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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周家寨人在家門口等社火呢,等了半天沒有動靜,到寨門口一看,他們不樂意了,送福送福,咋能送到寨門口就打住了呢?送福不到家,來年出麻達!老輩子人都是這麼說的,把福送到半路撂下了這不是禍害人嗎?
土匪一個激靈,周克文不管他們,接著說,可他不是一般的土匪,是了不得的土匪。他搶了那麼多財寶,不是自己海吃山喝糟蹋掉,而是送給李靖,讓他輔佐李世民打天下,這是大土匪,是真土匪,這種土匪叫英雄豪傑!英雄豪傑不幹偷雞摸狗的下作事,不做欺男霸女的喪德事,要干就干治國安邦的大事情。這個故事一輩一輩傳下來,就是要讓後來的土匪跟虯髯客學呢。
啥叫盜亦有道?禿斑問。
跟周家寨社火勢均力敵的是一隊獅子社火。公獅母獅率領十幾個歡蹦亂跳的獅娃,滾動一個碌碡大的繡球。獅父獅母塊頭很大,一看就是三人合演的。他們不時踩上轟轟隆隆的繡球,做出騰挪跳躍各種姿勢,博得眾人接連叫好。那繡球上站一個人尚且不易,站三個人簡直神了。周家寨人急了,怕自己的社火隊吃不住勁兒。黑丑高聲吆喝,百鎖,你撐得住嗎?騎在馬上的黑臉漢子回應說,我沒事,就看引娃了。說著他故意抖抖身子,頭頂的白衣女子就風擺柳一樣晃。那女子罵道,百鎖,你尻眼鑽蝎子了!女子身子晃蕩,臉上的血自然就灑了下來,滴在黑臉漢子的腦門兒上。黑臉漢子抹了一把說,引娃,你嚇得尿褲子了吧,還是血尿呢。女子笑著說,我看你口乾了,給你喝一點兒。那血當然不是人血,因為那女子額顱上的菜刀就不是真菜刀,木頭的,塗上彩,跟真的一樣。木刀不可能劈進女子腦門兒,她腦門兒那裡粘了一團摻了膠水的麵疙瘩,木刀插|進麵疙瘩,周圍抹上豬血,刀劈活人的樣子就出來了。黑丑看著晃里晃蕩的社火,擔心地喊,你們甭鬥嘴了,小心芯子!芯子就是一根拇指粗的鐵杠子,它下端插在一個小巧的木頭架子上,木架子固定在黑臉漢子身上。漢子穿上衣服,架子包在裏面,不留心是看不出來的。鐵杠子上端拴一個精緻的皮套子,皮套子做成馬甲的樣子,那女子穿上它身體就懸空了,這樣看起來就像是站在下面人的頭頂上。
周克文說,土匪不是瓜娃,你沒看見這一夥土匪張口就叫我秀才叔,說明對咱家的情況一清二楚,他一算就知道咱一年能收多少煙膏,你給少了他能饒了咱?甭忘了咱爹是咋死的!
周克文說,我去。
夏季收的啥?大煙么。漫山遍野的鴉片果子變成了莊戶人家裡滿罐滿壇的大煙膏,這黑乎乎的軟膏比金子銀子都貴重,他們一年的生活就指望它了。既然比金子銀子都貴重,當然更比糧食貴重了,所以周家寨一帶的人早就不種糧食了。有了大煙,啥都可以換回來,還愁糧食么?當然,他們也不是不想種糧食,農民么,種糧食本來就是他們的本分,可是種大煙的收成比種糧食高多了,一畝大煙頂得上十畝麥子,重利之下誰還願意種糧食?再說了,這大煙特別耗地力,種一料大煙土地就得歇半年,根本沒有空當種糧食了。
沒有了。周克文說。
進屋坐吧,天都要黑了。周克文熱情地招呼土匪,春娥,還愣著幹啥,趕緊回去點火做飯,軍爺們還餓著肚子呢!
