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馬斯特斯與約翰遜手握他們的著作《人類性反應》
第二十章 聚焦感覺
吉尼無法掩飾自己本能的好奇,這是她從少女時期在戈爾登城就養成的一種習慣。對於那些有性生活障礙的夫妻,每一個故事都為答案提供著線索。其實,治療師只是拿著一面鏡子,讓夫妻雙方可以如實地看到他們自己。在專心聆聽的時候,她意識到「訪問過程中有許多痛苦,數百件事情需要落實」。
亞歷山大·樂維和他的妻子在聖路易斯的經歷就改變了他們的婚姻,也成為了他職業生涯的轉折點。他將二人的治療方法吸收並融入了自己在紐約門診活動之中。就如他所知的,馬斯特斯和約翰遜「擁有眾多從沒有過高潮的病人」,這有助於他們進行創新。在處理陰|道痙攣——一種妨礙性|交的陰|道肌肉的不自主收縮——時,其中一個方法是慢慢將一個小型塑料陰|莖插入女性的陰|道。陰|道痙攣的病因可能是子宮內膜異位引起的軀體不適,也可能是大片韌帶的撕裂,或者強|奸或輪|奸之後的心理創傷。在門診治療這個問題的過程中,一位女患者被要求擺出婦科檢查的體|位,並在丈夫在場的情況下進行了檢查。回到卧房之後,這對夫婦使用了一系列宮頸擴張器——一些黑色沉重的塑料人造陰|莖,型號從1到5不等。在妻子的指導下,丈夫小心翼翼地插入擴張器,它在數天之後會增大到男人的尺寸。有些女人每天晚上都會讓較大的擴張器在自己體內保留幾個小時。大約1個月之內,這種方法就會初見成效。「這是一種增加他們相互之間性親密以及性舒適度的方法。」樂維說,「丈夫和妻子在治療中始終是搭檔。」
吉尼的觀點源於她對病人的病史採集,她花費了大量時間詢問個人背景及喜好、嘗試發現他們的行為模式。吉尼樂於意見交換,細化病人生活中的不同層面,而比爾則在他的基本詢問中顯得一板一眼。這種風格的差異非常具有戲劇性。「他非常簡短而直率——45分鐘是他的歷史記錄,」她回憶說,「而我在接手第一個病人時,他打通我的電話差不多用了3個小時。」在每一個會談期間,房間里都有一部電話,便於治療師與外界聯繫。拿起聽筒,吉尼聽到比爾的聲音。「他說,『我以為你和病人都睡著了。』」
如同馬斯特斯和約翰遜所描述的,這種輕鬆愉快的關於感覺聚焦的「遊戲」讓夫妻得以表達自己,也許在這之前他們從未如此做過。儘管沒有設定具體的目標,也沒有測量表現標準,到了第四天,治療師會溫和地繼續探究所有這些人為操作究竟應該前往何處。每一對夫妻都會被問及這樣的問題:「那天晚上你取悅他的時候,依據你的觀察,他(丈夫)勃起或者她(妻子)濕潤到什麼樣的程度?」在接下來的兩周時間里,感九-九-藏-書覺聚焦治療起著治療反應板的作用,涉及了早泄、陰|道痙攣、原發性或繼發性陽痿、高潮障礙、性|交困難(性|交痛)以及老年男女性功能障礙等問題。這打開了他們互相之間的情感枷鎖,並可能就此挽救一段遇到困難的婚姻。
在卧房的界限之中,夫妻獨處,跟隨著馬斯特斯和約翰遜布置的「家庭作業」般的感覺指導。在這個部分,他們始終穿著衣服。夫妻其中一人被指定為「給予」的一方,要按著「獲取」一方所要求的輕揉、按摩、愛撫其身體的任何部位——除了生殖器或者妻子的乳|房。然後重複這個過程,交換給予和獲取的角色,夫妻依舊避免任何特別的「性刺|激」,這是為了單純的愉悅,免於壓力和焦慮,嘗試溫和的反覆試驗法。特別對於女人來說,這些全身練習讓她們可以從感覺上去思考和體會,沒有任何「讓某些事發生」的壓力。
到了第二天,馬斯特斯和約翰遜交換對象。她和丈夫交談,而他則和妻子交談——重複同樣的問題,他們將這一過程稱為「病史採集」。了解每一對夫妻的需要、心愿以及慾望是馬斯特斯和約翰遜「雙重治療」計劃中重要的第一步。通過從兩個方面獲取的信息,夫妻性|愛的整體情況會很快浮現出來。馬斯特斯和約翰遜繼而便可以開始改善夫妻關係,填補伴侶之間巨大的差異。到了他們兩周治療計劃的第三天,他們會對比夫妻兩人對於最私密問題的回答:
