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周立功覺得自己哀怨悲憤的情感已經發酵到爆炸的程度,黃大傻的台詞脫口而出:
我寂寞得沒有法子。到了太陽落山,鳥兒都回到窠里去了的時候,就獨自一個人挨到這後山上,望這個屋子裡的燈光,尤其是蓮姑娘窗上的燈光。看見了她窗上的燈光,就好像我還是五六年前在爹媽身邊做幸福的孩子,每天到這邊山上喊蓮妹出來一同玩兒的時候一樣。尤其是下細雨的晚上,那窗子上的燈光打遠處望起來是那樣朦朦朧朧的,就像秋天裡我捉了許多螢火蟲,蓮妹把它們裝在蛋殼裡。我一面呆看,一面痴想,身上給雨點打得透濕也不覺得,直等燈光熄了,蓮妹睡了,我才回到戲台底下。
周立功佩服引娃的眼睛。剛才綵排時他確實沒有充分入戲。不是他不能入,而是他不那麼做。他是導演兼演員,他在自己表演的同時還得監督別人表演,如果完全沉入角色那就是忘了自己的職責。不過他這種半醒半醉的狀態一般人是看不出來的,他是老演員了,這戲的台詞他也熟,原以為能蒙過去,不想還是讓引娃給識破了。引娃說得對,演戲是互相影響的,你入戲了才能給對方創造出氛圍來,把對方帶入戲中去。
至於血緣輩分,引娃不是沒有考慮過,可她得出的結論跟大家不同。《仙姑嶺》中的蓮姑跟黃大傻不是姑表親嗎?他們都可以相好,她跟周立功咋就不行呢?有人說姑表親出了五服,不妨礙的,俗話說姑表親,親上親。引娃覺得既然姑表親都可以,那她跟周立功就更沒有問題了。雖然她把周立功叫堂哥,可周家寨誰都知道她是抱養的,別說跟周立功,就是跟整個姓周的都沒有血緣關係,那她為啥就不能嫁給周立功呢?關中道盛行童養媳,大媳婦跟小丈夫圓房前就是以姐弟相稱的,這並不妨礙他們以後成親,事情證明了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妹妹姐姐弟弟結婚是不算亂|倫的。
周立功慌裡慌張地說,好,我們走。引娃一聽高興得差點兒跳起來,他不但說走,而且還說我們,可見他已經把她看成一家子了!不過引娃的高興沒有持續多久,周立功忽然停止腳步了。他想,我為什麼要跑?我做什麼了?我什麼都沒做呀,我這一跑反倒說不清了,讓別人在背後誣衊我。
聽了周立功的話,引娃鼻子一酸,她分不清楚到底是感動呢還是委屈。她忍住眼淚說,不要緊,咱們已經出來了就堅持排練吧。她這話既是說給周立功的,也是說給自己的。開弓沒有回頭箭,事情既然已經開始了,她就一定要把它做到底!
一年多的風霜飢餓,身體早已不成了。這幾天又得上了一點兒寒熱,所以有兩個晚上沒有看這邊窗上的燈光了。我怕到我爹媽膝下去的時候不遠了,又聽說蓮姑娘就是這幾天要出嫁,所以我今晚又走到這邊山上來,想再望望我兩晚沒有望見的,或許以後永遠望不見的燈光,不想剛到山上便絆著葯繩,挨了這一槍。我只望那一槍把我打死了倒好,免得再受苦了,沒想到還能活著見蓮姑娘一面,我挨這一槍也值了,死也死得過了。蓮姑啊!
