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周拴成一高興,就催促兒子快說第三點。
他們會逼你的,周立功說,你要有思想準備。
沒有窯子,只有煙館!周寶根很生氣,他爹把話說得這麼難聽,真是土鱉,對新玩意兒一竅不通。他繼續說,煙客來這裏就是為了吸煙,煙吸飽了,有精神了,他就喝喝茶,搓搓麻將,玩玩那個……那個,這是捎帶的,所以仍舊是煙館。
周拴成沒有說話,他知道在這個侄子面前狡辯沒有用。
噢,周拴成說,我明白了,那煙館不成了窯子了嗎?
周立功說,二爸也是念過書的人,年紀也比我大,什麼錢該掙什麼錢不該掙肯定比我清楚。就算引娃不是你親閨女,她做這丟人事你老人家臉上也不好看嘛,別人會在背後戳脊梁骨,說我寶根兄弟是開窯子的,這多難聽啊,他以後還怎麼在人面前行走?
周立功打心眼裡佩服這個妹妹,他說,不過你放心,我有辦法叫他放下這個念頭。
引娃被周拴成的和顏悅色感動了,這是她爹幾十年第一次這樣對她說話,他說了家裡的難處,說了做生意的不易,說了自己年紀大了病痛纏身,希望她幫家裡一把。他的語氣里甚至帶有一些乞求的味道。引娃答應了,她不能不答應。
周寶根說這第三點有點兒埋汰,這富人愛去的煙館全都有女招待。
周寶根說,對啊,這個不用花錢,叫個窯姐到咱們煙館來,咱不管吃不管住,只教她學會燒煙泡就行了,有這種女人就能招來客人。她跟客人做成生意算她的,咱只管抽頭。這是兩頭賺的生意!
周寶根說,我倒是覺得咱們可以想想辦法。周拴成說,噢,你有啥辦法?
周寶根說,這個容易,咱造假的,再把它做舊就行了。賣字畫的造假就是這麼弄的,我都打聽好了,咱這絳帳鎮上就有能造假的小爐匠。
周寶根說,一百個銀圓左右。
從進門上榻到選定煙種,煙客們一般都不說話。他們並不是惜言如金,而是經過一夜的煙癮熬煎,根本沒有力氣說話了,能從家裡掙扎到煙館,已經夠神勇了。現在躺在煙榻上鼻涕眼淚嘩啦啦的,只能打手勢了。這煙牌其實就是專為這種情景設計的,讓人不得不佩服煙館經營者的精明周到。
周拴成說,你是年輕人,不要跟那些人打交道,我人老了,臉皮厚,不講究。
那天下午周立功在寨門口截住了從鎮上回來的周拴成,倆人在寨子外面聊了起來。他不九-九-藏-書想讓事情擴散,這畢竟是丟人的嘛。這是周立功從北京回來后第一次跟他二爸會面,稍微寒暄了幾句,他就切入正題了。周拴成很不高興,說當女招待咋啦?她是這家裡人,不該為家裡出把力?
引娃不知道該咋辦,她說我都答應我爹了。
無論是鼻吸還是眼吸,畢竟還是過乾癮,第三步才是過真癮。這時煙客一手托起大煙槍,一手操起煙扦,把煙泡按在煙鬥上,對準煙燈美滋滋地吸進一大口,然後一動不動,長時間地屏息,讓人擔心他爽得閉過氣去了。也有人真的這樣美死了,不過在賽仙堂還沒有發生過。周寶根自己是行里人,知道這時煙鬼是沉浸在極樂的神仙境界里,一般沒事。所以他時常及時制止要去救人的夥計,這樣的夥計一般是剛剛進店的,沒見過世面。你要是在這時候去掐煙客的人中,就好像一個人正在做美夢卻被搖醒了,他不罵你才怪呢。本來按照煙客的意願,這吸進去的煙最好不吐出來,全部憋在肚子里,把五臟六腑泡在煙霧中,直泡到腸腸肚肚被熏熟了,這錢才花得值當。可無奈人要呼吸,煙就不能不吐,既然這樣那就憋吧,能憋多久算多久,實在憋不住了就盡量少吐些,這時候的煙客一個個都憋成氣鼓鼓的癩蛤蟆。
周拴成不解了,那還幹啥?
