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周立德的手按在槍把上,只等宋哲元的命令,一舉拿下花豹子。他知道總指揮對土匪向來恨之入骨,不會放過這畜生的,而且由總指揮拿下花豹子轉交給太白縣政府,更能顯揚國民軍賞罰分明除惡務盡的威名。
那一天周立德在指揮部外面執勤,忽然來了幾個鄉民喊冤。他們跪在地下痛哭流涕,口口聲聲要見總指揮大老爺。周立德見他們哭得可憐,心想他們一定有天大的冤屈,就進去通報。周立德一進門,就看見房間東南角的一個卧榻上正躺著兩個人,一左一右圍著一盞煙燈正在吞雲吐霧。他有點兒吃驚,誰這麼放肆啊,竟然明目張胆地在指揮部吃大煙?他走近一看,更加吃驚,原來竟是宋哲元和花豹子。他們眯縫著眼睛陶醉著,沒有覺察到周立德的到來。周立德原先風聞過宋哲元是癮君子,今天算是親眼目睹了。他心裏一陣難受,一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宋哲元可是國民軍的高級軍官,馮玉祥的左膀右臂啊,怎麼也好這個?周立德心裏不高興,喊報告的聲音不自覺就大了。
局長喝問這些告狀的姓名住址,書記員將這些一一記錄在案;又喝問他們狀告何人,他們異口同聲說:胡豬蛋!
周立德出來轉達總指揮的訓示,這些人跪在地下不起來,說他們找過縣政府了,縣長不受理,他們才找總指揮的。周立德看見這些人一個個哭得淚人兒似的,心裏實在不忍,有心幫助他們,就說你們都起來,總指揮發話了,叫你們找縣政府,他們不敢不理。那些人還是不動,他們知道這是敷衍他們,就憑他們空口無憑地去找縣長,縣長咋會相信這是總指揮的訓示?周立德說好吧,我帶你們去。這些人聽他這麼說,才住了哭聲,從地上爬了起來。周立德這麼做不光是幫這些人,也是出於自己的責任。如果告狀的一直在門口哭鬧不休,惹惱了宋哲元,他這個執勤官脫不了干係。
宋哲元帶領剿匪大軍班師西安,太白縣父老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給他送行。已經換了正規軍裝的花豹子騎著高頭大馬也夾雜在隊伍中,臉上很是不舍。他昨天曾提出讓他帶領自己的隊伍駐防太白,理由是他熟悉地面,在當地有威望,可沒想到被宋哲元婉拒了,他的隊伍也被分散編入了國民軍。
局長再問他們狀告胡豬蛋何事,這一下告狀的群情激憤,他們爭相控訴,公堂亂作一團,局長咣地一拍驚堂木,這些人才被鎮住。一九_九_藏_書個一個說,狗搶屎呢!局長罵道。周立德瞪了那個局長一眼,局長沒有覺察。告狀的吃了局長一嚇,又都不敢吭聲了。局長不耐煩地說,開口啊,嘴裏噙屎橛子了?周立德看見一老者,剛才大家搶著說話時他在哭,現在依然在哭,眼淚把胸前的衣襟都洇濕了。他過去把老漢扶起來,說老伯,你先說。老漢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大概跪得太久了,腿麻,搖搖晃晃地站不穩。還沒等周立德把自己的凳子讓給老漢,局長趕緊把他的凳子塞在老漢尻子下面。局長見這位軍官對老漢如此熱情,以為他們有什麼關係,立即改變了自己的態度。
周立德心想,這胡豬蛋是何方神聖,竟然嚇得縣長都不敢惹他?
狗日的!這次警察局長倒是首先坐不住了。簽發逮捕令,把這東西抓住千刀萬剮!他給書記員發話。
這些人望著周立德,周立德不知道該怎麼答覆他們,只好胡亂點點頭。那些人才猶猶豫豫地走了。
周立德的拳頭握得嘎巴響,他忽然意識到了這胡豬蛋是誰,既是土匪頭子又得了白癜風,太白縣不會有第二個人吧?
縣長訓完局長,轉而笑眯眯地問周立德,周副官,你看這逮捕令是不是馬上籤發了?
