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蘿拉
第三章
雷諾將公事包像個盾牌似的蜷抱在胸前,看著艾比吉兒·葛里芬溜出了法庭大門。
「沒那回事!我完全依法行事,做一個法官該做的事。就連派普法官也贊同我的看法。拜託,看在老天爺份上,你可不可以理智一點。」
「然後,葛里芬法官就可以坐鎮這件案子了。而現在他之所以必須退出,是因為代表州政府出庭的是他家中的一名成員。那個女人用這招來擺脫掉法院里最自由派的法官,以提升她打羸這場官司的機會,所以我才會說她是個聰明的女人。」
「我們很同情弗蘭克林太太,律師。但是證人同時也是受難者家屬的這種情況真的很少見。所以,在這種情形之下,不管是警方的偵訊或面對媒體的訪談,都造成極大的不便。你們這方面的人不是也去了她家搜集證據嗎,是不是?」
「你不必跟我道謝,雷諾先生。但是我很好奇,因為那真是一個很詭異的非難。是不是你和派普法官之間有什麼未解的心結啊?」
3
「我不會去旁聽的。」
「是的,法官大人。我們相信這段自衛的情節是康特先生捏造的。」
「我倒很希望你說得沒錯,葛里芬女士。」雷諾鄭重其事地說,可心裏卻有點發怵。
「謝謝你告訴法官,說你不相信我會捏造口供證辭。」雷諾的聲音顫抖,語氣虛弱,艾比幾乎沒有聽見他所說的話,一直到他提高了嗓門辯稱,「我的名譽對我來說是比任何事都還來得重要的。」
「你在我車裡幹什麼?」艾比的回答帶著尖銳的語刺。她從車后繞到前面的駕駛座。
崔西的視線由桌上的資料夾向上移。她注意到蘿拉的兩個黑眼圈。蘿拉的衣衫不整,看起來好像是熬了一個通宵沒睡的樣子。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蘿拉。每個案子對他來說都是一項使命,而且他是一個天才。你有沒有讀過他在州政府和阿雷里歐案子里的訴訟記錄?他對第五修正案的辯論真的是無法言喻的精彩。」
「你的主張有沒有具權威性的判例可循,律師?」
「那是在弗蘭克林太太答應之下,而且那棟房子還是命案現場時去的。現在那裡已經不再是犯罪現場了,州政府也把房子還給了弗蘭克林太太,加上她又不涉及這案子,所以,推事是沒有權力命令一個非關係人必須讓被告方面的人進到他家去的。」
「我待會兒在波特蘭還有個會要開,我可不想遲到。」艾比一邊說話一邊發動車子,「而且,羅勃,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沒用的,銀行早關門了。我建議你,要不就換個有錢的情婦,要不就改改你的生活方式。」
「我早就應該料到,跟你是不可能冷靜理性地談話的。」
「才怪!她是個婊子。她其實可以請其他的地方檢察官替州政府出庭的。」
葛里芬法官穿著寬鬆的淺黃色休閑褲,海軍藍的馬球衫,加上腳底的那雙麵包鞋,一副職業髙爾夫球員的打扮,而他那頭棕色的長發則平整地貼著前額垂下。當艾比開了車門,將手中的公事包扔進車後座時,他笑了。艾比見到他晶瑩清澈的藍眼珠里閃爍著光芒,一時間幾乎忘了她是為什麼離開這個男人的。
「是和雷諾先生共謀的嗎?」派普問道。
葛里芬重重地摔上門,而艾比則駕著車子從停車位上揚長而去。當葛里芬向著法院走去時,心裏非常氣憤,因此他根本就沒注意到,馬修·雷諾正站在法官辦公大樓前的走道上看著他。
「是銷案了沒錯。你剛剛在問我什麼事?」
「合法的裁決申請應該由不偏不倚的推事來裁定,而不是片面地由熱心的辯護律師來決定。當警方折掉犯罪現場的封條,阻礙我們的裁決申請時,無疑是摧毀了植基於法案審理條款中以公平作為基礎的概念。庭上,康特先生所請求的只是一個重檢犯罪現場的機會,這和檢方運用他們自身的權力所做過的事是一樣的。他所要求的只是一個公平的機會,而博吉法官深知這一點,所以我們請求庭上裁定他所下的命令成立。」
2
「博吉推亊是不是正在代理一件案子的搜證工作?被告是傑弗瑞·康特吧,對不對,葛里芬太太?」問話的是瑪莉·凱蕾法官,一個四十來歲、很吸引人的女士。她才剛審完一件法人團體的案子,就又馬上被指定坐在這間法庭的審判台上。
葛里芬的怒火也脹紅了他的臉。他原想再說點什麼,可是卻又把話硬生生吞了回去,然後搖搖頭,開了車門下去。
另外幾篇文章是有關艾比所打蠃的其他案子,每一篇文章也都附有這位地方檢官的照片。雷諾將所有文章撇在一旁,挑出全部照片排在一起,然後一張張仔細研究著。他選了一張自已最喜歡的照片,那是艾比坐在法院前公園板発上的黑白特寫;她半仰著頭,臉龐迎著燦爛的陽光。
馬修不知道當艾比吉兒·葛里芬注視著他時,她的眼中到底看見了什麼?她能看見他過去的長相嗎?知道他有多麼想她嗎?而她有沒有想過他呢?當腦袋裡出現了這個最後的想像時,他不禁搖搖頭,打了個寒顫。一個有著他這副長相的男人,會出現在像艾比吉兒·葛里芬這樣女人的腦海中嗎?這種想法實在是太荒謬了。
艾比轉身,發現跟在她身後的雷諾拖曳著他的黑色外套,像極了一隻丑烏鴉的翅膀,一副剛被人從無頭騎師身上射落的模樣,嗚呼哀哉呀!
