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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年輕時的吉尼 第三章 約翰遜太太

第一部分 年輕時的吉尼

第三章 約翰遜太太

「為什麼是我?我始終都不太明白其中的原因。」多年以後,回憶起這次與馬斯特斯醫生的第一次見面時,弗吉尼亞說,「我就這樣變成了公主。」
1947年6月,過去的「瑪麗·弗吉尼亞·埃謝爾曼」成為了伊萬·萊因哈特的新娘。周六午後婚禮的無邪徹底掩蓋了這兩個人的年齡差距。22歲的她所嫁的這位來自西普萊恩斯地區的律師已經43歲了。年齡的差距似乎並沒有影響教堂里的氛圍。新郎的大哥荷馬擔任伴郎。他的母親諾拉安心地坐在一旁。弗吉尼亞的堂妹,年僅13歲的帕蒂,穿著粉色裙子,胸前戴著梔子花,因為擔任伴娘而興高采烈。然而在這個小型的家庭慶典上,埃德娜和哈里·埃謝爾曼卻始終沉默不語。自己的獨生女嫁給這個年齡大了她將近一倍的萊因哈特,他們感到很不高興。就如弗吉尼亞所說的那樣:「我的父母完全驚呆了。」
白色覆蓋了教堂的角角落落,潔凈而純粹。弗吉尼亞身著一襲白色婚紗,戴著一頂白色闊邊花式禮帽,手上拿著一本以蘭花和滿天星為封面的白色《聖經》,在離斯普林菲爾德父母家幾個街區之隔的教堂里,在關於愛與永恆的動情伴樂下,緩緩走過基督堂的走道。
弗吉尼亞穿過凜冽的寒風走了進去。面試時,她穿著一件簡單的外套,還不忘故作優雅以隱藏自己對於這份工作的渴望。她深色的頭髮用一個發簪盤在腦後,粗略地塗了點口紅。她再也沒有曾經那個年輕農場女孩的窈窕外貌,完全是一副人到中年的成熟體態,一副經歷頗豐的女人模樣。在這之前她就預先想好了如何回答那些可能被問及的問題,練習著讓自己的嗓音盡量討人歡喜,文雅且得體。走進醫學院大樓后,弗吉尼亞進入了一個狹小而不起眼的辦公室,等著面試她的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男人——威廉·馬斯特斯醫生。
無論在家還是在夜總會,和領隊丈夫在一起的弗吉尼亞都顯得很幸福。「他們剛搬到新家的時候,我還幫他們刷過牆,」他們的朋友,也是樂隊一員的肯恩·巴里說,「當時就我們3個人,一邊喝著啤酒一邊刷著牆。我的眼前,完全是一對如膠似漆的新婚夫妻。」跟隨著丈夫的樂隊,弗吉尼亞性感而低沉的歌聲唱遍了聖路易斯的各個場所——冬季花園、森林公園高地,以及最為著名的卡薩羅馬舞廳,弗蘭克·辛納屈也曾在那兒登台表演過。跟隨樂隊到處巡演讓弗吉尼亞感到興奮無比,似乎這就是她一直以來翹首以盼的生活,是她想要的出人頭地、家喻戶曉。
——《包法利夫人》,古斯塔夫·福樓拜
日復一日,喬治經常都不著家,整夜整夜地在俱樂部表演,周末還要去婚禮現場表演,弗吉尼亞終於無法再忍受這樣的生活了。不再隨隊演唱的她,就呆在聖路易斯郊區的家裡陪孩子,全然一個瓊·克利弗式的戰後模範母親。但這從來都不是弗吉尼亞想要的生活。她離開戈爾登城就是為了上大學,然後能夠尋求更好的機遇,而不是重蹈覆轍過上以往的那種生活。常年不在身邊的丈夫形同虛設。作為一個在職母親,她一直處在期盼與被期盼的混亂之中。「那個年代,」她說,「做好母親的角色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然而我並不太關心清洗窗帘之類的事,而是更關心生活以及和別人的分享交流。」在職母親的角色讓她不得不經常找個看管孩子的保姆,然後把自己的孩子交託給這個完全陌生的人。有一天晚上,弗吉尼亞下班回家時發現自己的兒子斯科特居然一個人在家。她回憶說:「我的小女兒和那個我雇來照看他們的女人都消失不見了。」一急之下弗吉尼亞報了警。約翰遜說:「當時我們都不知道,原來她(保姆)是個酒鬼,當時她只是跑出去找酒喝了。她帶著我只有兩歲大的女兒,坐著公車回自己家裡拿酒去了。」九_九_藏_書
