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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周立德還沒有跑到城牆跟前,遠遠就看見城牆裂開了一個大口子,城外的軍人潮水一樣涌了進來。
到燒坊卸了車之後周立言在東湖給他哥接風。東湖位於鳳翔城東南角,面積二百多畝,波光瀲灧,水荷交融,環湖楊柳依依,其間掩映著無數亭台樓閣。周立言領周立德登上了巍峨高聳的鳴鳳閣,在一張臨窗的桌子旁坐下來。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鳳翔城,即使城外的阡陌莊稼也依稀可辨。周立德是第一次來鳳翔,只知道鳳翔是歷史名城,古稱雍州,是周秦兩代的龍興之地。蘇東坡曾經在這裏當過官,主持過疏浚東湖的工程,寫下了大量與東湖有關的詩文,著名的就有《喜雨亭記》《凌虛台記》等,這是他爹早年告訴他的。以往是耳聽為虛,今天算是眼見為實了。
你斃了老子吧,爺爺不怕死!黨拐子梗著脖子。
他跑不了。宋哲元說,我在城外放了三萬人的部隊,把鳳翔城包圍得水泄不通,一個老鼠也跑不出去。
黨拐子說,老子槍林彈雨中滾了一輩子,身上沒有落下一個槍眼,這也算是本事吧。今天沒有別的要求,就想落一個全身,別給爺爺身上留槍眼。說完這番話后他張開大嘴,怒目圓睜,等著劊子手。
黃昏時分宋哲元登上操場司令台,手裡拿著一個鐵皮捲成的喇叭筒,高聲喊道,黨拐子你聽著,我知道你就在鳳翔城裡,有種的你就站出來,好漢做事好漢當,你自首我就饒了你的部下。我現在數數,到十為止!
斃了黨拐子,宋哲元把俘虜分成五隊,命令五個師的國民軍把他們押回去。那些俘虜情緒激動,說黨拐子已經死了,為啥還不放我們?說話要算數!周圍的老百姓也跟著起鬨。宋哲元說,你們現在是分頭去領路費,領了錢,飽飽吃一頓飯,然後就回家,別不知好歹!
周立德說,你們跑錯了,這個方向有部隊駐紮,你們現在轉一個身,朝西南跑,那裡是七師和八師的接合部,有縫隙。你們都是當兵的,知道咋穿插。
那人盯著宋哲元說,你好歹也是一軍司令,男子漢大丈夫說話要算數,放了我的兄弟。
那是五千人啊,老天爺!參謀長提醒他。
在去燒坊路上,周立德問弟弟,店裡的夥計知道你大哥是幹啥的嗎?周立言說,這不好說,我沒有告訴過他們,可難保他們從別的地方得到消息。周立德說,為了保險起見,我就不是你大哥了,我當長工吧,名字叫劉三。周立德沒有來過周家燒坊,燒坊的人都不認識他,說他是劉三他就真是劉三了。周立言笑著說,好的,劉三。
去你媽的鬼道人道,老子不服!黨拐子是大老粗,不懂宋哲元的之乎者也,氣得蹦兒蹦兒跳。
戰鬥僅僅持續了半個下午就結束了。守城的士兵完全被打蒙了,他們根本沒有料到銅牆鐵壁一樣的城牆會忽然坍塌,政府軍會從天而降。土匪死傷有三四千人,其餘的都當了俘虜。
周立德忽然想起他爹收藏的清明上河圖。那幅畫他二弟說是假的,可畫假景不假啊,這鳳翔街道多像那張風俗畫!
周立德推辭不受,說我救人是自願的,不要人謝。
周家燒坊在鳳翔城是有名的商號,那軍官立即派人去找周家燒坊的掌柜,讓他前來辨認,不一會兒周立言就出現在城頭上。他朝下一看,喜出望外,叫了一聲:大哥,是你啊!
