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至於搶劫周牛娃,旱地龍認為那是討回欠債。他白白給周牛娃幹了八年,欠的工錢一分都沒有拿到。當年走的時候事情緊急,不辭而別,不能要工錢。後來當了土匪,不敢公開露面,更不能要工錢。可這賬總得了結啊。所以只能去搶,臉上抹了鍋灰去要債。當然不能提債字,但相當於八石麥子的錢一分不能少。可偏偏這周牛娃是要錢不要命的嗇皮,寧願挨打也不肯吐財,不得已只能給他點兒顏色看看了,於是架起來用火燒。
另一手絕活就是健步如飛,穿溝爬崖如履平地。有人給他講過《水滸》,說他像裏面的神行太保戴宗,他覺得不像。戴宗是在腿上綁了咒符,憑藉神助,他完全是干跑,拼的是自己的腿力。他放羊是真賣力,不像有的長工偷空就糊弄主家。放羊是要趕有草的地方,近處的草啃光就得跑遠處,有時一天要走百把里路,這路還不是平路,儘是溝壑塄坎。壽娃走得久了,這腿越來越細卻越來越有勁兒。有時走得遠了,趕不上回來吃午飯,壽娃就自己打野食。溝底塬頂的偏僻處經常藏著野兔野雞,壽娃就飛石投擲,然後滿山遍野追擊受傷的野物,拿來燒烤充饑。有時野物距離太遠,飛石夠不著,壽娃就放開步子狂攆,直到把野兔野雞追得沒有力氣奔跑了,軟癱在地束手就擒。這樣的功夫讓壽娃經常能夠打打牙祭,在摳門的周牛娃手下當長工,其他人只能在臘月二十三祭灶那天吃上主家一頓臊子面,因為這天是長工結賬回家過年的日子,算是財東給長工送行。後來壽娃在土匪里之所以有旱地龍的大號,就是因為他的飛毛腿。
那一天,最後是周克文不忍心了,獻出大煙救了他爹。秀才這人就是有意思,在那種情況下還忘不了賣弄學問,給他們講啥莊子村子刀子的故事。書把人念瓜了。
沒有,馬猴子說,我們臉上塗著厚厚的油彩哩,不要說他們認不出來,連我們自己都認不出來。
人常說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到了第八個年頭,接連發生了兩件事,讓壽娃最終離開了周牛娃家。
對於壽娃來說,他的賬是另外一種演算法。他沒家沒舍,不要說蓋房了,就是重新打一眼窯,那要花多少錢?他現在年紀小,根本沒有這個能力。沒了羊沒了地他指望啥生活?到叔叔伯伯家蹭一頓兩頓飯可以,長此以往人家肯定不耐煩。他得自己養活自己,現在周牛娃雇了他,衣食住行都解決了,干他個十年八年,靠自己積攢的工錢,回家蓋房娶媳婦大概也夠了。
不過,這次行動他沒有下山,他上次已經去了一次明德堂,怕再露面https://read•99csw.com讓周家認了出來,畢竟他在那裡待過八年。
旱地龍嘿嘿笑著問,你們沒被人認出來吧?
馬猴子心頭一熱,覺得老大真細心,連他愛吃芫荽都記住了。他嘿嘿一笑,捧起頭大的耀州老碗,稀里嘩啦一陣就喝完了。他剛把碗放在桌子上,旱地龍問他,銀圓呢?
馬猴子說,他連麻繩捆綁都不怕!
