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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你去鎮上吧,嬸娘說,你二爸每天都念叨你呢。
門外看熱鬧的人笑著說,四喜臨門么,老兩口還要拜天地!
春娥撕了一下他的耳朵說,叫你胡說!周立德乘勢把媳婦攬在懷裡,狠狠地親了一口,然後一轉身就出來了,他怕一耽誤自己撐不住流眼淚。
周克文說,啥不是學會的?老大,給爹把馬牽上!
周立德說,我這兩天也一直在琢磨,問題是仁義之師在哪裡呢?
周立德說,好,好名字!
周拴成說,你看你今天來得不巧,正碰上我請朋友來喝茶呢。周立德趕緊說,我不打攪,給您老人家請了安我就走。
滿月的高潮是搽黑臉,這是關中道奇怪的風俗。不知道是為啥,過滿月這天要把孩子的爺爺奶奶臉塗黑。這種事當然是很好耍的,一對老人被搽成包公,還要拉出來示眾,大家鬨笑嬉鬧,把滿月的歡樂氣氛推到高潮。這天的老人儘管要防備被人偷襲,弄一個大花臉不好看,讓人當猴一樣耍,可又期待著被人偷襲,要是沒有人跟你這般耍鬧,這滿月就沒有意思,顯得冷清。這冷清背後是眾人對你的態度,大家對你敬而遠之,你不是沒人緣就是討人嫌。這事就跟鬧洞房一樣,明知道它是折磨人,可沒有人鬧就更尷尬了。
馬蹄印長在頂門額。
黑人黑相黑無比,
周立德說,是啊,我們這隊伍還是國民革命軍呢。
周立德說,這是老天爺懲罰他們,我看宋哲元怕也要短壽。
周克文說,你只是一個連長,人家總指揮叫你殺人你能抗拒命令嗎?你是沒有辦法嘛。周克文以為兒子也參与了殺俘,心裏難受,他為兒子開脫。
那些人一聽周立德這麼說就急了,他們都想藉機巴結周副官呢,怎麼捨得讓他走?都說我們跟周掌柜是老熟人,不礙事的,好不容易見了將軍,這機會拿錢都買不來的!然後又求周拴成,讓他把周立德留下來。
周立德說事情不是那麼簡單。他給父親述說了鳳翔戰役中他給宋哲元出謀劃策的事。這個事當時他很得意,現在卻成了他的心理包袱。他說,要不是我那個主意,地道就有可能被發現,這仗就變成明打了,雖然最後守城的士兵也難逃一死,可他們是戰死的,死得算是體面,不像現在這樣,完全沒有準備就被活捉了,然後像綿羊一樣任人宰殺,死得憋屈。
這老漢真是瘋了,周梁氏說,你會騎馬嗎?
周立德騎著高頭大馬走到寨子門口,周立言挑在竹竿上的鞭炮就響了,看熱鬧的娃娃們嚇得哇啦哇啦地四散躲開,就連圍在寨門口的大人都捂耳朵。
周克文覺得奇怪,我把這老臉都伸出來,你們咋還不動手呢?其實他不知道村民此時的心理,他們現在是敬仰他,崇拜他,當然也就害怕他。周克文是誰啊?是周副官的老子!周副官是誰啊?是西北老二!這老爺子耍大了,真正是周老太爺了。這樣的人誰敢隨便把他臉抹黑?不想在周家寨混了!如果說以前誰輕慢過他老人家,現在早就誠惶誠恐了,還敢造次。雖說這搽黑臉是耍的,可耍也要看對象,耍錯人是要惹麻煩的!
渾身上下一錠墨。
周克文說,爹不懂政治,也沒有打過仗,不過爹是念過書的人,從秦始皇往下看,總是施仁政者得天下,你們這個宋總指揮聽說也是念過書的,咋能做這缺德事呢?
