花園公寓位在一棟兩層樓複合式建築的二樓,離法院約有半里遠。雖然她是一個法學院里頂尖的高材生,卻是一個不善理家的女人。她的公寓從前門直趨而入便是客廳,已經有一個禮拜沒淸理了,報紙和信件凌亂散落在沙發上。崔西很少看電視,因此她那台小小的黑白電視機被她忽略在一旁的角落裡,兒乎就快被層層的厚灰給淹沒。至於崔西所鍾愛的攀岩設備倒是被照料的不錯,然而卻也被她杵在電視機旁邊有好一陣子了。
葛里芬倏地起身繞過桌子,「怎麼啦!」
「那麼你有沒有聽見或看見什麼不尋常的事?」
這間公寓在承租時便是一間傢具配備齊全的屋子,唯一屬於崔西個人所創作規劃的地方便是那些忠實記錄著她在運動方面種種卓越成就的照片陳列了。在客廳里的一張照片中,崔西站在正面觀眾席前的跑道上,一隻手輕搭在身旁一位彎著腰的女孩肩上,兩人都身著耶魯的運動服,剛跑完長春藤聯盟校際運動會的一千五百公尺競賽,看來疲憊不堪,但卻洋溢著凱旋的喜悅。
「我們的談話可以列為機密嗎?」
「蘿拉和我有個案子要討論。希望你別介意,法官。」崔西說話時的語調是刻意要讓派普明白她已經看見眼前所發生的事。派普的臉一陣紅,目光炯炯,像兩把利刃般擲向蘿拉,然後又偏頭看著崔西。
「那些遺失的珠寶首飾又該怎麼解釋?」
這位法官正忙著準備中午的會議,他希望蘿拉已經將法官們所要討論的那份賦稅案子研擬妥當了。當葛里芬簽署完一封信件的同時,門開了。他仰起頭露齒而笑,可是就在他看見蘿拉的剎那,臉上原有的笑容頓時一掃殆盡。她一副瀕臨落淚崩潰邊緣的神情。
「對不起啊,各位!我的手下把事情給拖了。我有沒有錯過什麼精彩的事?」
「我想像不出來,因為不在公開記錄上的事我們是不會知道的。」
「樓上的圖書室。」
蘿拉不在她的座位上。崔西留意到擱在桌上的那隻黃皮卷宗,裏面列了三件案子。崔西前後翻看了read.99csw.com一下,沒發現任何奇異之處。她實在搞不懂蘿拉幹嘛要這麼神經兮兮地藏著。她聳聳肩,然後轉身找她的朋友去了。
「如果他從來沒請過女性合伙人,那他為何會對我情有獨鍾?」
「蘿拉並不會很有錢,而且我也從來沒有瞧見她戴過什麼會讓她送命的首飾。」
「好吧!這麼說好了:假設你犯了法,或者輸了訴訟,認為判決不公,也許你會認為是法官准了她不該持有的證據,或是誤導了陪審團,對法條未做明確的解釋。不管如何,你都可以上訴。在上訴過程中,你可以要求上訴法庭先作裁示,看看先前的法官是否有疏忽。如果法官真的有所疏忽,而且嚴重到危及了判決的結果,這樣一來,上訴法院就會將這件案子要求重審。
「我現在沒空!」蘿拉邊說,一邊很迅速地將桌上的卷宗蓋起來,以致崔西根本就來不及瞥一眼她在寫些什麼。
「你是在哪裡工作的?」
「沒有。當你在樓上的圖書室時,是聽不見樓下任何聲音的。」
「我是海蒂·布利克,沙侖市警局的調查員。」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他似乎老躲著女人,好像她們全都染上了瘟疫。」
「謝謝!」崔西精疲力竭地回答。
「蘿拉要見你,法官。」葛里芬法官的秘書透過對講機,告知他這件事。「讓她進來。」
如果代表愛麗絲的當事人出面的律師不是一個女人,那麼,灰狗公司的律師們可能會將那個人隨便安插個合理的職位,就此交差了事;可是偏偏出面的是名女律師,那些傢伙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裡。在法庭里,他們無視於她的存在,而當他們彼此交頭接耳時,也多是在嘲諷揶揄她。可是沒料到,判決的結果幾乎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鏡,陪審團判定灰狗巴士公司必須支付四百萬元的賠償金給原告,並且此案直呈最高法院,使得那些「男律師」沒有辦法再上訴,也失去了翻身的機會。