甭急,剛才挨耳光的土匪說,這個刀子的故事你講過了。他把盜跖聽成了刀子,周克文想糾正他,攔不住他嘴快,土匪繼續說,故事里說好土匪要一眼能看出屋裡藏了多少財寶,要帶頭衝鋒,最後撤退,搶來的東西要公平分配。他這麼說的時候眼睛一直瞄著禿斑,意思當然是暗示禿斑不是好土匪。
一句話,周克文覺得今天這事是天罰,人力無法阻擋。既然這樣,他就坦然了,土匪要啥就給啥,今年收穫的五老碗藥膏全拿了出來。已經回來繳了槍的周立德氣得臉色烏青,可煤油燈暮乎乎的,他爹看不見。就算看見了又能咋樣?他都乖乖繳槍了,他爹一個老頭敢違逆土匪?
這是周克文料到的,每年大煙收穫入庫的時候是最危險的日子,土匪就在這個節口下手。來早了煙漿沒有割,來晚了煙膏就被換了糧食賣了錢。土匪不是善良到不忍心搶奪糧食勒索錢,他們只是覺得糧食和錢都沒有大煙合算。糧食體積大,搶到手運輸麻煩,車拉馬馱的行動遲緩,弄不好會被保安團追上。錢確實是好東西,但那要看是啥錢,是銀圓那再好不過了,可眼下市面上流通的是富秦券,毛著呢,三天兩頭貶值,老百姓說這紙幣擦尻子都扎得慌!只有這大煙,體積小,攜帶方便,是黑金子,硬通貨。不要說土匪,就連當時的督軍府縣衙門也把大煙當寶貝,儲存保值。
周克文說,這就是你娃娃眼窩淺了吧,你當我是給他們找樂子嗎?我是給他們上課呢read•99csw.com。咱折了那麼多煙膏,總要換回來一點兒東西吧?能把土匪說轉了,讓他們改邪歸正,不是為民除害嘛!
哎,那裡邊還有我的呢。前面挨打的那個土匪說,我十年都沒有見過銀圓了。
周梁氏趕緊把大門關上,在插上門閂的同時,她雙腿一軟,順著門扇溜在了地上。娘哎,老天爺啊,嚇死人了!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土匪還要大煙。他們就是奔這個來的,繳槍是捎帶的。
社火在麥場上耍了一陣,太陽落山時他們該要送福了。浩浩蕩蕩的隊伍來到寨門口,卻不料被攔住了。四個端槍的護寨隊員守在門口,凡是本寨的人一律放行,其他人都被擋下了,社火隊更是不能進,因為他們化了裝,誰也弄不清他們的真面目。
周立德趕緊閃到一邊,讓社火隊魚貫而入。
禿斑撲哧笑了,今天算是遇見妙人了!銀圓可是稀罕貨啊,就算他們現在立即去搶另外一家,也未必能搶到銀圓。再說了,一個故事能講多長時間呢,聽完故事再去搶人也來得及。行么,禿斑說。
禿斑有點兒好奇,他說,我還當你要借啥呢,時間我有。另一個土匪說,二掌柜,咱時間緊得很,還有一檔生意要做呢。禿斑說,閉上你的屁嘴,他啪地給了這傢伙一嘴巴子。狗日的忘了規矩,咋能泄露他的真實身份呢!不過這傢伙還是提醒了他,按照大掌柜旱地龍的吩咐,他們今天晚上確實還要搶另一家。禿斑只得把好奇心收拾了,踢了一腳剛才那個倒霉的土匪,說,都滾。土匪再次抬腳要走了,禿斑有點兒不忍心,最後問了一句周克文,你要時間幹嗎?
周克文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接過兒子遞上的紫砂壺,啜了一口茶清清嗓子,然後拉開架勢說,我今天給各位講一個盜亦有道的故事。
上次你沒來嘛。
有我呢,怕啥!周克文說。
黑丑數落周立德,哪裡有土匪?土匪還給你耍社火?想得美!