「如果庭上沒有進一步的問題,我也沒有其他事了。」
「不!然而,我們相信庭上應該在討論這個案子時,要將那間房子仍舊視為上封條的犯罪現場比較妥當。另一方面,在庭上尚未審理本案前就如此輕易地撤掉封條,這種作法等於是檢方在破壞合法的裁決申請。
葛里芬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她好像早是就料准了法官會這麼問似的。當她在向凱蕾法官訴說好幾個可以支持她看法的奧勒岡州判例時,崔西的眼神掃過法庭,落在葛里芬對手的身上。這兩人間的對比非常強烈:艾比吉兒·葛里芬穿著剪裁合身的黑色外套、黑色褶裙,還有一件象牙白的絲質襯衫,外加頸子上的一條珍珠項鏈,看起來真像是個從時尚雜誌走下來的模特兒;而馬修·雷諾則是一身樸素不合稱的黑西裝、白襯衫和窄邊領帶,一副鄉下牧師或葬儀社人員的打扮,完全看不出來是個全美頂尖的律師。
「而且,那正好導出我主要的法律論點。根據美國憲法的法案審理條款,賦與檢察官有在她的住所保留證據的職責,而這不管是對犯罪過程的判定或懲處的裁決都是很有幫助的。當我們在提出博吉推事的裁決申請時,弗蘭克林的住宅仍是一個被上封條的犯罪現場,在口供書上也特別註明了。我們相信弗蘭克林家中仍然存有足以澄清康特先生犯罪動機和過程的證據;我們也相信弗蘭克林太太可能淹滅了那些證據。可是就在我們提出裁決申請后,警方卻馬上撕了封條,而且把房子還給了弗蘭克林太太。我們覺得那實在有違檢方保存證據以利於被告的職責。」
「我了解。這點他倒是從來沒改過。」
「別這樣!」
「那麼,咱們法庭見了。」
雷諾掀開了書桌的蓋頂。他的動作顯得有些佝僂,因為他太過急躁,以致使他無法定下心來。幾分鐘后,他關掉了天花板上的燈,將自己整個人埋進那張可捲縮的寫宇台上。現在,房裡唯一的光源只剩下桌邊的一盞「蒂芬妮」檯燈了。雷諾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製成的大信封袋。這個信封袋是個沒有人知道的秘密,裏面藏著幾張剪報和照片。他取出剪報和照片,全攤放在桌子上。
蘿拉·瑞斯提,一個和崔西一樣白皙的女人,皮膚柔細,妝彩迷人,活脫像個「包提希莉」的模特兒。她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一隻手無意識地撫弄著她那頭烏黑亮麗的長發。當崔西伸著脖子探進蘿拉衣櫥般大小的辦公室時,她的左手食指上正纏著好幾圈髮絲。
在奧勒岡最髙法院的建築物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法庭天花板上一個上了油彩的大天窗,上面印了州徽的標誌;而在這個彩繪玻璃的
read•99csw.com上端還有一個保護它的無色玻璃天窗。早上九點,艷陽髙照,陽光穿透了這兩層玻璃,向室內灑下氤氳的黃光,正好映在法院七人小組的其中六名法官身上,他們一起來聽這場弗蘭克林和博吉之間的官司辯論。崔西在那些法官身後的長板発靠牆的地方找著一個空位,諸位推事們則坐在橫跨法庭前端的高台上。在首席法官斯圖·弗畢的主席台前,艾比·葛里芬正從容整理著她的資料。當首席法官告知她可以開始進行辯論時,艾比說:「我的名字是艾比吉兒·葛里芬,我代表蒙諾馬郡的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和關係人丹妮絲·弗蘭克林出庭。如果庭上許可,我們要求庭上審理大衛·博吉推事,撤銷他對弗蘭克林太太所提的,強制她必須開門接待辯方所雇請之司法專員的命令。」
「沒錯,他或許很聰明,也有奉獻的精神,但我想他是用錯地方了。」
「完全正確。」
