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九歲時周拴牢參加鄉試,卻不幸落榜。他拿《周易》起卦,給自己算命,得知名字與命相剋悖,拴牢就是束縛,就是阻塞,不能一飛衝天,於是改名周克文。《爾雅》曰:克,能也。文者,文采、文章也。有文采,能文章,何愁不中?三年後再考,不料晚清科舉改革,取消八股文,改考地理算數軍事政治等新學,周克文兩眼一墨黑,不知赤道幾何炸彈內閣等為何物,只能徒喚奈何。本來他還打算苦學三年,再戰科場,沒想到袁世凱、張之洞一番鬧騰,科舉竟然被廢了!他呼天搶地痛哭一場,自嘆生不逢時,只能把出將入相的宏圖大略嚼碎了咽到肚裏再拉進茅坑,從此蝸居土窯躬身壟畝。
當雙方互相看清楚后,一方樂了,一方慌了。狼倒是沒有立即撲上來咬他們,只是齜牙咧嘴做著鬼臉,大概在琢磨先拿哪個下嘴。引娃嚇哭了,她一把抱住周立功的后腰,把自己藏了起來。周立功也想把自己藏起來,可他的個子比引娃高,就是溜到引娃背後也藏不住。他只得硬撐著,把襻籠橫在前面當盾牌,暫時擋住狼。
周牛娃要精心培養這哥兒倆。他把他們送進了絳帳鎮上的鴻儒學館。這學館是鎮上幾家有錢人合股開設的,聘請一位西府老秀才當先生,為自家子弟開蒙。雖是私塾,可商人的腦袋活泛,他們也對外招生,賺錢補貼辦學費用。
新式學堂設在縣城,距周家寨有四十里路,周立德、周立功就住在學校念書。這哥兒倆把父輩的德行不走樣地承續了下來,只不過在次序上調了個兒:周立德像他叔父周拴成,周立功像他父親周克文。脫離了父母的管轄,周立德像解了籠頭的野馬,上天入地撒歡,他從舊貨攤上淘來一把彈弓,整天沉迷於瞄準射擊,學得一手百步穿楊的好技法。課餘時間穿巷過街,到處彈麻雀射烏鴉,腰上經常掛著一嘟嚕一嘟嚕的飛禽屍體,像古代腰懸人頭的大將軍一樣得意揚揚。到了學期末,周立德的各門功課都不及格,相反,他弟弟周立功的所有考試都是滿分,獲得了一張品學兼優好學生的獎狀。那年放假回家的路上,周立功拿著獎狀心花怒放,卻不料被哥哥一把搶去撕了個粉碎。他哭著撿起那些碎紙片想把它們粘起來,又被周立德搶過去塞進嘴裏嚼爛了吐在地上。周立德絕不允許弟弟把這東西帶回去,他爹看見弟弟的獎狀也問他要獎狀他咋辦?他威脅周立功回家絕不能提獎狀的事,也不要顯擺自己考得好,就說大家都差不多。周立功在他哥的威脅下替他保著密,可周立德自己卻把自己揭穿了。他原先用彈弓彈射的都是落在樹上地上靜止的鳥,後來本事大了就射擊空中正在飛的鳥,終於有一天他射下了一隻大戶人家豢養的名貴鴿子,給學校惹來麻煩。周克文被招到學校,除了賠錢,還賠盡笑臉,希望學校繼續收留他大兒子。學校告訴他,你這老大根本就不是念書的料,硬把他留在學校也念不出個名堂。看你家也不是什麼大財東,不如你舍一個保一個,把所有的財力都用在老二身上,這娃娃差不多就是一個神童!
春娥的小read.99csw.com產讓周立德快瘋了。土匪欠了他們家兩條命,作為男子漢大丈夫,他是眼睜睜看著土匪造孽的,卻拿他們沒辦法,真是奇恥大辱啊!他爺爺雖然不是土匪直接燒死的,可老人家後來一直大小便失禁胡言亂語,沒挨過一個月就死了,顯然是被嚇死的。那時周家寨沒有護寨隊,他們手裡沒有槍,讓土匪搶了,勉強還有理由搪塞。可現在啥都有了,結果還是讓土匪鑽了空子,自己被繳了械,你說這窩囊不窩囊!春娥過門幾年了,一直不開懷,這次好不容易有喜了,沒想到卻遭了這樣的橫禍。雖說春娥身體沒受大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可沒有出生的娃娃畢竟也是一條命啊,他為人夫為人父,羞愧得恨不得一頭撞死。
周立功對引娃說,甭哭了,給我把泥屐帶子解開。引娃很聽話,叫她不哭就不哭了。她貓在周立功的尻子下哆哆嗦嗦地把泥屐帶子解開了。周立功從泥屐上跳下來,把兩隻泥屐拿在手裡舞將起來,像風車一樣歡實。狼一下子愣了,沒見過這種武器。乘狼發獃的空隙,周立功對引娃說,哭!大聲哭!