「你的配偶對於婚姻生活中性生活的部分興趣如何?」
「對於夫妻性生活以及婚後日常生活的其他方面,在你看來女人合適的角色是什麼?」
「他們的工作完全是革新式的——『雙重療法』的模式實在太棒了。」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精神病學的臨床教授亞歷山大·N·樂維醫生說。他和妻子是首批患者之一,他本人後來也成為了這個項目的進修人員。馬斯特斯和約翰遜出版了他們開創性的著作之後不久,在紐約的一次演講上,樂維首次聽說了兩人的名字。作為一個剛從醫學院畢業的學生,他還不確定從他們的陳述中能了解些什麼。樂維當時已經從醫學院畢業,進入了那個以了解人體所有功能為自豪的學科——內科進行第三年的培訓。然而,與馬斯特斯和約翰遜突破性的結果相比,醫學界對於性方面的事情實在毫無準備。「顯然,這些人要麼是騙子,要麼真的在做一些全新的事情。」他回憶說。樂維和他的妻子馬蒂爾德專程前往聖路易斯,尋找屬於他們自己的奇迹,就好似去盧爾德冒險一般。「馬蒂爾德從沒有過高潮,就這麼簡單。」無法克服自己性煩惱的樂維說。出生於匈牙利的樂維,少年時期在本篤會修道院上學,並一直在那兒住到了19歲畢業那年。「人們說,『將初吻獻給你孩子的母親』。」他回憶起牧師對於夫妻恩愛的有限智慧時說,「馬蒂爾德有著類似的背景,因為她來自秘魯的法國修道院。這個[治療項目]的一切對於我們來說真的是大開眼界。」在樂維看來,男女組成治療團隊來指導已婚夫婦,這樣革命性的想法是世界上最有意義的事了。https://read.99csw.com
「……並且使他們願意接受一個女人自己對作為女性的詮釋。」約翰遜進行了補充。「95%以上關於女人性|愛以及反應的解釋和定義都是由男人做出的,這種事情我個人是拒絕接受的,因為其內容往往是不準確的。」
「你覺得你的丈夫會如何回答這些問題?」
這種成功的嘗試為患者帶來了不曾想象到的希望。像樂維這樣了解到兩位研究者尚未發表的這些重大發現的人們震驚了。馬斯特斯和約翰遜的診所迎來了第二階段的輝煌——一種全新的性心理治療法誕生了,它比弗洛伊德式的治療效果顯著得多。
從一開始,理解性|愛科學的目的就是要幫助人們克服做|愛中的困難——馬斯特斯和約翰遜稱之為「性障礙」。批准他們初始研究時,華盛頓大學對於馬斯特斯提出的「治療性功能不全的最大障礙是在人類性反應領域缺乏足夠可靠的生理資料」這一觀點表示同意。指導他們的一個簡單邏輯是,在能夠治療性|愛相關疾病之前,必須了解它是如何運作的。在1959年1月,經過了數年對於性|愛過程中人體在解剖與生理方面反應方式的研究,馬斯特斯和約翰遜開始了一項實驗性治療項目,以改善美國夫婦在性|愛生活中的障礙。由於他們的方法並不確定效果如何,因此也沒有收取任何費用。最初關於人類性反應的實驗讓馬斯特斯成為了一名研究者,但第二部分的研究則凸顯了他的弱點。不管是他還是約翰遜都缺乏心理治療的訓練(儘管《時代》雜誌將約翰遜定義為一名「心理學家」)。馬斯特斯之前所接受過的最相關的教育是精神病學系關於訪談技巧的3個月課程。約翰遜的經驗更為缺乏——僅有一些涉及內心與頭腦的雜亂的本科課程。然而奇怪的是,正是由於缺乏訓練——特別是當醫學院出生的精神病醫生都受到弗洛伊德理論教育的時候——他們的實驗有了廣闊的維度,不受傳統的束縛。「我們並不知道什麼是不能做的,這恰恰成了巨大的優勢。」馬斯特斯說。