點的煙膏送上來后,煙客們趕緊接過來湊在鼻子底下長長地嗅一下,就這一嗅鼻涕眼淚立馬就打住了。這叫鼻吸,也有煙鬼把它叫過鼻癮。趁這空隙,夥計把煙燈點著,把煙客剛才來不及脫的鞋子退下來,扶著他頭朝里尻朝外側身躺舒服了。有剛才鼻吸的一口煙墊底,煙客現在有點兒勁了,他一隻肘子支棱著身子,兩手同時動作,小心翼翼地剝開煙土上的蠟紙,裏面露出油黑鋥亮的大煙膏。一見這東西,煙客們的眼睛立即瞪得溜圓,恨不得拿眼珠子去親煙膏。這叫眼吸,也有煙鬼叫它過眼癮。
啊,周拴成說,咱咋能造出上百年的東西?
周拴成啪地在兒子後腦勺上拍了一把,周寶根一愣,周拴成卻笑了,他說我娃長大了,真的長大了!看到兒子這樣敢想敢幹,謀事周密,周拴成由衷地高興,他現在該修正以前的看法了,他兒子不比周立言差,甚至超過了他!
周拴成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大小也算個財東,這些東西別說見到,聽也是第一次聽到!他壯著膽https://read.99csw.com子問,那一桿煙槍值多少錢?
周拴成笑著說,你大伯也算名人?也就是哄哄咱們周家寨人罷了。這個咱財力達不到,你往下說,看別的咱有辦法不。
引娃吃了一驚,問他罵誰呢?周立功說,還會有誰?我二爸嘛。引娃覺得奇怪,他爹對她好二哥為啥還要罵他?周立功告訴了她真相,引娃傻了。她不敢相信,那個人畢竟還是她爹啊,親也罷,不親也罷,他總該對得起這個稱呼吧?那麼,難道是她二哥嚇唬她嗎?故意挑撥她們父女的關係?她想都不會這麼想,她從來不懷疑她二哥對她好。
周拴成說,這有啥埋汰的?女人燒個水啊掃個地啊,哪個煙館都要的。
周拴成覺得兒子的想法有道理,就問他,那咱咋提檔次呢?
周拴成說,老槍這麼搶手,那一定很值錢了。周寶根說,值錢是肯定的了,不過咱不用花那個大價錢。
周拴成就更不懂了,這又老又舊的玩意兒有啥好?周寶根說富人把這當古董啊,古董就值錢嘛。當然了,周寶根解釋說,除了當古董,這老槍還有一個神奇功效,抽起來特別過癮。
這個春天除了周克文忙碌,周拴成父子也沒有消停。周克文忙著種棉花,周拴成忙著開煙館。這兄弟倆是周家寨最會過光景的人。
這事周拴成也沒有直接給周寶根說,他知道兒子一定不同意。不過這不要緊,只要引娃自己同意了,她願意干,兒子的事就好辦。兒子畢竟還嫩一點兒,他只知道請窯姐咱不花錢,可她賺的錢也不歸咱呀,這肥水不是流了外人田嗎?咱自己的煙館,自己的包間,自己的煙榻,自己的煙客,憑啥讓一個不相干的女人拿它們去掙錢?肉爛了也應該在自家鍋里嘛。這道理兒子應該懂。引娃說起來是他姐,可嫁出去就不是他姐了,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她現在是北山畔的寡婦了。
周立功笑笑說,女招待是幹什麼的你告訴引娃了嗎?
周拴成問,那咱有啥辦法?
周拴成問兒子,那你的意思是咱也這麼干?
他們要是真的能燒錢也好,周寶根就巴望他們可著勁兒燒。可是他們不,吸完一個煙泡後任憑周寶根怎麼攛掇他們再來一個,他們就是不幹。如果不吸那就走人唄,還有客人等著這煙榻呢,可他們就是不走,把這裏當成了諞閑傳的茶館。周寶根示意夥計收他們的煙具,他們馬上說我還要吸啊。九九藏書他們真的又吸起來,不過吸的不是煙泡,而是煙灰。他們拿煙扦把煙斗里的煙灰刮出來,然後在煙盤裡揉成疙瘩,再放煙鬥眼上,用煙燈一烤,仍舊可以再吸一遍。這樣的復吸高手能重複七八遍,一直從早晨玩兒到天黑。煙鬼們的說法是:七茬八茬儘管抽,九茬煙灰不進斗。管他進斗不進斗,摳到手,扔到口,吸到肚裏雄赳赳!