弗吉尼亞記得,在正式儀式開始之前,牧師察覺到一個問題: 這次的婚禮和其他的不同,少了一位攝影師。她回憶起:「牧師問我們:『你們是否希望我幫忙叫一個來?』」
在聖路易斯的華盛頓大學,當弗吉尼亞走過空空蕩蕩、白雪覆蓋的醫學院校園前去參加應聘面試時,絕大多數的學生都趁著聖誕假期離開學校了。31歲的她,沒有工作,離了兩次婚,還帶著兩個小孩,此刻一心只希望能有個新的開始。1956年12月,那時的華盛頓大學還只是個地方性學校,遠不是後來國際知名的那所大學。校園裡滿是密蘇里的保守做派,距離梅森狄克森線沒有多少路程。就在4年之前,學校廢除了學生管理中的種族隔離制度,允許一小部分黑人學生和白人學生同堂上課。那個時候的華盛頓大學,校園裡很少有女人,特別是在醫學院里。
面試的時候,馬斯特斯死死地盯著弗吉尼亞,就好像是一個科學家冷漠地看著一個培養皿。馬斯特斯的奇怪模樣——深色小眼睛、禿頂、灰白短髮、薄薄的嘴唇帶著一絲微笑——讓他看起來遠不止是一個41歲的男人。穿著白大褂的他雙手交叉地坐在椅子里,泛泛地問了幾個關於背景資料和工作經驗的問題。儘管不在行,read.99csw.com弗吉尼亞還是沉著地回答了他。這些似乎都無關緊要。隨著交談的繼續,馬斯特斯逐漸變得放鬆且溫和起來。最後她才明白,她已經得到了這份工作。
回頭來看,這種荒謬的開始正是他們此後幾十年關係的一大特點。儘管關於他本人和他的工作,馬斯特斯並未透露太多,但是憑藉著醫生的豐富經驗以及對人的第六感,馬斯特斯的直覺告訴他,約翰遜太太就是他要找的最佳工作夥伴。馬斯特斯的一生都像是個謎,讓他身邊最親密的人始終都在死命地想要搞懂他,沒人知道他的真實想法,更沒人知道是什麼力量這般無情地驅使著他。僱用弗吉尼亞只是一個開始,此後馬斯特斯的一系列舉動都讓她激動不已卻又十分困惑。似乎弗吉尼亞·約翰遜一開口,比爾·馬斯特斯就立馬做出了決定。
在聖路易斯的那些熱門場所,喬治·約翰遜就像班尼·古德曼那樣紅。他是個穿著考究的男人,頭髮鋥亮,鬍鬚精緻,戴一副框架眼鏡,習慣性地一直緊閉著嘴唇。靠著自學,約翰遜精通木管樂器的演奏,包括單簧管、中音薩克斯風,以及次中音薩克斯管。他經過了充分的音樂訓練之後組建了自己的管弦樂隊,在當時以表演爵士樂出名。弗吉尼亞回憶說:「他是一個出色的音樂人,這就是吸引我的地方。」她在短暫的遲疑之後就接受了他的約會邀請。「我當時內心很混亂。我的朋友像個紅娘一般一直在我耳根前嘮叨,『和他出去,和他出去。』我想,是她的鼓動和我自己內心的孤單讓我做出了這個選擇。那個時候的我其實也並不十分想和他約會。」
弗吉尼亞決定帶著自己的兩個孩子離開約翰遜,結束這段婚姻。素來平和的喬治既沒吵也沒反對。他只是問了一句「為什麼」。
在社會學系一無所獲之後,她被推薦到醫學院,那兒正在招聘一個助理。她回憶說:「當時我還是一個新手,對於醫學也沒什麼興趣。」起初與兩位知名精神病學家約定好的會面被突然取消之後,她直接去了婦產科進行面試。弗吉尼亞並不怎麼了解馬斯特斯,只是從熟悉醫學院的朋友那兒略有耳聞。馬斯特斯近期開展性生理研究一事還未公布,在大學里沒有一個人知道。弗吉尼亞以為馬斯特斯的前沿研究只是為急於生育的已婚夫婦提供幫助。她回想起:「我之前就聽說了馬斯特斯和他關於不孕不育的研究工作,所以我以為我應聘的就是關於那方面的工作。」
在華盛頓大學,弗吉尼亞計劃主修社會人類學,研究人類發展中先天與後天的文化差異。由於在這一領域還沒有一個特定的專業,學校指導老師介紹她進入了社會學系。為了負擔學費,她知道自己不得不在學校找份工作,而且必須協調好學習與工作這兩頭的安排。在和喬治·約翰遜離婚之後,弗吉尼亞重新投靠了自己的父母,而哈里和埃德娜也很樂於施予援手。但她很清楚,這種援助的代價就是失去自由。在完成學業、找到穩定工作並能獨立撫養自己的兩個孩子之前,她都不可能結束這種兩難的境地。她也指望不上喬治,他還一心夢想著自己的樂隊能在巡迴演出之後一炮而紅,那一年埃維斯·普里斯利和搖滾樂徹底改變了美國的流行音樂。弗吉尼亞渴望能有個新的開始,期盼著在獲得學位之後能夠真正地獨立。她回憶說:「儘管捨不得,但我還是決定把自己的兩個孩子放在別人那裡——也就是我母親那裡。我決定回到校園繼續深造。」九九藏書