那女人說,這是稀世珍寶,我當家的一直叫我帶在身上,你甭嫌輕。
首先,黨拐子在鳳翔施仁政。按一般人的理解,土匪一定是殺人越貨,欺男霸女,無惡不作。黨拐子以前可能也這麼干過,要不他憑啥聚斂財富壯大杆子?可參加辛亥革命后就不這麼做了,作為靖國軍他們有固定的軍餉。靖國軍失敗后他跑到鳳翔,作為叛軍政府的給養當然沒有了,他們只能自己解決生存問題。鳳翔是西府重鎮,黨拐子決定在這裏盤踞下去。既然要拿鳳翔當根據地,他當然不能對這裏的民眾施行暴政苛政,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可不吃窩邊草總得有草吃https://read•99csw.com啊,黨拐子要養活他的軍隊,不可能不摟錢。不過他摟錢的方式不是加重老百姓的賦稅,而是想邪方子。
第二天上午炮聲響了,周立德知道這是信號,宋哲元已經在城外開挖地道了。炮聲一響,城裡的人立即陷入恐慌。畢竟鳳翔城十多年沒有戰事了,大家已經習慣了和平生活。儘管攻城的軍隊已經兵臨城下,可人們覺得那好像是鬧著玩兒的,不相信真的會打仗。現在大炮響了,炮彈就在城牆上開花,巨大的響聲震耳欲聾,不時有彈片被堅硬的青崗石迸起,飛到靠近城牆的街道上,擦傷個把行人,激起一聲聲凄厲的尖叫。炮彈當然不會落在居民區,這是周立德跟宋哲元商定好的,盡量不要傷及無辜,但炮兵能控制住落彈點卻未必能完全控制住彈片的散濺。不過這也算是歪打正著吧,儘管周立德不願意看到平民流血,可不流一點兒血城裡人是不會害怕的。周立德現在需要製造恐慌。
那女人說,你要是嫌重,就把它賣了,拿錢給鳳翔城裡遭兵災的人分一些,也算是對他們的一點兒補償,他們無辜受了牽連。
這時酒菜上來了,兄弟倆痛快淋漓地喝起來,距上次在家裡喝酒時間已經過去一年多了,他們誰也沒有想到今天會在這裏見面。喝著喝著,樓下傳來咿咿呀呀的曲子聲,有人在唱秦腔,可能是喝高了,舌頭大了,咬字不太真切,不過周立德還是隱隱約約逮住了幾句:臘驢肉、西鳳酒、東湖柳、姑娘手……唱的人帶著酒勁兒,越發顯得慷慨激昂。看到周立德側耳傾聽的樣子,周立言說,他唱的是啥嘛,驢叫喚一樣,多好的曲子給糟蹋了,兄弟給你唱一段。周立言多少也有些酒意,他拿筷子擊打桌幫,放開嗓子吼了起來:
全部殺光?參謀長吃驚地瞪大眼睛。
宋哲元正要喊十,忽然從圍觀的人群里擠出一個老頭來,厲聲高呼,宋哲元,你爺爺來了!