周寶根說,這富人除了喜好名槍,還愛老槍。名槍咱置不起,老槍咱有辦法。
引娃興奮地說,真的?
周寶根說,煙館還是煙館。
明的是煙館,暗裡是窯子,兩頭賺錢。周拴成說,這是高人啊,我佩服。
周拴成更看中兒子了,他們家終於出人才了,有壓過他哥的一天了。不過兒子畢竟還年輕,需要歷練,有些事本來還可以謀劃得更周密一些。他把兒子讚揚了一番,然後說請窯姐的事就交給我辦吧。
啥叫老槍?周拴成對大煙界一竅不通。周寶根是行家裡手,他說老槍就是有年紀的煙槍,用過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
這樣的吸法叫周寶根忍無可忍。這是典型的窮鬼吸法,這種煙鬼進店來只點最末等的煙土,一個煙泡對付一天,你能在他身上賺多少錢?進項不多但煙館的開銷不少,除了夥計的工錢,大頭是各種稅捐,像營業費、執照費、戒煙費、槍捐、紅燈捐等,工錢尚可以拖欠,可稅捐是必須按時繳清的,否則立馬得關門。
周寶根說,我也覺得咱這方面差得遠,名人字畫我大伯送的那一幅勉強可以算,其他的根本沒辦法跟人家比,就說這煙榻吧,咱那能叫榻嗎?就是一個土炕!
周立功說,我哥說了算不算?他能叫你煙館開門,也就能叫你煙館關門!
周立功一聽就火冒三丈,他是見過大世面的,這女招待是幹什麼的他不清楚?真是豬狗不如!他罵道。
周寶根說了第二點,煙具好。富人吸煙講究煙具,他拿鳳鳴閣煙館為例,說那裡的煙盤是紫檀木的,煙燈是景泰藍的,煙槍更講究,噙嘴是象牙的,槍身是湘妃竹的,煙斗是玉石的,煙扦是銅的,煙盒是銀的,灰盒是玻璃的。
周拴成被問得很不好意思,特別是周立功後面的話讓他不能不有點顧忌。他反正老了,不顧臉不大要緊,可兒子還年輕啊,得給他留點兒臉面吧。心裏雖然露怯,但周拴成嘴上仍然強硬,他說,這是我家裡的事,要你多管閑事?
周寶根說,不是那種女九_九_藏_書的,做的也不是那種活。
這樣造出來的老煙槍就能特別過癮?周拴成不大相信。
周寶根不知道別人是咋維持的,他自己扮作煙客,考察了鎮上幾家老字號的煙館,回來就有主意了。周寶根決定提升賽仙堂的檔次,吸引有錢的主顧,這些客人來了才捨得花錢,他也才能賺到錢。
周寶根說,咱自己造。
每天煙館一開門,周寶根就站在門口躬身迎候客人,後面的一切準備工作周拴成早早就督促夥計完成了。那些煙客們已在門口等候多時了,門一開他們就爭先恐後往裡面擠,對老闆的殷勤笑臉看也不看一眼,直接就奔煙榻而去,十幾張煙榻眨眼就被占完了。煙客一上煙榻,夥計就把煙盤端上來,煙盤裡有煙燈、煙槍、煙扦、煙牌等全套煙具。這盤子一放下,煙客立即從煙牌里抽出一張來,在夥計面前晃一下,表示他已經選定了煙膏的品種,然後伸出幾根指頭,表示煙泡的數量。這煙牌是竹片做成的,漆成不同顏色,寫上煙膏的名稱,形狀很像麻雀牌。一般金黃色上寫「雲土」,白色上寫「川土」,綠色上寫「本土」,分別代表來自雲南、四川和本地的煙土。黃色是金,白色是銀,綠色是草,顏色不同價格自然不同。常逛大煙館的人無須看上面的文字,即使文盲也知道這些顏色代表什麼。
不過引娃立即把這個事情告訴了周立功,她啥事都不會瞞她二哥的。