再次聽到「神童」這兩個字,周克文眼睛一熱,差點兒哭出來。他把給老大的伙食費全部轉到老二名下,再把老大的鋪蓋搬到老二床上,給二兒子鋪了兩層褥子,蓋了兩床被子。
周家遭劫的第二天,明德堂發生了兩件事。
事情說巧也就真巧了,他們正說著老二呢,出門多年的老二在這天忽然回家了。
明德堂擠滿了人,周家寨的人不是來慰問的,而是來看稀罕的,引娃當然也來了。雖然她家就在隔壁,可她卻來遲了,她要洗完碗餵了豬把家裡收拾停當才能出門。看熱鬧的人把明德堂的門堵死了,引娃踮著腳也看不見裏面的情景,這簡直比耍猴都招人嘛。她試圖從人縫往裡鑽,可努力半天僅僅塞進去一個腦袋,身子全卡在外邊。她一看沒轍,就聲嘶力竭地喊叫起來:土匪來了!土匪進寨了!
周牛娃徹底放心了。
周立功當然害怕,他自小就知道狼是殘忍的動物。他還是碎娃時如果晚上哭,他媽只要說一聲:再哭狼就來了,他立即就噤了聲。那時候畢竟只是在想象狼,今天可是面對真正的狼!周立功的腿在晃蕩,胳膊在哆嗦,就連牙齒也在上下磕打。恐懼掐住了周立功的脖子,他大口地吸氣喘氣。可周立功沒有被嚇瓜,他猛然想起了自己看過的《聊齋志異》,裡邊有一篇屠夫殺狼的故事,那個屠夫是一個人對付兩隻狼,憑藉著機智勇敢,最終狼死人活。現在他們是兩個人對一隻狼,這讓周立功心裏多少有一些底氣。當然屠夫是有武器的——一把鋒利的殺豬刀,可是他也有——泥屐!
周牛娃想一想也確實如此。人常說男人有三件寶,丑妻薄田破棉襖,這婆娘丑是丑了點兒,但她卻是旺夫旺家的命,沒有她,他哪能在周家寨翻過身?這事他認了!可道理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時不時地周牛娃心裏總會冒出個疙瘩:這輩子讓文字給陷害了!
引娃好奇地圍著周立功轉了一圈,然後撇撇嘴九_九_藏_書說,不對吧,大伯還在世,你咋就穿孝袍呢?周立功有些惶惑,他明明穿的是白夏布西式短袖襯衫,咋就成孝衣了呢?引娃拽一拽周立功的領帶說,這是韁繩吧?人又不是牲口,給脖頸上拴這玩意兒幹嗎?
周立功沒有辜負父親的希望。他在縣城讀完小學,考入西安讀中學,再考入北京讀大學。
說媒的是董家灣的董拐子,一輩子吃媒妁飯的,撮合成的事情多得很,有誇他的,也有罵他的。可不管是誇他的還是罵他的,都佩服他最會來事。周牛娃的事是董拐子自己找上門的,這把周牛娃他爹媽高興得話都不會說了,只知道嘿嘿嘿地瓜笑,明顯是讓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砸瓜了。不過周牛娃本人還算清醒,他問那女娃長得咋樣,董拐子說,嗨,沒說的,心疼死個人,畫匠都畫不出來!周牛娃說我能不能先看一眼,董拐子說,看你這娃,長這麼大了咋一點兒禮數都不懂,沒過門的媳婦能讓人看么?人家是大家閨秀,不像咱這沒家教的野漢子!周牛娃他爹一看媒人不高興了,唯恐這好事落了空,黑了臉罵周牛娃,閉上你的屄嘴,這事情沒有你摻言的份兒,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們說了算!周牛娃他爹雖然沒文化,可老輩子的規矩他是知道的。
周克文驚魂未定地問,你咋知道的?
