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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回到指揮部,周立德大著膽子拜見了宋哲元,向他報告了自己的想法。宋哲元聽了高興極了,拍著周立德的肩膀說,怪不得馮總司令看中你,你小子智勇雙全啊。他立即批准了周立德的計劃。
巡防營一撤走這老兩口趕緊跟裏面談判,只要不傷害他們兒子,啥要求都可以滿足。黨拐子說他要把這壓寨夫人帶走,外面連說行。不過,黨拐子說,大爺我餓了,先給我做一頓臊子面,吃飽了我天亮走。
宋哲元這麼說的時候周立德就在他身後不遠處,作為手槍營一連連長,宋哲元外出的警衛任務就由他負責。周立德知道宋哲元所說的你們並不包括他,可他的腦袋卻沒有閑著,在回去的路上周立德一直琢磨著,最後終於想出了一個妙計。
地道爆破最怕對方預先偵聽到開挖的方位,他在前方橫挖一條深溝,這地道馬上暴露,同州戰役中多次開挖地道都被麻老九發現了,挖地道的士兵全部被炸死。
天亮之後黨拐子從炕洞里刨出一些柴灰,在上面撒一泡尿和成泥,拿它塗黑臉,吆喝外面給他備一匹快馬牽到門口。他把床單撕成條編成繩子,將新郎捆在自己背上,扶著新娘先上馬,然後手提尖刀也跨上馬背。那家人遠遠央求他放了新郎,黨拐子拿刀子指著他們說,這娃娃是死是活全在你們,你們要是敢找巡防營,我就叫他變成無頭鬼,要是沒人追我,我就放了他,我白眼狼說話算數!
這一喊外面立刻啞靜了下來。白眼狼誰不知道啊,惡名在外的大土匪!黨拐子要先鎮住外面的人,然後再想辦法脫身。這老兩口果然被嚇住了,他們知道白眼狼是惹不起的,這惡物殺人不眨眼,誰敢跟他作對!新郎父母不知道咋辦,有人說這土匪是沖新娘來的,新郎應該不打緊,跟他談判,要他放了兒子。有人反對,說他放了兒子咱們敢放他嗎?放了他是要跟他同罪的!原來這白眼狼早就被縣衙懸賞緝捕了,通風報信者賞五十兩銀子,取了首級者賞二百兩銀子,窩藏包庇者與案犯同罪。這同罪是啥罪?當然是死罪!
黨拐子打算裝到底,藉著白眼狼的威名說不定還有生機。他清楚人質在他手裡,外面的人總有忌諱。黨拐子喊道:外面的都聽著,誰敢亂動彈,我就宰了這新郎官!說完他把堵新郎嘴的襪子拿掉,用刀在椅子背上磕得咣咣響,嚇得那小孩殺豬一樣哭喊。
宋哲元首先布置隊伍把鳳翔城團團圍住read•99csw.com,切斷內外交通,然後再想破敵之策。那天他帶領副指揮參謀長等一干人來到鳳翔城外東南方的一塊高地上,通過望遠鏡觀察鳳翔城防。大家看了后都咋舌,說這狗日的黨拐子,簡直是把西安城搬到了這裏!鳳翔城牆寬大厚實,上面能跑馬車,一色的青崗石砌就,看起來就像是把秦嶺山推到這兒來了,這瓷實的傢伙炮彈打上去只能磕一個白點。城上重兵布防,每三五米就有一個垛口,每個垛口都架一挺機槍。城牆下碉堡林立,一道三丈深五丈寬的護城河環繞城郭,河裡蓄滿渾水。這樣的布防說它是固若金湯也不為過。
同州城比這裏差遠了,宋哲元還打了兩個月,損兵折將五千人。硬拼顯然不行,黨拐子就等著宋哲元跟他這麼干呢,宋哲元自然不會上當。有人就建議了,咱們乾脆圍而不打,困死他。這意見立即被宋哲元否決了,他說黨拐子在這裏苦心經營了九年,城裡糧多彈足,他們支撐三年都不成問題,咱們能等三年嗎?中原前線戰事吃緊,馮總司令隨時都可能把我們的隊伍調走,時間不等人!
