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同坐在沙發上的比爾與吉尼
第十章 基質
對妻子和家人,馬斯特斯聲稱自己只是出於善意,伸手幫一把這位勤勤懇懇工作、當時又有些不太走運的女人。「很小的時候我就記得她,」豪伊·馬斯特斯說,約翰遜太太接受他父親參加周末聚會邀請的時候,他當時才六七歲。「有些周日,她會來我家,帶著自己的兩個孩子。」有一次感恩節,馬斯特斯甚至邀請了她的父母,埃德娜和哈里,還有她的孩子們。埃謝爾曼一家已經從斯普林菲爾德搬到了一個離自己女兒更近一點的地方,找不到保姆時,他們也經常幫忙照看兩個孩子斯科特和麗莎。儘管結了兩次婚,約翰遜依舊沒有徹底擺脫自己母親的情感控制。晚飯的餐桌上,馬斯特斯將自己的說服力施展到了埃德娜身上。
理想來說,馬斯特斯更傾向請一位女性醫生做自己的搭檔,但是很難找到一個比約翰遜更為合適的人選。馬斯特斯清楚,比起約翰遜,女醫生可能會更為保守,只會嚴格地遵循研究指南,處處謹小慎微,不會像約翰遜那樣每天都活力四射,擁有著與生俱來的激|情。數年之後,回憶起當初自己被描繪成絕佳的理想搭檔時,約翰遜說:「我當時問他,『為什麼你不找一個女醫學博士?』他回答說,『在那樣一個特殊年代選擇學醫的女性,絕不會讓自己與性|愛研究扯上半點關係,拿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醫學博士來冒險。』或多或少,這也是事實。就這樣,他成就了我。」
馬斯特斯感到是時候給自己這位下屬一個解釋了,告訴她過去幾個月所收集的病人資料是人體性反應研究的一部分,整理那些性|愛資料是為了進行臨床分析。約翰遜記得:「當他第一次告訴我他真正的計劃時,也就是主要工作並非不孕不育症,而是性|愛研究,其實他想要表達的是——『這會不會使你困擾?』」
那些住院醫師都以為她知道隔音室里的那些淫|盪勾當,研究對象收了錢之後提供相應的服務。
「我倒想見見比爾所找到的這位模範人物——這位完美的女人——」這個女人叫囂道,所有人都聽得到她的聲音。約翰遜感到有些窘迫。「她幾乎是在那個優雅的場合下大叫了起來,」約翰遜回憶道,「我只能轉頭就走。那是我開始和他一起工作剛幾個月的時候的事。」
艾拉·高爾,一個身材矮小、精力充沛、頭腦聰明、前途無量的年輕醫生是約翰遜在此期間最要好的朋友。他們在醫院的排班表經常重合,不久兩個人就一起上下班了。坐在艾拉的1948年款普利茅斯轎車上,弗吉尼亞不禁回想起了昔日往事,並將自己前段婚姻的那些細枝末節、曾經擔任喬治·約翰遜樂隊歌手的經歷,以及作為單身媽媽帶著兩個孩九九藏書子而不得不依靠保姆的故事一併吐露給了艾拉。這種形象與那個整天在走廊辦公桌后喊著「早上好」的默默無聞的秘書形象大相徑庭。約翰遜讓高爾印象深刻,而他則給她講述自己對於醫學的見解、醫院內部工作的事,以及華盛頓大學婦產科的等級制度。約翰遜是一個靈敏而且能幹的學生,很快就從中看到了自己升職的機會。「她毛遂自薦,申請了一個更好的職位,」高爾說,「原本的工作任務是整天填寫保險表格,而當有人為馬斯特斯的項目尋找研究助理時,她很快為自己爭取到了這個機會。」
作為一個近距離觀察者,謝爾曼對於約翰遜第一年裡的迅速轉型感到十分驚訝: 她從一個坐在辦公桌前整理文檔的冷漠秘書,變成了一位富有見識和創造力的助理,並幫助馬斯特斯從紐約一個基金會處獲得了早期研究基金,贊助了他們的生殖研究。由於馬斯特斯依舊保留著自己在醫院里不孕不育門診和婦產科醫生的工作,所以他對約翰遜的依賴也在加強,要求她不斷推進他們的性|愛研究。「比爾是這個研究項目的領頭人,但實際工作都是弗吉尼亞在做。」謝爾曼回憶說。如果說馬斯特斯提供了理論以及知識框架,那麼約翰遜提供的則是成功所需要的常識和實際的溝通技巧。一旦研究項目進行,她就會是不可或缺的。在養家的同時,在探索人類性|愛的界限中,她毫無疑問地成為了馬斯特斯實際上的「伴侶」。