咱們不是一家人,引娃說,你也不要把我當妹子。
隨著最後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周立功淚流滿面,渾身像打擺子一樣顫抖不已,似乎力氣已經用盡,隨時可能倒下。
《仙姑嶺》一投入排練,引娃就被這個戲拉住了。以前她看過很多戲,沒事時也愛哼幾聲秦腔解悶,可從來都沒有細想過戲文的意思,那真是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這次就不一樣了,因為她要演戲,就不得不琢磨戲文,越琢磨越有感觸,有時禁不住就落下眼淚來。
你把我當…九九藏書…生人吧。
那引娃想嫁的人是啥樣的呢?其實很長時間引娃自己也想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看不上的,至於那個想嫁的一直都是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子在她眼前晃動,她好像能看得見卻看不清。直到有一天一個人出現了,她才恍然大悟。
不過婚姻的事情是雙方的。引娃把自己這一方想妥帖了,還得琢磨周立功那邊。她愛周立功,那周立功愛她嗎?引娃覺得有一點兒她是有把握的,周立功喜歡她。這不用去找證據,女人的直覺就夠了。可喜歡不一定是愛,她知道要讓周立功愛她是有一定困難的。這困難起碼有三點:第一,她跟他的層次有差別。他有知識有文化,她基本上是個文盲,現在上夜校認了一些字,算是個半文盲。第二,他可能已經有媳婦了,他不是說他在學校跟女娃親過嘴嗎?第三,他要跟她結婚,就可能在周家寨待不住,別人會罵他亂|倫。
引娃確實很懂戲。她對周立功說,二哥,你知道我剛才綵排時為啥老出錯嗎?原因不光在我,還在你。
你說么。
自己做主當然好,可問題是嫁給誰呢?誰才是她的黃大傻呢?《仙姑嶺》有這麼一段戲:黃大傻中了抬槍,受了重傷,被抬到了魏福生家,魏福生感到晦氣,質問他夜已經那麼深了你跑到仙姑嶺幹啥去,黃大傻說他為了遠遠地看一看蓮姑房間的燈光。戲里的台詞是這樣的:我每晚都是這樣的,哪怕是颳風下雨的晚上都沒有間斷過。我只要一望見這家裡的燈光,我就像見了親人一樣,把苦楚都忘記了。每當扮演黃大傻的周立功深情地說出這段話時,引娃都會淚流滿面。
這眼淚是為蓮姑流,更是為自己流。她覺得自己跟蓮姑一樣可憐。不,她比蓮姑更可憐。蓮姑不管咋說還有親生父母,她到現在連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蓮姑的父母不願意讓她跟黃大傻結婚,要把她嫁給地主,其實是怕自己的女兒受窮吃苦,不管咋說他們的用心是好的。可她就不同了,她爹媽當年把她嫁到北山畔,目的就是賣錢,這事從一開始他們就沒安好心。在戲里蓮姑死了相好的,這當然讓人心疼。可反過來想想,蓮姑不管咋說還跟黃大傻廝守過一陣子,這個男人後來一直都那麼痴心地愛著她,願意為她死,一個女人一輩子能有這麼一段經歷,也不算枉過。比起蓮姑,引娃覺得自己簡直是白活了,長這麼大,沒有一個男人真正疼過她,愛過她。蓮姑沒結過婚但嘗過愛,她倒是結了婚卻沒有嘗過愛。北山畔的那個小娃娃不能算是男人,他或許愛過她甚至很依戀她,但那是另一種情感,就像民謠里唱的那樣:十八姐姐三歲郎,尿尿屎抱上炕,睡到夜半要吃奶,啪啦啪啦兩巴掌:我是你媳婦,不是你的娘!至於那娃娃他爹,他可能真的愛她,可她能愛那個老燒包嗎?沒有嘗過愛的女人是最可憐的女人,就像一根劈柴一世都沒有燃燒過,最終朽成木渣。
別看引娃平時瘋瘋癲癲的,一副沒心沒肝的樣子,好像從來都不考慮自己這一輩子到底咋著落,其實這是無奈的舉動。她咋不想自己的出路呢?她說過這輩子就老在娘家,那是氣話。她爹媽倒是希望這樣,一個不給工錢的長工不用白不用,可她願意為那兩個黑心鬼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嗎?根本不值!她現在落腳在這裡是沒有辦法,只能先賴著。父母不張羅把她再嫁出去,她總不能自己找婆家吧?那樣別人會說她騷情,守不住了想男人,不光罵她,連她父母也一起罵。可父母有充足的理由不嫁她,因為她是北山畔的媳婦,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他們做不了九-九-藏-書別人的主。
周立功說,外面黑咕隆咚的,咱們忍耐一下吧。
引娃說,排戲關鍵是要讓演員入戲,要入戲就要有入戲的氣氛,你跟我是演對手戲的,你都沒有入戲我咋能入戲?