這是主家和長工都滿意的事,他們各算各的賬。周牛娃仔細盤算過,雇一個壯勞力的工錢是童工的三倍多,放羊這活,娃娃大人干差不多,何況這小長工以前放過羊,有經驗。說是管吃,娃娃的飯量有多大?家裡好幾個長工呢,吃飯時就多一雙筷子而已。管住也好辦,牲口棚里的大炕寬展著哩,再擠一兩個人沒問題。至於管穿戴那就更簡單了,他兒子不|穿的舊衣服正好派上用場。最讓周牛娃得意的是那一石麥子的工錢,給與不給都一樣。這娃娃是個孤兒,他在這裏吃飽了喝足了,還要糧食幹啥?周牛娃勸說壽娃把糧食先寄存在他這裏,以後要用時隨時給他。壽娃也覺得這是個好辦法,他把糧食領回去還沒有地方擱,弄不好會便宜了那幾個沒良心的叔叔伯伯。工錢在周牛娃這裏存著,實際上跟沒給壽娃一樣,至於以後給不給那是兩說的事兒了,至少現在可以拿它去放貸。總之一句話,周牛娃覺得雇這樣一個長工太值當了。作為剛剛把光景掀掀:關中方言,推的意思。上坡的小財東,周牛娃不能不精打細算。
就在這時,周家寨的財東周牛娃找到他,讓他給周家放羊,管吃管住管穿戴,每年再給一石麥子。主家的待遇不錯,壽娃就答應了。
那個總被禿斑扇耳光的土匪第一個了出來,奇臭無比。就這麼臭的大糞,旁邊監視的土匪還要拿棍子扒拉開檢查,熏得其他人都捏住鼻子。禿斑罵道,半截,你狗日的吃了豬糞了,還是漚了十年的陳豬糞!回到山寨了他們就不必隱姓埋名了,就敞開了吆喝。半截笑著說,二掌柜,尻眼放鬆些,早早解脫,回去還能睡一覺。
馬猴子這才鬆了一口氣。
銀圓……還給主家了。馬猴子吞吞吐吐地說。
聽說後來周牛娃還是死了。有人說是嚇死的,有人說是病死的,不管是咋死的,反正沒有死在搶劫現場,就與他不相干。搶劫周家他是下了命令的,絕不能鬧出人命。
壽娃一想也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讓人走了旱路,那真是奇恥大辱啊!這事傳出去你就別想見人了,平時大家之所以拿這事罵人,實在是因為它太丟人了。壽娃忍辱含羞,一聲不吭,讓這兩人得九九藏書了便宜。原來這兩個傢伙是一對二尾子,怪不得兩個大男人結伴做生意,形影不離。
第二天一早那兩個狗日的匆匆離開了周家寨,他們出門時看著壽娃相視一笑。這一笑讓壽娃羞憤交加,他決定報仇雪恥,這事要忍了他就不是長的!壽娃那天依然是出門放羊,可到了外面不久他就弄死了一隻肥羊扛在肩上做乾糧,其餘的羊用石頭打回家,他不辭而別,追趕那兩個彈棉花的去了。
跟蹤的結果是搞清楚了那兩人的老窩,他們總得回家嘛。
狗日的半截!馬猴子心裏罵道。
周克文不是吹噓他們周家寨固若金湯嗎,那太白山的人這次就把這寨子給砸了,繳了他們的槍,收了周克文的煙,掃了他的面子,讓他徹底死了武裝自衛的念頭!
馬猴子望著旱地龍,不知道大掌柜是啥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該咋回話。他是土匪窩裡滾出來的,最清楚土匪性子的反覆無常了。
秀才哥,旱地龍笑著說,你讀了一河灘的書,可沒讀過兵書么!
是你的,是大掌柜的。馬猴子頭上的汗吧嗒吧嗒地滴下來。
他把書念到尻眼去了。馬猴子附和了一句。
事隔幾年後再次搶劫周家,是為了給周克文一個警告。周克文這些年一直在鄉間組織啥護寨隊,快槍也買,土槍也造,甚至放出話來要蕩平秦嶺土匪。如果任憑周克文這麼折騰下去,各村各寨都學了樣子,拉起武裝,土匪的生意真不好做了。而且,這些鄉村武裝一旦實現了聯合,蕩平秦嶺的說法保不定會變成現實。儘管秦嶺土匪不止他們太白山這一支,但他旱地龍有責任為大家出頭,先收拾了周克文,打下他的威風,殺雞給猴看。
壽娃賣了僅有的五隻羊,給父母置辦了白茬棺木把他們安葬了。本來還有幾分薄田,可壽娃太小,不會耕種,被幾個叔叔伯伯明搶暗奪瓜分了,他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
等禿斑也好不容易過了,剛準備回去睡覺,卻被大掌柜旱地龍叫了去。旱地龍剛吃完早飯,他指著桌子上一碗胡辣湯對禿斑說,馬猴子,不知道你啥時候回來,特意叫廚子給你留的,剛熱過了,還撒了芫荽,快吃吧。
就這樣壽娃硬在肉|縫裡打進了一個楔子。那天晚上也是該有事,他偏偏就插在了那兩個彈棉花的中間。由於是緊緊地貼在一起,他根本就動彈不得,那兩個人一前一後抱著他,不一會兒他就感覺到一根硬邦邦的橛子頂在了他的雙股間,他開始沒在意,睡大鋪都是赤身裸體的,肢體碰撞是難免的。可奇怪的是那橛子一直動彈,越來越上行,竟直奔他的後門了。他這才忽然明白了是啥事,這
九九藏書不就是平時罵人的日尻子嗎?壽娃驚恐極了,他想喊叫,嘴巴卻被人捂著,想掄胳膊蹬腿,可全身都被別人的胳膊腿纏著。一個人在他耳邊悄悄地說,別吱聲,旁人知道了你的臉就丟完了。從那件事後壽娃就心生退意,覺得自己反正是拉長工,另選一家仁義的主人不是難事。可是他沒有想到後來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逼得他立即離開主家。他離開主家沒有去尋另外的主家,卻是投了土匪。
回來後主家的態度讓壽娃心涼得像跌進冰窖。當他告訴周牛娃遭了狼襲之後,掌柜的立即火急火燎地奔向羊圈,卻把渾身血污的放羊娃撇在一邊不聞不問!這完全出乎壽娃的意料,他以為財東就是裝模作樣也會先問人受傷沒有。一會兒財東氣急敗壞地跑回來問壽娃,你知道死了幾隻羊嗎?五隻!你是咋放羊的!壽娃本來想回一句,又不是我把狼請來的,誰願意啊!可話沒有說出來眼淚卻先流出來了,沒媽的娃娃沒人疼,吃下苦飯的人連財東家的牲口都不如!