弗吉尼亞在《聖路易斯每日紀事報》(St Louis Daily Record)找到了一份秘書的工作,那份報紙主要報道一些律師、法官、商業巨頭,這對於想要找一個新丈夫的弗吉尼亞來說再理想不過了。通過《每日紀事報》的朋友介紹,弗吉尼亞認識了喬治·約翰遜,和她差不多同齡的一個男人。他曾在華盛頓大學學習工程學,更重要的是,他是當地一家夜店樂隊的頭兒。那位朋友向喬治介紹說:「如果你需要一個歌手,那弗吉尼亞再適合不過了。」
她和這兩個男人都有著和諧的性生活,感情也不錯,卻終究沒能像她在歌里所唱的那樣,攜手與共、白頭到老。她始終沒能找到那份長久的愛情。關於這兩次婚姻——或者說三次,如果那位軍官也算在其中的話——弗吉尼亞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解釋為何會嫁給這些自己根本不愛也不上心的男人。她說:「每當回首那些往事,我常常尋思為什麼,然而始終都無法給自己一個答案。」
弗吉尼亞搖搖頭,拒絕了他。出於某些原因,她根本不想要什麼攝影師。「當時我回答說,『不,我不想記錄這些。』」直觀地說,弗吉尼亞不想讓伊萬以及自己的幸福笑容被永遠地記錄在相框里,留給自己的後代。弗吉尼亞回憶說:「當時的我之所以沒怎麼挑選就草率決定結婚,我想是因為自己徹底厭倦了獨自一人的孤單感覺。」
「她尋思著,如果當時的情況不是那樣,自己是不是從此就遇到了另一個男人;她努力地想象著那些不曾發生的事和那不一樣的人生,以及那個她未曾認識的丈夫。」
對於弗吉尼亞來說,喬治·約翰遜有一點讓她無法抗拒——聚光燈下的麥克風。在教堂唱詩班、大學四重唱組合、勞軍聯合組織的演出上唱了那麼多年之後,弗吉尼亞終於有機會把唱歌作為一種職業,成為喬治樂隊的女歌手。充斥著沙啞歌聲、紋理豐富的切分音,以及昏暗舞蹈的夜晚世界,與她兒時那平淡樸實的農場生活似乎有著天壤之別。學習工程專業也許只是以備不時之需,但當時的喬治似乎早已經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音樂事業之中。1950年6月,他們在一個基督教長老會的室外花園裡舉行了婚禮,弗吉尼亞曾經還是那兒的唱詩班成員。她的新郎穿著一件淺色夾克,戴著佩斯利領帶,胸前口袋裡塞著一塊手帕。無比動人的弗吉尼亞戴著寬邊花式禮帽,緩緩走過通道。與上一次婚禮一樣,這一次也沒有邀請任何攝影師。只有參加婚禮的一位朋友在儀式結束之後偷偷抓拍了一張他倆的合照。她說:「我有一些婚禮的彩色照片,但都不是那種正式的結婚照。我從來不想自己的婚禮被定格在那樣的照片里。」read.99csw.com
隨著「二戰」結束,弗吉尼亞開始擔憂起自己的未來,害怕自己從此就這樣沉淪於密蘇里州死氣沉沉的農場,永遠也不會再有勞軍聯合組織的演出,只能日復一日循環那毫無意義的尋常日子。「二戰」勝利日到來之後,全國上下如釋重負,人們都盼望著一切能夠恢復正常,能夠回到那種家人團圓、兒女成群的舒適生活。儘管弗吉尼亞的女同學很多都已經訂婚或者結婚,22歲的她怎麼也算不上是老姑娘。在結束了杜瑞大學的短暫學習之後,她考入了密蘇里大學。儘管在那兒沒有取得什麼學位,但她參加了兩個女大學生聯誼會以及校合唱團。結婚對於她來說,意味著從此可以徹底擺脫母親的刻薄評論以及父親的溺愛放縱。伊萬和弗吉尼亞的相識是在幾年前傑弗遜市的州保險部門,那時她是一個秘書,而他是一名律師。儘管伊萬確實有許多好品質,但大腦門、鷹鉤鼻、斜眼睛的他,怎麼也不能算是什麼英俊的男人。穿著一套雙排扣條紋西服、站在她身旁的他,看起來更像是她的父親而不是她的未婚夫。然而弗吉尼亞卻從沒動搖過自己要嫁給這個老男人的決定,這也許只是為了要向自己多疑的父母證明些什麼。走過教堂的她,終於有了一種獨立自主的感覺。儘管如此,婚禮上她還是流露出了一絲游移不定。