書桌的一邊放著棋台,上面星羅棋布著綠白色方格,用一個雕琢細緻精美的底座撐著。雷諾沒有任何社交生活,下棋是他從小到大唯一的休閑避難所。這幾年來,在全美各法庭征戰之餘,他同時也參加過海內外許多大小棋戰。現在棋盤上的這局棋仍然維持在和駱維根教授下棋時所僅持的局面。駱教授是他在一次國際性的死刑研討會上認識的棋友。這盤僵持的棋局頗為複雜,而這也是頭一回雷諾在佔優勢時還會陷入僵局的一盤棋。
首席法官弗畢向葛里芬點了點頭,然後說:「雷諾先生呢?」
崔西被派普的提問嚇了一跳!他居然會質疑馬修,雷諾對誓言剛正不阿的真實性。雷諾鐵青著一張臉,神情嚴肅得有些震懾人。
「根據雷諾先生,也就是被告的辯護律師所提出來的口供指出,丹妮絲·弗蘭克林的兒子羅傑原本答應將偷來的珠寶銷贓給傑弗瑞·康特。可是當康特到弗蘭克林的家時,弗蘭克林不但沒有珠寶可賣,還企圖搶劫康特。而康特先生宣稱,他之所以射殺羅傑·弗蘭克林,完全是出於自衛,因為是弗蘭克林先開槍的。」
「那麼,駁回狄姆的案子就是你向我表達愛意的方式嗎?」
「我想你啊!而且,我想我們應該可以談一談。」
崔西剛結束了一年擔任奧勒岡最髙法院法官愛麗絲·薛賽爾隨從書記官的工作。法官們的書記人員都是由著名法學院的頂尖畢業生擔任,每個法官身邊都會分配一名書記官,專門為他研究一些複雜的法律議題,為法官做備忘錄,還有,就是在法官的判決意見將要付梓前做好檢查與校對的工作。因此,對剛從法律系畢業的學生來說,做一、兩年法院書記官實在是個既有挑戰性又令人興奮的工作。而大多數書記官在一、兩年後都會跳槽到有名的律師亊務所,並且都會得到相當不錯的職位。那些事務所垂涎的便是這些顯赫年輕人的辦事技能,和在他們內心裡所潛藏的知識。因著他們過去的工作經歷,事務所得以將諸位法官的心思與做事方式推敲得更為精準。
「葛里芬法官已經從這個案子抽腳了,所以沒有理由要坐在那裡耗時間聽那場辯論。」
「艾比……」
「葛里芬女士。」
「所以辯方要求進到弗蘭克林太太的房子里搜證,以確定被告的證辭,對不對?」
雷諾面帶愁容地點點頭,「當派普還在沃克郡當地方檢察官時,我曾經在一場謀殺官司上跟他交過手。他們對那個案子的調查相當草率,而且所逮捕的那個男人也是無辜的。當他還是個檢察官時,派普總喜歡在媒體上發表對案情的審判意見,還傾向將犯人迅速定罪。」
「所以,你真的很慷慨,因為派普對我的憎恨已經成為你的保證票了,你還肯這樣為我挺身而出。」
「並沒有證據可以證實雷諾先生對於本案有任何不誠實之處,派普法官。」艾比很堅定地回答。
當崔西·康瓦納早上八點到達這裏,準備開始一整天的工作時,法院前停了整排轉播車。她由法院和州議會間的大街上蹣珊走來,好奇地看了那些車子一眼。七月天燦爛的朝陽照得州議會建築物屋頂上的拓荒者雕像閃閃發九-九-藏-書著金光,連屋前小公園裡的草地也被映得璀璨碧綠,使得整個州議會的建築物像是被打亮磨光似的。配合著這樣一個大好天,崔西也穿著一件耀眼的鮮黃色卷腰式套裝。
「我是在說那些電視記者,他們在那裡幹什麼?」
「馬修·雷諾在九點的時候要為弗蘭克林和博吉的案子做辯護。」
他的微笑仍在臉上蕩漾著。
「那件案子的搜證裁決申請的依據是什麼?」
「是的,法官大人。」
「就我所知,」凱蕾繼續說著,「你的主張是要我們撤消博吉推事的命令,因為他沒有權力下令一個非案情關係人做任何事。」
「因為他的老婆代表州政府出庭。」
「我沒有。」蘿拉有些氣憤,「那個法官實在是個好人,只是被他破碎的婚姻漸漸吞蝕掉了。這對他來說,真的是一大阻礙,就好像是在他的傷口上撒鹽一樣的雪上加霜。」
艾比吉兒·葛里芬向前縮了縮椅子,透過後視鏡,怒氣沖沖地瞪著這個已經與她交惡的丈夫,「我給你十秒鐘,如果你還不離開我的車子,我就要叫警察了。」
「沒錯,羅勃,你是不該坐在這裏的,而是要馬上滾出我的車子。」