「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擔心吃力的工作。」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工作的?」
「她的死會不會和她手上正在處理的案子有關?」
「什麼?」布利克追問著。
布利克在崔西的身旁坐了下來,「她是你的朋友嗎?」
「那可不是件輕鬆的差事呢,崔西!要當雷諾的合伙人,你就要有毎天累得像狗一樣的心理準備。」
「有時候部分記錄是會被密封不公開的。但那種情況很少。而且法官對案件所簽署的意見與他們在會議中對該案子的表態是絕對不能公開的。可是,這與蘿拉又有什麼關係呢?」
崔西等在屋外。警官正在檢查她的公寓。她太累了,必須將身子倚著牆垣,才能把自己給撐起來。直到現在,她還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幾個小時前才談過話的蘿拉竟然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們待會兒再談。」瑪莉·凱蕾叮囑著葛里芬。
在蘿拉的留話未歇時,崔西聽見了蘿拉屋裡的門鈴聲大作,接著是一陣停頓,然後蘿拉繼續說完她的留言。
―九五八年,當愛麗絲·薛賽爾從法學院畢業時,她是班上僅有的三名女生中的一位。
「好了,謝謝你!如果我向派普法官提到這件亊時,絕對不會告訴他消息來源的。你可以再想想看,還有沒有其他對破案有利的事?」
崔西沿著長列的書架左張右望地尋索,一直走到陳放奧勒岡上訴法院相關報導的資料區才歇腳。蘿拉就站在這列書架靠牆的尾端,崔西驚異地發現她正和派普法官交談著。崔西和蘿拉曾有好幾回不經意地談及派普,崔西知道蘿拉是很鄙視他的。崔西原本有一股衝動想迎上前去,可是眼前兩人的肢體動作卻硬生生按捺住她蠢蠹欲動的雙腳。
3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她追問著。
「我一定會打電話給你的。只不過,我想,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我真的想像不到究竟有誰會要蘿拉的命。」
崔西告訴布利克探員蘿拉近日來的種種怪異行徑,包括蘿拉和派普法官在圖書室里所發生的事。
「你能喝嗎?」
「你聽見什麼了嗎?」蘿拉顯得很憂慮。
「怎麼啦?」凱蕾低聲地問。
「我不知道。一般竊賊是不會對那些法律資料和案件副本有興趣的,除非是一些涉身於特殊案件的律師或法官才會打它們的主意。」
弗畢將成堆的資料攤放在他的面前。
「這可能沒有任何意義,」崔西這樣做了結論,「蘿拉從來就沒有提過派普在審理什麼案子,但他對蘿拉頻送秋波是再明顯不過的事了。」
「那是因為他還沒有見著你。」蘿拉微笑著,「我相信你一定會一拳就撂倒他的。」
「所以,這麼一來,上訴法官所考量的就不會有任何秘密了,對嗎?」布利克說。
崔西點點頭,「她在葛里芬法官手下辦事read.99csw.com。」
「蘿拉?」崔西向裡頭叫著。沒有人應聲。崔西繃緊神經,提著耳朵仔細聽著,希望裏面會傳出一些聲響,告訴她並不是自己一個人單獨在這裏。可是四下依舊鴉雀無聲。她探頭探腦地窺伺著蘿拉的辦公室,赫然發現蘿拉檔案櫃的抽屜被一一拉開,所有的資料散落一地,就連檔案的副本也橫飛各處。有人趁崔西在樓上的圖書室時潛溜了進來。