一是春娥小產了,二是周立功回家了。這一悲一喜的兩件事都出乎周家人的意料,卻碰巧在同一天降臨了。
碰見狼那年,周立功十歲,引娃六歲。那是一個春天的午後,剛下過一場大雨,從學校回來的周立功要去黃龍塬上捋桑葉喂蠶,經過二爸門前時引娃看見他了,死活要跟了去。他不想帶她,女娃子麻煩,再說她家也不養蠶,可她拽住他的襻籠不撒手,他只得答應了。
周立功更糊塗了,他壓根兒就沒有妹妹。
周克文有三個兒子,老大周立德,老二周立功,老三周立言。老大老二相差一歲,老二老三相差四歲。他先把老大老二送進學堂,老三還小,不著急。
引娃撇撇嘴說,怪不得人都說念書的娃娃是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認爹和娘。看來爹和娘你還認得,可妹妹你卻認不得了。
兒子無論如何要識字!周牛娃下了決心,他現在不光覺得有這個必要,而且他也有了這個能力。
新娘是瘡疤頭!麻子臉!
沒想到他們一爬上塬頂就跟狼打了照面。春天是青黃不接的季節,不光人容易鬧飢荒,狼也是。另外,這春季也是狼發|情的時節,狼交配是很費力氣的,更容易肚子餓。狼跟他們是忽然遭遇的。當時狼由塬里往塬邊上走,他們是從塬下往塬上爬,雙方隔著一個幾乎九十度的夾角,誰也看不見誰,就在周立功他們爬上塬邊的一瞬間,人與狼猝然碰頭了,大家都一個愣怔,各自後退了一步。
後來媒人很快就送來了女方的庚帖,上面除了生辰八字,還有一句描繪姑娘長相的話:黃花大閨女黑髮無麻子。庚帖是要找陰陽先生掐算的,看與男方的八字是否合配。為這事周牛娃花了一弔銅錢,他信不過本地的陰陽師,專門跑到絳帳鎮上找了名氣很九九藏書大的周先生,周先生掐算過後連聲說,天作之合啊,福祿壽喜,一應俱全!周牛娃特意問周先生後面的那段話是啥意思,周先生說這麼簡單的你還不明白嗎?周牛娃只好說自己不識字,周先生給他讀了一遍,解釋說,這前一句我不說你也清楚,就是原封貨嘛,這后一句說的是這女娃長得俊,黑頭髮白光臉。
可是周克文兩口子不同意,說他們眼看就老了,家裡總得有一個人幫扶著。眼前老二在北京念書,老三在鳳翔開燒坊,只有靠老大了。
周立功是從北京回來的,他在京城念大學。能從西北一隅的窮鄉僻壤跑到千里之外的首都讀大學,這事情也只能出在明德堂。
周牛娃有兩個兒子。別看他老婆臉丑,可肚子爭氣,一口氣給周牛娃生了兩個長牛牛的兒子娃。在那之後就不再抱窩了,好像渾身的力氣都使盡了。她一歇氣也讓周牛娃喘了一口氣。周牛娃一直提心弔膽的,生怕老婆把禿瘡麻臉遺傳給下一代,老婆生一個他的心就往上提一截,兩個兒子生下來他的心已經提到喉嚨口了,老婆要再生下去,他肯定就瘋了。萬幸兩個兒子都隨了他,也萬幸老婆卡殼了。不過慶幸的同時周牛娃也有點兒不甘,他怎麼能沒有閨女呢?兒女雙全才是福嘛。可他也明白這當中的風險太大了,好運氣又不是他爹,不會總罩著他,女兒隨母親那是順茬,萬一老婆給他生一個禿頭花臉的女兒那才叫虎頭蛇尾呢。
周克文雖然沒有躍進龍門,但他著實不甘心。他知道自己是時運不濟而非資質愚鈍,偏偏趕上了改朝換代的節骨眼,一肚子的學問漚成了大糞。他把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剛到上學年齡,就把他們送進了學堂。現在是民國了,是新時代了,他相信兒子趕上了好時運。
周牛娃也知道娶媳婦這事情就是口袋裡買貓,有貨不能看,只能憑運氣。可他心裏總有一點兒不踏實:人家財東家的閨女,要是沒毛病,為啥就願意嫁給他這個窮光蛋?他把這個擔心說給媒人,媒人說,人家女娃就是為了嫁一個平川漢子,以後不再翻山越嶺,北山那地方溝深坡陡,出一回門人要折幾斤肉。你要是不信,你們兩家都把自家娃娃的生辰八字和容貌長相寫在紙上,相互交換,立此存照,也省得說我這媒人弄虛打謊。周牛娃覺得這是最好不過的,他不太相信媒人。人常說媒人嘴瘋狗腿,那是沒準的,為了混吃混喝騙錢騙財,媒人是兩面說虛話,見面和稀泥,讓男女兩家不得實情,最後只要拜了天地推進洞房,媒人就算完事大吉,此後一切事情都與他兩不相干。就算紙里包不住火,隱瞞的事最後都露了底,男女雙方打架慪氣以至尋死覓活,那也只能憑自己的造化。