宋哲元把花豹子送出司令部,周立德瓷在那裡。
宋哲元看完案情記錄,面無表情,把它轉給花豹子。花豹子受寵若驚,這是多大的信任啊,他裝模作樣地瞄了幾眼,得意揚揚地說,兄弟我不識字,啥事都聽司令的!宋哲元笑了笑說,這公文跟胡團長有關呢,我給你讀讀吧。他挑了幾處要緊的地方念起來,花豹子的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灰,額頭的汗珠爭先恐後地冒出來。
花豹子?他問老者。
可他真的不敢受理這案子,因為這些人告的是花豹子。花豹子眼下正是總指揮的紅人。這縣長是前天剛任命的,太白縣以前是土匪當道,沒有政府。新縣長是讀書人出身,良心是有的,但很油滑。他不是不想為民做主,而是沒有這個膽量,所以他才一再把那些告狀的轟出衙門。現在既然是總指揮叫他接案,他沒辦法,不妨先接下來,至於怎樣處置再見機行事吧。
周立德探親歸來的第二天,部隊就開赴太白縣剿匪。鳳翔大戰後國民軍僅僅休整三天,宋哲元就下令開拔。這一是因為馮玉祥東線戰事吃緊,屢次催促宋哲元分兵支援,宋哲元不敢拖延。二是鳳翔新勝,部隊銳氣正盛,https://read.99csw.com正是用兵良機。
老漢點點頭。
說得太好了,縣長對局長說,你看人家周副官,辦事多周到,哪像你這樣毛手毛腳的!他給書記員說,把案情記錄呈送周副官。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大軍開到城下,太白縣城門早已敞開,花豹子帶領他的弟兄們齊刷刷地跪在門口歡迎宋哲元,這讓宋哲元大喜過望。原來花豹子已經知道了鳳翔的殺俘慘劇,嚇得不輕,他反覆掂量,自知不是國民軍對手,即使憑險而拒,也無法長久周旋,一旦縣城陷落,他們必然步鳳翔後塵,死無葬身之地,不如主動投降,這不光能保全性命,還可能升官發財。花豹子當然知道投降的風險,官軍有可能會殺了他。但他覺得這種幾率不大,他是第一個投降官軍的,他們要是殺了他,那就斷了和平剿匪的後路,陝西大小土匪多著呢,這些綠林好漢沒有退路,就會跟國民軍死拼到底,那他們付出的代價就大了。相反,他覺得宋哲元最可能優待他,他不但沒事,還會高陞呢。花豹子雖然是文盲,但水泊梁山的故事他聽爛了,他佩服宋江的機靈,知道招安是升官發財的終南捷徑。這當然有點兒賭命的味道,可當土匪本身就是賭命,再賭一次又如何?
可宋哲元低估了周立德內心的情緒。他豈止是吃驚,簡直是義憤填膺。他沒有想到宋哲元竟然如此是非不分!剜人心吃人膽的故事他以前只在書上看到過,那些書都是傳奇說部之類的,荒唐不可信,可現在卻活生生地在身邊遇到了。就是這樣一個惡魔,宋哲元卻偏偏把他尊為座上賓,難道他眼睛瞎了嗎?聯繫到上次鳳翔殺俘,周立德對宋哲元的好感消失殆盡,他晚上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反覆思考,最後決定離開宋哲元,不在他身邊待了,省得每天看見他心裏添堵。離開的理由他也想好了,就是要求下基層連隊鍛煉,到作戰部隊去衝鋒陷陣,這是馮玉祥當年告誡他的。他猜想宋哲元不會輕易放人,甚至可能跟他翻臉,實在不行他就把馮總司令搬出來。
周立德把警衛工作安排好,就帶這些人來到縣衙。縣長一見告狀的,吆喝道,你們怎麼又來了?沒完沒了啊!周立德啪地立正給縣長敬了一個禮,亮明身份,說明來意。縣長一看犯了難,他是官場上的人,知道手槍營的人是幹什麼的。既然是總指揮的親兵傳達口諭,他敢不執行?