「能和雷諾一起工作是我夢寐以求的事,就像箭懸于弓上般蓄勢待發。我現在只期望自己可以讓他留下好印象。薛賽爾法官說他從來沒有請過女性合伙人,那聽起來好像是他從來就不知道女性有多管用似的。」
「話是沒錯,可是在雷諾那裡過的可是奴隸般的日于;大部分他的合伙人干不到兩年就會跳槽了。」
「別這樣,蘿拉。如果你願意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事在困擾你,我真的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
崔西一把推開書記官辦公室區的門,驚嚇得停下腳來。她很確定自己剛剛上樓到圖書室前已經將所有的燈都關了,但這會兒蘿拉·瑞斯提辦公室里的燈卻是通亮的。一定是有人在她上樓時也進了這棟大樓。
「謝謝你的忠告!但是如果雷諾要我,沒有任何事可以阻撓我一試的決心。」
「你可以想想看,到底有什麼人想加害於她?她有沒有男朋友,或是對她懷有惡意的前夫?」
法官大笑,「他才沒有呢!是這樣的,雷諾曾經從我們這裏找去了幾位書記官到他那裡工作,只是那天他湊巧和弗畢法官一起到學校上課,他相信弗畢的推薦罷了。之後,雷諾打電話給弗畢,當他聽見我們給他找了個女性合伙人時,他的聲音還一直抖個不停,害弗畢得不斷向他保證說你是不會吃人的。所以,他想跟你談談。這是他辦公室的電話,他的秘書會幫你安排面談時間的。」
當她一腳踏進卧房的時候,最先發現的就是答錄機上閃著燈。她整個人癱軟在床上,然後按下答錄機的按扭。答錄機里傳出了蘿拉的聲音,讓崔西整個人驚懼起來。
「我只是想讓你稍稍了解一下你將要去的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雷諾就住在他的事務所,他所有的生活全被訴訟案件給佔滿了,一天工作十四個小時,一星期得工作七天。我知道那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但我可是一點都不誇張呢!而且,雷諾沒有任何社交生活,他可能連『社交』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搞不好他也會要你隨侍在側,只要他招招手叫一聲,不管多晚,或是在任何一個你的浪漫周末,你都要飛奔趕到。我曾經聽說過馬修一天只睡四個小時;可是,還有人說,如果你有空在他的辦公室附近散步時,你就會發現,那裡其實是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的。」
5
「對不起!」葛里芬趕忙道歉。
「你還好嗎?」等派普一消失在視線之外,崔西趕忙開口問。
「那很好啊!」蘿拉回答道,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絲興奮的表情。
「對什麼事覺得很奇怪?」
「弗畢法官要我問你一下,看你是不是有興趣接下一個新的挑戰。」
「我還是興緻髙昂。」
「你的書記工作應該已經快結束了,對不對?」當崔西在她桌前的椅子上坐定后,法官開口問道。
整個最髙法院大廈的二樓幾乎都被圖書室所盤踞,入口處就在冷冰冰的大理石階梯旁。門邊處有一個由小玻璃牆隔開的服務台和圖書管理員的辦公室。辦公室的側邊是一格格的個人閱覽區,其後則是一排排書架,隨著屋裡的空間縱深而下,上面橫陳羅列著各種法律書籍。一座陽台似的空閑高懸于書架上,從上投射下來的燈光正好在重重排列的書冊上烙下陰諳的黑影。
「崔西,你的朋友被殺了,如果你知道什麼可以幫我們早點逮到那個兇手……」