主席台上的一個小燈泡閃了一道紅光,顯示葛里芬的時間已經到了。
「那真的很令人遺憾。」
「請你關門。」
「難道這個自衛的說辭是個噱頭?」
一八四五年,兩個北方的拓荒佬在奧勒岡州邊境的威靈麥地河岸立樁,以擲銅板的方式決定他們計劃中的小鎮名稱是波特蘭或波士頓。而波特蘭市就在這樣一個田園般的詩境中被一點點建立起來,蒼鬱的樹木環抱在她的周圍,西邊臨河,東邊傍著兩座高大的山崗。從河壩看去,可以望穿威靈麥地河,看見遠落在對岸,由凱斯得山脈抖落而下的幾座山麓小丘,皚皚的白雪就戶德、亞當,還有直聳雲霄的聖海倫斯山頂端。
「你為什麼不叫我艾比。只要這個案子不結,我們可是還有很多機會見面呢!」
「但是在相同的道理下,換一個角度來看,也會有不少法官會因為派普的立場而站在你那邊的。」
但這還不是唯一困擾雷諾的事。直到現在,他整個人還陷在和艾比·葛里芬交手時的震懾中。雷諾深深地被葛里芬的才智所吸引。他認為,這名女子是少見的幾位足以在法庭上能與他相抗衡的人;不僅如此,她還是他所見過最美的女人。雖然兩人早在上法庭成為對手前就交談過,可是早上在最高法院的法庭里,當雷諾欲趨前為了艾比挺身對抗派普法官而向她道謝時,他還是相當緊張的。要不是因為艾比對他名譽的護衛,令他感動異常,他可能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去向她開口呢。
「難道我們可以支持一個來自缺乏權威的推事所下的命令嗎?」阿雷吉法官問道。
葛里芬的臉一下子就變得鐵青嚴峻,「你說的是什麼鬼話啊?」
「那麼,警方有沒有找到被告律師所聲稱的那把死者的手槍?」
馬修·雷諾緩緩從蜷縮的椅子上舒展開來,彷彿他得費上好大的力氣才能站起來似的,亦步亦趨地走向主審台。他下定決心,不讓自己對那個阿諾·派普的怒氣干擾到他對當事人的職責。雷諾從容地在台前整理著資料,將方才一切的侮辱全都置諸腦後。當他抬起頭的剎那,法蘭克·阿雷吉法官,一個帶著輕鬆的微笑,無邪模樣的小男人開口問:「對於葛里芬女士所說的辯辭,你有什麼看法,雷諾先生?我已經看過她提出來的那些判例,似乎都很支持檢方的立場。」
「別做人身攻擊啊!」
「你滿口胡言亂語的在說什麼啊!我對你的錢可是一點興趣也沒有。至於那些女人……天啊!我不知道自已究竟是中了什麼邪,但是那全都過去了。我發誓,只有你是我真心所愛的,艾比。」
這城鎮從水邊上的「河岸街」開始建立起來,然後沿著婉蜓的河道逐步向南北拓展,終於漸漸變成一座大城。舊式建築物全被拆盡,繼之而起的則是鋼鐵與玻璃帷幕建築。但是,就在緊臨著華盛頓公園下方,也就是在波特蘭市的城邊裙擺上,仍舊保有幾棟美麗的維多利亞式大宅邸,它們現在成九-九-藏-書了建築師、醫師或律師們的辦公處所。
「是的,法官大人。」
「弗蘭克林太太有所抱怨,法官大人。她不想讓那個殺死她兒子的兇手的經紀人在她的家裡搜來搜去。」
「這是權力使用的正當方式,法官大人,也是公平的方式。但是檢方在最後使用權力的方式上卻是不公平的,在我的當事人站出來面對檢方,並且要求一個機會重新檢査犯罪現場的證據時,檢方執行權力的方式則充滿了不公平性。
衣櫃后是一面鏡子,雷諾駐足看著鏡中的自己良久。但是不管以什麼方式看,都無法免去他所注目的焦點。當雜誌上報導他是個和善可親的人時,他覺得歲月對他來說巳經是夠寬容慈悲的了。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總是成千上萬個辱罵的對象,已經記不得有多少次他是哭著從學校跑回家去的?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他一個人藏身在房裡涕泣,只因為受不了鄰家小孩惡意的促狎嘲弄?