周克文蒙了,一時半晌反應不過來,直到槍管子把他肚皮頂疼了,他才說了聲,噢,都來了?這話說得莫名其妙,好像土匪是他請來的客人。土匪臉上都塗著厚厚的油彩,根本看不清他們的面目,周克文不知道他們是哪路毛賊。不過土匪遮了臉卻沒有遮頭,一個頭上有禿斑的土匪說,沒有都來,還有一幫弟兄在寨門外面接應呢!有了上次被搶的經驗,周克文知道該怎麼做了,抗拒根本沒用,他爹上次不就是白搭上了性命嗎?既然不能反抗,那就逆來順受吧,他乾脆就把土匪當客人招待,事已至此,只能認了。
這興州在哪裡你們知道吧?周梁氏和周立德把頭搖成撥浪鼓。就知道你們不知道!在咱們陝西略陽,大宋朝那陣子把略陽叫興州,那裡的太守姓晁名仲約。蘇軾有一個兄弟叫啥名字?周克文頓了一下,這母子倆沒有反應,周克文知道碰見糨子倌了。他決定不問了,直接往下講。蘇軾的兄弟叫蘇轍,也是寫文章的高手,他在《龍川別志》記載了一件事:宋代的慶曆年間,江南出了一個大土匪張海,到處打搶人,有一次他從江蘇高郵經過,高郵城的知軍是晁仲約,他估摸城裡兵少將寡,打不過土匪,就通知城裡的富裕人家,拿出金銀布帛牛羊美酒出城犒勞張海。張海吃飽喝足,拿了金銀財寶繞城走了,沒有進去騷擾。這事情後來傳到朝廷里,宋仁宗發了脾氣,要殺晁仲約,范仲淹替他辯護,說要是城裡的兵力能戰勝土匪,晁仲約不抵抗,反倒賄賂他們,那應該把他殺了,可是高郵城裡沒有那麼多軍隊,老百姓又願意破財消災,晁仲約這是趨利避害,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仁宗皇帝聽了也覺得在理,就放過晁仲約。這晁仲約後來就來咱們陝西略陽當官了。
周立德說,怕他們混在社火里嘛。
那我就再講點兒,周克文說,虯髯客是啥人?是盜,這個盜不是盜竊的盜,是強盜的盜。說白了,周克文頓了一下,看著土匪說,就是土匪!
啪!禿斑又給了他一個嘴巴子,這次扇出血來了。
周立德兩面受敵,他解釋了這邊解釋那邊,安撫了裏面安撫外面。正鬧得不可開交,一個人吼了一聲,大家立馬啞靜了。
剛挨了揍的那個土匪笑著問道,為啥要把染黑?女人喜愛黑嗎?所有的土匪都哈哈大笑。
嘿,土匪詫異了,搶了多少人家,遭搶的人都嚇得稀屎一褲襠,沒見過這麼一個愣膽大,還敢向土匪借東西!
再講點兒嘛,秀才叔。禿斑眼巴巴的,他把後面還要搶人的事情都忘了。那個多嘴的土匪本來想提醒禿斑,可這次他不敢了,把冒出喉嚨的話和著一口濃痰咽回肚子里。
講個故事,周克文說。
周克文的得意還沒有消退,廂房裡就傳出了兒媳婦的呻喚。春娥由於驚嚇,早就上炕歇著了。周立德和他媽失急慌忙地奔向廂房。
賊娃子九九藏書算個屁,禿斑撇撇嘴,也配講仁義道德?
周克文說,那好,咱另講一個《虯髯客傳》。
周克文講完了。土匪們都不吭聲,他們安靜地坐了一陣子,然後悄沒聲息站起來背上褡褳。臨走時,禿斑把那八塊銀圓擱在了桌子上。
周立德明白了,這夥人就是前年搶劫他家的那幫土匪,那次他爹也給土匪講過故事,只不過那次不是拿錢買時間,而是拿飯換的。那次也是八個人,他們搶完人後直呼餓死了,周克文趕緊吩咐家人擀麵烙饃,在土匪吃飯的空隙里,周克文給他們講了盜跖的故事。周立德就覺得這些人有點兒眼熟呢,雖然他們臉上抹了油彩,可聲音是變不了的。
寨里其他人也紛紛參言,說這光天化日的,哪有土匪?大過節的,不要攪了一寨人的興頭。
禿斑沒聽明白,你說啥?