在這些軍閥中,有兩個勢力最強,一個是同州的麻老九,一個是鳳翔的黨拐子。他們一個在東,一個在西,遙相呼應,像釘在關中道兩頭的大橛子,戳得宋哲元心痛。宋哲元先是出兵東征,經過兩個月的鏖戰,攻克同州城,斃了麻老九。部隊稍作休整,立即揮師西進,矛頭直指黨拐子。
其實黨拐子出道前也不是瞎,相反還是一個情種。他自小跟村裡的一個郭姓姑娘相好,也可以算是青梅竹馬了,可黨拐子家貧,出不起彩禮,一直無法向郭家提親。他家不提別人家自然會提,這郭家姑娘長得心疼死人,多少人搶著娶呢。郭家閨女十六歲那年出嫁,男方是本地有名的一家富戶。郭家本身並不富裕,他們貪財,在男方高額彩禮的誘惑下,等於把閨女賣了。
黨拐子全名叫黨海清,拐子是他的外號。這外號名不副實,黨拐子的腿根本不拐,這拐子是指他拐騙人口。這事情說起來也有點冤。黨拐子是把人家一個閨女帶跑了,至於算不算拐騙那還真難說,只是因為他後來當了土匪,大家厭惡他,硬把這屎盆子扣在他頭上了。
黨拐子知道自己已經錯失了最佳的逃跑時機。他應該從柜子里跳出來后立即拉上心上人顛了,不要理會新郎官。不過這新郎父母也read•99csw.com來得太快了,讓黨拐子一時沒有了主意。他只得解下新郎官的褲帶把他綁在椅子上,堵上他的嘴,關緊門,自己和新娘抱在一起,一聲不吭。現在外面要破門了,一旦破了門,事情將無法收拾,就算他能砍倒幾個人,僥倖逃了活命,這姑娘無論如何是帶不走的。情急之下黨拐子忽然高叫道:我是太白山的白眼狼,今天特來此地娶我的壓寨夫人郭娘娘,我看誰敢進來!
到了夜晚,好不容易熬到鬧新房的人散去,黨拐子以為這一對新人馬上就該睡覺了。只要他們一睡著他就鑽出來,然後偷偷弄醒新娘子,倆人一起私奔。可奇怪的是,這兩個人面對著撒滿花生棗兒的婚炕卻同時哭了起來。新娘哭自己命薄,嫁給這麼小的瓜娃娃;新郎也哭自己命薄,這麼小就被大人從父母的炕上趕到了一個陌生女人的炕上。這娃娃不明白為啥昨晚上他還在他媽懷裡睡覺,今晚上他爹就要把他攆過來。剛才他賴在父母的炕上不走,朝他爹吼道,為啥叫我跟她睡,我又不認識她,她是你弄來的,要睡你去睡,我就跟我媽睡!他媽撲哧笑了,他爹說你真是個瓜娃么。這個瓜娃後來硬是被他爹抱到新房的,明擺著他爹媽不要他了嘛,他咋能不傷心?倆人哭完了,新娘自己上了炕鑽進被子,新郎卻跑過來開柜子。原來這八歲的娃娃還尿炕,晚上睡覺要墊褯子,這褯子平時晾在外面,今天他媽怕人看見了特意把它藏在衣櫃里,叮囑兒子晚上記住取出來塞在褲襠中。這新郎把櫃蓋兒一揭開,當下就看見了貓在裏面的黨拐子。黨拐子猛地跳了出來,這一對新人被嚇得失聲大叫。
巡防營駐地離這裏不遠,鄰居中有人貪圖賞金,早就悄悄報了案。巡防營一到事情就麻煩了,他們不管別的,只要白眼狼的人頭。
西北軍趕走了鎮嵩軍,只是佔領了西安及周邊地區,陝西大部分還在軍閥和土匪手裡。他們各霸一方,不服調遣,根本不把省政府放在眼裡。為了政令軍令統一,鞏固國民革命軍後方,宋哲元必須蕩平這些地方割據勢力。
即使噤聲也晚了,新郎的父母已經聽見了。本來這老兩口就沒有睡踏實,他們惦記著兒子。兒子一直跟他們睡,現在把兒子趕走了自己反而不適應。兒子的第一聲吆喝他們就聽見了,老漢戳了一下被窩中的老婆說,你聽,看把咱娃舒坦的!老婆擰了他一把說,老不正經的https://read.99csw.com。可一聽到後面兒子的哭聲他們就睡不住了,這媳婦也不能霸王硬上弓吧,畢竟新郎還是娃娃,牛犢子拉不起大車。倆人都爬了起來,要去提醒新娘。他們到了新房前就發現事情不對:房門關著,裏面黑著,任憑他們咋叫都不開門!
