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唱戲?周立功覺得莫名其妙。
可咱這裡是鄉下,我的娃娃。周克文不滿地說。
這就奇怪了。
周克文覺得這話有些道理,儘管他不太情願,可為了周家寨的榮譽他答應試一試。既然是演話劇,他就沒辦法顯能耐了,只能走人。不過臨走時周克文還是不甘心,說要是再換了演秦腔,一定記得給我留一個角兒!
周克文是聰明人,他能聽出引娃話里的意思,不過他樂意接受這樣的逐客令。引娃的話讓他聽著受用,他確實把自己當角兒的。想當年絳帳鎮組織秦腔自樂班參加西府賽戲會,他可是頭牌花臉,方圓幾十里的人都叫他掙破頭。要不是他爹嫌唱戲丟人,死活跟他鬧,他真想放下讀書人的架子,跟戲班子去走江湖。他知道以他這種老名角的身份,眼下這些沒唱過戲的毛娃娃根本不敢在他面前張口,真會嚇著他們的。為了讓娃娃們放開手腳,他還是回家的好。
還是引娃機靈。她先跟周克文搭訕,說哎喲,大伯來了,你老人家可是名角啊,你一來我們就嚇得不知道咋動彈了,我們都是唱戲的生瓜蛋么。引娃的話明裡是捧老漢,暗裡卻是給老漢下逐客令。
周立功搖搖頭說,我爹不傻,你能哄了他?你要是再辦夜校他會來聽課的,你一宣傳新思想,他立馬又給你關了!
可是他做的這些事又不是一兩句話能給引娃說清楚的,所以他只能簡單地回答她,是的,辦夜校的目的就是為了宣傳新思想。他特別咬重了宣傳二字的讀音。
引娃說,你甭急,咱們想想辦法。
周立功看見引娃赤著雙腳,趕緊說,你把鞋穿上,小心腳扎破了。引娃笑著說,我這腳是鐵板腳,早就磨得硬邦邦的,不要說草刺,錐子也扎不透。
一聽說村裡要排戲,大傢伙呼啦一下全擁到了祠堂里,這可是熱鬧的事。鄉下人太寂寞了,終年沒有啥好耍的,到了晚上除了吹燈睡覺就沒有別的事情可干。結了婚的還算好一點兒,好歹有被窩裡的樂趣,單身的就只有硬憋著,直到把自己憋得頭昏腦漲,迷迷糊糊,睡著了拉倒。這麼多人鑽進祠堂里,擠得人轉不過身來。周立功把原先夜校的學員挑了出來,其餘人全往外趕。大家不幹,裏面的不出去,外面的還往進擁,老人娃娃不敢往人堆里擠,站在一邊干著急,乾脆使勁兒拍門敲窗戶,嚷嚷著要看戲。周立功一看這情景又喜又惱,喜的是有這麼多人愛看戲,不愁這戲教育不了人;惱的是現在戲還沒有排練呢,這些人純粹是搗亂。
周立功簡要地介紹了戲里的故事,說它講的是一個愛情悲劇。https://read.99csw.com青年農民黃大傻父母早亡,家境敗落,從小寄居在姑父家,姑父魏福生是獵戶,家境富裕。黃大傻與表妹蓮姑青梅竹馬,萌生戀情,可魏福生嫌貧愛富,不準女兒與黃大傻相戀,把他趕出家門,並將女兒許配給地主陳家。黃大傻知道蓮姑要出嫁的消息,非常傷心。因為思念蓮姑,白天見不到,晚上就到魏家附近的山上遙望蓮姑房間的燈光。不料那天晚上魏福生在山上設下打虎的抬槍,準備獵取老虎給女兒做嫁妝,黃大傻誤中抬槍,受了重傷,被抬到魏家。蓮姑見到悲痛萬分,要求當夜看護表兄,但父親堅決不同意,說蓮姑已是陳家的人,這樣做違背禮教。蓮姑與父親矛盾激化,黃大傻見自己與蓮姑的婚姻無望,最後以獵刀自殺身亡。
周立功說,文明戲!
不過引娃又加了一句話,她說,我有一個條件,那個黃大傻必須是戲頭親自演才行。
角色分配完了,周立功很滿意,他宣布說,明天晚上我們正式排練!