這間奧勒岡最髙法院的會議室相當寬敞宏偉,一些氣派簡單的傢具和幾座頗有歷史的玻璃門式書架圍繞在那張大會議桌的四周,牆上則懸挂著四幅先人法官的肖像,紛紛向下怒目俯視。首席法官弗畢蜷著衣袖,松著領帶,穩穩地坐在會議桌的正席;愛麗絲·薛賽爾在他的右側,正曲身放下她手中的咖啡杯和成疊的資料;而那位頂著一頭灰發,氣度高貴威嚴的文森·拉弗克則坐在弗畢的左側。
「蘿拉通常都為葛里芬法官做些什麼事?」
「你老婆看起來真是太可怕了,鮑勃!」他心懷不詭地說:「可憐哦!你必須不斷地想念著她盛氣凌人的模樣。」
「馬修·雷諾正在找一位合伙人。」
崔西走至圖書室的另一邊,杵在她所需要的紐約大學法學期刊前,取了一本,坐在個人閱覽區的位置上開始做筆記。約莫過了半小時,她又走向蘿拉的座位,仍不死心地想再拉她去read.99csw.com喝咖啡。對於這個將臨的工作面談,她真的非常興奮,實在想找個人好好聊一聊。
羅勃·葛里芬踉踉蹌蹌地推門而人,差一點兒就撞上手裡正在點煙的瑪莉·凱蕾。
「崔西,我有麻煩了。我必須跟你談一談。現在是九點零五分,請你儘快回電給我,多晚都行。我必須……」
薛賽爾法官要崔西將早上的那樁遺產認證的案子做一份摘要,可是她卻整個人被方才在圖書室里發生的事擾得心煩意亂,根本沒法定下心來專註于眼前的工作上。到了傍晚五點,她決定小溜片刻,待晚餐后再來搞定那份摘要。
崔西趕緊拿起話簡通知蘿拉。書記辦公區的大門突然「砰」的一聲關了起來,把崔西嚇出了一身冷汗。她楞了一會兒,晃晃腦,箭步沖向門邊,拉開大門。沒有人在走廊上。她又跑向後門,透過玻璃窗往外瞧。停車場上也沒有人影。崔西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她想到是不是該報警,告訴他們這裏所發生的事。然而,這裏到底出了什麼岔子?蘿拉自己或許正是引發這一切的主因,畢竟她這陣子的行徑實在是毫無來由地詭異得可疑。門好像又被關了起來,但終究崔西還是沒有發現任何一個人在這棟大樓和停車場里。
1
法學期刊里的文章曾經提及一些有趣的個案,崔西徘徊在書架間尋找著。閱讀這些資料又引導她發現其他案例,一份接著一份,令她全神貫注地投入其中,以致當她打算開始寫摘要時,才驚訝地發現已經快十點了,於是她匆匆收拾了桌上的筆記和資料,並且關上燈離開。腳步聲的迴音噠噠噠充斥在樓梯間里,不禁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此時此刻在這大樓里還有其他人在活動似的。崔西自嘲了一番,想起了稍早經過威靈麥地校園時自己的神經過敏,覺得實在很可笑。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中了什麼邪?
「希望如此。如果你改變主意想喝咖啡的話,我還會在這裏待上二十分鐘。我也有事情要忙。」
「我真的走不開,這份資料推事馬上就要。」
歇下腳,淋完浴,崔西隨意吃了點摻小蝦的凱薩沙拉,外加兩片厚起司麵包,順手將臟碟子扔進水槽里,然後決定穿越威靈麥地大學的校園返回法院大廈。白天,成片茵綠的草地和一棵棵成蔭的老樹,威靈麥地校園著實是一個令人賞心悅目的閒遊之處;然而在傍晚,特別是渺無人煙的暑假里,這間大學頓時就變成一片蒼涼的荒漠,矗立的路燈明晰了校園裡的徒步小徑。崔西駐足片刻,將自己浸淫在這―盞盞昏黃的街燈下。氣溫驟降,迎面徐徐而來的涼風不免令她打了幾個哆嗦。行至半途,崔西突然覺得好像有個人在前面建築物的陰影下竄動。她感到一陣寒慄,透著氤氳昏暗的光線凝目注視著。涼風掃過樹葉,沙沙作響。崔西杵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起步而行,對於自己剛才過於神經質的反應微微噗哧一笑。