第一年年終之前,弗吉尼亞·約翰遜對於馬斯特斯的重要性迅速增加,甚至被邀請參加他在家舉辦的派對。剛進門,馬斯特斯就把她介紹給莉比認識,她們親切而簡短地寒暄了幾句。約翰遜與華盛頓大學的頂級醫生和教授以及城裡幾位有頭有臉的人站在一起。她整晚都與同伴們默默地處在客廳的一角,小口抿著杯中的飲料,突然發現有位兇猛的老女人正向自己接近。
她的回答讓馬斯特斯啞口無言,房間里那些年輕住院醫師則是竊笑起來,有幾個過了一會兒才笑出來,似乎剛反應過來這個玩笑的奧妙所在。馬斯特斯看上去不能算是高興,但對她的回應還算滿意。「這就是讓人著迷的地方——我一直都無法理解為什麼人們需要了解(性|愛)。」約翰遜回憶說,這聽起來就好像是一個見多了動物交配,已經對人之間的這些事情見怪不怪的密蘇里州農場女孩。在約翰遜的世界里,性|愛與愛情向來分界清晰、互不相干,這一點似乎只有帶著兩個孩子的單親母親才能理解。她對性行為的看法既不激進也不懼怕,更沒有極樂的幻覺。回憶起與馬斯特斯共事之前自己對性|愛的簡單觀https://read.99csw•com點,她說:「我覺得這理所當然。它很重要,但我從來不對它分類。對我來說,它一直是一種自然需要、一種需求。這對於我來說,沒必要大驚小怪。」回過頭來看,弗吉尼亞冷靜而溫和的反應成為了1957年馬斯特斯約翰遜搭檔最終成立的決定性因素。「大概那就是我被視作完美人選的原因,因為這方面我沒有問題。」她回憶說。關於她被選中,馬斯特斯則提供了一個更為具體且客觀的描述。「從專業的角度來說,未婚女性不可避免地會被當作處|女,而我不能聘用那些無法把性|愛完全視為可自由探討的主題的人。」他略顯傲慢地解釋道,就好像他自己是喬治·蕭伯納戲劇《賣花女》中的亨利·希金斯教授,面對的是弗吉尼亞州的伊萊扎·杜利特爾。眼前這位未受過任何訓練的女性助理,雖然對下一步爆炸性的課題還一無所知,卻似乎就是馬斯特斯從廣大無知人群中懇求而來、專為他的喜好而打造的合適人選。
馬斯特斯最想尋找的東西,他的妻子卻沒能給他。他說服自己相信約翰遜和他一樣,有非凡的奉獻精神,在追求過程中持有同樣的熱情。作為她的老闆,馬斯特斯很樂意訓練她——把所有解剖學、生物學以及生理學複雜難懂的知識都教導給她——讓她對他們的領域精通熟悉。他總會好話說盡,哄她沒完沒了地工作,日復一日,沒有周末,鮮有假期。她沒完沒了地收集個人病史,觀察著一個又一個陌生人的性|愛過程。但她卻幹得起勁,就好像自己的人生從沒有假期這個東西一樣。
「必須科學地做事,否則再大的雄心壯志也會無疾而終。」
約翰遜打算攻讀一個社會學學位來提升自己,她做這份工作的目的只是為了賺些錢。「醫學的世界對我來說毫無吸引力,」她解釋道:「我很喜歡那些為我孩子看過病的醫生,但是,對我個人來說,醫學毫無意義。」
約翰遜的熱情對於那些在醫院自助餐廳餐桌前聽她講自己見解的醫生、護士和員工來說感受非常明顯。在狂熱的激|情驅使之下,她似乎已經開始閱讀並吸收所有性|愛相關的著作。「我們經常在午飯時間碰面,經常談到性|愛這個話題,」謝爾曼醫生說,「她說得很棒,特別是關於《金賽報告》(Kinsey Report)。」她說服謝爾曼讓她和馬斯特斯在6點下班後繼續使用他三樓的醫學辦公室,這間房間就在馬斯特斯辦公室走廊對面。謝爾曼把檢查室的鑰匙留在辦公桌抽屜里,便於兩人觀察實驗對象的做|愛過程,這是他們研究的一部分。「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謝read•99csw•com爾曼說。