那你非要諞傳你那新思想嗎?引娃不解。她只知道辦夜校好耍,一大幫年輕人聚在一起熱鬧,順便認幾個字也不錯,至於夜校該講啥她覺得都無所謂。
周立功讓大家自報角色,說這話劇比秦腔戲好演多了,只要會說話就會表演,不像唱戲,不光要會板腔,還要聲音好聽,話劇沒有那麼多講究。
看到別人都不出頭,周立功最後把眼光定在引娃身上。他覺得引娃今天有些反常,按理說她早該站出來了啊。其實引娃是想站出來的,可她卻一直忍著。她沒有那些女人的顧慮,才不怕別人嚼舌頭呢。她有另外的擔心,她得看哪個男人演黃大傻,只有那個男人落實了,她才能決定自己,所以她一直沒報名。現在周立功拿眼睛罩住她了,她沒地方躲了。
引娃說,正是大伯脾氣犟,要面子,你才不能跟他頂牛。
都好,都好!周立功笑著說,一掃剛才的愁容。
周立功忍無可忍了,他糾正引娃說,是宣傳不是諞傳。你說說,能變個什麼花樣宣傳呢?
戲頭就是戲班的掌柜,這裏當然是指周立功了。大家又給周立功鼓掌,這一下把周立功給將住了,他沒有辦法推脫,只好說,行!
看起來這結果好像是逼出來的,其實周立功心裏倒覺得這般搭配最恰當。黃大傻他以前演過,輕車熟路,蓮姑的性格大胆潑辣,只有引娃能做到。
引娃說,甭急么,咱兩個一起想。
引娃笑著說,大伯,我們演的是話劇。
對啊!周立功覺得有道理。他記得小時候他爹帶他去看戲,看《風波亭》就讓他學岳飛當忠臣,看《三娘教子》就要他銘記父母養育之恩。後來他長大了,離開了鄉村,就忘了戲曲對下層民眾的教化作用。他對引娃說,好妹子,你這主https://read•99csw.com意好!
不光是主意好,時機也選得好!引娃受了周立功的誇獎,越發得意地說,端午節眼看到了,咱就說給端午節排戲,要用祠堂做場地,大伯肯定會答應的。
新戲是啥戲呀?引娃不解。
不要再坐了,地下涼。引娃說。
能有什麼辦法?我爹脾氣犟得很。周立功沮喪地說。
引娃的話讓周立功哭笑不得。首先她把宣傳說成了諞傳,這雖然是一字之差,意思卻完全弄反了。諞傳是關中方言,閑談的意思,宣傳怎麼可能是諞傳呢?其次是她不理解他所做工作的意義,恐怕只把他當成了娃娃王了,組織夜校純粹是為了讓大夥好玩兒。引娃算是他最得意的學生了,她對他的認識尚且如此,別人就更不用提了。這讓周立功心涼,更印證了他前面的感覺:他在這裏的辛苦算是瞎忙活了!可是儘管這樣周立功還是不願放棄,他知道開啟民智是非常艱難的事情,中國封建社會幾千年了,農村又是愚民最集中的地方,他離開北京回鄉時,恩師晏陽初就告誡他做事要有耐心。相比起恩師他們在河北幾次被農民打跑的遭遇,他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況還不算太糟,起碼村裡人還能容納他。或許再堅持一陣,情況就會有所改觀,如果他現在放棄了,那他前面的所有工作真是白做了!
有了場地,周立功立即開始準備劇目。大學里他是參加過劇社的,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參演的劇目,最後選定了田漢的《獲虎之夜》。這齣戲寫的是鄉下的事情,又是批判包辦婚姻的,很切合周家寨的現實。不過這劇名得改一改,太文氣也太拗口了,沒文化的人不好理解,不如叫《仙姑嶺》通俗,因為戲里的故事就發生在仙姑嶺。
周立功這麼對他爹一說,周克文果然就同意了,不但同意了,而且還叮嚀說,一定要好好排練,到時候拉出去跟外村唱對台戲,長一長咱周家寨的威風。
周立功問她啥時候到塬頂上來的,引娃說,我上來有一會兒了,是到塬上來割豬草的。
可這景象卻讓周立功很難受。他也忙碌了差不多一年了,自己的收成又在哪裡呢?說起來實在慚愧,除了辦夜校教大家識字這件事還算有點兒眉目外,鄉村改造計劃的其他項目,比如衛生保健、組織合作社、移風易俗等,這些凡是涉及公攤錢物或者改變老習慣的,一概推行不開。就夜校識字這件事現在也讓他爹給砸了,他簡直輸得一乾二淨。