黨拐子被押到宋哲元跟前時,宋哲元笑著對他說,這就對了嘛,是個男人,還算講義氣。宋哲元的笑充滿勝利者的自負。他掐中了黨拐子的命門,講義氣的人就拿義氣去算計他,應該不會失算。這樣做當然有賭博的味道,可事實證明他賭贏了。宋哲元為自己的聰明高興。
蘇東坡,植蓮藕。笙簫奏,太平有。
攻城大戰開始了。
那軍官擺擺手說,走吧!這軍官之所以放了馬車,是因為前幾天黨拐子有令,凡是往城裡送生活用品的,只要檢查沒問題都可以放進來,增加城裡的物資儲備,要準備打持久戰。不過,黨拐子的命令還有後半截:鳳翔城只准進不準出,防止姦細給外面送情報。所以那軍官又補充了一句:周掌柜,你這車把式是走不了啦,打完仗才能回去。
要打仗了吧?周立言問他哥。周立德點點頭,周立言說你一來我就知道是咋回事了。
周立德低聲吆喝一句,站住!他的聲音雖然不高,但那些人卻像被施了禁身法一樣僵住了。這些人大概有七八個,應該是跑散了的一部分俘虜,周立德看不清楚他們的臉,但可以聽見他們急促的喘氣聲。那些人看到高頭大馬上的周立德,都撲通撲通地跪在地上。
宋哲元說,你安心走吧,後面我自有安排。
樓上的軍官朝車把式招招手,馬車就靠近了城門洞。門洞里的兵士圍了上來,搜了車把式的身上,然後要用刺刀捅車上的麻袋。車把式趕緊說,老總,這不行呀,麻袋一破糧食全漏了,我給你捅條。這捅條是驗糧的工具,是細鐵條做成的,可以捅進麻袋把最裡面的糧食取出來。一個兵士拿捅條接連捅了幾個放在上面的麻袋,還要把壓在下面的翻出來再捅。從城樓上走下來的軍官看到捅條,知道這人是送料的老把式了,身份可信,就說,罷了,有周掌柜作保,沒麻達。周立言說,老總要不放心,就跟我一起去卸車,一包一包查。
周立言問是啥法子?
read.99csw.com言還有一個細節。說是有一次黨拐子給士兵過生日,點過名后隊伍里忽然多出一個人,那人是昨晚上才從別的杆子投誠過來的,剛好趕上今天過生日,伙房裡不知道,就少了一碗荷包蛋。黨拐子立即把自己的那份讓給他,讓伙房趕緊再做一碗,可偏偏伙房是按名單採辦的,沒有多餘的備貨。黨拐子本可以不吃,但他覺得不陪弟兄們就有點兒對不起他們,恰巧這時一聲老鴰叫,黨拐子抬頭一看,操場邊上有一棵大槐樹,樹頂上坐著一個老鴰窩,這時是春末,剛好是老鴰孵蛋的季節。黨拐子來到樹下,摔了衣服,噌噌噌地爬上槐樹,在老鴰窩掏了兩個蛋,伙夫趕緊過來說,司令我給您煮上,黨拐子說,等不得了,大家碗里的雞蛋已經涼了,吃涼的肚子疼。說完他把兩個蛋相互一磕,倒進嘴裏,咕嘰一聲咽了下去,拱著手對大家說,讓弟兄們久等了,準備不周,請大家原諒。那些弟兄看到司令這樣仗義,他們端起碗都有些發愣。
那些人一時愣了,反應不過來。周立德說,趕緊跑吧,再耽誤就來不及了。這些人醒悟過來后撒腿朝西南方跑過去。
周家燒坊一動手,哐哐哐的挖土聲就被左鄰右舍聽到了。他們趕過來一看,都稱讚周立言有主意,立即回去學樣子,幾天之內這一片街道到處塵土飛揚,哐里哐啷的挖土聲吵得人們啥也聽不見。
宋哲元大笑起來,你知道宋襄公的故事嗎?宋哲元說,兵不厭詐,打仗能講信義嗎?孫子兵法曰:兵者,詭道也!
不服你還想咋樣?宋哲元嘲弄他。
周立德聽得懵懵懂懂的,這個女人好像不一般啊。他站在塬邊上目送那個女人,心裏在琢磨,她是誰呢?