對她而言,在一整天無聊乏味的填表工作中,醫院的自助餐廳可謂是一個放鬆的好地方,也是與醫生護士接觸的好機會。同那些穿白大褂的人鄰桌而坐,她可以感到些許平等、接近她能勝任的秘書或「研究助理」所應享有的社會平等。日積月累,弗吉尼亞逐漸在同事心裏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她總是穿得很職業,相比同級別的人略勝一籌,同時又帶著一絲性感。秀麗的棕色頭髮、動人的眼睛、迷人的舉止以及洪亮的聲音讓她很快就捕獲了大群男住院醫師的傾慕。卡梅爾記得,在自助餐廳里,弗吉尼亞總是出現在醫生護士的聊天隊伍中。他說:「約翰遜並不是十分漂亮的女人,但我認為她看起來十分性感,而且很親切。」謝爾曼醫生的妻子桑德拉·謝爾曼回憶起約翰遜時誇讚她是個黑髮美女,讓人想起艾娃·加德納,她是辦公室里相貌最為出眾的一個:「僅僅從她的舉止,特別是她對男人說話的方式,就能看出我們所謂的性感。」在20世紀50年代,當大多數醫生的妻子還在家做全職主婦的時候,一位殷勤體貼的離異女性在午餐時分與已婚職員公開交談被認為是一件危險的事。人們並不簡單地將秘書看作是憑本事工作的員工,更容易將之歸為潛在的第三者,用謝爾曼太太的話來說,她們常常使用花招破壞別人美好的家庭。有些男人卻對約翰遜有自己的看法,其中就包括謝爾曼醫生。當他評價約翰遜早期擔任自己和馬斯特斯的秘書時稱:「我每天都看到她——她是一個好秘書,待人親近。」卡梅爾聽到謠言后說:「有那麼一兩次,我認為她試圖和我發生性關係。但她後來離職去了比爾那裡,顯然比爾對她更有興趣吧。據說她和系裡的其他男性有一腿,但我並不確定是否屬實。」
埃德娜之前從沒有見過馬斯特斯,但她被他的恭維打動了,好似自己的女兒依舊是住在家裡的那個少女。「她被抬舉了——以為自己受到了某種稱讚,」約翰遜記得,「某種角度來說,他的確是這個意思,因為我是有史以來最順服的人。」然而,同時代人記憶中的約翰遜著迷於馬斯特斯和他的研究,就好像她已經得到了一直以來都在尋找的某些東西一樣。她並沒有表現出一點被|操縱或強迫。恰恰相反,他們說,她成為了一個渴求的學生。馬斯特斯甚至帶她進入手術室,使她得以親眼看看那最真實的基礎解剖,在那兒她也見識到了他的高超技巧。「他把我放在手術室的目的是讓我可以知道輸卵管是什麼樣子的、位置在哪兒——這讓外科主任相當氣憤,每當看見我在那兒的時候,都會大叫,」她回憶說,「馬斯特斯是一位傑出的外科醫生。外科的員工都對他崇拜有加。他的確可以把漢普蒂·鄧普蒂重複原形。」read.99csw.com
每當馬斯特斯向病人或其他醫生說明情況時,約翰遜都堅定地站在他一邊。「讓我加入是他的聰明之舉,當有一個女人在場,就會讓事情變得不一樣。」她說。她在一個恰當的時機詢問了馬斯特斯選擇自己的原因。如果說是要讓這項研究更易進行,她很好奇他為什麼不委託自己的妻子莉比來搭檔。
——《賣花女》(Pygmalion)序,喬治·蕭伯納
起初,約翰遜很少關心醫生辦公室里的那些事情。在她做這份工作之前,朋友們告訴她,馬斯特斯只是一個普通的婦產科醫生,專攻不孕不育症和激素替代治療。她並不知道,這位頭髮謝頂、穿戴整齊、一本正經的醫生,在忙碌地接診一個又一個病人的同時,其實另有作為。沒有人告訴她關於老闆私下進行的性|愛實驗的事,這位大學教授背地裡還經常輾轉于妓院青樓。一直到聘用約翰遜的時候,馬斯特斯也沒有告訴她這些。4個月之後,當約翰遜起身離開自己位於走廊里的辦公桌前去吃飯的時候,他依舊沒有透露自己的打算。
「您將弗吉尼亞按照一個女人的樣子撫養長大。」他用一種醫生似的肯定語氣談起。