周立功怎麼覺得現在好像引娃是導演,他反而成了演員。不過演員就演員吧,誰當導演無所謂,只要能把戲練好就行。他對引娃說,放心,我這次一定演好。
可是引娃就是萌生了這個念頭,而且認定了這事就得這麼做。這念頭看起來突如其來,其實細想一下就發現它早有伏筆。引娃跟周立功真正是青梅竹馬,小時候就形影不離,兩個人一起還打過狼呢。雖然中間周立功在外地上學,他們十幾年不見,可引娃始終沒有忘記她二哥的救命之恩。在周家寨,引娃因為寡婦身份明裡暗裡被人嫌棄,可周立功回家后從不彈嫌她。不但不彈嫌,簡直就像對待親人一樣熱絡!大年初一她們家人嫌她晦氣,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周立功一個人到爛窯看望她,陪她一起過年。他爹要逼她當女招待,別人都裝聾作啞,又是她二哥出面救了她。人心都是肉長的,這個男人在她危難之際三番五次拯救她,引娃咋能不感念他呢?何況他又有知識,有文化,長得體面,見過世面,熱心給大夥辦事,這樣的男人世上少有!
引娃說,現在咱們到外邊來了,這裏的背景是對的,也沒有人干擾,你要放開演,你入戲了我保證就入戲。
單眼邊跑邊喊,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特別響亮,把很多人從睡夢裡吵了起來。單眼飛快地穿越街道,跑到了周拴成家門口,把兩件衣服團在一起,裏面裹上一塊半截磚頭,從院牆上扔了進去。單眼的做法很聰明,他不去捉姦,荒郊野外的,人家兩個他一個,那不是找打嗎?他只要搶了他們的衣服,把全村人喊起來,叫大家看到他們赤身裸體的,他們還有啥話說?為了保證這把火一定燒起來,這兩個人的衣服必須交到周拴成手上,誰都知道周拴成跟他哥哥不和,跟他這個洋學生侄子更是彆扭。
跑吧,二哥,引娃說,咱們跑吧。引娃雖然也驚訝,但她不慌張,設計好的事情被人打攪了,這讓她懊惱,不過她覺得這未必不是好事。雖然她原先的打算並不想立即讓村裡人知道他們的私情,只由她私下裡勒逼周立功,可現在既然捂不住了,那索性就由它張揚吧,這會逼得周立功不得不立即離開周家寨,帶著她私奔。
引娃說,在這裏我的情感出不來啊,蓮姑跟黃大傻的事發生在仙姑嶺上,那裡可是荒山野嶺嘛。
哦?周立功問,我怎麼啦?
這個恍然大悟把她嚇了一大跳:咋能是他?
那我把你當什麼呀?
周家寨自從周立德當了副官后就再也不用守寨門了,晚上寨門大開著。引娃帶著周立功來到寨外的田野上,那裡有一坨苜蓿地。苜蓿不怕踐踏,淺淺的,軟軟的,就像鋪了一層褥子。苜蓿地周圍是半人高的大煙和麥子,把這裏圍了起來。引娃說,咱們就在這裏排練吧,我白天看好的,這地方就像舞台。
《仙姑嶺》到最後蓮姑也沒有嫁出去,別人可能覺得這是悲劇,但在引娃看來卻未必,起碼跟她比起來蓮姑算是幸運的。蓮姑還可以再嫁人,畢竟她還是一個黃花閨女,就算最壞的結局嫁給那個姓陳的地主,好歹也有一個實實在在的男人。不像自己,結了婚沒有撈到一個男人反倒落了一個寡婦,到現在糊裡糊塗沒有一個名分,想要嫁人也嫁不出去!