關中平原是瓷實的黃土堆積,挖地道就像鑿石頭,可事關自己的身家性命,再難挖也要挖。一家挖十家學,十家挖百家學,這挖地道像傳染病一樣在鳳翔城裡傳播開來了。周立德算了算,等全城都進入挖地道的高峰期,那時外面的地道也差不多挖到城牆底下了,地下的挖土聲正好完全被地面的嘈雜聲淹沒了,黨拐子就是狗耳朵也聽不出一點兒動靜。
行刑的人不知道咋辦,看著他大張口的樣子反而害怕了。宋哲元也有些發矇,他戎馬倥傯數十年了,從來沒聽說過槍斃人有不留槍眼的。
馬兒一顛,周立德覺得有啥東西掉了下去,他朝下一看,看見了一隻尖尖的小腳。
周立德沒有立即離開,他得在這裏等一等,如果有人追過來了,他好把他們支開,為這些俘虜攢一些時間。這時他忽然發現有一個人遠遠地落在後面,別人都跑得沒影了,他還在磨嘰。周立德立即追了上去,那人轉過身來看著他,氣喘得像拉風箱一樣,明顯是沒有力氣了。周立德跳下馬來朝他走過去,他警惕地往後退。周立德說,你不要害怕,我騎馬送你一程。那人不再躲了,周立德把他扶上馬,然後自己一縱也跳上馬背,倆人飛馬前進。
那他就是藏起來了。參謀長說。
這就是周立德給宋哲元想出的妙計:用城裡挖地道的聲音遮掩城外挖地道的聲音,這叫以毒攻毒。
黨拐子說,好,爺爺就信你一回,你要失信了,爺爺化作厲鬼來纏你。
除了對百姓施仁政,黨拐子也把士兵當弟兄。在鳳翔城裡有這樣一個傳言,凡在黨拐子的隊伍里當兵,無論是誰,黨拐子都把他的生日記得一清二楚,生日那天一定要陪壽星老兒吃一碗荷包蛋。每天早操後集合隊伍,黨拐子站在司令台上把過生日的士兵名字叫一遍,伙房裡立刻端上一碗碗熱氣騰騰的荷包蛋,黨拐子和這些士兵圪蹴在地上圍一個圓圈,呼里呼啦就把這碗荷包蛋咥了。完了后黨拐子總是要說,你們在家裡都是寶貝,在我這裏就是兄弟,大哥我窮,只能這麼招待大家了,可你們記住大哥的話,今日吃雞蛋,來日分金蛋!這些士兵大多窮得卵蛋磕腿叮噹響,從來就不知道雞蛋是啥滋味,現在能吃上雞蛋而且是司令親自陪著read•99csw.com,早就感激得眼淚兮兮的了,至於以後會不會分金蛋他們也不多想,就沖今天司令這個情分他們也決定跟著黨拐子干。
宋哲元最關心的是黨拐子,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種人是禍根,絕不能放跑。可清點戰場,屍體里沒有黨拐子,把所有俘虜捋了一遍,也不見他的蹤影。
鳳凰飛,麒麟走。雄雞鳴,秦腔吼。
宋哲元喊道,綁了!
女人說,我哭的是我男人。當年一匹馬馱著我倆一起逃走的,今天同樣是一匹馬馱著兩個人,我男人卻死了。
嚇傻了的人們這才失急慌忙地往後院跑。周立言跑在後面,還招呼劉三,劉三說你們先下去,我撒泡尿就來。
女人這麼一說,周立德猶猶豫豫地接了布包。
就這樣,鳳翔的老百姓雖然生活在匪區,可他們並不覺得土匪可惡,相反,他們對黨拐子還有些感恩戴德呢。
周立德說,挖地道!
周立德佩服弟弟的聰明,他說是的,我雖然不敢保證把全城人救下來,可有辦法把咱們燒坊里的人全救下。
周立德帶著騎兵衝出鳳翔城,到了城外他把隊伍分散了,命令他們沿著幾條大路分頭追擊,他自己卻獨自躍進莊稼地里。他知道逃跑的人絕不會貿然走大路,只可能四散逃進莊稼地里。這時的莊稼雖然不高,人站著藏不住,可趴下完全可以隱蔽,況且莊稼地有田苗鋪墊,走起來沒有腳步聲,不會引起別人注意。果然半袋煙的工夫周立德就隱隱約約看見前面有人影了,他猛磕馬肚子,那馬飛一般狂奔起來,很快就趕上了那幫人。
那女人哭了,她的眼淚被風刮過來,灑在了周立德臉面上。
十天後的中午時分,周家燒坊的人正在吃午飯,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鳴猝然響起,地面劇烈地跳動起來,房梁嘎巴嘎巴地叫喚,圪蹴在地上吃飯的夥計們撲沓撲沓都摔了尻子蹲兒,周立言手裡的老碗噹啷一下掉在地上,周立德的飯碗端得牢,可頭頂上掉下來塵土把白白的攪團蓋成了灰泥,他把筷子往碗里一插,大聲吆喝道:鑽地道!