周克文不言傳光是笑。他舉著竹竿,竹竿上掛著鞭炮,鞭炮在空中炸響,鮮紅的炮屑桃花一樣飄落下來,鋪了滿地,也鋪了周克文老兩口一身,活像穿了大紅襖。
周克文說,我是爺你是爹,隔了一層的。
大懶是周立德的小名,他們兄弟三個分別叫大懶二懶三懶,這小名現在連他親爹媽都不叫了,他叔父還叫。
八仙桌正對著門口,在座的人都看見了外面棗紅馬背上那個魁梧的軍人,駐軍排長首先呀了一聲,說這不是周副官來了嗎?其他人都急忙站了起來。
不過周克文的話還沒有說完。他read.99csw•com剛才是順著兒子的情緒安撫他的,現在兒子的情緒緩和下來了,他覺得應該把話說得再透徹一些。我還是那句老話,周克文說,天下無主,有德者居之,這殺俘的人咋說也不能算是有德者,殺俘的軍隊也難成仁義之師。古人常說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你要多想想這句話。
春娥拿薄毯子把兒子裹好了遞給丈夫,周立德小心翼翼地捧著兒子,就像捧著一個名貴的瓷器。他彎下腰去親了一下兒子的臉蛋,沒想到這傢伙哇一聲哭起來,嚇得他趕緊把兒子還給媳婦,誠惶誠恐地說,我沒有把他咋的么。
周立德說,好是好,可有點兒丑,叫不出去。
周立德跟叔父說,本來昨天就應該給您老人家請安,可家裡事盤纏住了,還望二爸見諒。
猛想起當年考文會,
周立功趕緊給三弟說,快把炮掐滅吧,驚了大哥的馬!
周克文這天一直提高警惕,出門都盯著別人的手,隨時準備躲避鍋墨的襲擊。襲擊的一般都是同村的人,他們早早就把手心在自家鍋底上蹭黑了,握成拳頭藏起來,讓人看不出破綻來,只等接近目標後來一個突然襲擊。這天明德堂前圍攏的人太多了,每個人都可能是襲擊者,周克文出出進進時渾身都長滿眼睛,唯恐稍不留神讓人得了空子。
周梁氏說,不怕,醜名好養活,咱自家叫,另外再起一個大名給外人叫就行了。
本來事情鬧騰到這份兒上也算完滿了,可周克文意猶未盡。他肚子里憋著一口氣,這村裡人好像故意難為他,如果不是侄女解圍,他今天真要丟臉了。你們不是不願給我搽黑臉嗎,想出我的洋相嗎,我今天偏要把這黑臉讓你們好好瞧瞧!他吆喝周立德把他的棗紅馬牽過來,他要騎馬巡遊。
周立德說,我不敢,咱家裡就爹的學問大,這名字只能爹起。
周梁氏對周克文說道,老東西,看把你輕狂的,哪有當長輩的給晚輩放炮的?
回家的第二天周立德去看望他二爸。他是懂禮數的,晚輩外出歸來一定要拜會長輩的,他就這一個叔父,非見不可。可去了隔壁,卻只有嬸娘和引娃在家,不見叔父和堂弟。嬸娘告訴他叔父和堂弟都忙得不可開交,在絳帳鎮的煙館里住著呢。
哎呀呀,真是關老爺下凡了!黑丑咂著嘴。
其實鎮上不遠,周立德又不是沒去過。不過他還是騎了馬,沒幾步就到了鎮上,很快找到了賽仙堂。周寶根就站在賽仙堂的門口,一見周立德過來了,高聲跟周立德打招呼,迎上來牽住周立德的馬。
周克文兩口子見小兒子囫圇歸來,別提有多高興了,當得知大兒子也要回來,更是喜上眉梢。周克文說,這真是太巧了,老大回來正是孫子滿月,雙喜臨門!
三尺紅綾遮面額。
現在不怕了,這個四仰八叉的小傢伙驕傲地翹著小牛牛,以這種沒羞恥的姿態宣告周家後繼有人了!