「如果談成了,你就用你的好表現來感激我吧!說不定他會因此再請個女合伙人呢!」
葛里芬一臉慘白,而凱蕾則驚異地瞪大了眼睹注視著派普,彷佛他是凱蕾在生菜沙拉中發現的一條大菜蟲似的。就在氣氛有些僵凝的當兒,法蘭克·阿雷吉沖了進來,手裡拎著一隻在對街熟食店裡買來的午餐袋。
「大概七點半左右吧。」
「還有另一件事。坦白說,他從來沒有請過女性合伙人。」法官露出些許困惑的笑容,「我不太確定他是不是知道『女人』是什麼?」
「發現這具屍體一定讓你受了不小的驚嚇。」崔西淺啜了一口手上的紙杯。這咖啡極燙,喝進嘴裏像烈火灼燒似的。但是她一點也不在意,倒是可以稍稍渙散一下她精神上所遭受的折磨與苦楚。
「你在開玩笑吧!」
「你怎麼可能幫得了我?」蘿拉像顆地雷般突然炸裂開來,「你根本就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你要不要我陪你把心情緩一緩?因為你看起來真的很糟呢!」
而在另外的一張照片里,崔西正在攀爬一座積雪蓋頂的山頭。她穿著厚重的大雪衣,兜帽抖落在背上,向著鏡頭揮舞著手中的雪鑿。至於在她卧房裡的那張照片,崔西整個人倒掛在岩面上,那是位於奧勒岡州東邊,相當岩峻陡峭的史密斯岩脊。
「沒有。」蘿拉緊繃的情緒依然未鬆弛下來,「他只是想向我打聽鮑勃……葛里芬法官對一個案子會如何表態而已。」
「對不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崔西頓了一下。
「輕鬆點。」法蘭克·弗畢笑著說。阿雷吉挨著文森·拉弗克的身邊坐了下來,順手從他的棕色紙袋裡拿出一個很大的果凍甜甜圏,把拉弗克的兩隻眼睛都看呆了。
「要不要起來喝杯咖啡,休息一下?」崔西問著,「我可有件天大的read.99csw.com好消息告訴你呢!」
崔西接過那一小張紙片,「太棒了!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
葛里芬偏過眼神,看向旁側,凱蕾則緊迫盯人地不願罷休。當葛里芬重新回視她時,困惑疑懼的心情寫滿他的臉上。然而,正當他要將事情脫口說出時,阿諾·派普大剌剌地推門走了進來。
四年後,一輛灰狗巴士撞上了一輛老舊的狩獵車。那輛狩獵車是由愛麗絲的一名客戶所駕駛。他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因為這場車禍,讓他失去了原本在鋸木廠的工作,讓他變成了一個既殘廢又無工作能力的人。於是愛麗絲決定控告灰狗巴士公司。只是沒想到,灰狗公司所耍的伎倆居然和當年要雇請她擔任遺囑認證部門工作的那家律師事務所一樣。
「沒事,沒事!」凱蕾說。然而,當她一眼瞧見葛里芬臉上的表情時,她的微笑馬上就遁形了。凱蕾輕觸著葛里芬的前臂,他停了下來。
「他的一位合伙人最近跳槽到派瑞斯事務所,所以他急切鬻要再找一個人加入。」
布利克調查員在她手中的小簿子上做著筆錄,然後她又問:「蘿拉也是一位書記官嗎?」
崔西謝過那位警官,如他所告誡的上好鎖。眼前她最最需要的就是睡個好覺,可是她很懷疑自己能不能睡得著。
「好吧!你真的幫了很大的忙,只是你看起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我會差人送你回家。有必要的話,還會來找你談談的。」布利克一邊說,一邊遞給崔西一張她的名片,「如果你還想到其他的事……」
「我什麼也沒聽見。」崔西雖然嘴上這麼回答,可是心裏倒是對這個問題納悶得緊,「看來好像是派普在侵犯你。怎麼,他有沒有為難你?」
「什麼樣的工作?」