可土匪沒有硬來,這一夥土匪是看過兵書的,他們用了巧勁兒。他們不過端午節卻知道周家寨人肯定會隆重地歡度端午節,於是就變「節」為「劫」,而且是智劫。這是周克文沒有料到的。就算他能掐會算,料到了土匪會喬裝打扮混進來,可在當時那種場合里他也不敢犯眾怒,把所有社火攔在外面。
就是時間,一鍋煙的時間。周克文說。
遠處幾聲狗叫,在啞靜的深夜分外瘮人。土匪走了,周家寨的狗才敢出聲。
周立德想笑,他爹這是對牛彈琴,他這麼費勁兒幹嗎?
盜亦有道嘛,周克文斟酌著詞語,周立德有點兒緊張,他怕他爹說不好惹火了土匪,土匪是說變臉就變臉的。
土匪得手順當,他們把大煙裝進褡褳里,挎上肩膀準備走人。禿斑說,秀才叔,我們沒有搶你,是借你的。另一個土匪笑嘻嘻地說了幾句快板:我們都是窮光蛋,一輩子借錢買米面,這輩子借了下輩子還,還不上了你甭嫌。周克文連聲說,豈敢豈敢。
婦人之見!周克文說,不知道就聽我給你講一段古經。
嘿,土匪樂了。禿斑說,你這個人有意思,好,把故事留下,以後到我們山寨講,今天晚上我們顧不上了,忙著呢。
可周克文不管這些,對老婆說,你給軍爺們拿錢去,又招呼周立德給土匪看座。周梁氏鑽進窯洞里,土匪的眼睛一直跟著她,周克文說,甭瞄了,該給的都給你們了,剩下的是我一家人的活命錢。周梁氏不敢點燈,怕土匪看見藏錢的地方。她摸黑刨開窯洞裡頭的麥糠堆子,挖出了錢罐罐,從裏面摳出八塊銀圓,又把錢罐罐塞到了炕洞里,這個地方連周克文也不知道。周梁氏多了一個心眼,這老漢要是真瘋了他也拿不到錢,土匪要錢就把她打死吧,她豁出去了,這家裡的男人還有長的沒有!她把銀圓給了周克文,周克文一人一塊給了土匪。土匪大概好久沒見過銀圓了,高興得不知道咋把玩。有人噙在嘴裏咬,有人對著月亮瞄,有人使勁兒在衣服上蹭。禿斑對其他土匪說,都交給我,我給你們保管上。那幾個不願意可又不敢不交,禿斑把八塊銀圓連續相互擊打,發出悅耳的響聲,聽得一臉陶醉。這情景讓周立德更生氣了,他把搬來的幾個板凳咣咣咣往地上蹾,土匪也不計較,他們全被銀圓迷住了。
周立德真佩服他爹,覺得這老漢肚子里大概沒有五臟六腑,裝的全是嚼爛了咽進去的書。為自己辯護,竟然能拽出那麼多的古人墊背。
禿斑接著說,有一句醜話我先說了,你借給我們錢咱是朋友,你要是到官府告了我們,咱當下就成了仇人。按道上的規矩,跟我們見了面的人是不留活口的,雖說我們都是遮了臉的,但說不定你老叔眼神好就看穿了我們。不過今天你老叔很大方,我們就不動刀子了。可你們要記著,你們家門朝哪邊開,你們老少幾口人,我們都是一清二楚的,說來我們立馬就來!
周立德覺得他爹說得也有道理,好漢不吃眼前虧嘛。不過他還是反問了他爹一句,你都知道土匪是害貨,還費唾沫給他們講故事?