聽了他爹的話,周立德心裏才覺得寬慰了一些。這些天他被這事纏磨著,心裏很沉重。攻城結束後部隊舉行慶功宴,團級以上軍官在指揮部擺了一桌,宋哲元把周立德也叫了過來,特意給他安排了一個座位。酒會上宋哲元給大家介紹了周立德的妙計,這計策一直是保密著的,大家都稱讚周立德,輪番給他敬酒。別人越是這麼做,周立德心裏就越不是滋味。看著大家暢懷痛飲,他卻一滴酒也喝不下去。連宋哲元都看出來了,問他咋啦,他搪塞說跟這麼多高級軍官在一起,害怕嘛。宋哲元笑著說,這有啥害怕的?跟著我好好乾,以後也會跟他們一樣!
周立言笑著說,大哥的馬是戰馬,連大炮都不怕,還怕鞭炮?
頭戴黑,身穿黑,
國母笑咱面貌黑。
這邊周梁氏剛剛住了眼淚,那邊周立德卻哭出聲來了。周立德見過父母就回自己的房間了,他一心惦記著兒子。這個漢子鑽過槍林彈read.99csw.com雨,見過殺人流血,從來都沒有心軟過,現在面對襁褓中的兒子卻淚流滿面。儘管孩子一降生二弟就寫信告訴他了,他早就高興過了,可那畢竟是想象中的高興,空泛的高興,現在這個紅撲撲白生生胖乎乎的小生命就呈現在他面前,一切的思念,一切的想象,一切的掛記都落到了實處,周立德禁不住喜極而泣。
引娃看到了大伯的狼狽相,她趕緊回家去把自己的雙手在鍋底蹭黑了,然後溜到周克文身邊,兩手齊出,三下兩下就把大伯搽成了包公。
周克文在三個兒子的保護下起駕了。這一鬧騰果然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今天沒有出門的人也被惹出來了,這架勢一點兒不輸他兒子早晨的盛況。老漢看到全村人夾道歡迎他,更加來勁兒,一張口就吼起秦腔:
周克文兩口子跟老二老三把周立德送出了寨子,在寨門口的大槐樹下立住身子,周立德跪在地上給二老磕了一個頭,然後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就叫蛋娃。周梁氏說。
就像是印證春娥的說法,她的話音剛落,周梁氏就在外面搭聲了。她問道,我孫子咋哭了,啊?春娥知道婆婆是先導,後面一定跟著公公。未滿月的嬰兒是不能抱出去見風的,老兩口愛孫心切,一天幾趟地過來看孫子。婆婆進媳婦房間是順茬,公公進來就有忌諱了。不過周克文有辦法,他每次都拉老婆一起來,而且讓老婆先進去,婆婆進來等於給媳婦打了招呼,讓她把不方便的都收拾起來,他進屋就自然了。
媳婦說,鬍子,你的鬍子。
周立德再也不用擔心了,哪怕明天戰死沙場他也沒有遺憾了。
周立德離家之前先到東廂房跟老婆兒子告別。他一進屋子老婆就叫他把褲子脫了,他很驚訝,說大白天的,昨晚上不是剛那個過嗎?春娥臉一紅,說你想得美!她拿出一條紅短褲遞給丈夫,說剛給你縫的,穿上這個,辟邪,逢凶化吉。周立德說,部隊的衣服都是統一發的,連短褲都一樣,再說了,我一個大老爺們兒穿一條紅褲衩子,別人看見也笑話嘛!春娥說,貼身穿,上面再蓋上你們部隊發的短褲不就行了?周立德笑著說,穿兩層短褲?那我真要練鐵褲襠功了。他磨蹭著不想穿,春娥就扒他的褲子,他怕萬一父母進來看見了笑話,只得依了媳婦。
周立德說,我聽二爸的。
周立德這次回家除了探親,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想聽聽他爹對這事的看法,他知道他爹學問大,他佩服他爹。剛才他爹的一番話讓他輕鬆了不少。
聽了周立德的講述,周克文嘆了一氣說,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周立德不明白他爹的話,周克文接著說,各為其主,這也不能算是錯事,況且你們這隊伍還是官軍嘛,誰能料到官軍也幹這種事?一定要說有錯,那也是無心犯的錯。
村外的田野上罌粟花正是盛期,周立德和他的馬躍進花浪中,融在花海里。
周立德的眼淚滴在了兒子粉嘟嘟的圓臉上,熟睡的嬰兒被驚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雙手雙腳都開始撲騰起來。春娥驚喜地說,喲,這就認得你爹了!周立德破涕為笑,慌亂地伸出雙手,卻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裡擱。他的手太大了,太糙了,太笨了,不敢去碰這個嫩生生的物件。
這樣的話別人聽了也許很受鼓舞,可周立德聽了卻心裏發涼,要干到他們那份兒上得殺多少人啊?