周立功坐在塬邊上,失神地望著塬下。無論是高興還是傷心,周立功都會跑到黃龍塬上來平息自己的心情。塬下是一眼看不到邊的秦川道,川道里的莊稼蓬蓬勃勃,像洪水一樣高漲,把黃龍塬都淹了一截。這麼好的長勢預兆著夏季的好收成,農民一年的辛勞該有豐碩的回報了。
周立九九藏書功看了看她提的襻籠,裏面除了一把鐮刀,一根草都沒有。心想,到底還是我的尾巴,小時候這樣,現在還是這樣,總能找機會跟上我。引娃說,我還沒來得及割呢,看見你一個人坐在崖邊發愣,怕你有啥想不開,就在你身後給你做伴呢。
周立功給她講了他爹關閉夜校的事,說那個老頑固把祠堂門鎖了,鑰匙拿走了,咱們沒地方辦夜校了。
如果大道理沒有錯,那錯的只能是他自己,歸根結底是他的本事不到家。
周立功這麼一鼓動,報名的果然很踴躍。黑丑說他演獵戶魏福生,這是蓮姑他爸么,黑丑得意他搶了一個輩分高的角色,演起戲來有人把他叫爹呢,這太佔便宜了。他的話音剛落,毛娃的媳婦就報名說,我演蓮姑她婆,黑丑把我叫媽呢。大家聽了哄堂大笑,連周立功都笑了。黑丑在那婆娘的胸口上摸了一把,說行么,媽哎,叫娃吃一口奶嘛。大家又一陣大笑。
關閉夜校這件事對周立功打擊太大了。他傷心的不光是夜校辦不成,更痛心自己的無能。他把他爹沒辦法!一個立志改造舊鄉村的人連親爹都改造不了,你還能改造誰呢?別人誰還能相信你的宣傳?如果他爹是個大字不識一個的睜眼瞎,沒知識沒文化,怎麼講道理都聽不懂,那也罷了。可他爹不是,老漢是方圓百里最有學問的秀才,也是全村人崇敬的公道人,縣鄉公祭要請他撰寫祭文,村裡有糾紛都請他去排解。就這樣一個學識淵博又通情達理的人,自己卻不能說服他,這不是無能又是什麼?
儘管周立功的眼光瞄了這個瞄那個,下面的女學員就是沒人應聲。怕什麼?周立功鼓勵說,演不好也沒關係,咱們不是排練嘛。其實這些女人們不是怕演不好,是怕挨罵。通過剛才的介紹她們知道了這蓮姑是啥人,她不聽父母的話自己找男人,那是要被人罵為忤逆不孝的,還要被罵為不要臉的!誰演這個就是找罵。
周立功一拍大腿說,好,咱就這麼干。我爹是族長,這演戲是給全村人造福呢,還關係到周家寨的臉面,他沒理由攔著。
可是愛唱戲的人就跟愛喝酒的人一樣,一到了場面就技癢,有點兒管不住自己,愛喝酒的一定要喝幾口,愛唱戲的一定要吼幾聲,這才算是過了癮。周克文既然來了,他就想唱幾聲,一來是自己解解饞,二來是給這些年輕人樹個樣板。這個念頭一上來,周克文就紮起了架勢,可架勢一紮起,周克文就發現問題了。他覺得奇怪,問道,文武場面呢?鑼鼓家什也沒有?板胡二胡也沒有?
引娃笑著說,那是一定的,沒有我大伯,這戲就撐不起來。她說著就在周克文身後把祠堂大門關上了。
周立功說,這是新戲,北京上海西安這些大城市都在演,時興得很。
周克文說,一句都不唱,也能叫戲read.99csw•com?
周立功看著赤腳蹲在地上的引娃,心裏一陣感動。他趕緊從地上往起站,可腿曲得太久了有些麻痹,一下子竟站不起來。引娃撇掉鞋過來拉周立功,把他拉了起來。
甭發愁,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周立功忽然聽到身後有人說話,他回頭一看,原來是引娃。她就蹲在自己身後,手裡托著一雙鞋。引娃對他說,你尻子抬一下,把這個墊上,地下潮,坐久了會受涼。
啥是文明戲呀?引娃更糊塗了。
周立功確實是在發愣,而且還愣得瓷實,根本沒有覺察到有人護著他。引娃看見周立功專註的樣子,不知道他在想啥大事情呢,不敢打攪他,只是傻傻地把鞋拿在手上,等待周立功挪動屁股時伺機塞在他尻子底下。關中農民有這種習俗,坐在地下時往往會脫下自己的鞋子墊在屁股下面,這樣既防潮又隔涼。可周立功坐得太踏實了,他一動不動像泥塑的一樣,引娃不得不打攪他了,坐的時間長了恐怕真的要得病了。
大家都走了周克文卻不走,他自恃是唱戲的行家,要給這些年輕娃娃指導呢。他不走周立功就不敢排練,他怕他爹看出這戲又是宣傳婚姻自主的,豈不是露了馬腳!
引娃問周立功,二哥,啥事嘛,唉聲嘆氣的?