周家人也一愣,這老漢是不想活了?土匪要走你就讓他走嘛,還留這些害貨幹啥?真是老鼠舔貓屄沒事找事。
土匪早就來了。
蘇軾知道吧?周克文盯著周立德,他知道周梁氏肯定是不知道的,可周立德應該知道。周立德瓷在那裡,周克文說了聲,朽木。蘇軾是宋朝的大詩人,周克文耐著性子往下說,在咱們鄰縣鳳翔當過簽書判官,我吟這首詩是為了引出興州晁太守。
土匪走了。
哼,有你呢?周梁氏撇撇嘴說,你就知道拿煙膏孝敬土匪。
周克文沒有理他,繼續講,髯是鬍子,虯是拳曲,虯髯客就是說這個人是絡腮鬍子。周克文把虯髯客、李靖、紅拂女、李世民的故事講得活靈活現,驚心動魄,幾個土匪都聽瓜了。他們痴獃呆地望著周克文,周克文都講完了他們還回不過神來。
村民一鬨而散在情理中,按說護寨隊九九藏書現在應該挺身而出,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嘛。可周家寨的護寨隊壓根兒就是一幫烏合之眾,成立的時間短,又沒有任何實戰經驗,一見氣勢洶洶的土匪立即就亂了陣腳,任憑周立德怎麼吆喝都沒有用,根本組織不成隊伍。他們手忙腳亂地爬上寨牆,躲在工事里死活不肯出去。都是一個村子的人,周立德也不能把誰槍斃了。再說了,周立德一家人現在都在土匪手裡,他即使膽子再大,槍法再准,也不敢貿然行事,也只能跟護寨隊員一起貓起來干著急。
前年自己遭搶以後周克文就想到了寨子的治安問題,這年頭兵荒馬亂的,政府是根本指望不上的,軍隊和警察的禍害勝過土匪,真正是土匪如篦,軍隊如剃,要維持一村一寨的安全只能靠自己,建立村寨武裝這是唯一的辦法。當然他完全可以成立一個護院隊,自己買槍,自己僱人,只護自己一家人。不過這麼做太扎眼了,把自己跟全寨人隔離起來了,這跟他為人處世的原則不合竅。況且這樣做自己的負擔也太重,買槍的錢還好說,僱人的錢也勉強付得起,可萬一死了人咋辦?一條人命那得多少錢啊!再說了,這不光是錢的問題,還關乎聲譽。都是一村一寨的鄉里鄉親,人家為了保護你們家送了命,你得背多大的人情債!跟土匪打仗,誰敢保證不死人?可是如果成立全村的護寨隊,這些問題就好辦了,錢大家公攤,自己多出一些也無所謂,關鍵是人,護寨隊員由全寨青壯輪流擔任,萬一出了人命,那也是為公犧牲,不用他擔待責任。他跟寨里人商量成立護寨隊,很多人根本不熱心,他們知道土匪看不上搶他們,他給他們說了不少好話,也分析了土匪都是生冷不忌的二百五,經常是紅棗青棗一竿掃,當然少不了舉七拐老漢的例子,證明誰也不可能完全置身匪禍之外。周克文的頑強勸說終於見效,去年寨子成立了護寨隊。有了隊伍當然就要有武器,寨子里有土槍,村民手裡也有頭鐵杴,可土匪手裡有快槍,獵具農具顯然不是快槍的對手,在周克文的倡議下,全村人集資購置了五桿快槍,這可是護寨隊的全部家當啊。這五桿快槍本來是用來打土匪的,現在可好,土匪讓周克文把它們當禮物送給自己,這不是真逼他去吃屎嗎?
周克文說,你們忙的事不就是掙錢么!這樣吧,我給各位每人一塊銀圓,買你們一點兒時間行不行?
周克文說,掌柜的不要生氣,我開始給你們講故事吧。
周梁氏和周立德獃獃地望著周克文,像聽天書。周克文知道他們聽不懂,也不解釋,他知道即使解釋他們還是聽不懂。周梁氏聽不懂是可憐,周立德聽不懂那就是活該了,誰叫他自小不好好念書呢?不過這母子倆的懵懂並不影響周克文繼續講下去的雅興。他說,這首詩的名字叫《寄題興州晁太守新開古東池》,是蘇軾寫的。
銀圓么,周克文得意地說,他把桌子上的銀圓捧在手心,像簸糧食一樣簸起來,銀圓相互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禿斑奇怪得都結巴了,他說,你、你、你……想借啥東西?
周梁氏和周立德只得耐著性子,坐在土匪剛坐過的板凳上,聽周克文上課。
周立德捏緊的拳頭放鬆了一些,他爹說的是盜的原始義,這不太刺耳。
土匪說,對,管他盜還是道,我們聽故事。
我不知道。周梁氏氣哼哼地說,還大丈夫呢,我只知道一年的收成讓狼叼去了。
周梁氏說,那你換回來啥了?