現在周克文就在家門口等著大兒子呢。周梁氏等不及了,幾次要到寨門口去,都被周克文拉住了。他說,你再心急也得穩住,咱是長輩,哪有迎出寨門接晚輩的道理?可是話雖這麼說,他自己卻不斷地撥拉圍在門口看熱鬧的人,不讓他們擋住視線。
春娥問這是啥東西,周立德說是照妖鏡。其實周立德也不知道它是啥,只是看到這銅鑄的東西一面磨得很光,能照出人影,另一面有一個凸起的鈕,可以捏住,就猜想它應該是傳說中的照妖鏡。
周寶根的聲音很響亮,賽仙堂里的人都聽見了。周拴成跟一幫人在裏面喝九九藏書茶,這些人可不是凡人,都是絳帳鎮的頭面人物,有駐軍排長、商會會長、稅務所所長、各家商號掌柜等等。按說周拴成沒有這麼大的面子,可他腦子好使,昨天周立德榮歸故里的消息已經在周邊傳得沸沸揚揚,作為周副官的叔父,在這當口他請別人喝茶,哪個人不趨之若鶩?
周克文根本沒有想到會是引娃給他來了這麼一下,旁邊的人也感到新鮮,哪有親侄女耍大伯的?這反而讓他們覺得好笑,大家一陣哄鬧,把滿月氣氛推到極致。趁眾聲喧嘩的遮掩,周克文對引娃說,快進去,把你大媽的臉也搽了。引娃舉著一雙黑手,跑進院子把周梁氏也抹黑了。
三喜臨門!周梁氏更正說,老三平安還是一喜。
這孩子來得太不容易了!土匪斷送了周立德的第一個孩子,他根本不知道媳婦羸弱的身子還能不能再次懷胎。如果不是當兵,他也不必擔心,只要守著媳婦,哪怕她身子再弱,總會有調養好的一天,他不怕好地長不出莊稼來。可他不能不當兵,沒有後台他們家就得受土匪欺負,這次土匪只是嚇了他媳婦,下次說不定奸了她殺了她。當兵就是跟閻王爺藏貓貓,隨時都可能吃槍子。所以每次上戰場周立德都提心弔膽,他不是怕自己被打死,而是怕自己絕了后,他絕了后,不光是對不住媳婦,更對不住爹媽。
包拯應試中高魁。
第三天周立德就要離家歸隊了,軍務在身,不能久留,宋哲元就准了他三天假。離家之前他向父親請教了一個問題,中國歷史上有沒有殺俘的先例?周克文略一思索,說有啊,最有名的是白起坑殺四十萬趙國降卒,項羽坑殺二十萬秦軍降卒,曹操坑殺袁紹七萬降卒,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坑殺五萬燕國降卒。周立德嚇得吐舌頭,說哎呀我的爺,這些人可真能下得了手。周克文說,一將功成萬骨枯,黑心人才能成大事么。周立德問,這殺降的人後來結局好不好?周克文說,都不好,殺降不祥嘛,這些人後來都沒有善終:白起讓秦王逼得自殺了,項羽讓韓信逼得自殺了,拓跋珪被親兒子殺死了, 曹操雖然不是橫死,卻落了千古奸賊的罵名。
周克文覺得奇怪,問宋哲元咋啦。周立德給他爹說了鳳翔殺俘的事。周克文驚訝地瞪大眼睛,說現在還有這事?這不是都民國了嗎?