抱養的也是我妹子嘛。
周立功現在已經不是周立功了,他是那個苦命的黃大傻,他深愛表妹蓮姑,可姑父魏福生卻一定要拆散他九九藏書們,把他從魏家趕了出來。他忘不了蓮姑,就在附近的張家為人看牛,可他姑父怕他再找自己的女兒,就叫張家辭了他。他沒辦法,準備去城裡當學徒。走到半路又折了回來,他舍不下蓮姑,他寧願當叫花子,也不願意離開蓮姑。後來仙姑廟的王道人可憐他,讓他幫廟裡做些雜事,准許他在廟前的戲台下面安身。碰上他討不到飯的時候,王道人會給他一些殘羹剩飯。就這樣他在仙姑嶺附近待了一年多,為的是能看見他心愛的蓮姑。其實他是看不到的,因為他姑父嚴禁他接近蓮姑。有一次他冒險來到魏家門口,被姑父發現了,挨了一頓痛打不說,姑父還通知民團,要把他這個流浪漢趕到外地去。從那以後他就再也不敢冒險了,只能每天晚上爬上荒涼的仙姑嶺,在那裡遙望蓮姑窗口的燈光,直到被抬槍射中,抬到了魏家客廳。
周立功想了想也是,這演員只有在規定情景里才可能激發出情感來,就同意了。周立功一答應,引娃心裏就樂了。祠堂是供奉祖宗的地方,有些事情是不能在先人眼皮底下做的,她必須把周立功帶到野外去。
這樣的男人在哪裡呢?引娃以前沒想嫁人,一方面固然因為她自己不能做自己的主,另一方面也是她根本找不到要嫁的人。她看看自己的周圍,沒有一個能讓她上眼上心的,要是讓她嫁給黑丑毛娃這樣的男人,那還不如單身的好。當然,黑丑毛娃這樣的男人也不是壞人,甚至還是很不錯的男人。黑丑對他媽很孝順,毛娃做事很踏實,可引娃就是覺得他們不是她要嫁的人。別看這引娃身世可憐,她的眼頭還高著呢。
是引娃么。
可竟然就是他:周立功!
周立功完全忘記自己是誰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糊裡糊塗的,他的衣服掉了,引娃的衣服也掉了。
赤|裸相對的周立功和引娃傻了眼。周立功一直迷迷瞪瞪的,他們是怎麼抱在一起的?他的衣服是怎麼脫掉的?他好像被人施了魔法,都不太清楚。剛才的驚嚇讓他清醒了,看著光著上身的引娃,他目瞪口呆。這是怎麼回事呢?他怎麼可能幹這種荒唐事呢?
周立功不走了。引娃很失望,但她不敢過分攛掇,怕周立功識破了她的用心。她說,不走也行,這事我擔著!
可惜單眼沉不住氣,太著急了些,沒等到這兩個人入港就跳了出來,僅僅只搶了兩件外衣。
周立功開始醞釀情緒。這是演員入戲的必要條件。醞釀情緒就是把自己想象成戲里的人物,體驗那個人物在規定情境下的內心活動。好演員能夠在短時間內完成從自我到角色的轉換,為塑造人物提供巨大的情感能量,這種境界的極致就是失神忘我,完全進入戲劇的虛幻世界中出不來。周立功雖然不是專業演員,但他有表演的天賦,這大概是受了周克文的遺傳吧。
綵排結束后已經深夜了,周立功讓大家解散回家。引娃要求加戲,由戲頭指導她,周立功也覺得這很有必要,引娃再不抓緊排練整個戲都要受拖累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自從聽了周立功宣傳的新婚姻法,引娃知道該咋辦了。北山畔那邊本來就是包辦婚姻,何況那個名義上的娃娃丈夫也死了,按照新婚姻法她只要離開那個家庭這婚姻就自然解除了。既然已經解除了婚姻,她現在就是光棍,嫁人應該沒啥障礙。不過,這次如果再嫁引娃決定自己做主了。以前瓜著呢,只知道婚姻要聽父母的,現在才明白了這女娃本來就應該自己找婆家。這次不要說父母不願意給她找婆家,就是他們願意,她自己還不願意呢。
我不是你妹子。
這樣的男人才是真男人!這樣的男人才值得她去九*九*藏*書愛!
