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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除了良心上的疙瘩,周克文還有土匪的心病。土匪就專搶大煙。
葡萄美酒夜光杯,
周梁氏笑著說,你眼睛沒花,是裏面有淚呢,兒子仨,把頭給你爹伸過去,讓他點號。周家三兄弟都乖乖地把腦袋湊到他爹跟前,周克文窩起拇指和中指,依排行分別在他們額頭上彈了一二三個爆腦。兒子們小的時候看見從地里幹活回來的父親,立即會撲向他的懷抱,周克文總是要在他們頭上做這種遊戲,老大一下,老二兩下,老三三下,他把這叫作點號。望著噘著小嘴揉著額頭的兒子們,周克文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一身的疲乏立即煙消雲散。可是今天的點號不一樣,點著點著他卻老淚縱橫。
確定了種莊稼的事,最後就是給周立德送行了。周梁氏說,你們幾個眼睛不好,都不要出去送了,我送老大,你們都說了一河灘話了,我們娘兒倆還沒有說幾句體己話哩。
同樣是發家致富,周克文跟他爹不一樣。周牛娃只是守住田地,苦做苦受,勤儉節約,他摳摳搜搜一輩子,光景在周家寨也就混到中等偏上。家業傳到周克文手裡,他的做法就變了。周克文不忘老本,田畝莊稼精心侍弄,但他畢竟是讀過書的人,眼界肯定開闊一些,腦筋也要活泛一些。他雖然恪守士農工商的社會排序,堅持供老二念書,以期由士而仕,但周立功畢業後放棄仕途自願回鄉搞啥鄉村建設,他激烈反對一陣后也就默認了,世事變化往往出乎人的意料,這是他體會最深的,誰能斷定老二現今的選擇一定是錯的?再說了,鄉村建設是造福梓里,作為周家寨人,為家鄉出些力也是應該的,他不是也一直這麼做嗎?老二不從政了,他沒有太多的遺憾。對商人他也不排斥,商人雖然排行最末,社會地位不高,可每朝每代都有富可敵國的大商巨賈,呂不韋、陶朱公、胡雪岩哪個不比王侯將相活得更舒坦?古人尚且知道無商不富的道理,現在都民國了,老規矩肯定得改改了。周克文看到老三心眼細緻,是經商的坯子,等上完小學他就把周立言送到鳳翔最大的商鋪天一行去學相公了,學成以後創辦了自家的鳳來春燒坊,幾年工夫周家燒酒就贏得美譽,生意紅火得燙人。周家燒坊不光釀酒,還釀醋,甚至泡漿水https://read.99csw.com腌鹹菜。周克文這樣做來錢快,掙的錢拿來置地蓋房買牲口,生意滋養了種田,田多地廣,燒坊的原料就更多了。這樣就進入良性循環,幾年下來,周克文把他爹留下的家產翻了幾番,成了周家寨第一大戶。
除了這些,還要交白地款呢,你明明地里種了莊稼了,只要不是大煙就算是白地!周克文氣憤地說,這不是逼良為娼嗎?每畝還得再攤上兩塊。這樣算起來種一年的糧食剛剛夠填這些窟窿,基本上是白乾!
周克文說,不管咋說,棉花總是比糧食值錢一些,就是難侍弄,要費神,咱精心一點兒就是了。
媽,好著呢。周立德紅著臉說。
周立言說,這就更沒準了,你憑啥保證明年就能禁煙呢?你又不是南方革命黨,況且打仗這個事誰都不好說,輸贏就像擲色子。再說了,就算是南方革命黨贏了就一定能禁了大煙?從大清朝到現在的北洋衙門,哪個不禁煙?可眼下這大煙不是照種不誤?