「有幾個選擇,但是我還沒有決定要哪一個。」
一位身著粉藍色襯衫、寬鬆的黑褲,套著淡藍色風衣,手上拿著識別證的苗條女士走了進來。她看起來一臉睡眼惺忪,像是被人剛從深沉的睡夢中狠狠地挖起來,藍眼珠旁布滿了血絲,一頭毛絨絨的金髮蓬亂四竄。
凱蕾身穿一件寬鬆無袖的森林綠洋裝,將前額的瀏海整個向後梳齊。她給了葛里芬一個示意的微笑。
崔西點點頭。
「我真不敢相信!跟馬修·雷諾一起工作,那可是我夢寐以求的。」
然後,她開始哭了。
現場的警局調查人員要崔西待在她的辦公室里候著。她的辦公室狹小而壅塞,只消張開雙臂就可以觸到兩邊的牆。書桌前緣的牆上安著一塊小布告板,上面釘了一張她所負責的個案圖表。靠窗的桌邊立著一個金屬檔案櫃,上頭擺著一架老舊的電風扇,而桌上的電腦旁則散亂著許多資料與案件副本。
薛賽爾法官在州議會裡有一間視野極佳的辦公室,沿著這幾間紅磚大樓的緩坡而下,連接著威靈麥地大學的茵綠草坪。就在聽完馬修·雷諾精彩的法庭辯論后的那一天下午,當崔西敲著愛麗絲辦公室的大門柱時,她正坐在那張曾經屬於查爾斯·麥奈里的老舊大書桌前辦公。麥奈里是首批坐鎮最高法院的法官之一,他曾於一九四〇年與溫代爾,威爾基搭擋,在大選中使共和黨功敗垂成,讓克林·狄藍諾·羅斯福安度危機。這張已經上了年紀的老舊書桌,與薛賽爾布置在辦公室里的畫和雕塑品形成了異常鮮明的對比。
「所有的事!」蘿拉回答著,「所有的事!」
畢業后,她開始了在波特蘭市一連串的求職歷程,接受了一個又一個頭腦渾鈍的男人的面談,但是卻沒有人知道該拿這名一心想當訴訟律師的瘦女子如何是好。終於,有一間很大的律師事務所願意在他們的遺囑認證部門為她安插一個職位,但還是被她很委婉地拒絕了。上不了法庭,她寧可什麼都不做。事務所的合伙人告訴她,他們的客戶絕不可能接受一名女性辯護律師;當然,就更別提他們所預期的推事和陪審團可能會有的反應了。
「一般來說,如果是牽涉到逮捕嫌犯的話,我們的記錄是必須呈給被告方面看的。不過我們會盡量保密就是了。」
崔西疲憊無力地搖搖頭。
「來嘛!休息個十五分鐘又要不了你的命。」
「不,謝謝你們!」愛麗絲仍舊是很委婉有禮的地回絕他們。帶著這筆打蠃官司的訴訟費,以及接踵而至的新客戶,她根本就不需要那筆合伙人的薪水,她真正需要的是其他合伙人加人他的行列。
「我得到一個和馬修·雷諾面談的機會;他需要一個合伙人,而弗畢法官向他推薦我。」
「在開庭前幫他研究一下案情,草擬一些意見,還為他閱覽一些在上訴法庭中被夥伴們忽視的訴狀。」
「沒什麼問題,小姐。」警官說。崔西並沒有聽見那位警官步出公寓的聲音,所以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嚇了一跳。「我會再查查其他房間。不過,你要記得上好鎖,留心門戶。我還會在這附近巡九-九-藏-書邏幾個小時,以防萬一。」
「法庭的記錄人員會記下審判當時所有的事。如果你要上訴,法庭記錄人員會將一份法庭中的逐字記錄交給你,而上訴時便必須依循著這份記錄進行。如果在那以後還有任何自白之辭,都將不會被上訴法庭所採納,因為那並不在法庭的公開記錄里。」
七點半,當崔西走進最高法院的大廈時,樓里早無人跡,空蕩蕩的建築物有著幾許陰森邪氣。不過,崔西倒是經常在這裏加夜班工作,並不以為意。書記人員的辦公室成排並置於最高法院大廈面朝著首府的方向,在這些辦公室與郵務室之間則有一個偌大的空間區隔,空間里霸著一張會議桌,桌上散亂著釘書機、塑膠杯、紙盤以及各種法律書籍,圍繞在桌子四周的座椅兩兩不一,而且沒有一張是修繕完好的。桌后的凹陷處安放著一架電腦和唯一的一台印表機,錯落於周圍的則是一些凌亂的書架、檔案櫃,還有一張躺椅。崔西走過會議桌,沿著小廳而下,直趨她的辦公室,找出她所需要做摘要的遺產認證資料,捻熄書記辦公室的燈,信步踏上樓上的圖書室。
