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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黑丑和毛娃伸伸舌頭,幸虧他們手腳快,族長還查崗呢。他們開了門,周克文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包袱。他叫黑丑和毛娃把周立功解開,從包袱里拿出一套衣服讓周立功穿上,然後說,你走吧,趁現在天黑。
周克文冷笑著說,你胡搞沒事,我們把你綁起來反倒犯法了,你這中華民國的法律是啥狗屁東西?這東西不要也罷,它管它的中華民國去,在周家寨就得按周家寨的族規辦!
周立功猶猶豫豫走出祠堂,他不敢相信這回事,當他出了祠堂門,見沒有人阻攔他,才知道他爹是真放他走。他立即撒腿朝村外狂奔。可是剛跑了幾步,又折了回來,周克文一愣,只見兒子撲通一下跪在他面前,叫了一聲爹,然後深深磕了一個頭。正月里不願磕,現在磕成響頭了。
周克文提高聲音對周立功說,還愣著幹啥,趕緊走!說著把那個包袱掛在周立功肩膀上,這裏面有盤纏,走得越遠越好。
周立功說,我叫你們冤死了!
外面答道,我,周克文。
引娃在裡邊聽得清清楚楚的,心徹底涼了。她知道她爹本來就不疼她,這次更是恨死她了。他這人心硬得很,啥傷天害理的事都做得出來。那天她瞅空子叫住弟弟,讓他趕緊去找周克文想辦法,現在只能靠大伯了。她知道大伯雖然怨恨她,可他不會見死不救。
周拴成不問周克文只好自己問。不過他依然不開口,是拿眼睛問的,他威嚴地盯著引娃。引娃看著大伯,吞吞吐吐地說,我倆……有……有。她要把他們抹黑,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成為一條繩上的螞蚱,才能逼得周立功離開這裏,為此就是吃些苦頭也值得。
引娃放出來的當天就來到大伯家,打問周立功去了哪裡。周梁氏和春娥都不理她,周克文說,我們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會告訴你,你不要纏你二哥了,他叫你害苦了!
周克文面色鐵青,大頭的話是臊他的臉皮呢。他朝周立功吼了一聲,你這個畜生!
周克文對常貴說,打!
看著兒子走了,周克文對兩個目瞪口呆的看守說,把我綁上。
人們走了后黑丑和毛娃給周立功鬆了綁,畢竟他是他們的老師嘛。他們也想過把老師放跑了,可他們不敢,周克文是黑臉包公,罰起人來是不講情面的。他們替周立功可惜,說他不應該犯這種糊塗。周立功也不跟他們分辯,他知道即使分辯別人也未必相信。大家都清楚女人是最怕壞了名節的,現在連引娃都認了,他還有什麼好說的?他只是後悔,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聽引娃的話,跑了就什麼事也沒有了。他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處罰他,就問黑丑和毛娃,他倆說這真不好說,前年麻子老六跟他嫂子胡來,被逮住后打尻板,五十尻板打得他尻子開花,在炕上躺了三個月。你這事比他嚴重,引娃可是你妹子啊,處罰恐怕會比他厲害。
引娃,你胡說什麼!周立功大叫道。
周克文扶起兒子,擦去他沾在額頭上的土,說你本來就不該從城裡回來,你回來是給人添亂呢。
周寶根回去把這話告訴他爹。周拴成呸了一聲說,他護犢都不要臉了,我還要臉呢!周寶根問他爹,那你還真打算把我姐打殘了?周拴成說,我不把她收拾了我臉往哪裡擱?有這樣偷人養漢的女子我以後還咋在人面前說話?
第二天上午,引娃背了一個小包袱出了門,說她要回北山畔去了。周寶根覺得奇怪,read•99csw.com他姐怎麼忽然想到要回夫家去了呢?他挽留她,引娃說,我給爹媽丟人了,沒臉再待在周家寨了。周拴成也留女兒,說爹那是氣頭上說的話,哪有爹媽不護犢的?周寶根挽留他姐是愛她,周拴成留人是捨不得一個好勞力,雖然目的不一樣,可他們都是真誠的。引娃去意已決,誰也留不住,她是回夫家,別人也沒有理由強留。
引娃在屋裡急死了。她不知道村裡是咋懲罰她立功哥的,他現在到底咋樣了?她出不去,連屎撒尿都在屋裡的腳盆里,只有扒門縫才可以看見外邊。她瞅見他爹從門口路過,趕緊打聽消息,結果招來了一口唾沫。她知道結果只能這樣,可為了立功哥她也顧不得了。好不容易等到弟弟從門前經過,她叫住他,才得知周立功跑掉了的消息。這個消息讓引娃既高興又傷心還擔心,高興的是他安然無恙,傷心的是他丟下她一個人走了,擔心的是周立功沒有受罰就跑了,他爹一定氣不平,以她對她老子的了解,他肯定會把怒氣轉嫁到她身上。她不知道要遭啥罪呢!