治療的第一天,弗吉尼亞·約翰遜坐在一九_九_藏_書個鬱鬱寡歡的妻子對面,開始詢問起她性生活方面的障礙。隔著木頭桌子,她打開手風琴式的摺疊文件夾和一疊信紙,草草記錄下一連串筆記。放在她們中間的麥克風收錄下了每一個問題和回答。它連在屋內的一台碩大的錄音機上,機器旁存放著記錄各種會議的大量磁帶,供將來的回顧和分析。
「對於你的丈夫(或妻子),通過這個治療計劃你想要得到什麼改善?」
日積月累之下,約翰遜讓馬斯特斯明白,許多男人只是不了解女性性|愛中潛在的動態。在圓桌討論中,當大家就記錄進行比較時,這一點就變得無比明顯。約翰遜相信他們的雙重治療方法可以平衡兩性之間的不公平。在一個以男人為主導的世界里,這不是一件輕鬆的任務。
「性方面的問題對你另一半的影響如何?在你的回憶中,第一次出現是在什麼時候?你是如何處理這些問題的呢?」
「在性生活方面,你的丈夫是如何嘗試取悅你的?效果如何?」
「你是否注意過你丈夫在勃起或射|精方面有什麼問題?」
「你的丈夫(或妻子)從你這兒最希望得到的是什麼?」
在第四天,夫妻雙方和治療師討論前一晚所發生的事。寬鬆的治療架構經過特意設計,讓夫妻能夠擁有創造性地探索他們自己身體的自由。雖然絕大多數女人很適應丈夫的生殖器,但很多男人對妻子「盆腔外的解剖」十分迷惑,他們被要求摒棄羞愧和罪惡感對妻子進行體格檢查。尊重宗教和道德觀對於治療師來說依舊是最為重要的事,他們發現已婚夫婦的文化限制始終是一個障礙。「最大的愉悅感受代表著懶散,甚至最壞的情況下代表了罪惡。這樣的觀念依舊滲透在社會的方方面面,影響著許多婚姻關係中的情感及性生活模式。」吉尼和比爾同樣依賴於嗅覺來促進夫妻雙方的觸摸和感知體驗。丈夫和妻子會在皮膚上塗抹保濕乳液——無氣味的或有香味的——既潤滑了觸摸對方時乾燥粗糙的雙手,同時也讓性的結合變得更為輕鬆。
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里,穿著一身白大褂、一頭深褐色長發高高盤起的約翰遜夫人,同情地盯著這位困惑的女人,提出了一系列專為發掘婚姻中隱藏故事所設計的問題。
這些回答給解惑提供了線索,可以讓人瞥見一段婚姻的核心。這一點,他們相信單獨的一個治療師,特別是男治療師,是無法企及的。雖然一些詢問技巧借鑒了阿爾弗雷德·金賽,其他一些則吸取了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建議,但是由馬斯特斯和約翰遜涉及的雙重療法是獨一無二的。對於許多人來說,他們提供了務實的治愈婚姻問題的見解,在改變生活方面,其效力遠遠超過了一般治療師或者宗教顧問的能力。
九_九_藏_書到了20世紀60年代中期,隨著生理測試接近尾聲,馬斯特斯和約翰遜門診里最親密的時刻更多是發生在人們穿著衣服的時候,而不再是赤身以對之時。
——列夫·托爾斯泰
「你有過高潮嗎?是在什麼情況下?告訴我,那一次你的感覺怎樣?」
在隔壁房間,威廉·馬斯特斯醫生對著這位女人的丈夫詢問著類似的問題。他發掘著這位丈夫關於約會、婚姻、離婚以及撫養孩子等種種經歷的感覺,以及他的宗教信仰、夫妻雙方的教育和社會背景。他甚至問及了一個更敏感的關於婚前性行為的問題: 是否手|淫過,或者在他和自己的伴侶進行性生活時是否喚起過特殊的畫面及幻想。馬斯特斯問這位丈夫,在過去是否親眼目睹過自己父母做|愛的場景,不管是意外還是有意為之;是否曾經扮演過「醫生」,和別的孩子一起玩「性遊戲」;是否曾經半夜裡因為自己短褲里的遺精而醒來;是否有過同性戀的經歷。馬斯特斯還要求他描述他的配偶最初對他的吸引是什麼,他們的蜜月是怎麼樣的,做|愛的頻率如何,以及他會將什麼樣的場景、觸覺、聲音以及氣味和做|愛聯繫在一起。