宋哲元說,還算是有自知之明,我不會留你的。
周立言說,大哥,你這時候進來找我們,一定是來救我們的。
這兩種事情都不會騷擾老百姓,相反老百姓有時還能從中獲利。先說這挖古墓吧,古墓里埋的是古人,與今人沒關係,誰膽大誰去挖,土匪走了老百姓去撿洋落,運氣好的還能從土堆里翻出一兩件寶貝呢。再說收大煙吧,陝西遍地都是大煙,又不單單是鳳翔種,誰也不能說是黨拐子禍害鳳翔,相反,為了跟政府搶貨源,黨拐子經常提高收購價格,吸引鳳翔本地甚至外地的煙農跟他交易,這樣煙農們就得了實惠。
臘驢肉,西鳳酒。東湖柳,姑娘手。
可你不是男人!黨拐子輕蔑地笑了一聲說,有本事我們明著干,老鼠一樣挖地洞不嫌丟人!
馬車離開城門洞一段距離后這兄弟倆才敢親昵,他們激動得互相捅了對方一拳。周立言問周立德,大哥,你不是在隊伍上嗎?咋又趕起馬車來了?周立德說,這話說起來就長了,咱先把車卸了,你給哥找點兒飯吃,哥慢慢給你說。周立德確實餓了,昨天下午從宋哲元那裡領了錢,他立即去附近的村莊買大車買牲口買糧食,等把這些都準備齊全,天都快亮了,早晨馬馬虎虎喝了幾口稀糝子就上路了。
怪不得走不動,小腳套了大鞋子,多累贅。
周立言指著窗外,讓他哥在星羅棋布的亭台樓榭中辨認喜雨亭和凌虛台。周立德的目光在那些令人仰慕的建築物上徜徉了很久,然後就越過湖區轉到了一側的街道上。那裡商鋪林立,最多的是酒家,各種色彩的酒幌子在和煦的春風裡漫卷翻飛,不愧陝西酒都的盛名。街道寬闊,青磚鋪地,行人如織,熙熙攘攘。賣泥塑的吹糖人的賣馬勺臉譜的輪番吆喝:泥人——糖人——臉譜——
女人!
宋哲元罵道,真是娘兒們帶兵,靠read.99csw.com不住!他立即命令周立德集合他的手槍連,火速騎馬追趕那些逃跑的俘虜,追上之後就地槍決,一個不留!
周立德說,我不是嫌輕,而是嫌它太重了,我承受不起。
參謀長說,黨拐子在鳳翔經營了這麼多年,他一定會給自己弄一個十分隱蔽的避難所,我們恐怕一下子找不到他。
很快地,五六千俘虜被集中起來,外面圍觀的老百姓人山人海。在這兩群人之間是荷槍實彈的政府兵,他們的刺刀在夕陽下紅艷艷的,沒有殺人已經見血了。
周立德挺身而出說,讓我來!周立德以前干過護寨隊,跟土匪打過交道,聽說過這種死法。他佩服這種漢子,要成全這人。他擔心自己不出手別人會辱沒了黨拐子,把他弔死或者淹死,也可能宋哲元不耐煩了會亂槍把他打死。
多好的地方啊,歷史名城,周立德說,我真不敢想萬炮齊轟時這鳳翔城會變成啥樣子!
那些俘虜歡天喜地地走了,宋哲元卻把那五個師的師長留下來,下達了處置俘虜的命令。
這傢伙跑到哪裡去了呢?