黑丑和毛娃膽怯地問道,秀才叔,你這是……
大家嬉笑,單眼說,怕是炕上的戲吧。
周克文啪地給了兒子一個耳光,罵道,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咋能把事往女人身上推?周立功的臉上立即現出五道紅印,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挨他爹的打。
聽了這話引娃兩眼立即噙滿眼淚。她在大伯家院子的葡萄架下坐了好久。去年正是葡萄開花的季節,他二哥風塵僕僕地回來了,那時候這個院子擠滿了人,她藉著土匪的威名嚇跑了別人,才見到了那個意氣風發的洋學生。今天葡萄架上又掛滿了絹絲一樣的白花,可這院子卻空蕩蕩的,沒有了昔日蓬勃的人氣。引娃明白這一切都因為她,她對不起二哥,對不起大伯,對不起這一家人。可她不想道歉,她覺得她愛周立功沒錯,這一切虧欠她會千方百計償還的。
周克文讓人給引娃鬆了綁。說這種事女人都是受害的,況且引娃沒有隱瞞,應該從輕發落。周克文這麼做是明顯的大義滅親,誰都知道偷情這事一個巴掌拍不響,現在他卻讓自己兒子一人扛了,大家不由得對他生出幾分敬意,這敬意好歹化解了一些對他教子無方的鄙夷。可引娃卻不識好歹,說要放就兩個人一起放,不放她就在這裏陪她二哥,繩子已經解開了她還抱著柱子不鬆手。周克文吆喝道,沒有家教的東西,這事情還能由了你!他叫毛娃媳婦等幾個婆娘把引娃從柱子上拉下來,說你們把她給我送回去,甭在這裏丟人現眼了。毛娃媳婦從周拴成手裡搶過引娃的衣服,給她穿上,然後硬把引娃攙了出去。
引娃默默地離開了明德堂。
周克文咬著牙一聲不吭,疼痛鑽心,可他沒有一絲怨言。他覺得自己愧對周家寨全體父老,也愧對自己讀了一肚子的聖賢書,他應該挨揍。比起一個月前騎馬唱戲的榮耀,老漢現在真的羞愧萬分!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忽然有人敲門,黑丑和毛娃趕緊又把周立功綁上,這才喝問,誰呀?
最後大家耗得呵欠響成一片,周克文只得說,算了,已經後半夜了,人困馬乏的,大家腦袋都亂了。這樣吧,犯人押在這裏,咱們都回去睡覺,明天接著商議。
一聽這話,常貴手一軟,扁擔噹啷就掉在地上了。
周拴成把那read•99csw.com兩件衣服抖得嘩嘩響,說排戲要脫衣服嗎?羞你先人呢,你排的啥戲嘛!周拴成太暢快了,他說過要讓周立功有好看的,今天算是等到了。
老八笑了笑說,秀才哥,還真罰呀?你這是明擺著拿大肚子頂人呢,你是族長誰敢罰你?再說了,你又這麼大年紀了,誰忍心罰你?要是罰出個三長兩短來,誰擔這個責任?
周克文罵道,你這個麻糜不分的老婆,一點兒都不明事理。他吆喝春娥,把你媽攙回去!周梁氏還在糾纏,周克文唰一下就把自己褲子褪下了,露出尻蛋子。春娥一見羞得不行,低著頭死命把周梁氏拽了出來。
周克文氣瘋了。他怎麼都不敢相信兒子會做下這麼喪德的事,可眼前的情景叫他不得不信。他吆喝道,拉回去,綁到祠堂去!祠堂是處理宗族大事的地方,這事鬧大了。
單眼和他爹一馬當先,扭著周立功的胳膊,周拴成拽著女兒的頭髮,一村人簇擁著把這兩個犯事的人押到祠堂里。祠堂大廳里正好有兩根柱子,一邊綁一個。
周克文讓常貴把條凳放在祠堂門外,他要趴在那裡挨罰。祠堂裏面祖宗在上,是不能赤身裸體的。常貴把條凳擺好後周克文走到跟前,他鼓一口氣把凳面吹了一遍,常貴這才發覺自己疏忽了,掌柜的是講究的人,咋能光身子直接趴木板呢?他趕緊把自己的坎肩脫下撣了撣凳面,然後再把它墊在上面。周克文趴上凳子正準備脫褲子,周梁氏和春娥撲了過來。周梁氏說,你這個老瘋子,你還當你是十八九歲的愣頭青,你這個歲數了還能挨得起幾扁擔?周克文吆喝說,你快走開,挨不起也得挨,誰叫你養出一個好兒子!周梁氏指著大家說,我看今天誰敢打我老漢,打出麻達就抬到他屋裡去!
