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價錢合理
第二章
「看過幾次。」
派克開始讀這個案子的資料,但他還是很難集中精神專心地看,腦袋裡依舊盤旋著錢的事,仍然在擔心其他問題。他的供應者,那個傢伙前兩天被捕了。派克原本還打箅去跟他接頭,談談增加供貨量的事。
「這樣嗎?我倒不覺得這件案子跟她的私情有關,查理。」
「我想請你幫點小忙。」
「賊棍?」狄姆用帶點困惑的語調打斷了他的話,「哇!這可是個宣戰的字眼。現在,我們兩個之間的戰爭越來越有趣了,真是一場速度與年輕和體積與力量的戰爭。但我還是要給一個忠告,鮑伯。如果你想要向我開戰,那你最好有幹掉我的準備。如果你讓我還有一口氣在,那我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然後你就會跟赫羅·休伊一樣死得很難看。」
「幫什麼忙?」
只看見背影,哈林斯無法確實說出狄姆的身分,但只要進了嫌犯辨認室,他一定可以從那一排涉嫌者中,揪出他所看見的那個男人。然而,有人將哈林斯的身分泄漏給報社。接著,狄姆失琮了幾天。沒多久,有一天,當哈林斯決定載他九歲大的女兒上學,順便跟她的老師談一談時,才啟動車子,就觸動了被人安在車子底盤的滾筒炸彈,父女倆就這樣被炸死了。
派克想到底層抽屜里的那個拉鏈包包。如果他的運氣夠好,他可以在閱讀這些資料時,抓住飛掠而過的靈感,然後迅速完成這份裁決申請書。這樣一來,他就更不需要去擔心古柯檢的事。反正,他想戒了。而現在,如何能夠抵擋他所偷藏的那些白粉的誘惑,正是他必須勇敢踏出的第一步。
派克頓時意識到了,這束褲其實就是前一晚臨睡前黛娜所脫下來的。當他們開始要作|愛以前,黛娜將它扔在床邊。那麼,這樣看來,昨天晚上當他們在睡覺的時候,狄姆就躲在他們房裡。
「你溜進我家?」
派克咧地挺直了兩條腿,朝著他大吼:「聽著,你這個可惡的賊棍……」
「你看起來很不錯嘛,鮑伯!」當他們兩個人在派克的辦公室坐定后,狄姆興奮地說。
派克從抽屜里拿出支票簿。他的手抖得很兇,差一點就辨別不出他的簽名。他將這張一萬五千元的支票遞給狄姆。狄姆前後翻查了一下,向派克道了謝就轉身開門。臨出門前他又回過頭來,使了個眼色說:「晚上要睡穩啊!別讓臭蟲給咬了。」
派克倒抽了一口氣,「這不公平,査理。如果不是我的話,你早就掛了。」
「不錯,不錯,身材練得不錯。」派克頗為同意,「怎麼樣,有什麼事嗎?」
「唔,好吧!或許你的看法是對的。但我可不這麼想。蹲在土牢里的時候,我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想了又想。在那裡我可是有非常多的時間想她的,我總覺得那個婊子是衝著我來的,鮑伯。」
「什麼意思?」派克顯得不大自在。
「那非https://read.99csw.com常有趣,査理!我想我們找時間再來談個痛快。我現在有個裁決申請書要寫。已經拖了兩天,我必須趕快把它搞定。」
「那當然!我現在已經有足夠的時間可以伸展我的關節。那種一天被關二十三個小時,只能曲身坐在一間狹窄牢房的滋味可不是你能夠想像的。」
「不過,你真的做得很好。我敢打賭,那個卑鄙的葛里芬現在一定嚇得屁滾尿流。」狄姆嘲笑地說:「判決下來以後,你見過她沒有?」
派克現在感覺好多了,似乎他的問題都已經獲得解決。他把帳冊扔在一旁,清出桌面,拿出一份個案的資料來。他得好好琢磨,為兩天後的預審裁決申請做準備。贏得這個裁決申請對他來說相當重要。如果讓他的當事人必須赴庭受審,那他就毀了。所以他一定要準備出一份最頂級的裁決申請書,一舉博得滿堂彩。
「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狄姆搖搖頭,「我看到的可不是這麼一回事;而且,那也不是我的看法。土牢里有一堆人懂得法律,當我向他們問到我的案子時,他們都說我是穩蠃的,就跟跳舞一樣容易。怎麼樣,說有多容易就有多容易吧!我在想,或許你該還我一些訴訟費。」