一個沒有爹娘、沒有兄弟、沒有親戚朋友的孩子,白天里還不怎樣,到了晚上獨自一個人睡在廟前的戲台底下,真是凄涼得可怕呀!燒起火來,只照著自己一個人的影子;唱歌,哭,只聽得自己一個人的聲音。我才曉得世界上頂可怕的不是豺狼虎豹,也不是鬼,而是寂寞啊!
周立功笑了,他問,你不是我妹子是誰?
就在這兩個年輕的軀體熱烈地交纏在一起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一個黑影忽然從一邊的麥田裡躥出來,撿起他們的衣服狂奔而去,一邊跑一邊高喊:快來看啊,兄妹兩個日屄了!
就這樣引娃成了天不管地不收的人,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婚姻該咋辦,只能這樣糊裡糊塗地拖下去。
引娃的計劃是在今天晚上引誘周立功,讓他把生米做成熟飯,這樣她就把周立功拴住了,他是喜歡她也罷,愛她也罷,反正他都跑不了。最好是懷上娃娃,這樣周立功就不得不帶她私奔了。她無所謂,反正已經當過寡婦了,不在乎名聲,可周立功丟不起人,他是知書達理的,走州過縣的,他得顧面子。他私下搞女人,而且這女人還是他堂妹,村裡人的唾沫都能把他淹死,他只能一走了之。她知道這麼做有點兒缺德,是給周立功下套,可不下套她就有可能逮不住周立功,她太愛他了,不想失去他。這點周立功應該理解,也應該可以諒解。再說了,她料定周立功不會長久在家鄉待下去,將來一定會離開周家寨的。像他這樣有學問的人咋能甘心一輩子窩在土坑裡?別看他現在興緻勃勃地搞啥鄉村改造,鄉村是那麼好改的?人老幾輩子都過順了,你改了人家還不習慣呢!總有他干不動干煩了的時候,到那時候他只能拍尻子走人。既然都是離開周家寨,那麼周立功是自己走還是因她而走,結果是一樣的,這不能說是她害得他在家鄉待不住吧?再說了,他走了也不是白走啊,從村裡帶走一個大姑娘,他不虧吧?
我不是這意思,引娃說,引娃是抱養的。
怎麼是你們周家?是咱們周家。
四月下旬的一天晚上,《仙姑嶺》進行綵排。別人的戲都很順利,輪到引娃了卻連續出錯,不是台詞記不住就是感情出不來,磕磕絆絆的。該哭的地方不哭,不該笑的地方卻笑,搞得周立功很惱火。他覺得奇怪,這引娃是中邪了?前面的排練好好的,在所有角色中她最老練,他還表揚過她呢,怎麼到關鍵時刻就卡殼了?馬上就到月底了,演出迫在眉睫,這怎麼行?綵排是不帶觀眾的演出,周立功不能在引娃身上過多耽誤,只得暫時放下她,先過別人的戲。
周立功看看這裏,背後是莽莽蒼蒼的黃龍塬,眼前是密密麻麻的莊稼地,月光暗淡,四野寂靜,確實很像仙姑嶺荒涼壓抑的氣氛。看來引娃是懂戲的。
這些道理引娃都是想好了的,包括今天晚上的引誘步驟她都是精心設計好了的。可她根本就沒有設計捉姦啊,咋會有人忽然從中間橫插一杠子,在緊要關頭攪了引娃的好事?