某一天,當餐后聊天的話題轉到馬斯特斯私下裡的性|愛研究時,住院醫師一如往常地開起了玩笑。約翰遜微笑迎合,卻並沒有領會笑話的內容。「他們當著我的面開了好幾次這類玩笑,」她回憶起:「但我沒有在意,因為我並沒有打算一直在那兒工作。」在她心裏,馬斯特斯的不孕不育門診當然會涉及性|愛話題,但僅關乎生孩子的一些方法。她印象中:「對於馬斯特斯以及他關於不孕不育症的相關研究,自己之前就有所耳聞,本以為應聘過去就是做那方面工作的。」一開始,當馬斯特斯安排約翰遜負責整理病人的個人資料時,她就對病人的私人生活顯露出絕對的親和力與好奇心。在她看來,那些私人問題似乎很符合她所以為的不孕不育症研究,沒有什麼讓她多心的地方。可是,那天休息室里的談話讓她開了眼界。
約翰遜似乎並沒有顯得為難。read.99csw.com「我只是無法想象,」她平淡地回答道,「人們為什麼需要這個?」
對於私人問題不太熱情的馬斯特斯保持著鎮靜與權威的語調。「事實上,曾有一次,我的確徵詢過她的意見,」他回答說,「但是她既沒有這方面的背景,也壓根沒有什麼興趣。」
正在這時,馬斯特斯穿著白大褂,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他飛速地猜測著人們討論的話題。有些員工已經意識到自己肆無忌憚的言論可能觸怒了馬斯特斯。每個人都盯著約翰遜,等待著她的反應。她的眼神和其他面部表情卻沒有透露出一絲內心的想法。
弗吉尼亞適宜的回答並沒有顯出自己的無知。通過他們的對話,她終於了解到馬斯特斯私密性|愛研究的全部內容,謠傳中那些不可否認的細節為她提供了足夠的基本要素。
當醫學院的學生或年輕的住院醫師經過走廊的時候,約翰遜偶爾會抬頭瞥一眼他們。對於那些二三十歲的年輕護士,她總是很友好。有時候,她也會和她們聊聊關於孩子和女人的事。當高年醫生走過的時候,約翰遜也學會了振作精神,微笑著與他們一一問好。不久,她就搞清楚了華盛頓大學婦產科的主要成員——科主任維拉德·艾倫醫生、婦科腫瘤專家阿爾弗雷德·謝爾曼醫生,以及後來聘用她的威廉·馬斯特斯醫生。H·馬文·卡梅爾醫生回憶起這位很快就被人盡皆知的新任秘書時說:「對我而言,她沒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但比爾·馬斯特斯卻在她身上看到了別人沒有看到的獨特之處。」
從一開始,馬斯特斯和約翰遜的男女搭檔模式就在探索人類性|愛課題上取得了卓越成就。這位向來傲慢且自信的婦產科醫生在做性|愛研究時卻一直很謙卑。他說:「很年輕的時候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事是許多男人永遠也搞不懂的——比如女人的性|愛,對此我就一無所知。」儘管是醫學界的新手,約翰遜很快就看到了自己在臨床上的重要作用。「實驗室隊伍里有男女雙方的出現讓一切變得不同,」後來她說,「志願者會因此而感到放鬆,她們也不會對我們的動機產生質疑。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說,有我們兩個在場,她們會感到一種尊重。」
1957年時,弗吉尼亞·約翰遜每天一大早就要趕到婦產科醫院,在3樓那張位於亞麻地氈中心,如孤島般矗立著的笨重鐵桌子前記錄病人的姓名、年齡以及地址。約翰遜太太和其他默默無聞的秘書一樣,被臨時聘來做那些沒完沒了的文檔整理工作。「她的工作是填寫保險表格,」年輕的邁克·弗賴曼醫生回憶說,「她是婦產科唯一一個辦公桌不在辦公室而是位於走廊的工作人員。」
「你為什麼做這個,弗吉尼亞?」一個男性員工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