周寶根過去一說,周克文立即把那四畝祖田的地契給了他。周拴成一見田契,笑得眼淚都淌出來了,他得意地哼了一聲,心裏說,周克文啊周克文,別看你奸,你比你兄弟差得遠呢。
可周克文不容別人這麼看他,要是那樣他成啥人了?投機取巧,坑蒙拐騙,族長能是這樣的人嗎?他說,你們不罰,好,我自己罰,皇上還下罪己詔呢。他讓黑丑和毛娃把他解開。
周克文點名讓黑丑毛娃兩個守著周立功,正告他們不得懈怠,跑了犯人找他們算賬。單眼自告奮勇要求當看守,周克文說你眼睛不好,晚上會誤事,抓到這一對姦夫淫|婦你已經立功了,這事就不麻煩你了。
大家折騰了一夜確實都困了,周克文跟村裡人一起離開祠堂,回家休息。
周克文見沒有人願意執法,只好從人群里招呼出自家的長工常貴。常貴沒辦法,他不能不聽掌柜的。常貴把頂門杠子拿在手裡掂了掂,連聲說,使不得,使不得,這傢伙只要擂一下,鐵打的腰桿也砸斷了!周克文就吩咐他回家去取扁擔,順便搬一張條凳來。
大家沒想到周克文是這麼得到天意的,不過狗剩的話肯定不是周克文教的,這天意可以接受。
啊!現場炸了鍋,大家罵聲一片。
單眼他爹嘿嘿一笑說,你犯啥法了問你爹去,你爹是族長么。
常貴雖然打了,可打得很輕。周克文說,你使勁,打不破不算數,打破了咱回家。常貴一聽這話沒辦法了,只得咬著牙掄扁擔,扁擔上沾上殷紅色了。
誰說我耍心眼了?周克文厲聲說,我不是在這裏頂著嗎?難道我一個有功名的族長九九藏書頂不上一個乳臭未乾的屁娃娃?我甘願受罰,再厲害的王法我都認了!他叫道,老八,你們幾個年長的接著商議,定下一個懲罰的條款來,我等著。
周克文把老鼠給了狗剩,高聲對大家說,你們聽到了吧,童言無忌,這就是天意,按天意罰吧。
周寶根找了在家養傷的周克文。周克文說我知道了,你爹的聲音跟叫驢一樣亮堂,他罵人我在隔壁還聽不見?你回去問他到底想幹啥,咋就沒有一點兒護犢的心呢?
周家寨人捉住這一對偷情人時他倆狼狽不堪。周立功全身光溜溜的,只穿了一條短褲,引娃雖然穿著褲子,可上身半裸著,胸前裹著周立功的褲子。村民們歡騰雀躍,這比看戲熱鬧多了,還排啥戲嘛!
周立功說,排熱了才脫的,你問你女兒,我們什麼都沒幹!
周拴成用的是苦肉計!
周克文瞪了一眼黑丑和毛娃,那兩個人不敢言傳了。他朝周立功厲聲說,走!
常貴一回家,周梁氏和春娥也失急慌忙地跟了來。這兩個女人自從周立功出醜之後就羞得不願出門,現在也顧不得了。周克文是家裡的頂樑柱,也是五六十歲的老漢了,咋能經得起這麼折騰?她們得出來勸阻!
周克文腦袋嗡的一下,險些站不住腳。
下面是商量如何處罰周立功。周立功大叫道,你們這麼做是犯法的,不要說我沒做那種事,就是做了,男女雙方你情我願,誰也無權干涉。你們把我綁起來上私刑,這是違反中華民國法律的!
第二天全村人再次聚集在周家祠堂,這時大家都傻眼了,綁在柱子上的不是周立功,而是周克文!周克文說,聖人曰子不教父之過,兒子犯錯責任在老子,要罰就罰我吧。
周立功掙扎著大喊大叫,你們憑什麼綁我?我犯什麼法了?
周立功還要分說,周克文厲聲說,周立功,你要是男人就背上事情,再推脫就叫人看不起!
大頭嘿嘿冷笑道,狸貓換太子,好一條妙計,你就這麼包庇你兒子!