其實周拴成根本就沒有去找窯姐。他找到了引娃,給她說了,請她到煙館幫忙,說現在人手不夠,要她去學學燒煙泡,順便給客人端茶遞水。他當然沒有說那些事,不過他覺得只要她去了慢慢就會明白,那些吸慣花煙的客人會教她的。
我不怕,引娃說,大不了我再去住爛窯。
那就是到前堂去燒煙泡、遞茶水?周拴成問。
春季是閑月,越是清閑抽大煙的就越多,抽大煙的越多煙館的生意就越好。本來依周拴成的主意,這煙館是開給兒子的。兒子經商,他自己經管土地,就像他哥周克文跟兒子周立言的分工一樣。可他終究沒有他哥的定力,還是時不時地要跑到煙館去給兒子幫襯。這一是因為春季地里沒活,他是閑不住的人;二是他不放心,知道自己的兒子根本不能跟他哥的兒子相比。這話他嘴裏不說但心裏明白,把煙館交給兒子一個人他心裏不踏實。
這是為啥呢?周拴成覺得奇怪。周寶根說,我也不知道read.99csw•com,反正人都這麼傳,也這麼搶老槍吸,總歸是有它的道理的。
周寶根很驚訝,他爹這人雖然毛病不少,但畢竟小時候還念過幾天私塾,對妓|女之類的下三爛是很反感的,他老人家怎麼願意去這個渾水?他說還是自己去合適。
在煙館里這父子倆有明確分工。周寶根主外,在前面招呼客人,指揮夥計迎客送客,端盤掌燈,敬槍燒泡,獻茶奉果。周拴成主內,後面的一應勤雜,像煙土分裝、果茶採購、燒水煮飯等,都由他管。
周寶根給他爹說,我留心觀察過,凡是富人愛去的煙館都有這三大好處:一是環境好。地段鬧中取靜,門面漂亮,裏面陳設講究,傢具排場,雅間里掛著名人字畫,擺著古董寶貝,煙榻也是紅木製作的。
這對,也不對。周寶根說,她們煙泡也燒,茶水也遞,可她們還干別的。
當然不能,周寶根說,不過我已經打聽到這個秘密了,我花了十個銀圓從鳳鳴閣的一個夥計那裡買來的。他說只要每天在煙槍的煙桿里塞一些生煙膏,煙客用這個煙槍抽起來就特別過癮。他叮嚀說這生煙膏的量一定要把握好,吸多了會死人的。
周拴成吐吐舌頭說,我的爺,這是皇上的金鑾殿吧,那得花多少錢呀?
周拴成知道他指的是啥,他不吭聲了。
周立功說,這要看你自己,你到底願意去不?
周立功問,二爸,引娃的事就算了吧?
周立功說,你就看好吧。
周拴成蔫了。
周拴成又叫了一聲我的爺,這是三畝好地的價錢啊,讓他拿塬下三畝旱澇保收田去換一根尺把長的大煙槍,那不是瘋了嗎?這還不算別的煙具啊,那些銀的、銅的、玻璃的,哪個是便宜的!周拴成嘆口氣說,這個咱還是沒有辦法。
在他爹面前周寶根還真不好開口。還干……窯姐,你知道不?
一個煙泡進肚,煙客把煙槍放下,坐起來伸個懶腰,精神為之一振,跟剛才進門時判若兩人。這時候他啜一口茶潤潤喉嚨,話匣子立即打開了,跟左鄰右舍的煙客們東家長西家短、南家婆媳北家漢地諞上了。這一諞就是一大晌,反正煙鬼們都是閑人,天底下沒有他們操心的事,他們唯一的活計就是燒錢。
周立功說,二爸,話可不能這麼說,上次你煙館的事就是別人給你管好的!
周拴成哼了一聲說,這事不是你說了算!
當然不去!引娃有些生氣,她二哥咋能這麼問她呢?他難道不知道她心裏是怎麼想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