欲飲琵琶馬上催。
周梁氏把飯菜都端來了,碟碟碗碗的把方桌擺滿了。都是自產的蔬菜瓜果,青白紅綠,琳琅滿目,最顯眼的是放在中間的一大盆清燉雞湯。那個惹禍的公雞被宰了,也算是將功折罪。周克文對老大說,立德,你看這一桌子,咱們家啥都不缺,爹最後再勸你一句,你不要當兵去了。周立德說,爹,這兵荒馬亂的,咱今天有的說不定明天就沒有了,你還是讓我去吧,人常說好狗護三家呢,我混好了總比狗強吧,要是混不好我再回來也不遲,家裡總還有兩個弟弟呢。
醉卧沙場君莫笑,
攤子是不是鋪得太大了?周克文問。
周克文說,我沒有么,我就是眼睛不好,見風流淚嘛。
周立功說,你說得對,可我保證他們明年肯定來,因為明年一禁煙,棉花就是最值錢的作物了,大家都搶著種。
好著呢就好!周梁氏懸著的心放下了。雖然周家有三個兒子,可眼下只有老大娶了媳婦,周家的香火就靠他呢。周梁氏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把媳婦擋在家裡不讓她送行,小夫妻分別哪有不傷心的?她要是一傷心動了胎氣就麻煩了。
明德堂兩次遭劫,死了兩個人,全都因為大煙read.99csw.com,今年還要不要繼續種大煙?如果不種,那又種啥?這讓周克文犯了難。土地已經空出來,季節不等人,要種啥作物得趕緊決斷。在這件事上周克文比較看重老三的意見。老大從小喜歡耍槍弄棒,對莊稼不上心;老二是個書生,種田更是外行;唯有老三一直對土地情有獨鍾,在這點上周克文覺得老三最像他。雖說老三是做生意的,可他這生意直接跟莊稼有關。周立言在鳳翔開燒坊,燒坊要釀酒,糧食是原料。
不要說你沒見過,你爹都沒見過,這是你姥爺陪給我的嫁妝,我一直藏著呢。周梁氏說,媽現在就給你戴上吧。她把洋菩薩往兒子脖子上套,卻覺得鏈子涼涼的,就撩起衣襟,把那物件貼肚皮暖了一陣,然後才給兒子戴好。
不種!周克文說,缺德的錢咱不賺。我剛才的賬是幫你算的,你想好了沒有?
周克文對老三說,立言,給你大哥把酒倒上。酒是周立言帶回來的,周家燒坊釀造的名酒鳳翔大麴。周立言給所有人都倒上了,還招呼著要給他媽倒,周克文說,女人不上席這是規矩,就讓你媽在灶房裡自己喝吧。
周立德拿過來一看,是一個銀項圈,綴著一個巴掌大的十字架,十字架上還撐著一個人。他不知道這是從哪兒來的。
老二附和說,大哥說得對,堅決不能種大煙了,禍國殃民嘛!鄉村建設運動就是要破除舊規陋俗,提倡新生活。種大煙抽大煙是根深蒂固的醜惡習俗,要改變它就先從咱們家開始。
莫名其妙!周立功問,咱們村裡有路燈嗎?有汽車嗎?
正因為這樣,周克文一直對種大煙心存疑慮。大煙值錢這誰都知道,一畝煙頂十畝糧。而且政府鼓勵種植,強行規定了每家每戶的種植面積,完不成的要罰款,不願種的更要重罰,這叫交「白地款」。雖然種大煙既合法又有利,可看到村裡村外遍地都是大煙鬼,看著他們面黃肌瘦的樣和賣兒賣女的惡行,周克文怎麼都覺得這玩意兒不是好東西!種這東西就是造孽。清朝的林則徐都燒過煙了,清政府為這事還跟洋人開過仗,現在這官府咋還攛掇農民種煙?民國都十五年了,咋連清政府都不如了呢?
他們撲哧一聲都笑了。
周梁氏說,就算是你老了眼睛不好,你三個兒子年紀輕輕的也眼睛不好?要九_九_藏_書不要我給你們拿眼藥去?