狄姆也傾過身子,帶點姦邪地咧嘴而笑,期待著派克對他的提示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他揚高聲調,用著假音說:「給我滾,馬上滾!如果你沒辦法把你那玩意兒翹起來的話,至少讓我睡個好覺。」
「當然可以。不過,如果能借我一萬五,那會更有用的。」狄姆說。這一次,派克可笑不出來了。
「查理!」派克伸出一隻手,熱心地向他打招呼,「真髙興見到你。」
當派克走進會客區時,狄姆正在看《新聞周刊》。
「這個……看來在這次上訴中,你好像嬴得很輕鬆。我的意思是,他們甚至不必再重審我。所以那個該死的法官真的很欠扁,對不對?」
狄姆穿著一件栗色的短袖襯衫,曲著左臂,刻意顯出他的二頭肌。
派克的臉一陣慘白。他的老婆,黨娜,昨天在他企圖和她作|愛失敗后才跟他說過相同的話,語氣、聲調簡直就和狄姆所模仿的一樣輕蔑。
「我了解。」狄姆說:「不過,就長遠來看,討論這個『價值』方面的問題,對你來說要比寫那個什麼鬼申請書重要得多。」
派克知道他無法和這傢伙討價還價,可是自己卻又付不出這筆錢。他的房租到期,車子的貸款也急著付。然而他又想到了,如果這筆錢真的可以確定讓這個卑鄙可惡的渾蛋不再偷潛進他的家,可以讓他的精神、肉體免受折磨,那還是值得的。
「派克先生,有一位狄姆先生想見你。」派克突然打了一陣寒顫,有那種急欲衝進廁所的慾望。「派克先生?」接待處的小姐又重複說了一次。「哦,好的,香儂,我馬上九*九*藏*書就過去。」
派克的臉頰顫抖不已。「查理,你必須講點道理啊!」他央求著,「我現在真的沒有額外的一萬五千塊錢可以給你,那是你一年前付給我的僱用費,早就都不知去向了。可不可以少一點?三……三千怎麼樣?我會比較容易籌得出來。」
當派克正在奮筆疾書,為他的說辭做最後合理化的註解時,電話對講機上傳來了接待處小姐的聲音。
派克最初的恐懼漸漸消逝了,繼之而起的是無奈的懊惱。現在,他反到開始懷念起狄姆脅迫的語氣。
「是不是那個要競賽者猜冰箱或餐具價錢的節目?」
鮑伯·派克,一個高頭大馬的執業律師,他的腰際橫勒了一條皮帶,因為他總是非常執拗地要將它束得很緊,所以就在腰上的兩圈肉之間露出一個極明顯的凹槽;此外,脖子上也垂懸著一圈圈肥脂,臉頰也是鼓脹得膨膨的。這個時候,派克的心情並不是很好。他的信用帳戶和一般存摺帳本全都攤在辦公桌上,他已經査了兩次,可是帳冊中的總額還是一樣。派克不經意地伸出一隻手輕撫著他乾澀的雙唇。他很確定,在這兩個帳戶里應該還有更多的錢才對。所有的帳單都付清了,而客戶的錢也都已經匯了進來。那麼,錢究竟跑到哪裡去了?事務所的經常費沒變,家中的開銷也沒有增加。對了!古柯礆——一定是都花在那玩意兒上頭,而且最近花費的金額好像有一直在增加的趨勢。
「好!那就是一個很棒的遊戲節目,」狄姆生氣勃勃地說:「因為它教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那就是東西的價值。譬如說,我放了兩顆石頭在你桌上,然後要你猜它們的價值,你一定會說它們值不了幾個錢,對不對?我的意思是,當我們在談這兩顆石頭的價值時,如果一顆是普通的花崗岩,而另一顆是鑽石的話呢?你懂嗎?如此一來,這兩顆石頭,一樣大小,但是你對它們的價值評斷就會有天壤之別了。」
狄姆的臉上出現了一個怪表情,讓派克有點兒憂慮。「算了吧,查理!你可要曉得,現在警察們不分晝夜地跟在你的屁股後面盯梢,你最好別再出什麼岔子,免得讓他們起疑。」
「也沒啥了不得的事,只是想過來跟你道個謝。你把我的案子蠃得漂亮。」
「哦,沒錯,那是你應得的。我也不想逼你去做一些你不想做的事。但是,如果你願意還我錢,我希望你是自願的,那可是值得你誇口的一件功德呢!」
狄姆做勢地縫了嘴,倒回他的椅子上。派克的一顆心跳得疾快,而且非常後悔方才沒有先吸點古柯礆后再來對付這個傢伙。
「你知道嗎,鮑伯,」狄姆一臉假惺惺地說,「你的技術實在太遜了!你完全忽視了黛娜的乳|頭。它們是非常誘人的,光是它們,就足以讓你耗掉整個晚上了。它們就像收音機上的頻道旋扭,如果你用正確九九藏書的方法滴溜溜搓旋它們,包你可以調到一個賞心悅目的好頻道。」
「你可以猜猜看,我會紿你提示的。」