引娃像被擰了開關一樣,猛然間號叫起來。這尖厲的叫聲驚動了在死娃溝放羊的六爺,他提著鞭子跑了過來,把狼抽走了。
周立德決心去投軍了。他知道只有當兵吃糧,在軍隊中混出個一官半職,才能鎮住土匪,保一家人平安。護寨隊這樣的鄉村武裝根本不是土匪的對手,土匪怕的還是正規軍。姜家堡的姜大巴掌在甘肅的馬家軍read.99csw.com里當團長,他家是方圓百里的頭號大戶,土匪不但不敢招惹他家,逢年過節還要給他家孝敬禮品呢!
周立功想到了腳上的泥屐。泥屐是關中人雨天穿的木屐,是鋸成腳形的木板下面裝四根木柱,高約五寸,下雨天綁在腳上,既能防滑也能保護布鞋不浸水不踩上泥巴。不過一般庄稼人不喜歡穿泥屐,嫌麻煩也嫌走不快,不如光腳走泥地暢快。可周立功不是一般的庄稼人,他講究,下雨天肯定是要穿泥屐的。這泥屐都是好木頭做的,既沉重又結實,拿在手裡差不多就是一把木槌。
周牛娃說這辦法好,他料想女方一定跟他的想法一樣,為了自己以後的幸福,她不至於日鬼弄棒槌,會說真話的。儘管周牛娃不識字,可找一個識字的人幫他讀帖子不是太難的事,讀帖子的人與這事沒有關係,他沒有必要糊弄人。
不光是放心,更是高興!高興得心裏像貓抓一樣奇癢難耐,恨不得立即把這女娃摟到懷裡。終於等到洞房花燭夜,他迫不及待地揭開新娘的紅蓋頭,明亮的燭光下他一聲驚叫,我的爺啊!差點兒昏倒。
周牛娃後來找到了媒人問罪,董拐子說人家沒有欺瞞你呀,黃花大閨女,沒麻達吧?周牛娃說,下一句!董拐子說,不是一句,是兩句:黑髮無,麻子。就是沒有黑頭髮,臉上長麻子。人家寫得明明白白的嘛。
周牛娃覺得他這是跟老天爺擲色子呢,老天爺打了一個盹兒讓他撿了便宜,這兩個沒有一星半點兒瑕疵的兒子是從老天爺的指頭縫裡漏出來的。正因為這樣,周牛娃才特別疼愛這兩個寶貝疙瘩。
我不這麼說就看不見我立功哥嘛。引娃這時候才看清了站在對面的周立功,她又撲哧一笑說,怪不得全寨人都來這裏看耍猴呢。
周立功惶然地看看自己,又看看引娃,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像猴子,也不知道這個把自己叫哥的女娃是誰。
一說到狼嘴裏救人,周立功馬上知道這丫頭是誰了。不過他驚訝這女娃變化也太大了。他打狼那陣子她才多大呀,就一個鼻涕娃娃,每次只要周立功周末從學校回來,她就像尾巴一樣黏著他,連他上茅房她也守在門口。
周克文入學時八歲,他弟弟周拴成七歲。不過,那時候周克文還不叫周克文,用的還是他爹給他起的小名,叫周拴牢。拴就是綁住,牢就是結實,他爹給他起這個名字就是要跟閻王爺叫板,嚴防偷死鬼勾命。周拴牢在那裡一口氣讀了七年聖賢書,從《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到「四書」「五經」,背了個滾瓜爛熟,十六歲參加童試,就取得了生員資格,入了縣學,還是由官家提供食宿的廩生,這可是秀才中的佼佼者。大伙兒都把這娃叫神童,說他以後的前程不可限量。這喜壞了周牛娃,他知道周家的墳頭上要冒濃煙了。可這也氣壞了周拴成,他跟他哥一比,簡直就不像人了。他在學館里三年背不下一個《三字經》,早就捲鋪蓋回家放羊了。
周立功有點兒不高興了,回到寨里誰不把他當人物看待,剛才圍在這裏看他的人那眼神就跟看廟裡的菩薩一樣,現在怎麼冒出這麼一個野女子,說話缺禮少read.99csw.com教,還動手動腳的。他問,你是誰呀?