那爹的意思是咱還種大煙?周立言問。
開燒坊是周克文的主意,目的是自產自銷,把自家多餘的糧食變成商品,多掙些銀子。
周立言笑著說,二哥,你跑的是啥地方?北京周邊,那是天子腳下,咱們這裡是天高皇帝遠啊。他給周立功掰著指頭算,有城工捐、河防捐、銀行股捐、等級捐、省政捐、西北水利獎捐、富戶捐、雜支捐、鞋襪捐、村捐、汽車捐、草捐、廟捐、房捐、門牌捐、路燈捐、牲口稅、印花稅、剿匪公債費、登記費、保衛團費、開拔費、善後費、糧秣費、維護費、差費……他掰得指頭不夠用了也沒有數完。
我有一個沒風險的主意,周立功說,種棉花!
大家都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周立功為什麼忽然想起種棉花呢?原來前幾天他收到了一封同學來信,這同學叫趙丹娜,是他的准女朋友,其父是上海有名的資本家趙子昂。她在信中說,她父親即將把上海的紡織廠搬遷到西安,上海的原料和人力成本高,加上共產黨鬧工潮,很難繼續做實業。她父親已經考察過了,西北日照時間長,晝夜溫差大,是種植棉花的好地方,更難能可貴的是人工成本低,在這裏開工廠利潤高過上海數倍。她希望周立功在老家率先推廣棉花種植,為他父親的工廠打前站,並暗示說這是他贏得她父親信任的關鍵一招。信中還提及了一個重要信息,據趙子昂在南方革命黨高層中的朋友透露,國民革命軍已經開始北伐了,並必將在一年內完全取得勝利,打倒北洋軍閥政府之後肯定立即在全國禁煙。這是內應民眾呼聲、外應國際輿論的必然結果。
媽,春娥身子……還有些弱。周立德說。
周立功把這個信息給大家說了,當然隱瞞了他跟趙丹娜的關係這一層,因為趙子昂有點兒瞧不上他這個鄉下土財東的兒子,他正在積極爭取他的好感呢。周立功強調只要上海的棉紡廠搬遷到西安,棉花的價格必然上漲。這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明德堂老三周立言也回來了,是周克文捎話把他叫回家的。周家要商量大事了。
媽知道,周梁氏說,媽是問……你看你這一走……
老大老二都哦了一聲。周克文說,你們是不當家不知道油鹽貴啊。
出了周家寨大門,過了城壕的石拱橋,看到四下無人,read•99csw•com周梁氏從懷裡掏出一個物件塞給兒子,悄聲對他說,收好了,打仗的時候戴在心口,刀槍不入的。
周立德撲通一聲給媽跪下了,他連磕了三個頭,爬起來一溜小跑,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克文說,那就種棉花吧。他在種莊稼的事情上信任老三,但在對時局的把握上不得不信服老二,既然現在種莊稼跟時局綁在一起了,那就只能聽老二的。
他神情肅然,仰頭一飲而盡。
都有什麼捐稅啊,這麼多?周立功問。他這些年雖然在大學念書,可也經常跑鄉村搞調查,好像沒有這麼多的苛捐雜稅嘛。
周克文端起酒杯說,立德,你有志氣,爹不擋你了。爹借這酒吟詩一首給你壯行。周克文高聲吟道:
接下來他們開始討論種植計劃。老大首先說,種啥都行,反正是不能種大煙了,我一走土匪更沒忌憚了。
我以前咋沒見過呢?周立德問。
那天的家庭會商是在院中的葡萄架下進行的。一張方桌,四把靠背椅,周家父子四人相向而坐。五月的陽光硬朗馨香,透過晶瑩的葡萄葉渲染出淡淡的綠霧,瀰漫在每個人的身上。周克文有一種迷離的恍惚。多少年了,他們父子沒有像今天這樣團聚過,多少次夢裡醒來,他和老婆述說的就是今天這樣的情景。兒子們都長大了,他們天各一方,音信稀疏,從來就沒有湊在一起過。他和老婆天天惦記著他們,為他們祈福禱告,今天他們忽然都平平安安地回來了,囫囫圇圇地坐在他面前。他覺得這都有點兒不真實,老婆端來飯菜的時候,他竟然對她說,我眼睛花得厲害,你幫我盯著,我叫娃娃的名字,你看對得上不?