黨拐子那時十八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自然是怒火中燒,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人被別人搶走。黨拐子想約郭家姑娘私奔,可無奈見不到她。郭家早知道他家閨女跟黨拐子的事,唯恐有個閃失,越是臨近出嫁越是防得緊,不讓閨女走出家門半步。黨拐子沒有辦法,只得另想主意。
黨拐子冒充了一次土匪,覺得當土匪太過癮了,要吃有吃的,要日有日的,人見人怕,乾脆就真當了土匪,拉起了杆子。他的杆子發展迅猛,幾年後他加入靖國軍,被封為團長,參加了陝西的辛亥革命,再後來靖國軍失敗,他就佔據西府重鎮鳳翔,自立山頭,佔地為王。
宋哲元的隊伍到達鳳翔后,鳳翔城早已壁壘森嚴了。黨拐子知道宋哲元打完麻老九肯定接著打他,早就做好了充分準備,專等著宋哲元碰釘子。
如何預防泄密,除了開挖地點嚴格保密之外,最重要的是防止地下挖掘的聲音傳播開去。前一點宋哲元可以做到,后一點就難了。
參謀長說這好辦,我們不停打炮,用炮聲遮掩挖土聲。宋哲元問他,你有多少炮彈?參謀長不吭聲了,他聽出了宋哲元的不悅。宋哲元說,我們偶爾打一打是必須的,那是吸引黨拐子的注意力,讓他知道我們還是想在地面攻城,可不停地打炮那是瘋話。
老兩口慌了,當下大喊大叫,夜深人靜的,這一番折騰吵醒了長工,也引來了鄰居,大家把新房團團圍住,有人建議破門而入,看看裏面到底出了啥事情。
這效果很好,新郎父母的心都碎了。他們向巡防營求情,放過他們兒子。把總說我們不要你兒子,要的是土匪。這話裡有話,新郎父母是能聽出來的,他們趕緊將把總請到裡屋去,悄悄說這土匪值多少錢我們就出多少錢。把總說你們替土匪出錢,那你們不就是通匪了?他把臉一變,說本把總連你們也拿了!這父母知道話說錯了,巡防營如果真放跑了土匪,那是要受追究的,就連忙改口,說這裏沒有土匪,是小兩口在屋裡鬧著玩兒的,驚動了大人,我們再給兵爺加些辛苦費。他們把辛苦費一直加到把總滿意了,他read.99csw.com才走出去對士兵說,狗日的報的是假案,哪裡有土匪?裏面是小兩口耍怪呢。新郎父母接上說,是的是的,娃娃小不懂事,給各位添麻煩了。把總很生氣,說以後再報假案小心你的狗頭!然後朝士兵一揮手,咱們撤。
郭家姑娘出嫁那天,黨拐子懷裡揣著一把尖刀,埋伏在中途,準備半道上劫了新娘。可娶親的隊伍過來了黨拐子卻不敢下手,男方是大戶,娶親的隊伍人多勢眾,他沖不到轎子跟前去的,光八個轎夫手裡的四根大杠子就夠他受的了,更別說敲鑼打鼓的手裡都有傢伙。
黨拐子本來還得意呢,覺得自己借鍾馗打鬼的計謀不錯,誰知道卻假鬼招來了真鍾馗。外面巡防營的把總喊道:白眼狼,你聽著,你已經被包圍了,就是插翅也難逃,識相的就乖乖出來投降,免你死罪,要是負隅頑抗,我們就衝進去亂槍把你打死!黨拐子一聽傻了,自己真成大土匪了!他嚇得直冒冷汗,本來要承認自己的真實身份,但一想不能,這一要給爹媽惹麻煩,二是巡防營才不管你的真實身份是誰呢,打死的就是白眼狼,他們就指望著這個領賞呢。
老兩口沒有主意了,別人的主意倒很多。他們輪流給新郎父母出主意,他們越說,這老兩口就越亂,越亂就越不知道咋辦。一來二往就耽擱了時間,讓巡防營得到了消息,他們的騎兵像颳風一樣飛來了。他們一下馬呼啦啦地包圍了新房,槍栓拉得嘩啦嘩啦響。
黨拐子打馬狂奔數十里,確定後面沒有追兵了才把那娃娃解開放在馬背上,掉轉馬頭,在馬尻上猛擊一掌,老馬識途,那馬就把新郎官送回了家。