那兩人回了家,壽娃就跑到秦嶺山投了土匪,他知道只有藉助他們才能收拾那兩個王八蛋。
旱地龍忽然憋不住笑了起來說,二掌柜,咱本來就沒打算搶銀圓,那是主家主動給的,你不要它顯示了咱的仁義。做得好!
更過分的是,他剛洗了臉換了衣服,連飯都沒有顧得上吃,周牛娃就遞給他一個襻籠說,壽娃,你腿快,又知道地方,趕緊回去看看那羊是不是都被咬死了,就是咬死了,狼沒有吃凈的骨頭肉都給咱撿回來,中秋節到了咱熬羊肉湯。壽娃說,掌柜的,先讓我吃幾口飯。周牛娃說,拿上饃邊走邊吃,去慢了讓別人撿走了。壽娃說,我害怕,不知道狼跑了沒有?周牛娃說,早走了,那是過路狼,要不你再叫上幾個長工做伴。馬家峁到周家寨十幾里路呢,那幾個做伴的長工是被從被窩裡叫醒的,一路上對壽娃罵不絕口。
搶劫明德堂的土匪回到太白山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了。他們交了貨,按慣例被帶到山寨的一塊平地上集體蹲下屎,周圍有其他土匪監視著。每個人都必須,不出來不能走。這叫清堂。目的是防止土匪個人私藏大煙,藏的地方是肛|門,行話叫行旱船。土匪頭子知道嘍啰們不會把大煙藏在衣服里,那很容易被發現,男人身上有一個隱秘孔道,那裡是可以藏東西的。
馬猴子被打得一愣,心想,這是報應,他扇了半截,旱地龍又扇他。
旱地龍跟周克文是熟人,他曾經是周牛娃的長工,當然那時候他還不叫旱地龍,真名壽娃,是周家寨鄰村劉家溝人。他從小給家裡放羊,十https://read.99csw.com歲那年的秋季,他在塬上放羊,忽然遇到大雨,他在一棵大皂角樹下避雨。塬下他家的窯洞讓洪水泡塌了,在地里幹活的父母被大雨攆了回來,正好埋在崩土裡,大家費了幾個時辰才把他們挖出來,可是人已經沒救了,死得硬邦邦的。
他跟蹤他們穿鄉過村,走州越縣,但一直沒有機會下手。人家是兩個,而且膀大腰圓,手裡總操著棉弓木槌。他的飛石投擲打不死人,反而會打草驚蛇,給自己惹來麻煩,在人生地不熟的外面,人家弄死他就跟弄死螞蟻一樣容易。
看你這樣!旱地龍把自己包頭的白羊肚手巾解下來,狠狠地給馬猴子擦了擦額頭,說,你應該說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本來就是秀才叔的。
旱地龍問道,我秀才哥身體還硬朗吧?