黨拐子是一個讓周立德難以捉摸的土匪。他到底該不該打?就他掘墳販毒而言,這都是傷天害理十惡不赦的事,打他狗日的沒麻達。可就他不擾民講義氣這點,合法的政府機構堂皇的政府官員也未必比得上他,這似乎又不該打,打他就有些理虧。原先對土匪恨之入骨的周立德在黨拐子這個土匪面前猶豫了,儘管他知道大戰在即,有這種情緒很不該甚至很危險,可理智有時就是管不住情感。
周立德的計劃進行得很順利,他只要坐等其成就可以了。無事可乾的日子周立德就在鳳翔城到處溜達,他當然不僅僅是看風景,更重要的是偵察。儘管他現在無法出城,不可能把情報送出去,可一旦大軍攻入城內,他就可以立即做嚮導了。隨著周立德對城內情況的逐漸了解,他發現黨拐子這土匪跟他見過的土匪大不一樣。
這個女人走了。她走了沒多遠,周立德卻追了上去。他說,聽見你哭了,看來你是捨不得,要不你還是把它拿回去吧,我不能奪人所好。
五千人怎麼了?打同州打鳳翔我們死的不止五千人吧?我把這五千人殺了,就是要給剩下的各路土匪軍閥做樣子,凡是拒不投降膽敢頑抗的,城破之日一律格殺勿論,這叫殺雞給猴看。我今天殺了他們就是為了以後我們少流血,少死人,誰要是罵我殘忍就罵去,我不怕!
當然這都是傳言,周立德不敢貿然到土匪那裡去印證。可他相信凡是傳言多少總有些依據,大家不會平白無故地給一個好人捏造壞事,同樣道理,老百姓也不會給一個壞人編派好事。就算黨拐子那樣做是裝樣子收買人心,可他要長期裝下去也不容易啊,他的隊伍有萬把人,光要把這麼多人的生日記住得下多大的功夫?有些土匪之所以感動就是因為他們父母都忘了他們的生日而黨拐子卻記得!周立德把國民軍與黨拐子做了比較,國民軍號稱實行官兵平等,強調軍官愛兵如子,這其實只是口號而已。就拿宋哲元來說吧,不要說叫他記住士兵的生日,就他身邊的參謀、副官、警衛等親近的人,他也一個不記得。其實周立德自己也一樣,他的部下一百多號人,他也不知道他們的生日是哪天。在這一點上他覺得臉紅。不要說這是一件小事,小事是最能見出人的精神的,一個人連區區小事都做不好,還能指望他做大事嗎?
一是掘古墓。鳳翔及其周邊地區是周秦故地,素有青銅器故鄉的美名,這裏古墓遍布,古迹林立,黨拐子把凡是能找到的古墓全部挖了個底朝天。掘墓這種事是要天打五雷轟的,一般人不敢幹,可土匪不忌生冷,他們幹得出來。古墓中出土的古董不計其數,黨拐子把這些價值連城的寶貝全部換了錢。
有了可靠的來錢渠道,黨拐子在鳳翔輕徭薄稅,相比起政府的管轄地,鳳翔倒成了樂土,很多外地人寧願離家別舍,也要到鳳翔來做生意。周立言就是其中一個。他對大哥說,就周家https://read.99csw•com燒坊來說,如果開在絳帳鎮上,每年少說也要多交五六百元的苛捐雜稅。
宋哲元喊一,操場兩邊的教室頂上立即架起了一長溜機槍,宋哲元喊二,操場上看守俘虜的士兵立即往後退,拉開了與獵物的距離。圍觀的民眾嚇得也往後退,被踩倒的人哭爹喊娘。宋哲元喊三,屋頂的機槍手咔嚓咔嚓地打開彈藥箱。宋哲元喊四,看守的士兵嘩啦嘩啦地推彈上膛。宋哲元已經喊到八了,下面還沒有反應,那些俘虜嚇得瑟瑟發抖,使勁兒往一起擠,力氣大的擠到最中間,好像外面有人擋子彈就不會被打死一樣。宋哲元數到九,俘虜里有人哭了,很快就哭聲一片。