周克文料到了土匪會來搶大煙,所以他這些天一直叮嚀周立德要嚴密防範,日夜巡查,但他沒有料到土匪會以這種方式混進來。他想五月端午嘛,大家都過節呢,土匪也該歇一歇吧,沒料到土匪都是勞累的命,節假日都不休息。就算他料到了土匪今天會來,那也是硬來,硬來不怕,周家寨的地形決定了土匪占不了便宜。周家寨背靠黃龍塬,前有夯土牆,牆高七尺,寬三尺,綿延二里,包裹村寨,牆下有深達三丈的壕溝,是當年築牆取土掘成的,雖然沒有蓄水,但溝牆連為一體,構成了一道差不多四丈高的屏障,沒有梯子根本無法翻越。寨子僅有一道門可通外界,只要關上大門,在寨牆上跟土匪對峙,土匪沒有啥辦法。就算寨牆守不住,全寨人也可以攀上高窯,居高臨下拋石頭砸土匪,土匪沒有硬武器,只能幹瞪眼。周家寨護寨隊的硬武器雖然只有五桿快槍,操持在五位常備隊員手裡,但寨子里有幾十個獵戶,他們有土槍,這些人是後備隊員,只要寨子的大鍾敲響,他們立即就持械參戰。土槍雖然沒有快槍打得遠,可近距離殺傷面積大,它裏面裝填的全是鐵砂,噴出來是一大片。幾十桿獵槍在寨牆上密密麻麻排出來,也怪嚇人的。
土匪出來了!
春娥剛想動彈,那個禿斑說,別動,周夫人,我要read.99csw.com拿你召回周大隊長呢!然後他轉過身來對周克文說,秀才叔,麻煩你到寨門口去把周隊長叫回來,讓他順便把一短四長五個傢伙都扛回來,我早就看上了。
放人,看把你能的!
這下社火隊不幹了,那個獅子社火隊吆喝說,把我們當賊防啊?你們這地方我們還不去了呢,打道回府!他們收拾傢伙就要走人,別的社火隊也紛紛響應。
周克文說了,盜嘛,就是盜竊;道嘛,就是仁義道德,盜亦有道的意思就是賊娃子也要講仁義道德。
吧唧,禿斑氣得又扇了他一嘴巴子,罵道,就你這個豬多嘴。
你不怕把舌頭磨爛了?就知道顯擺學問,我不聽。周梁氏說。
社火有周家寨的,也有四鄰八鄉的,把全寨的人都惹到了寨門外的麥場上,他們在那裡耍把戲。今天是五月五,周家寨人過節呢。周家寨一帶的關中道上,端午節可是一個大節,甚至比過年還熱鬧。過年僅僅就是過節,可端午不光是過節,還是慶典。他們不是慶祝屈原淹死,也不是慶祝伍子胥砍頭,這些都是古人,離他們太遠了,他們不惦記那些跟他們八竿子打不上的事。周家寨人很實在,他們慶賀的是眼前腳下的好事情:夏季豐收。對周家寨一帶的關中人來說,夏季收成就是一年的收成。
周克文拈住鬍鬚,搖頭晃腦地吟了一首詩,詩曰:百畝新池傍郭斜,居人行樂路人誇。自言官長如靈運,能使江山似永嘉。縱飲坐中遺白帢,幽尋盡處見桃花。不堪山鳥號歸去,長遣王孫苦憶家。
哪個莊子的?禿斑問。
對,賊娃子。周克文說。
說話的是周克文。他是周立德的父親,周家寨最有臉面的財東。
春娥是周立德的媳婦,周克文想讓她先脫身,她正懷著娃娃,她是一身兩命。
今年的收成格外好。自民國元年(1911年)到現在十五年了,難得有這麼風調雨順的好年景。周家寨的社火今年也格外出彩,連多年沒有見過的血社火都上陣了。一個畫著漆黑臉譜的大漢騎在馬上,威武森煞,他頭頂上站著一個白衣女子,女子額顱上橫劈著一把菜刀,鮮血淋漓,滴滴答答滾到衣服上,白底紅點分外刺目。既然是血社火,當然要流血了。不過今年的血社火與往年不同,添了新花樣:首先是高空疊人,那滿臉鮮血的女子竟然站在了黑臉漢子的頭頂上;其次是火龍出世,那高空中的女子手擎火把,不時對著它吹氣,每一口氣都從嘴裏帶出一條火龍,火龍張牙舞爪,躥上高空。這人上疊人的社火叫高芯社火,這口吐火龍的社火叫噴火社火,今天周家寨把血社火、高芯社火、噴火社火一鍋燴了。這樣的新鮮玩意兒以往誰也沒有見過,這陣勢把周家寨人看瓜了。黑丑驚呼,我的爺,陰曹地府沒關門,把這等怪物都放出來了!他後悔沒把癱在炕上的老媽背出來,讓她也開開眼。可看看身邊的人山人海,黑丑就知道自己後悔也是枉然,人太多了,他一個精壯小夥子擠進人堆里都使了牛馬力,再背一個軟塌塌的肉包袱根本不可能。不過黑丑也不著急,他知道社火在麥場上耍夠了就要進寨子里去,最後的壓軸節目是到各家各戶去送福,到時候把老媽從炕上扶起來就可以看見了。
周梁氏哼了一聲說,你就不能少給點兒?