弗吉尼亞那個階段的朋友們都說,她是個野心勃勃且精力充沛的女人,根本不可能安頓在喬治·約翰遜這樣乏味的男人身邊。「她告訴我說,樂隊隊長老婆的身份讓她覺得有些丟人,」在華盛頓大學結識弗吉尼亞的阿爾弗雷德·謝爾曼博士回憶說,「她想再有所突破。自認為更為聰明的她,想成為一位更上等的女人。」喬治·約翰遜知道自己不可能把持得住自己的妻子,這個渴望得到更多的女人。多年以後他說道:「她總是想要更好的。」然而,當https://read.99csw.com1956年9月簽署離婚協議的時候,約翰遜太太內心對於這個「更好」也許還沒有什麼具體的概念。
儘管去意已定,帶著兩段失敗婚姻的弗吉尼亞內心還是泛起了些許的擔憂,擔憂在那個離婚極為罕見的年代,離了兩次婚的自己會不會就此被人詬病。
幾年之後,這種整夜奔波流離的日子開始在弗吉尼亞的眼中漸漸失去了當初的絢麗,他們的婚姻也因此開始響起了警鐘。在和喬治的周年結婚紀念日之前,弗吉尼亞就私下在KMOX廣播電台的廣告部找了一份秘書的工作。據喬治回憶,當時他們繁忙的日程就和馬戲團一樣緊湊,緊張得讓他的妻子不得不去看醫生,而醫生的建議則是讓她「做一些別的事,輕鬆一點的那種」。於是她決定改行去隔壁的工作室做一個舞蹈老師。
弗吉尼亞記得,當時自己出門之前這樣跟他說道:「我再也沒有什麼可以為你付出的了。」不過,她一直保留他的姓,一直沿用了弗吉尼亞·約翰遜這個名字。
在教堂的會客室里簡單地舉行完儀式后,他們又蜜月旅行了一個禮拜。身為羅伯特·萊因哈特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伊萬計劃婚後定居西普萊恩斯。伊萬是一名執業律師,他為弗吉尼亞提供了不算出眾但絕對堅實有力的家庭經濟基礎,儘管她自己從沒明確表示過對於兩人未來計劃的認同。在西普萊恩斯,靠近歐扎克斯南部阿肯色州邊境的地方,剛把姓氏改為萊因哈特的弗吉尼亞很快就感到了一種幻滅。她說:「我原本以為我們會一起組建一個家庭,然而我很快就意識到,他完全沒有想要承擔責任的意思,於是我提出了離婚。」為了安撫自己年輕的妻子,伊萬同意搬到一個大城市居住,並且重新開始自己的職業生涯。然而搬家並沒有改變弗吉尼亞結束這段婚姻的決定。「我們搬到了聖路易斯,他在當地的一家律師事務所找到了工作。後來正是那家律師事務所幫我辦理了離婚事務。」她繼續說道,「回想起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嫁給他。」
作為丈夫,喬治·約翰遜並不反對生孩子,就和當初伊萬·萊因哈特不曾反對一樣。26歲的弗吉尼亞對於此事的態度卻十分明確。「如果我當初沒要孩子,我一定會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女人是不完整的。」她說,「我覺得孩子對於我來說非常重要。」結婚後不久,弗吉尼亞就生了一個兒子,名叫斯科特;幾年之後又生了個女兒,叫麗莎。然而,孩子對於約翰遜來說卻是個負擔,是他倆關係所無法承受的一種情感包袱。據弗吉尼亞觀察:「直到孩子出生之前,一切都還好好的。但是,音樂人都是夜貓子,而孩子則是白天活動的正常人。結果這兩種完全不同的物種混雜在了一起。」對於弗吉尼亞來說,很難對喬治產生討厭之情,特別是當他不斷地肯定並鼓勵她在音樂上的努力時。但是對於喬治來說,離開屬於自己的舞台是絕不可能的事。弗吉尼亞說:「除了音樂,我們根本沒有什麼共同語言,更沒有一個共同的生活目標。音樂是我們唯一的共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