她賜我三尺紅綾遮面額。
這名字好么,周梁氏說,你看你,槍林彈雨都不怕。
三宮主母有恩惠,
披紅插花游宮闈,
大概是周克文防得太緊了,直到快吃午飯還沒有人把老漢搽成黑臉。再耽擱下去人就要散了,大家都得回去吃飯。周克文有點兒沉不住氣了,他這時故意出來混在人堆里,給這個敬煙,給那個倒茶,順便從衣兜里掏出核桃花生招惹小孩子。可是大家煙也吸茶也喝,就是沒有人動手,娃娃們從周克文手裡接過吃貨馬上就被他們父母拽到身背後。
不管關雲長還是趙子龍,都是周家寨人心目中的大英雄。周家寨現在終於出人物了!鄰村有出武舉的,出鄉約的,出師爺的,出稅警的,他們村就出了一個秀才,還沒有考上舉人。這下好了,老子不行兒子行,周立德當大官了!這官大得叫人咋舌,整個西北馮玉祥是老大,周立德是老二,這是周克文說的,他兒子是馮玉祥的副官嘛。這麼大的官出在周家寨,往後誰還敢欺負周家寨人?我們都是周副官的鄉黨啊!周家寨人打心裏自豪。其實周立德早就不是馮玉祥的侍衛了,可周克文在人面前依然那樣顯擺。
周梁氏一進來就接過孫子,說我蛋娃是咋了?她把娃娃的包裹解開,查看了褯子,說我娃沒沒尿的,哭啥呢?
甭看老漢快六十歲了,《鍘美案》中包相爺的花臉唱得地動山搖,一街兩行的人耳朵震得嗡嗡響,大家齊聲讚歎:真是活包公!
周立德有些納悶。他剛出門沒幾步,嬸娘又追了出來說,九*九*藏*書騎上你的馬,一定要騎,鎮上路遠。
一直沒有人搽黑臉,周克文就急了,可再急也沒有辦法,總不能自己把自己臉抹黑吧。別說是自己抹自己的了,就是自家人去抹也是要鬧笑話的,除非這人跟全村人都鬧了彆扭,一點兒人緣也沒有了。可眼見著已經有人離開這裏回家去了,周克文還得眼巴巴地跟沒有走的人殷勤著。總不能讓我開口求你們吧?周克文心想我平時待你們不錯啊,你們咋不給我一個面子?讓我這老臉往哪裡擱?這老漢快要綳不住了。
分明是趙子龍!毛蛋搶著說,沒看見他有槍嗎,是長坂坡的趙子龍。
周克文說,要拜么,老天爺送給我們一個大胖孫子,天恩浩蕩啊!