1
「不會吧!」崔西噗哧地笑了出來。
「你是故意駁回狄姆的案子好羞辱我。」
「現場並沒有發現任何兇器。」
辯論終結,法庭也散會了。馬修·雷諾看著艾比吉兒·葛里芬正在打理她手上的資料文件,合上她的小提包。一會兒之後,她將必須從那些團團圍在法庭外面的記者群中殺出一條通道,並且接受他們令人厭煩的盤問。如果他想上前跟她交談,雷諾知道現在是最佳的時機了。艾比正朝法庭的大門走去。
「雷諾也只是另一個受雇的槍手罷了。」
「不會吧!」蘿拉的回應則顯得有些「毒意」。
奧勒岡州的行政中心沙侖市位於波特蘭南方,沿著第五號高速公路直驅而下約莫有五十里的路程。那是一個被農田團團圍住的沉寂小城。而奧勒岡最高法院從一九一四年起就坐落在城裡最醒目的國道旁,廣場邊四幢主題式的建築物面對著這片大而空礦的空地,建築物的周邊上圍植了一圈窄窄的草皮。建築物後面則是一座停車場,區隔開了其他獨棟建築物,包括法官和上訴委員會的辦公室。
「他幹嘛抽腳啊?」
「那個法條有它的道理的,我們覺得……」葛里芬頓了一下,「這太荒謬了!我可不是專程來坐在這裏和你討論我對狄姆案子所做的裁定。」
當雷諾一腳踏進大廳,就馬上被蜂擁而至的記者團團包圍住;而在此同時,艾比卻得以趁機從大理石梯潛逃而下,從後門溜出法院。她的車就停在法院後面的街上,因為她早料准了今天會有成群記者出現。至於那個可憐的雷諾,卻仍在記者堆里寸步難行。當艾比轉過街角時,她發現羅勃·葛里芬正坐在她車子的後座上。
「怎麼樣,辯論進行得如何?」葛里芬問道。
「為什麼?」
「庭上的裁決並不應該受到這些判例的影響,阿雷吉法官,因為這個案子的事實和前例很不相同。弗蘭克林太太絕對不只是個悲情的母親,我們相信她可能在為她兒子所犯下的罪行做掩護,並且參与了這場蓄意的槍案。每一次只要我們受阻於弗蘭克林家的大門外時,就表示弗蘭克林太太有多一次的機會摧毀證據。
雷諾已經整裝預備上床了,但卻絲毫沒有睡意。在衣櫃案頭上放著兩張他父親的照片,還有一張襟了框的剪報文章。照片上,他的父親站在南卡羅萊納州的法院大廈前,而那張襟框的剪報也已經開始泛黃了。馬修簡略地讀了那篇文章,然後深情地注視著那兩張照片。
晚上十點,在雷諾寬敞氣派的維多利亞式大宅子里,一、二樓辦公室和圖書室里的燈火都已經被捻熄了,唯獨在三樓他住處所坐落的那四分之一的角落上還微微透著燈光。經歷了早上那場硬仗,雷諾還沒有休息的打箅,他的思緒還沉浸在那場苦鬥中的許多問題上。其實,搶案發生至今已經很久了,雷諾的智囊團甚至都覺得是不是有那個必要再進到弗蘭克林的家中搜證。然而,不管最高法院的裁決如何,艾比吉兒·葛里芬的訴訟策略都可能會消磨掉有利於他當事人的種種證據,阻撓他打贏這場官司的機會。
九_九_藏_書馬修離開卧房,走到樓下大廳。這間律師事務所和他所蜷縮的那個四方角都綴著復古式的裝簧,就連馬修鎮日伏案的書桌都曾經是屬於一個在一八九七年過世的名律師所有。這位叱吒於十九世紀,專以辦理死刑訴訟案聞名的律師也曾經坐在這張木椅上。雷諾之所以在面對死刑案的訴訟辯論時有著令人折服的頑強態度,或許就是受到先人的精神感召吧。
「可是,在那個案子審理完后,他還威脅我,說要控告我賄賂陪審團。」