這可把周拴成樂壞了。看到周克文蔫頭耷腦的樣子,覺得當年挨先生的板子挨他爹的拳頭現在都找齊了,人再蹦躂能蹦躂得過命嗎?虼蚤蹦得再高也就是蹦到人褲襠里咬卵蛋!苦心費力地念那些沒用的書能咋樣,還不是回來戳牛屁|眼?圈在學館里就跟坐牢房一樣難受,哪有自己整天在田野上撒歡暢快。他當然也不會用他哥給他改的新名字周克武,克字是好字嗎?那犯忌,人不是常說寡婦是克夫的命嗎?虧他哥還是個秀才,念了一河灘的書都念到尻子上去了!克武不是要讓他變成沒有脾氣、沒有力氣、誰都可以欺負的包蛋嗎?他才不上那個當呢。他哥要是不改自己名字的話說不定還能考上呢,真是個瓜!
引娃說,是我吆喝的嘛。周克文問,真的沒有?引娃說,真的沒有,我還能給大伯說虛話嗎?
這一聲喊叫可不得了,看熱鬧的人當下炸了窩,他們爭先恐後地擠出明德堂,朝家裡狂奔,絆倒摔倒踏倒的嘰里呱啦哭爹喊娘。土匪昨天剛搶過周家寨,周家寨人被土匪嚇毛了,成了驚弓之鳥。
周牛娃驚訝得眼珠子都要跳出來了!他就這樣被人坑了。後來他一想起這事就來氣,一見老婆的麻臉就發火。老婆比他還氣呢,說你得了便宜還賣乖,就你這叫花子樣子,要啥沒啥,也就我瞎了眼睛,跳了這火坑。要是沒有我娘家的陪嫁,你拿買牛買馬,置地蓋房!還不是一年四季給別人拉長工,狗食盆里搶飯吃!
狼一走,周立功撲沓一聲坐在了地上,六爺扶都扶不起來,只好把他背回家。
引娃說,記得吧,就是你從狼嘴裏救下來的那個黃毛丫頭!
你這就是虛話嘛,周克文說,沒土匪你說土匪來了!
周家是有敬學傳統的,這傳統從周立功的爺爺周牛娃就開始了。不要以為周牛娃是啥飽學之士,其實他大字不識一個,是標準的睜眼瞎。這樣的睜眼瞎當時遍地都是,周牛娃也不覺得寒磣,他想,我就一個戳牛屁|眼的莊稼漢,不工不商,每天土裡刨食,土裡能刨出紅芋疙瘩,刨不出之乎者也,識字有用?的確,從小到大他就沒有跟文字碰過頭,文字不可能難為他。可沒有想到的是,當他成年之後,文字卻找到他了,而且把他絆了一個大跟頭,讓他一輩子都氣不順。那時他二十歲,家裡給他張羅成親,這個年齡在當時已經是偏大了。提親提得晚不是因為周牛娃長得丑沒人看得上,相反,他高個子寬身板,大鼻子方臉盤,是硬扎扎的關中楞娃,招人得很。一直拖到這歲數是因為窮,家裡出不起禮金。好不容易湊夠了彩禮,訂了一門北山畔的媳婦。北山畔離周家寨有百十里路,遠是遠了些,而且是山區,比不上周家寨的一馬平川,可周牛娃知道自己的家境,加上歲數偏大,也不好彈嫌。事實上,他不但不彈嫌,還高興呢,因為女方家是不大不小的財東,他一門心思要把閨女嫁到平川來,陪嫁是翻了番的。
明德堂剎那間就空了,周克文一家也慌裡慌張地準備鑽高窯,引娃嘿嘿嘿笑著走進來說,大伯,沒有土匪。
周克文說,她是引娃,你二爸的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