周克文說,是啊,仁義之師在哪裡?爹蝸居山村,目光淺陋,你是闖蕩天下的人,眼界比爹寬闊,慢慢找吧,總會遇上的。
他爸的鬍子把蛋娃扎疼了,春娥笑著說。
看到兒子出了屋子,周梁氏朝東廂房招呼說,春娥你跟娃千萬不能出來,小心招了風。春娥沒有回應,那嚶嚶的哭聲算是搭話了。
大家坐定之後,那些人對周立德畢恭畢敬,輪流上來敬茶,一口一個周副官。特別是那個駐軍排長,一上來就跟他套近乎,說他們早有書信來往,應該是老熟人了。周立德一時想不起來他是誰,看到周立德茫然的表情,周寶根機靈,說趙排長的內弟以前在咱們賽仙堂高就,後來病逝了,大哥寫信安慰過趙排長。噢,周立德想起來賽仙堂的那個敲詐案了,他笑著朝這個趙排長點點頭,趙排長受寵若驚,趕緊雙腳一磕,啪地給周立德敬了一個軍禮,說以後賽仙堂的治安就包在下屬身上。
街道上擠滿羡慕和敬仰,周立德不理會他們,雙腿夾了一下馬肚子,那馬驟然放快了腳步。他想快點兒見到父母,還有日思夜想的寶貝兒子。
周立德覺得戲演得差不多了,就跟他二爸告辭。在他騎馬離開的時候,還聽見他二爸在後面說,你們看那馬,多威風,那是馮總司令的坐騎,送給我侄子了。
春娥趕緊擋住,說使不得,你是要上戰場的人,你要緊,沒有你我娘兒倆靠誰啊?
周立德說,不光是他做了缺德事,你兒子也做了缺德事!
周拴成說,我還當你就這麼走了呢。
周立德出來時引娃送他,她小聲告訴周立德,甭聽我媽瞎說,我爹是早晨才走的,他知道你今天會來看望他,故意離開的。
兒子果然定定地望著周立德,兩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蓄滿眼淚,小嘴一撇一撇的,表情很凄楚。周立德忽然有些傷感,眼睛也不由得一酸。他解開自己的領口,把那個洋菩薩取下來,掛在兒子脖子上,說寶貝,這神物保佑你爹槍林彈雨安然無恙,可靈驗了,現在叫他保佑你吧,保佑我兒子長命百歲!
周立德笑了說,我小時候就叫蛋娃,我兒子還叫這名字?
周克文說,早就該起大名了,就等你回來起呢。
周立德忽然明白這些人應該是衝著他來的,不是他二爸面子大,是他的官大。他本來想糾正一下他們對他的稱謂,告訴那些人他本來就沒有當過馮玉祥的副官,充其量也就是一個衛兵,現在就更不是了。但他想了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他知道他二爸把他們招來的用意了,他要拿鍾馗嚇唬小鬼。他佩服他二爸的精明,也體恤他二爸的可憐。
周立德把馬牽過來,小心翼翼地把他爹扶上去。周克文是要給全村人做樣子看的,故意把身子挺得直直的,可馬剛一起步,他就有點兒搖晃,周梁氏嚇得趕緊叫老二老三跟在馬兩側侍候著,隨時準備接住掉下馬背的老頭子。
周拴成淡淡說了一句,我侄子。
周立德狠狠地抽了馬一鞭子,那馬驟然受驚,飛一般奔出絳帳鎮。
那咱們就喜上加喜吧,周克文說,老大回來那天就給孫子做滿月!
叫王朝與爺把紅綾取,
周立德說我還有呢,他從衣兜里掏出那個圓坨坨讓春娥看,說這東西是寶貝,比洋菩薩功力還大呢,我懷裡揣著它,刀槍不入。
小孩還睡著,九_九_藏_書周立德想抱又怕把他弄醒了,他彎腰去親孩子,這次他用手捂著下巴,把鬍子擋住,儘管動作很輕,可小傢伙還是醒了,醒了就哭。周立德很無辜,對春娥說,我下次要親兒子一定要拿火把下巴燎一燎。
周立德說,豈敢豈敢,我就你一個親叔父,再忙都要看望的。
周克文說,你這麼說我就當仁不讓了。我早就想好了,叫忠信,周忠信。忠誠待人,信義為本。
春娥說,這次不是你扎了他,是他看你要走傷心了。
見了大兒子,周梁氏禁不住老淚縱橫,周克文說,你這個老婆怪得很,昨天老三回來你哭,今天老大回來你還哭,這都是好事么,哭啥呢嘛。周梁氏泣不成聲,說我沒想到兩個兒子都會攤上打仗么。
其實,周拴成也唯恐周立德走了。他剛才的做派都是為了拿架子,讓這些人看看他有多牛,連馮玉祥的副官都不當一回事兒。他是拿大嚇瓜女子,周立德要是真走了,他的戲也就唱不成了。現在這勢已經蓄足了,該轉圜了,於是就說,看在二爸這些朋友的面子上,你就留下吧。
後來他二爸有意無意地提示他講講馮玉祥的故事。他明白他的意思,無非是要顯示他這個侄子與總司令關係不一般,把嚇人的效果再加強一些。他順著他二爸的杆子爬,講了一系列馮玉祥的逸聞趣事,特別突出了他監督總司令戒煙的段子,聽得那些人目瞪口呆。
大家趕緊迎了出來,周拴成卻坐在原地不動,只管喝茶。
周立德說,我這名字爹起得多好,沒有這名字說不定就沒有我的前程,孫子的名字一定要爹起!