「地震、瘟疫、病痛以及靈魂的苦惱都無法困住男人。然而,對於男人來說最苦惱的曾經是,現在是,將來也會是——卧房裡的悲劇。」
最初的面談之後,馬斯特斯和約翰遜在治療的第三天會揭開他們最有力的工具。他們把它稱為「感覺聚焦」——在門診室之外,通常是夫妻的家裡或者賓館房間里進行的一系列觸摸練習,目的在於恢復兩者之間的親密關係。特別對於女性,感覺聚焦練習——不要求馬上進行性|交——讓很多人通過她們自己的本能知覺重新認識了自我。許多病人此前被教育認為性|愛是錯的,性讓他們無法成熟地或者充分地示愛。「儘管經過了數世紀的實踐,『性|愛是骯髒的』這個概念,連帶著恐懼、拒絕、忽視、誤解等負面情緒卻一直存在著。而這對於有效推動性|愛發展毫無幫助。」約翰遜後來說。的確,感覺聚焦的靈感來源於她自己非常敏感的童年,那個時候,母親在漫長而緊張的一天之後會讓她平靜下來。「當她希望我睡覺或者做別的事時,就會撫摸我的臉或者小手,或者在我的小手上畫畫和寫字——諸如此類的小動作,無意義的一些事,但它們很有感覺,總是可以撫慰我,讓我平靜下來。」約翰遜解釋說,「這就是它(感知治療)的源起。我說的和性|愛無關。我只是說親手去做,就像動物安撫自己孩子的方式,沒有其他。」
「我們正在令男人們徹底明白他們九九藏書根本不了解女人……」馬斯特斯有一次對一名記者這樣解釋說。
約翰遜支持這種雙重治療的方式,特彆強調它從一開始便將夫妻雙方納入治療範疇。在過去,治療通常只關注「功能障礙」的那一方,比如陽痿的男性或者無法達到高潮的女性。另一方對於治療始終不知情,通常還會規避問題的責任。丈夫陽痿的妻子不知道她應該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有性方面的進步或者採取主動,或者是否應該繼續等。反之也類似,妻子無法到達高潮的丈夫可能無止境地等待,擔心自己可能會被歸咎為要求過高或者失去興趣。但是馬斯特斯和約翰遜很了解,他們推斷說:「在任何遇到某種性生活障礙的婚姻中,都不存在某一方完全置身事外的可能性。」
弗吉尼亞·約翰遜對於人類行為的本能理解遠遠超過了馬斯特斯的掌握,後來證明這是在探索性|愛治療領域中最為寶貴的一點。作為門診時笑容可掬、親切友好的女主人,她目睹了人們在做|愛時最為深切的渴望、憧憬以及恐懼,通過這些她學會了在日常工作中如何勸告、安慰並教導他們。她擁有了一定的實踐公信力,從而填平了與馬斯特斯之間的距離,讓自己有機會與他平起平坐,而不再是一名「副手」或者其他可替代的同事。她提出的好幾個行之有效的方法,在他看來都猶如「尤里卡瞬間」。就和一些修理管道的水管工一樣,她透過單向鏡觀察性|愛過程並提出實用的解決方案,而不是設法將成年人的神經質追溯至孩童時期的根源。「至少70%的治療方案是她的主意。」馬斯特斯後來說。約翰遜吸取了其他人的理論,尤其是心理學家艾伯特·艾利斯和天普大學的約瑟夫·沃爾普,前者在20世紀50年代就開創了夫妻共同諮詢的先例,後者的行為學理論中反映了B·F·斯金納、約翰·沃森以及伊凡·巴甫洛夫的一些觀點。馬斯特斯的同事都嘲笑他所說的革命性治療模式主要歸功於約翰遜的想象。馬斯特斯意識到他們正在開創一個全新的途徑——其他人稱之為認知行為療法——在較短的確定時間段里令問題獲得改善。他們沒有用狗或者老鼠做實驗,也沒有用電流來刺|激活體病人。為了改變壞習慣,他們將沃爾普的「系統脫敏」法應用到了自己的治療方法中——慢慢地學習放鬆、克服恐懼和焦慮。馬斯特斯從不迴避約翰遜的支持或者將她的主意佔為己有。他越來越多地聽取她在治療方面的主意和直覺,這些後來都證明是有價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