果然,周克文就說了,你們看到了沒有,晁仲約給土匪獻財寶,就連宰相范仲淹都替他說好話,連皇上也覺得有道理。我給土匪一點兒煙膏,你們有啥彈嫌的?
慢著!周克文招呼了一聲,土匪一怔,他們唰地掏出槍來,氣氛驟然緊張。禿斑說,秀才叔,甭耍怪,寨子外面我們還有人呢,警察和保安團進不來,惹火了咱就叫刀子舔血!
周家人詫異得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了!這老漢不是嚇瓜就是嚇瘋了,哪有主動給土匪送錢的?更沒見過在強盜面前露富的,這不是招禍嗎?
好,周克文說,那我就開講了,這個故事是《莊子》里的。
你要聽,從小不識字你就麻迷兒不分。周克文有點兒生氣了,他看見周立德從地上扶他媽,也招呼兒子,你也跟著聽。他知道兒子對他也有氣,只是不敢說出來。
他們呼啦一下就控制了明德堂,活像變戲法一樣,獅子眨眼成了強盜。這很容易,社火的行頭全是布繪和紙紮的,只要一把撕開,獅子死了,強盜活了。土匪亂拳捶開繡球,裏面藏的長槍短槍伸胳膊蹬腿都掙出來了。周克文率領一家人在門口接福,除了在寨門口值守的周立德,當下被土匪捉了個乾淨。跟著社火看熱鬧的村民見了這陣勢一鬨而散,趕緊跑回家躲了起來。他們不是怕土匪看見他們,而是怕他們看見土匪。土匪做的事都是見不得人的,他們最怕別人看見自己。這不光是為了自己的名譽,更是為了自己的安全。因此在土匪看來,最保險的方法是把見了他們真面目的人殺掉滅口,反九*九*藏*書正殺人是他們的職業,殺一個是殺,殺一百個也是殺。周家寨的人以前不太相信這種說法,七拐老漢的事情讓他們見識了土匪的心狠手辣。上次土匪搶明德堂,別人都躲了,七拐腿不好使,跑得慢,慢也罷了,他還不時扭過頭去看,可能覺得搶劫這事很稀奇,一輩子難得碰上一回,不看幾眼虧得慌,結果被土匪發覺了,出寨時順手把老漢擄了去。其實那是晚上,黑咕隆咚的,離得又遠,七拐能看見啥?但土匪認定他看見了,從那以後七拐就沒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周家寨人也就是從那以後曉得了土匪的厲害,他們寧願碰見閻王也不願意跟土匪打照面。
情非得已,能屈能直,這是大丈夫的處世之道,你不知道嗎?周克文說。
禿斑說完了一招手,土匪拔腿就走。
周克文說,這個莊子是古代的一個人名,不是哪個村莊。他寫了一本書,這書就叫《莊子》,書里寫了一個人,名字叫跖,他率領一幫人打家劫舍,別人也叫他盜跖。
禿斑說,我咋沒聽過呢?