周立德下了馬,這些人都圍著他跟他寒暄,他一個都不認識。周寶根給他一一介紹了,他卻沒有發現叔父,就問堂弟。周寶根把他領進門,他看見叔父背對著門口穩穩地坐著。他趕緊向叔父問安,周拴成依然沒有起身,說了聲,噢,是大懶啊,回來了。
遠處周立德的人影從人浪里一浮出來,周克文就把手裡的鞭炮點著了。噼里啪啦的響聲嚇得周梁氏一個激靈,她失急慌忙地朝門裡吆喝道,春娥,趕緊把娃耳朵捂住!
這東西就是那天晚上得到的,他還沒有想好應該把它咋辦。春娥看見照妖鏡後面的鈕上有一個孔,她立即把自己的紅頭繩解下來穿上,給丈夫掛在胸前。周立德笑著說這東西護在心口,正好擋子彈。
周立德問道,咱這寶貝就叫蛋娃?
周克文嘆一口氣說,這是亂世嘛,誰叫咱們攤上亂世呢。這麼一說他就想起了杜甫的《羌村三首》,少時讀它是承平時代,沒有多少體會,今天再回味其中「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的句子,真是感慨萬千啊。
鳳翔戰役結束后,國民軍要休整幾天,周立德向宋哲元請假,說這裏離自己老家不遠,想回家看看。宋哲元念他這次攻城有功,爽快地答應了,讓他安排好防務即行離開。周立德是認真的人,交接工作要耽誤兩天,本來他跟三弟約好了一起走的,可周立言等不及了,周立德就讓他先回家,早給父母報一個平安。鳳翔打仗的事情老家一定聽說了,父母雖然不知道大兒子就在攻城部隊里,但小兒子在鳳翔城裡是篤定的,他們肯定急死了,先讓他們見到老三他們就安心了。
周立德記得他昨天剛刮過鬍子的,看來這娃娃的皮膚太嫩了。他把自己的下巴湊近春娥,在她臉上蹭了一下,問扎不扎,說看來以後要親兒子先得親兒子他媽。春娥紅了臉說,別人看見了。周立德說,在屋子裡怕啥呢,我多長時間沒親我媳婦了,說完了他就去抱媳婦,要把媳婦跟兒子一起抱起來。春娥趕緊說,咱媽馬上就來了,只要娃娃哭一聲,她老人家就坐不住了,比我對娃還精心呢。
那馬果然鎮靜自若,瞧都不瞧炮仗,把四隻鐵蹄有節奏地叩在街道的石板上,敲出叮噹叮噹的響聲,就像秦腔戲台上的銅鈸撞擊,清脆嘹亮。馬一色棗紅,襯著身穿淡青色軍裝的周立德,就像紅蘿蔔長著青纓纓,煞是好看。周家寨的人一街兩行站著,仰望著端坐在馬背上的周立德,就像看天神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