大家都笑了,他們看出周克文的心機來了。
周立功的心徹底涼了。他搞了一年多的鄉村改造,這幫愚民竟然一點兒公民意識都沒有,他簡直是對牛彈琴了。
你這個賣屄的!周拴成痛快地扇了女兒一個耳光,罵道,牲口都不幹這種事。
周克文的尻蛋子袒露在四月的陽光下。肥碩暄騰,鋥白瓦亮,全村人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驚訝中夾雜著興奮。這亢奮的聲音像刀子剜在周克文的心頭,他羞愧地閉上眼睛。這真是天大的恥辱啊!把一個人最羞恥的部位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小到大他啥時丟過這種人?可今天咬著牙他這麼做了,為了兒子,也為了他在周家寨的臉面,他豁出去了!
黑丑和毛娃更吃驚了,他們不敢動。周克文說,咋啦,一個族長還頂不上他兒子嗎?他自己走到柱子跟前,雙手背在後面,朝看守吆喝,綁!
周立功愣了。
常貴不敢拿扁擔。周克文說,常貴,你聽好了,我叫你打你就打,你要不打,我立馬就把你解僱了。常貴沒辦法,只得拿起扁擔。他不想離開掌柜的,當長工半輩子才碰上了這麼一個好東家,容易嗎?
周立功哭了。他抹了一把眼淚,點點頭走出祠堂,鑽進了濃黑的夜色中。
周拴成說,這個人一輩子都愛耍心眼,這一回把全村人都耍了。
大家饒有興趣地圍成一個圈,看周克文咋罰自己。罪己詔他們在秦腔戲里看過,可是哪個https://read•99csw•com皇帝不是對自己輕描淡寫,做做樣子?他們認為周克文這次罪大了,他不光是要給兒子頂罪,他還犯了私放犯人的罪,兩罪並罰,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他該不會像戲台上的皇上一樣耍大家吧?
引娃走在街道上,身後不斷有人吐口水,更刺耳的是女人們快活的招呼聲,哎喲,這是回去呀?回去好!回去當個好媳婦!哦,你走啊,你走了村裡就不熱鬧了!引娃沒有搭話,她能聽出女人們的言外之意,她們慶幸拔除了眼中刺。
周立功立即腿軟了。
黑丑和毛娃也愣了。
當然了,周拴成知道有人會在背後議論他,說他敲竹杠。他覺得這是往他頭上扣尿盆子呢。那四畝地本來就是他的,雖然他不知道周克文在買地一事上搗了鬼,但就憑這塊地最終落到他哥手裡這一點,他就斷定自己被人騙了。現在他把被騙走的土地要回來,咋就是敲竹杠了呢?再說了,這事原本就是他兒子害人的,他放點血是罪有應得!
周寶根把話傳給他爹。周拴成罵道,誰是土匪?他兒子才是土匪呢!他糟蹋了我閨女就沒事了,這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叫他賠償!周寶根問他爹,咋賠?周拴成說,叫他把去年騙咱的四畝祖田還回來!
她是跟這個村子告別。她不知道自己生在哪裡,但她一直長在這裏。這裏盛滿了她的歡樂,她的辛酸,她的希望,她的苦難。她愛這裏,也恨這裏。留戀這裏,也期盼離開這裏。曾經離開過這裏,後來又回到了這裏。不過這一次她要徹底離開了,從此再也不回來了,也沒臉再回來了。眼淚在她的眼眶裡打轉轉,她拿袖子抹去淚水,讓目光沒有遮擋,把這寨門口的大槐樹、城壕上的拱形橋、街道上的青石板、祠堂門前的拴馬樁深深刻印心底,從此以後她只在夢中跟它們相會了。
周寶根趕緊又去找大伯商量。周克文說,罷罷罷,就算引娃是我女子,權當叫土匪綁票了,我把她贖回來,你回去問你爹要啥呢。周克文知道他兄弟愛錢,啥事都可以當買賣談。
周克文表面上對兒子很嚴厲,在這種情況下必須這麼做,可他心裏還是有疑惑,覺得兒子不至於這麼糊塗。能洗刷這事的只有引娃,他希望她開口說話,可這事他不能直接問引娃,他問就有為兒子開脫的嫌疑,別人會說他拿族長嚇唬人。周克文是等周拴成問,畢竟周拴成是引娃他爹,他總得關心一下女兒吧,了解一下女兒讓別人咋整了。可周拴成不問,他知道引娃跟周立功是穿連襠褲的,他問了她肯定替周立功開脫,這不是便宜了那狗日的!
引娃那天晚上從祠堂回來就被他爹鎖在了屋子裡。周拴成說了,做下這麼丟人的事,族裡不罰我家裡要罰,要不還有規矩嗎?