「在他們把我關進土牢以前,我也從來沒看過。但是在我們蹲的牢房外面有一台電視,那是我們僅有的一點點娛樂,警衛會讓我們看一些遊戲節目,我一看之後就非常著迷。剛開始,我也覺得那種節目很蠢,可是當我看得越多就越發現,其實我們可以從那些遊戲節目里學習到的東西和學校是差不多的。舉例來說,你有沒有看過『價錢合理』這個節目?」
「沒錯,鮑伯。」
「遊戲節目?」派克重覆了一次。這實在是談話過程中相當為難的一個過場。但是,沒想到狄姆居然會那麼輕易就放了他。「沒錯,就像『危險遊戲』啦,或是『精打細算』這類的節目。」
「你真是太不上道了,鮑伯。你想想看我得花多少功夫才能弄到這條內褲,所以你應該可以知道它的價值才對。在我看來,它可是和一輩子的好眠等值的。所以,那不值一萬五千元嗎?我覺得用這個價錢來買一輩子的好眠已經相當便宜了。」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方才我跟你說過,不只一個人告訴我,我的案子很容易贏。這其實就表示你所提供的訴訟服務並不值三萬塊錢。懂我的意思嗎?然而,對抽象的東西訂價格,就像你對訴訟服務所訂的價錢,是比判別鑽石和花崗岩之間的價值還來得自由心證的,鮑伯。所以,你為什麼不試著用這個相同的道理,來衡量每一天里所有事情的價值呢?」
當然,他想戒了,所以那應該不再是個問題。然而,如果他還是需要一點點來對付軀體與精神上的交戰時,卻沒有進貨的門路,那該怎麼辦才好?他只要一想到這裏,就變得有些神經質。可是他現在必須趕快冷靜下來,專心寫完這份裁決申請書。
「鮑伯啊,三千塊對我來說,只夠塞塞牙縫。」
查理·狄姆從手上的雜誌後面探出頭來。他是個中等高度的男子,但是卻也長得虎背熊腰,膚色較深,面貌還算英俊,那一頭捲髮總是令派克連想到華倫·比提。狄姆最迷人的表情莫過於他的露齒微笑,那種微笑帶點傻相,會讓你覺得自在舒服。除非,你讀過有關他的精神分析報告,否則一定會被他騙倒的。
「對!」狄姆出其不意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咧嘴而笑,然後學著遊戲節目主持人的語調說:「奧瑞岡波特蘭市的鮑伯·派克,請到台前來,你有機會跟我們玩『價錢合理』的遊戲!!然後你就從觀眾席上跑下來。你看過沒?」
「哦,鮑伯,你的心胸實在太寬大了。我啊,現在真的很想見她一面,因為我知道這件案子跟她個人有關。我的意思是,她一直想置我于死地,可是她卻什麼也沒辦到。」
「不可能的,查理。」派克的態度很堅決,「生意歸生意。你可別忘了自己九_九_藏_書原來是個被定謀殺罪的人,而現在卻是自由之身。所以啊,那些錢是我應得的。」
「我整天都得工作,所以不大有機會可以看這些節目。」
「三塊半?四塊?」派克已經瀕臨涕位的邊緣,「我……我不知道。」
「你到底要我怎麼樣,査理?」
「那你從裡頭學到了什麼?講重點啊!」
「嗨,老兄,你看起來不太好唷!」狄姆忽然又開口說話:「好吧,算了!就當我沒提過這件事,可以嗎?我很抱歉向你提出這樣的要求。咱們現在來談點別的吧。哦,對了,你喜不喜歡看電視上的那種遊戲節目?」
「我記得啊!」狄姆一邊回話一邊點頭,「不過你也知道,鮑伯,我想的是『公開』方面的問題。打蠃我的官司,讓你在客戶間的聲譽增加了不少吧!我說的對不對?而且,客戶們會一傳十,十傳百。這等於是在幫你做免費廣告。所以,如果你願意歸還我一半費用,那我會很開心的。」
「哦,也對!我同意你的看法。」狄姆很理智地說:「畢竟水在橋下流嘛,對不對,鮑伯?我現在只想繼續過我的日子。這也是我來找你的另一個原因。」
派克想起了休伊的驗屍照片。法醫說,休伊的手腳在他還活著時就被人用鏈鋸硬生生給鋸斷了。想到這裏,派克原先想宣戰的怒氣頓時從身上煙消雲散,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他不斷用力喘著氣,試圖讓自己快點回過神來。狄姆則很有耐心地等在一旁。
「當然,我知道你是個大忙人,我也不想浪費你的寶貴時間。只是,我真的認為,我們這場小小的談話會幫助你對事情的認知。譬如說吧,你來比較看看,下面兩件事哪一個是比較有價值的:是能在晚上睡一場好覺呢?還是作一個毒癮纏身的律師,徹夜忙碌一些不切實際的法律服務?」