不過這種擔憂立即被排除了。那些俘虜們裏面已經有人發出驚叫聲了:看,黨司令!周立德立即明白了,這黨拐子已經化裝混在了百姓中,現在被宋哲元激出來了。
宋哲元朝周立德揮了揮手。
周立德就在現場。他看這人上身黑粗布夾襖,下身黑粗布大襠褲,腰裡扎著紅腰帶,別著一根旱煙鍋,咋看都像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不會是有人假冒吧?周立德有點兒懷疑。他知道這有可能,黨拐子平時待部下不錯,說不定真有人會替他死。
穿過兩座村莊之間的一片亂墳崗子,爬上對面一土塬,周立德把馬勒住了,讓那個女人下來,對她說,現在安全了,你去吧。
周家燒坊的人害怕了,因為這裏挨近城牆。周立德對驚慌失措的弟弟說,趕快挖地道,炮彈不長眼,有了地道,槍炮聲一響立即鑽地道,貴重值錢的東西也可以挪到裏面去,現在黨拐子已經封城了,跑是跑不出去的。周立言立即集合夥計,交給長工劉三,讓他指揮人在後院挖地道。
聽完弟弟的戲文,周立德嘆了一口氣說,太平不會有了。
這種邪方子也只有土匪才能幹。
二是販大煙。黨拐子收購本地煙土,然後武裝販運到外地,獲取高額利潤。武裝販運這種事本來是黑道私下乾的,現在黨拐子明火執仗地干,他人多勢眾,政府拿他沒辦法。
劉三一出燒坊門就變成周立德了。他朝城牆西北方奔過去,憑聲音他斷定爆炸發生在那裡。街上的人像受驚的老鼠一樣四處亂竄,周立德一面跑一面大聲喊叫:不要亂跑,趕快鑽地道!
宋哲元吆喝道,準備行刑!
對,宋哲元說。
大屠殺天黑后開始了。鳳翔城到處是槍聲哭聲,整個城市變成了閻羅殿。宋哲元的指揮部設在城隍廟的大殿里,他在這裏等待各師彙報處理結果。忽然有一個人進來報告,說他是三師五團二營的營長,他們團長把俘虜悄悄放跑了,他給師長報告,師長罵他多嘴,他只好直接來找總指揮了。
那女人往前走了幾步,又折了回來。她對周立德說,你是個好人,我不知道咋謝你了,我把這個東西給你吧。女人從懷裡掏出一個碗大的布包遞給周立德。周立德問,這是啥呀?女人說,寶貝,古董。
古雍城,始西周。文王興,穆公守。
找不到也要找!宋哲元說。他腦筋一轉,命令參謀長:把所有俘虜押解到城關小學操場;派人到城裡所有的街道里巷敲鑼布告:限黨海清天黑之前自首,否則所有俘虜一律槍斃!
周立德來到黨拐子面前,把槍管伸進他的口中,黨拐子噙住槍管,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這是遇到知音的喜悅。周立德輕聲對他說,黨司令,放心走吧。說這話的同時槍也響了,子彈從咽喉打進從尻眼鑽出,黨拐子應聲倒地,身上沒有留下任何槍眼。
那天早晨天氣很好,一輛馬車滑過田間道路,船一樣駛到鳳翔城下。守城的兵士老遠就盯住了這輛馬車,它剛一到護城河的石拱橋邊就被喝住了。城頭上和城門口的守衛兵士同時拿槍指點著車把式,問他是幹啥的。車把式回答是給周家燒坊送料的,為了證明,他把車上的麻袋解開一個,掬出一捧黃燦燦的麥子來。城樓上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吆喝道,原地等著,我們查明再說。
肯定的,宋哲元說,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