其實那火離得老遠,只是嚇勁兒。旱地龍掌握著分寸,他雖然也恨周牛娃,這人摳門兒,私心重。不摳門兒不為省柴火那天晚上他就不會被人走後門了,私心不重也不會把自家的羊看得比人還值錢。可是反過來一想,只要是想發家致富的,不這樣做不行啊,哪個財東不是摳門兒精?畢竟周牛娃沒有害人嘛。這樣的人總體應該算好人。再說了,人家是在他最艱難的時候收留過他,這點兒好處一定是要記取的。旱地龍是功過分明睚眥必報的人,凡是欠他的,無論恩怨,他一定了結。
羊群從壽娃身邊逃了過去,就把壽娃撇在了狼當面,壽娃是赤手空拳啊,這時候,他才後悔自己為啥不帶羊鏟。可狼好像對人不感興趣,它們丟下壽娃直撲羊群,逮住羊噙住脖子就往玉米地里拖。壽娃當時似乎忘了害怕,他貓下腰在地上撿起一塊塊料姜石,左右開弓拋擊惡狼。也不知道是狼吃飽了還是被壽娃打怕了,總之一個時辰后狼就不見蹤影了。這時天已黑實,壽娃不敢耽擱,聚攏羊群帶著它們飛奔回家。
這第二件事是他的奇恥大辱。就在這年冬季的一天,周家寨來了兩個彈棉花的,周牛娃家正好要縫新被子過年,麻臉老婆就把他們留了下來彈絮套。這倆人干到天黑才完活兒,晚上自然就在周牛娃家借宿了。周牛娃把他們安排在牲口棚的大炕上,跟長工一起擠。那天壽娃被掌柜的派去給在縣城念書的周拴牢送乾糧,回來時已經很晚了,等他到牲口棚睡覺時,發現炕上已經擠滿了。這炕上其實並不像周牛娃說的那麼大,炕大了燒炕用的柴火多,周牛娃才不會那麼浪費呢。平時炕上睡四個長工,外加壽娃一個半大小子,剛好合適。今天晚上一下子塞進兩個壯漢,哪裡還有壽娃睡覺的空當?壽娃把這情況告訴了周牛娃,read.99csw.com說我是不是到廈房那裡湊合一個晚上?廈房空著一張炕,偶爾大少爺回來住。周牛娃說,那炕是涼的,要燒呢。他仍舊把壽娃領到牲口棚,對炕上的人說,大家擠一擠,再騰出一個位。那些人睡得死豬一樣,沒有一個人動彈。其實他們不是睡死了,而是不願意。已經擠得貼餅子了,再塞進一個憋死人呀!周牛娃看出這些人是裝睡著,他對壽娃說,你趕快脫衣服,我給你找空兒。說完他從外面拿來一根碾杠,在牲口槽頭的水瓮里蘸濕了,朝炕上的人縫裡塞進去。寒冬臘月,滴水成冰,那冰棍一樣的杠子插|進去左右一撬,立即撬出了一拃多寬的空當,周牛娃一拍壽娃說,麻利鑽進去。
一提「尻」字,旱地龍就感到自己啥地方被扎了一下。他啪地扇了馬猴子一巴掌,罵道,就你狗日的多嘴!
因為雙方各有所圖,因此二人相處倒也融洽。在長達八年的放羊營生中,壽娃練就了兩手絕活。一是飛石投物,百發百中。周牛娃家的羊多,趕到溝里塬上散開是一大片,驅趕和約束撒歡的羊群是一大難事,考驗放羊娃的功夫。別人放羊拿羊鏟,靠羊鏟擲土拋石,擊打頭羊,指揮羊群。壽娃嫌拿羊鏟麻煩,他徒手拋物,時間長了就練得極有準頭,指哪打哪,彈無虛發,就連叮在羊身上的牛虻都可以打下來。即使後來當了土匪,他也很少用槍,打家劫舍時總給腰間系一個大荷包,裏面裝的全是從渭河灘上撿來的麻石蛋,他喜歡這種原始武器,用得順手又不會置人于死地。
五年之後壽娃成了旱地龍,他當了大掌柜后乾的第一件事就是長途奔襲,把那兩個彈棉花的捉了來,先割了他們的舌頭,防止他們泄露秘密,然後跟他們耍一次空中飛人的把戲。把戲這樣耍:把兩棵碗口粗的桑樹壓彎,樹梢削尖,捅進兩人的尻眼,然後撒手,樹身猛地回彈,把他們送上藍天。他們讓他尻眼難受,他讓他們尻眼更難受。這就叫一報還一報!
一件事是那年秋季遇上了狼,不是一兩隻狼,是一窩狼。秋季玉米高粱起了身,狼有了藏身的地方,膽子就特別大。那天黃昏時分壽娃吆著羊群從馬家峁下來,正要踏上黃龍塬的官道,一群狼忽然從青紗帳里鑽出來截住了他的去路。它們一字兒排開,叫壽娃和羊群都大吃一驚。壽娃打眼一看,我的天爺,大大小小一共五隻!羊群扭頭朝後擁過來,撞得壽娃幾乎站立不住。羊群要是四散逃入玉米地也就好了,可它們平時被壽娃調|教得規規矩矩的,只吃野草,不嚼莊稼,只跑荒坡野嶺,絕不踏進莊稼地。
你好大的膽子!旱地龍黑了臉喝問,這銀圓是你的還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