派克饑渴地盯著最底層的抽屜,但最後還是決定帶著他所有正常人的機智去面對狄姆。況且,查理現在的心情應該不錯,因為派克才剛剛為他打蠃了這場官司,他之所以這個時候出現在他的辦公室,想必是來向他道謝的。
狄姆不理會派克的怒氣,自顧自從身邊的提包里抽出一條染了臟污的女用束褲,然後一把攤放在派克的桌子上。派克向前傾著身子注視著這條束褲。這條棉質束褲看起來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只是他已經不記得是在那裡看過它們了。
派克一臉慘白,「那可是一萬五千塊錢呢,查理!不行,我辦不到。」
「他是真的犯了一個錯誤。」派克回答得相當謹慎,「可是,要蠃得這場官司,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我只是想要你玩玩這個估價遊戲。」他竊笑著,「你沒有選擇的餘地,對不對?現在你來猜猜看,這條束褲值多少錢啊?」
為了不對狄姆無禮,派克一邊機械式地點著頭,一邊用眼睛偷瞄自己的手錶。
「我知道你蹲過土牢,而那也可以用錢九九藏書打點通關放你出來。這麼辦吧,我借你一點錢,你為我維持一點名聲,這樣可以嗎?」
「謝謝你,查理。你自己的氣色看起來也不差啊!」
「喂,」派克生氣了,「我剛剛跟你講過,我實在沒有時間聽你在這裏胡扯。」
派克做了個深呼吸,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擺擺頭,旋旋頸子,聳聳肩,看看能不能讓緊繃的情緒得到稍稍舒緩。如果那個美麗的白色粉未巳經對他造成了困擾,那他必須停下來,不能再受到它的誘惑了。其實那是很簡單的,畢竟古柯礆並不是什麼必需品,可取可舍,而他覺得自己只要彈彈手指,就可以輕易地揮別那個東西;況且,他的供應線最近斷了,自然也就沒貨可進。
「一次;在法院里。不過那時候我還沒提出這件案子,所以沒理由幸災樂禍。」
一抹微微的焦慮燃在派克的唇邊,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派克微微地聳聳肩,「那不就是你付錢要我為你做的事嗎!」
「事情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査理。」派克說。他試圖說服自己,將這場談話的氣氛轉為兩個理性公民之間「研商式」的討論。「費用是不可能歸還的,況且那也不是依審判結果來定價。記得我們曾經討論過這個吧?」
「你真的不這麼認為?」狄姆問話時的神情有如一個好奇的小男孩。
「不!我只是認為她在盡她的本分做事罷了。只是很幸運,事情的結果順了我的意。」
只要是查理·狄姆一出現,鮑伯·派克就從來沒有覺得舒服過。即使是像上一回,這個前任的毒品供應商被囚在死刑犯的牢房裡,他們被迫進行一些必要的溝通,儘管兩人之間隔著一片防彈玻璃,派克仍會覺得不安。不談別的,光是狄姆被定罪的顯赫經歷,實在就足以令任何人都坐立難安了。有一個叫作赫罹·休伊的人想要搶狄姆毒品生意的地盤,結果沒多久,兩個男孩就發現休伊殘缺的屍體橫陳在當帕斯特。根據驗屍官的說法,休伊是經過長時間的凌|辱致死的。派克在檢閱審理證據時,曾經看過法醫的驗屍照片;在看完那些照片后,他足足有一整天吃不下任何東西。
「你覺得這條束褲值多少錢啊,鮑伯?」
「你當然辦得到。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那只是現金的一半。我額外給你的那一公斤古柯礆,如果你轉買掉,還不止一萬五呢!我說的沒錯吧?但是你放心,我不會要你全數吐出來的,也不管你轉買的利潤有多少。看在你幫我打了一場漂亮的官司的份上,能要回現金的一半,我就很感激了。」
賴瑞·哈林斯,二十八歲,已婚,一個午後班的工會男子。當他開車經過當帕斯特時,正巧看見狄姆正在放置一包血淋淋的東西。他想,那包東西可能是一個人的屍體,然後他又不斷地說服自己是在胡思亂想,直到他看到有關休伊的屍體被發現的報導時,才真正確定了自己原先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