一九七五年,薛賽爾,藍道夫和皮卡爾合組成立了該州最頂尖的法律事務所;此外,愛麗絲也結了婚,成了兩個孩子的母親,並且在奧勒岡州的上訴法院中佔有一席之地。在一次私下的晤談中,愛麗絲跟司法部的一名官員說,為什麼在奧勒岡州的上訴法院里都沒有女性法官?當那名官員向她解釋道,是因為一些政治因素阻撓了州政府做如此的任命時,愛麗絲提醒他,如果他願意突玻層層的禁例與障礙,接受一名女法官進到法庭里,那麼,這其間種種抗爭活動所需要的人事費用,或是其他必須的協助,她都會無條件支援的。她決心不惜付出一切代價去和那些男法官一拼。經過了七年的奮鬥,愛麗絲終於得到州政府的任命,成了奧勒岡州最髙法院第一位女性法官。現在,她六十五歲了,每一年都會有些關於她退休的謠言紛起,然而,愛麗絲·薛賽爾的神智依舊淸晰,精力也旺盛如昔,她可是一點都沒有想要從這個位子上離開的打箅。
「你到底在摘什麼飛機呀?」
「好,都到齊了。這下子可以開始了吧!」弗畢法官說。
凱蕾很快側過身子,技巧地以她的背阻擋了其他法官的視線。
「那蘿拉的辦公室又為什麼會被搜成那個樣子?」
「我本來打算從你的案子開始的,法蘭克,可是你現在塞了一嘴怪東西。那麼,從你的案子開始如何,文森?你手上那件州政府和弗蘭克林的案子進行到什麼程度了?」
4
崔西一邊跑,腦子裡還轉著在圖書室里撞見的那起意外。她實在搞不懂蘿拉的反應。蘿拉根本就不喜歡派普推事,那麼,在派普對她頻送秋波之後,她為什麼還這樣子護著派普?或許,對於眼前所見的一切還有著其他迥異的解釋。可是任憑崔西思前想後地苦惱,就是理不出個合理的頭緒來。一定有什麼邪門歪道的事入侵到蘿拉的生命里。崔西還記得上回當蘿拉在研讀狄姆的案子時被她撞見的情形,蘿拉那一臉慘白與驚恐,就讓她覺得事有蹊蹺,加上蘿拉今天在圖書室所迸發的惱火,還有崔西這幾天來私下對她的觀察,在在都無法鬆緩糾結在崔西心中的種種猜疑。然而,究竟是什麼事會讓蘿拉如此憂慮與心悸?
「我覺得很奇怪。」
「對不起,拜託你別再問了!你絕對不會了解的。」蘿拉說完話,隨即側著身子從崔西的身旁匆勿離開。崔西凝視著蘿拉漸離的身影,深深被她這位朋友的反應給震懾住了。
―腳踏進自己的公寓,崔西就迫不及待地將自己一身整齊的套裝抖落在卧室的地板上,迅速地換上運動服,套上慢跑鞋,然後依循著她一搬進沙侖市就規劃好的環道,開始了她七哩路的慢跑。
葛里芬搖搖頭,「沒事。」
蘿拉·瑞斯提坐在個人閱覽區的位置上,整個人幾乎快被層疊圍繞于身旁的法律書籍給淹沒,正埋首振筆疾書地寫一份卷宗。當崔西伸手碰觸到她的肩膀時,蘿拉被驚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在布利克的另一隻手上端著一杯熱咖啡,容器上印有「麥當勞」的商標。她遞給崔西。
錢會說話,畢竟四百萬元在一九六二年時是一筆相當大的數目;而這件案子也讓愛麗絲擺脫了花瓶的形象,許多家律師事務所,包括被她擊敗的那一家,都提出了相當優渥的條件爭取她。
「是的。」
「那你找到新工作沒?」
然而,愛麗絲·薛賽爾並沒有因此被擊倒,她一定要成為一位訴訟律師,如果這意味著她必須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孤軍奮鬥才能達成,她也會不惜付上代價。愛麗絲終究還是掛出了自己的小招牌。
「你能不能說得詳細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