派普,一個挺著啤酒肚,頂著一頭海軍小平頭短髮的男人,當他陷人沉思時,眉宇間烙著深深的皺紋,令人留下異常深刻的印象。凱蕾法官的兩隻眼珠子在咕嚕嚕打轉。而那個、心思輕浮的派普正試圖彌補因為他的驕做自大、冥頑不靈所造成的理解缺陷。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是因為他曾在奧勒岡司法史上最骯髒的一場官司中,擊垮一位令人敬重的律師。
「結果呢?」
「對不起啦!」崔西一面笑著道歉,一面偏著頭想看淸楚究竟是什麼資料可以讓蘿拉如此聚精會神。在蘿拉快速翻過面時,她偷偷地瞄到標題和「第六卷」的字樣;但是因為蘿拉的動作相當矯捷,所以崔西就再也沒有看到其他的字了。
突然,由阿諾·派普法官所提的一個問題,把崔西的注意力又拉回法庭上的辯論。
蘿拉放下手中正在閱讀的副本資料,手撐著桌面,半抬起身子。
「我覺得這根本就不合情理。」
雷諾操著重重的南方口音,徐徐輕緩地一個字一個字把話說得很淸楚,聽起來就像是飄蕩在暖洋上的一葉小扁舟。
「狄姆的案子?」崔西說:「我還以為,那在一個月前就已經銷案了。」
「法官判定派普輸了那場官司,而且也撤銷了他所提的任何有關賄賂陪審團的控訴。這整件事我早已經不放在心上了,但是我想他還耿耿於懷。」
「我可不是白痴啊,羅勃!你所引用的那個法條,在過去只有三個州用來作為駁回危險精神病患的罪刑依據。」
「而且,」凱蕾法官打斷了談話;她要轉移這個令人不悅的討論話題。「這也不是我們先前所談的重點。對不對,律師?」
「法案審理條款將公平的概念彙集注入我們的法律中,如此以法理為基礎的公平性是一件相當好的事,遠勝於以權力為基礎的公平性。你可以很淸楚地在本案里看見這兩個概念間的緊張性。檢方代表著權力中心,他們使用自身的權力接管這個市民私有的住屋,因此他們得以進行犯罪的調查。一旦檢方調查夠了,認定了這個犯罪的案件之後,他們又會使用自身的權力來逮捕我的當事者,剝奪他的自由。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
「沒有的,法官大人。」
「葛里芬太太,當康特先生被逮捕時,他有聲明要自我辯護嗎?」
「幹嘛!?別這麼頑固,一起去聽辯論吧!雷諾絕對是值回票價的。我要過去之前,會再來叫你。」
第一篇文章是他從《奧勒岡日報》上剪下來的,那是在艾比吉兒·葛里芬為檢方打蠃狄姆那場官司時,報社記者為她寫的人物特寫。這篇文章,雷諾反反覆覆讀過好幾遍,每一個宇都已經非常熟悉了。而一張艾比的黑白照片佔去了頭版整整三分之一的版面,內頁里則還有一張艾比和葛里芬法官的合照。她柔順帶光澤的秀髮,用髮夾平整地夾著,整個人緊挨著她的丈夫,一副幸福非常,就算是天塌下來也不怕的模樣。
「那你可想錯了,羅勃。也許那些你在我背後亂搞的女人會有空跟你聊天的。」葛里芬的微笑縮了回去,「可以給我一分鐘時間嗎?」
「哇,雷諾!你要過去的時候,跟我說一聲啊!」
「好的,艾比。」
「喂,那群電視記者幹嘛等在外頭?」
「好吧!如果那個女人真像你說的是個婊子,那他最好是離她遠遠的。但是無論如何,你也該看看雷諾的表演。他真的很不可思議。你難道不知道他在全美各地征戰了二十幾年為死刑犯辯護,從來沒有一個人在他手上被處死的事?」
「這聽起來相當合理啊!那麼,博吉推事所下的命令有什麼問題呢?」
「是的,法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