引娃快步走出村子,爬上了黃龍塬。站在塬頂她最後看了一眼周家寨,緩緩地跪下來,朝村子磕了一個頭。
引娃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塵土,邁開大步朝東奔去。她根本不是回北山畔,而是去西安,到那裡尋找周立功。她從黑丑那裡打聽了,周克文叫兒子走得遠遠地。遠遠的能是哪裡呢?肯定不會是跟前的縣城集鎮。那就是遠處的大城市了,周立功本來就應該是大城市的人。引娃聽周立功說起過兩個大城市:西安和北京,還描繪過那裡的美好生活。她不知道北京在哪裡,可她知道西安在東面,那就先到西安找他吧。她沒有去過西安,不知道西安https://read.99csw•com有多遠,可她認準了只要朝東走,總會走到那裡的。
既然定了罰法,懲罰總得有人來執行。周克文叫黑丑和毛娃把祠堂的頂門杠子拿過來,由他們兩個輪流打。那兩個人一聽這話就溜了。罰不罰關他們屁事,那頂門杠子像鐵棍一樣重,弄不好要出人命的,他們才不願意當劊子手呢。周克文接連點了幾個人,他們都搖頭拒絕。單眼從人堆里往前擠,他倒是願意掄杠子,可周克文偏偏不點他。他忍不住舉手報名,卻被跟在後面的大頭硬把胳膊按住了。大頭覺得兒子要是這麼干那挾嫌報復的意圖就太明顯了,會招人罵的。
引娃的推測很准。第二天一起來,周郭氏做好早飯端出來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周寶根給他爹拿來板凳,全家人等著他吃飯呢。周拴成從裡屋出來了,沒有走向飯桌,手裡提著斧頭氣勢洶洶地朝關押引娃的窯洞走過去,嘴裏惡狠狠地說,養下這樣的騷|貨,把老子的臉都丟盡了,看我打斷她的腿,豁出去一輩子養著她!周寶根趕緊跑過去攔住他爹,硬把他拖過來。
周克文把族裡幾位長者召集在一起議事。這事沒有先例,族規上自然沒有相關的處罰條款,只能臨時提議。可礙於周克文的面子,大家不好說話,誰也不願意得罪人。其實這種場合最好是當事人迴避,別人才好說話。周克文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可他偏不走。他當然也有自己的理由:當事人是周立功又不是我,我雖然是他爹可我還是族長,這事得由我主持嘛。見大家都不言傳,周克文就逐個點名,被點將的人沒辦法,只好吞吞吐吐地說出一個個罰法來,這些罰法自然是輕描淡寫的,誰願意當面做惡人呢?周克文把這些罰法一一否定了,說輕,太輕了,要狠狠收拾這東西,叫他長記性!他讓大家說狠的,而且還提醒說不要看他面子,他今天就要大義滅親!於是大家再次集體沉默。耗了一段時間,周克文又不得不逐個催促,別人被催急了,乾脆說你是族長你做主吧。這一下把難題甩給周克文了,不過周克文立即就推脫了,他說我兒子的事我咋能做主?這不是徇私嗎?我罰重了罰輕了都不能服人,還是要你們定規程!
周克文說,我要是自己定一個條款罰自己吧,大家一定說不公,那我就讓老天爺定,老天爺說咋罰就咋罰。大家正納悶他到哪裡去請老天爺,只見他來到老八跟前,逗老八的孫子玩兒。這娃娃三四歲的樣子,他爺爺領他看熱鬧來了。周克文從兜里掏出擦涎水的手帕,三兩下就疊成一隻小老鼠,在手裡還一跳一跳的,惹得那娃娃眼饞,伸手就要。周克文說,狗剩,爺問你幾句話,你說了爺就把這耍貨給你。那娃娃高興得直點頭,周克文問,一個人要是做了瞎事,咋辦?狗剩張口就說,打尻子。打多少啊?周克文又問。把尻子打爛,狗剩說。這些話原是大人們嚇唬娃娃的口頭禪,娃娃們把這口頭禪都記住了。
引娃說,這事不怪我二哥,是我不好,惹我二哥的。
周立功說,我什麼都沒幹,我們只是在外面排戲。
這當然是大事了。兄妹偷情,這不光有違禮教,更乖悖人倫,周家寨亘古未有!周克文知道這事沒法蒙過去,他不能包庇兒子,否則以後咋在周家寨立身?咋有臉在人面前說話?
周立功氣得蹦蹦跳,要不是被綁著,他真要撲過來打引娃了。他高聲罵道,引娃,你是個什麼人啊,你怎麼這樣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