這人是單眼。單眼是給自己報仇呢。自從媳婦被周立功說跑了以後,他就對周立功恨得咬牙切齒,立志要報復。他曾經想貓在黑暗中砸周立功一磚頭,讓那狗日的頭破血流在炕上躺一年半載的。他把這想法給他爹說了,他爹罵他是豬頭狗腦袋,說你也不想想,別人都知道咱家最怨恨周立功,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瓜子都知道是咱乾的,人家明德堂有錢有勢,收拾咱還不容易?你得用巧勁兒,咱不用暗地裡弄,要弄就明著弄,尋一個光明正大的借口讓他當眾出醜,他就是再歪也只能打了牙往肚裏咽。單眼說,那咱
https://read.99csw.com到哪裡去尋借口啊?大頭說,周立功這麼張狂,在村裡磕磕碰碰的,總會惹下麻達的,你把眼睛睜大盯著。後來要演戲,單眼也混在裡邊,他是夜校的學員嘛。在排戲過程中他發現引娃跟周立功有貓膩,她總是黏在他身邊,看周立功的眼神都不對,就覺得這事有些怪,於是告訴了他爹。其實引娃黏周立功大夥都是看見了的,不過別人不把這事往歪處想,認為那不過是妹妹給哥哥發嗲而已。可單眼父子不同,他們是盼望那兩個人出醜的,自然把這事當作了出醜的苗頭。大頭一聽眼睛發亮,跟兒子說,俗話說得好啊,學堂戲坊騷情的地方,果然是這樣,母狗都奓尾巴了公狗還有不上的?單眼說,他們可是兄妹啊,能弄這事兒嗎?大頭說,引娃是單荒了的小寡婦,她渴著呢!我也不能肯定他們一定會出事,可要是出了事那就是大丑事,保證叫周立功身敗名裂!你要想報仇你就得下苦功,牢牢把他們盯住了。單眼記著他爹的話,從那以後每次排戲他後腦勺都長著眼睛,仔細觀察著那兩個人的一舉一動,就連他們晚上回家,他都要悄悄跟到家門口。今天晚上排練結束后,他聽見了引娃要求加戲的話,因此出了祠堂門就沒有走遠,貓在一個玉米稈摞子後面窺視著祠堂。後來這兩個人出來了,他也遠遠地跟到了寨外,在苜蓿地旁邊的麥田裡藏了起來,麥子半人高,正好可以掩護他。當這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時,他激動得心都要跳出來了。周立功,你也有今天!他從麥田裡一躍而出,撿起他們的衣服狂奔而去。
引娃是誰?周立功笑著說,引娃就是我妹子。
那麼周立功願意跟她私奔嗎?這事在別人眼裡也許根本不可能,可在引娃看來沒有不可能的事,凡事只要敢幹,就會有結果。
不過這些困難在引娃看來都能克服,她有辦法叫周立功把喜歡轉化成愛。文化不夠她可以學嘛,誰都不是天生的秀才。周立功有沒有媳婦先不管,只要他還沒有結婚她就有機會,他現在不是還沒有結婚嘛。至於第三點,《仙姑嶺》已經把主意告訴她了,蓮姑跟黃大傻曾經準備私奔,只要離開家鄉就沒有人干涉他們了,可惜他們的計劃沒有來得及實施。
可抱養的跟你們周家不是一個血脈。
在行走的路上,引娃對周立功說,二哥,我給你說一件事。
大哥!引娃一聲應答,蓮妹就在這裏。她撲到了周立功懷裡,緊緊抱住周立功,把自己的雙唇送到了他的嘴邊。周立功像溺水的人逮住輸氣管一樣急促地吸住引娃的雙唇,兩個顫抖的身軀緩緩地倒在了苜蓿地上……
大家都走了,祠堂里只剩下引娃和周立功。他們在裏面排練了一會兒,引娃說,這屋裡太悶了,咱們到外邊去排練吧。農曆四月底麥子都黃了,確實有點兒熱,引娃和周立功早就出汗了。
外面果然涼風習習,下弦月淡淡的,蘊出薄薄的白霧,熟睡的村莊裹著白紗,靜靜地躺在莊稼的懷抱中。空氣中充滿香味,那是成熟的莊稼呵出的氣息。引娃領著周立功往寨子外面走,周立功問,還要出村子嗎?引娃說,當然了,夜深人靜的,我們在村裡大呼小叫的,別人會以為是鬧鬼呢。
周立功撲哧一聲笑了,他覺得引娃今天晚上有點兒反常。剛才排戲時顛三倒四的,現在說話又讓人莫名其妙。他問引娃,你沒事吧?要是太累了咱們就回去,以後再練。
這事要是說出去能把人嚇死!這不是亂|倫嗎?周立功是引娃沒出五服的堂哥,她咋能對他抱這種想法?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把他們驚呆了,他們瞬間從劇情中回到現實。引娃想,不對啊,我的計劃里沒有這麼一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