周立功說,老三,你只是一個生意人,不懂政治!他本來要說你就是一個山溝里的土包子,鼠目寸光,可他怕傷了弟弟的心。周立功於是拉開架勢,長篇大論,從孫中山的三民主義講到國民黨的聯俄聯共,從蘇俄革命講到英美日德全球爭霸,把他在北京大學聽來的演講差不多都複述了一遍,最終的結論是革命必勝,大煙必禁。
周克文自己開口了。他說,不種大煙容易,我也不想種了,大不了咱們賠一點兒白地款。可咱們種啥呢?種糧食嗎?周克文給他們算了賬,每畝地平均產麥不過一擔多,玉米二擔多,能賣得五塊多錢,可一畝地田賦得交一塊,這是雷打不動的,各https://read.99csw.com種雜捐攤派合計三塊,而且隨時可能增加。
是有點兒吃力,周立言說,不過我算了,咱拿得下來,做生意嘛,總有風險的。
直到看不見兒子了,一直強撐著的周梁氏這才放聲大哭,像娃娃一樣一尻子坐在地上,蹬腿拍地,眼淚鼻涕像下暴雨。
老二老三對周立德說,大哥保重!老大對兩個弟弟說,家裡就託付二位兄弟了!他們相對一碰,噹啷一聲也滿飲一杯。
出了門,周梁氏問兒子,昨晚上你跟媳婦……好著呢沒有?
古來征戰英雄歸!
周梁氏出來給他們添飯,看見這父子幾人神情凝重的樣子,說,你看你看,你們這是幹啥呢,高高興興的事硬弄得跟弔喪一樣。
想好了,周立言說,種糧食。爹算的賬都對,可算的是賣原糧。咱不賣原糧,搞加工,我算了,把燒坊再擴大一下,增加釀酒的產量,另外再開一座油坊榨油,還可以再盤下一座飯店。這樣下來,能把原糧的價格翻兩番。
周梁氏說,是洋菩薩,你姥爺當年鬧過長毛,從洋人身上搶來的,靈驗得很,你姥爺打過多少仗,汗毛都沒少過,就是這洋菩薩保佑的。
不難弄!見他爹答應種棉花,周立功大喜過望,他說,現在有新品種了,叫脫籽棉,我有同學在西安農林局,我去搞一些。
周克文望著老三,可老三沒有立即表態。周克文知道這娃心思縝密,凡事都要反覆掂量的,那就再讓他想想吧。
周立言說,我總是覺得有點兒不踏實。
周立德說,那就試試吧,咱們種了一輩子糧食了,也換換花樣吧。
周立言笑著對周立功說,二哥,你沒有做過生意,不知道其中的竅道,開工廠必須有大量的原料,就像咱家開燒坊,周圍到處都是麥子啊,只是咱一家種棉花,人家棉紡廠是不來的。
雖然周克文有變的圓通,但也有不變的固執,他認為事物可以有新事物,但道理卻只能是老道理。天不變,道亦不變,忠節孝悌禮義廉恥是萬世不改的規程。為人立世這是根本,不管做啥都要拿這個匡衡,合則行,逆則舍。就賺錢而言,趨利是人之常情,合道可以大賺特賺;不合道,一分錢也不能取。
周克文知道這既是一次聚會,又是一次餞行,吃完這頓飯,老大就要出門了。他是從軍,是鑽槍林彈雨,這次一別,不知道全家人啥時再能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