狗的話人聽不懂,這就把一件大事耽擱了。
周克文說,各位少安毋躁,我沒有惡意,你們要啥我給啥,掌柜的也誇我大方呢。待客之道有來有往,來而不往非禮也,我這裏斗膽也向各位軍爺借一點兒東西,就一點點。
工夫,片刻工夫。周克文說。
可土匪沒有動他,卻走到春娥面前。春娥嚇得腿一軟,撲沓一下坐在地上。周克文老婆周梁氏立馬哭出聲來,嘴裏連聲叫道,老天爺呀,我媳婦懷著娃娃呢!她顛著小腳跑過去把媳婦護到懷裡。
周立德不停地給憤怒的社火隊說好話,他是護寨隊的隊長,負責寨子的安全。周立德解釋說每年大煙一入庫土匪就猖狂,周家寨已經吃過虧了,不能不防,所以生人不能隨便進寨,請大家諒解。他說已經派人去請各村的鄉約了,讓他們來辨認本村的社火隊,這不會耽誤多少工夫的。正說著,有一個村的鄉約來了,周立德叮嚀他一定認真查驗,說人命關天,馬虎不得。那個鄉約看了看自己村的社火隊,說沒問題,但周立德見他說話的口氣有點兒軟,就感覺這裏邊可能不保險。他說,麻煩鄉約把他們的名字叫一下,看能對上不?果然有一個人鄉約拿不準,他說人臉上抹了油彩就變樣了。周立德覺得問題嚴重,他要大家先把油彩洗了,驗明正身再補妝。
周克文一愣,心想,這是熟人啊,看來土匪早就盯上他了。這真是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啊!賊不光惦記他,還惦記著槍呢!這五桿槍是全寨人攤錢買回來的,雖然他出了大頭,可不管咋說那是大家的財產,要是由他把槍交給土匪,全寨人不罵死他?這不光是繳槍的問題,更重要的是辱沒了自己的信譽,這護寨隊可是他搗鼓著建立的,沒有槍了這護寨隊還有屁用?
黑丑說,要是怕土匪你把護寨隊扎到你家裡去,我不怕,光一桿還怕人搶嗎?我還等社火送福呢,我媽還等著看社火耍把戲呢!
賊娃子?禿斑說。
禿斑見周克文不動,就給同夥說,夥計幾個,秀才叔有點兒瞌睡,你們把他打攪一下。話音一落,一個土匪撲哧一聲點著了掃帚,那掃帚芒已經在周家的油缸里蘸過了,呼呼的火苗燒得竹節爆出噼里啪啦的炸響,另外兩個土匪把一卷麻繩展了開來。周克文知道接下來的刑罰是啥了,他爹那年就是被綁在樹上用火炙烤的。
禿斑說,這就對了,放心去,周夫人由我照顧著呢。
沒有了?禿斑問。
周家寨的社火之所以這麼俏,是因為去年端午節賽社火時他們輸了。周家寨一帶的端午節跟別處不同,耍社火不是各耍各的,他們嫌那樣太單薄,不熱鬧,要遠近十數里的村莊成群結夥耍,村莊之間爭奇鬥豔,後來就有了社火賽。端午這天,各村的社火裝扮好了,大家集中在一個村莊,從這個村莊開始一路耍下來,到最後一個村莊耍完了,就評出優劣來。得了狀元的社火隊不但有獎賞,明年的社火還要先從他們村耍起來,這叫龍頭。最差的社火隊雖然不處罰,但來年耍社火要最後才到他們村,這叫鼠尾。去年周家寨就是鼠尾,全寨人沒面子,今年憋足勁兒要翻身。
土匪是敲鑼打鼓來的,周家寨人不知道。可狗知道,狗知道也不頂事,任憑它們對著社火大喊大叫,就是沒有人理會。周家寨人樂瘋了,耳朵里灌滿了鞭炮聲鑼鼓聲,根本聽不見狗吶喊。狗急了,去拽黑丑的褲腿,黑丑正端著老碗喝燒酒呢,一個趔趄把酒全灌進領口了,他罵道,我日你媽,轉身踢了狗一腳,狗也一個趔趄,差點兒跌倒。它委屈地嗚嗚著,想給黑丑解釋,黑丑不耐煩,見狗還磨嘰,就在地上摸石頭。狗害怕了,這才轉身離開,它也罵了聲,我日你媽,不管這事了!這條公狗給旁邊的一條母狗搖搖尾巴,它們一起跑到麥草垛背後快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