為啥這麼說呢?因為這富戶實際上是買童養媳,男方比郭家姑娘小一半。富戶之所以願意結這樣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窮親家,一是看上郭家姑娘的美貌,二是門當戶對的人家誰願意大閨女配小女婿?儘管郭家閨女尋死覓活地鬧騰過一陣子,可胳膊哪裡扭得過大腿,婚姻大事向來都是父母做主的。
黨拐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花轎一顛一顛地從他面前晃過去,可他不甘心,就遠遠地尾隨著人家。到了那家富戶的門口,黨拐子馬上發現有機可乘。這結婚是亂事,雙方的客人來來往往,亂鬨哄的你方吃罷我登席,誰也顧不了管誰,黨拐子乘機溜進了富戶的院子。他在裡邊亂竄,竄著竄著就竄到了新房所在地,這時新郎新娘在外面拜天地,所有人都被這熱鬧場面吸引去了,黨九-九-藏-書拐子乘機鑽進新房,藏在了衣櫃里。他想到了晚上夜深人靜之時帶新娘逃跑,要是這姑娘不跟他走,他就先睡了她,不能把這初夜便宜了別人,權當拿她這最寶貴的東西抵了自己這些年的痴情!
你們都想辦法,宋哲元對軍官們說,怎樣把挖地道的聲音遮過去?
參謀長提醒宋哲元,這法子黨拐子肯定知道,他會防著我們。宋哲元說,我們這是跟他鬥法,他認為我們不敢重複使用老法子,可我們偏用,這叫反奇為正,虛實相生。不過你的提醒有道理,我們得假設他已經在防著我們。
黨拐子趕緊壓低聲音對新娘喊,我是海清,海娃子,新娘這才敢正眼看他,一看之後眉開眼笑,不叫了。可那新郎還在尖叫,黨拐子咋吆喝他也不聽,黨拐子只好亮出尖刀,那娃娃由叫喊變為哭喊,直到黨拐子把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才噤了聲。
周立功說他大哥的時候,他大哥正在行軍途中。周立德的部隊奉命剿匪,從西安出發浩浩蕩蕩開赴鳳翔。
黨拐子心裏鬼著呢,外面天黑,他怕有埋伏。不一會兒麵條就從窗戶遞進來了,他首先給新郎官餵了一口,這不是心疼那娃,是防備外面下毒,見那娃沒事,他才放心大咥。然後勸郭家姑娘也一同吃,那姑娘愁得哪裡吃得下?黨拐子安慰她說,沒事,有我在你就不要怕,巡防營都讓我嚇走了,怕啥?只管吃,就是死也不當餓死鬼!那姑娘勉強吃了一碗。倆人吃完飯天還沒有亮,黨拐子竟然把那女子按到炕上扒了衣服,郭家姑娘欲拒還迎,糊裡糊塗讓黨拐子破了身。
西安解圍后,馮玉祥的西北軍被武漢國民政府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東出潼關,參加北伐戰爭。宋哲元被任命為國民革命軍第四方面軍總指揮兼陝西省主席,留守三秦,他向馮玉祥請求從各軍中挑選一些陝籍軍官留給他,以利於他在陝西行使治權。宋哲元在西北待了多年,很清楚陝西人的鄉黨觀念,用陝人治陝可以省去很多麻煩。馮玉祥很讚賞宋哲元的主意,順便提到了周立德。就這樣周立德又轉到了四方面軍,留在了西安。宋哲元已經風聞過周立德的槍法,像孫良誠一樣,他也捨不得把他下放連隊,就收在自己身邊,在手槍營里當連長。
宋哲元提議仍然用地道爆破法,這辦法是在同州戰役中摸索出來的,效果很好。攻城一方從城外挖地道通到城牆下,然後放置巨量炸藥從地下爆破,炸塌城牆,一擁而入,直搗匪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