引娃雖然不完全理解周立功,可她認一個死理,那就是:只要是她立功哥做的那就一定是對的,她理應無條件地支持他。她想了想說,那咱就變個花樣諞傳嘛,不讓他老人家抓住把柄。
不能說服他爹,可能有兩種情況。一種是他自己沒有把道理講充分,這需要耐心,他相信火候到牛肉爛,只要他反覆跟他爹磨,總有磨下的時候,就像去年棄大煙種棉花,他爹最後還是聽了他的。周立功最怕的是另一種情況,他把道理都講盡了,卻說不倒他爹。就像婚姻自主這事,他爹反對的說辭一套一套的,既引經據典,又拿出眼前腳下本鄉本土的實例,讓他理屈詞窮,只能拿大道理去應付,顯得不是對手。每當這種時候周立功就不免有些猶豫,是我的大道理錯了呢,還是這些大道理離鄉村的現實太遠了?不過這種猶豫只是一閃念,他不能也不允許自己有這種懷疑。這些大道理是他追求多年才獲得的,並且有老師在河北獻縣的成功範例做支持,絕對沒有問題。這是他的精神支柱。如果在這一點上動搖了,他的精神世界就坍塌了,那他根本就沒有信心和力量在鄉村待下去了!
引娃說,端午節是大節,外村都唱戲的,咱村以前沒有人張羅,所以沒有唱過,今年你張羅,咱們唱,還要跟外村比賽呢!
咱是沒錯,不過說個軟話也不等於認錯。引娃說,有時要辦事就得說軟話,何況你是跟大伯說的,又不是對外人,不丟臉。咱先把大伯哄轉了,開了祠堂門,別的好說。
想了一陣,還是引娃先開九-九-藏-書口了。她說,我有一個主意,你看行不行?咱唱戲。
大家齊聲叫好,給引娃鼓掌。其實他們也不是認定引娃一定演得好,而是覺得終於把一個難題克服了,到底有人演這挨罵的角色了。
就算這些人搗亂周立功也沒奈何。他不能發脾氣,怕得罪了大家以後人家不看他的戲了,只能耐著性子給大家解釋,說現在只是排戲,不裝不扮,不帶傢伙,看著沒意思,等排好立馬演給大家看。聽了周立功的勸解,有些人回家了,可還有人守在門口不走,說反正晚上閑著沒事,看排戲也算解悶。最後周克文來了,他吆喝了幾聲,那些人才不情願地回家了。
周立功說,不過咱要唱就唱新戲,老戲怎麼說都有封建糟粕,唱了會害人。
送走了他爹,周立功舒了一口氣,現在可以放心排戲了。他先給大家說戲,這是排練的第一步。
到底是妹子好,還是主意好?引娃故意問。
這時輪到周立功說話了,他給他爹解釋了什麼是話劇。
大家聽了周立功的介紹,都感嘆唏噓,引娃的眼睛竟然濕濕的,差一點兒落下淚來。僅僅只是介紹了一下劇情,大家就這麼受震動,這戲以後演出的效果就不用說了。周立功真感謝引娃給他出的這個主意。他以前小瞧這個女娃了,她表面上有點兒愣,缺心少肺的,其實還是蠻有城府的。
周立功問,蓮姑,蓮姑誰演呢?這可是戲里的頭號角色啊。按他的經驗,這頭號角色一般都是搶著演的,就像他們學校的那個劇社,當年排練《獲虎之夜》時,幾個女演員為了蓮姑的角色爭得一塌糊塗,彼此都傷了感情,最後是趙丹娜搶到了,原因是她父親願意為這齣戲提供全套服裝費用。周立功也就是在這個戲里認識了外語系的趙丹娜。同樣的,他也是經過幾輪競爭才贏得黃大傻的角兒。
周立功說,咱們不是要跟外村唱對台戲嗎?要贏他們就得有新花樣,他們唱秦腔咱們也唱秦腔,不容易分出高低。別人唱戲咱們演話劇,人們都沒見過這種新戲,就算看熱鬧也能把觀眾吸引過來了,這叫一招鮮,准贏!
唉——周立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引娃說,咱接著辦夜校么。
不唱那還叫戲嗎?引娃嘟囔著。
別的咋好說?周立功問。
引娃說,我演。
啥?周克文覺得耳生,啥是話劇?
那你叫我跟他認錯去?周立功說,咱根本就沒錯嘛。
周立功把這些嬉鬧制止住,說繼續報名,還有角色沒人演呢。接下來大家陸陸續續都報了名,連魏家幾個幾乎沒有台詞的長工都落實了,可唯獨剩下戲里兩個主角蓮姑和黃大傻沒有人應承。
端午節真要唱戲嗎?周立功問,我以前怎麼只見過耍社火,沒有見過唱戲?
大伯也是個戲迷呢,他鐵定支持。引娃說。
周立功說,文明戲就是話劇,只說不唱,到排練的時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