縣長問局長,你到九九藏書哪裡去抓人?你知道花豹子在哪裡嗎?他就在剿匪指揮部里!那裡的人能是你隨便抓的嗎?聽了這話周立德有些臉紅,縣長沒有看他,可他覺得縣長的眼光里有芒刺。
縣長請周立德先坐下來,然後差人叫來警察局長,讓局長審案,他不會直接去這渾水的。縣長告訴周立德,說民國政府是警政分開,辦案是警察的事,縣長不能越俎代庖。他笑著說,我跟你一樣,都在這裏旁聽吧。
我知道,宋哲元笑著說,我相信你,你回去準備一下,我們明天就回西安,你跟我到那裡去享福吧。
事實證明,花豹子賭對了。宋哲元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唱紅臉的機會。本來剿匪就是軟硬並用,剿撫兼濟,以撫為上。撫既可以避免流血,還可以擴充自己的隊伍,是上上策。他在鳳翔大開殺戒,目的就是殺雞給猴看,逼其他土匪俯首就範,現在看來這個手段有立竿見影的效果。既然初見成效,就應該乘勢而為,鞏固效績。宋哲元決定大肆封賞花豹子,給所有土匪樹立榜樣。他任命花豹子為上校副團長,賞大洋一千,而且每天都在指揮部宴請他,進出都跟他摟肩搭背的,讓花豹子掙足了臉面。
你說,甭害怕,有我呢!局長鼓勵老者。老漢看了一眼周立德和局長,開口說話了。他一開口就把周立德嚇了一跳:狗日的胡豬蛋,殺人取膽呢,我兒子就叫他活活弄死了!
啊!周立德一聲驚叫,可縣長卻不動聲色。局長說,這還了得!仔細說,仔細說。他回頭招呼書記員,伸長耳朵,認真記錄。
花豹子抹了一把汗水,臉色由陰轉晴,他結結巴巴地說,總指揮……眼睛亮,他們給我扣屎盆子呢!
周立德猶豫了。他心想逮捕令一簽發這事就捂不住了,傳出去對總指揮、對剿匪大軍都不好。畢竟花豹子現在被我們抬舉得上了天,即使要逮捕他,起碼也得先讓總指揮知道吧,給他一個迴旋的機會。周立德相信總指揮是容不得惡人的。他對縣長說,我覺得還是先讓總指揮看看案情吧!
縣長也對著周立德點了點頭,顯示他早就瞭然于胸。周立德怒火填胸卻不能不有所顧忌,老者見他問了話卻沒有下文,撲通一聲又跪下了。老漢說,以前我們惹不起人家,現在剿匪大軍來了,政府也成立了,土匪也投降了,我們才敢告他,請青天大老爺給我們做主!
其他告狀的也搗蒜一樣磕頭,他們一一控訴了花豹子殺人放火綁票勒索九-九-藏-書欺男霸女的罪行。他們越說越難過,縣衙里哭聲一片。
可是周立德萬萬沒有想到宋哲元唰唰把案情記錄撕碎了,罵道,胡說八道,無中生有,胡團長是那樣的人嗎?本司令就那樣有眼無珠嗎?
周立德回到司令部已是下午了。他問了執勤的衛兵,得知花豹子還在司令部里,他不便呈交案情記錄,只能等待。可是他又怕花豹子一旦離開司令部就會得知告狀的事,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花豹子要是因此逃跑或者反了怎麼辦?土匪耳目眾多,消息靈通,不能不防。周立德焦躁不安,猶豫了好一陣,最後橫下心在外面喊了報告,就進去了。宋哲元和花豹子正在欣賞一張虎皮,見周立德進來了,就對他說,周連長你來看胡團長送給咱們的禮物,這可是稀世珍品華南虎啊,撞到胡團長的槍口上了。俗話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可惜胡團長打虎時我不在場啊!總指揮把花豹子比作他親兄弟,這讓周立德心裏抽緊了,可他豁出去了,他眼裡容不下吃人肉的惡魔。周立德啪一個立正,把案情記錄拿出來,報告司令,太白縣政府呈送的公文!
第二天他把這個要求提了出來,沒想到宋哲元非常痛快地答應了,這讓周立德很意外。其實宋哲元是有自己的小算盤的。他有一個遠房親戚的兒子在他的隊伍里混世事,這次回師西安,剿匪隊伍要東調河南前線支援馮玉祥。東征是血戰,他不想讓自己的親戚去冒險,決定把他留在太白駐防。國民軍每收復一地都要留下若干部隊駐防,以協助地方維持治安。這位混事的親戚是一個營長,宋哲元知道他的能力根本不能勝任這個職務,所以要給他配備一個得力助手。想來想去他想到了周立德,沒有人比這小夥子更適合了。宋哲元也沒有想到周立德會提出下調連隊,給長官當侍衛是多少人眼饞的肥差啊!他心裏當然略微有點兒不舒服,知道周立德是因為花豹子的事對他有看法,不過他也正要用他,也就不深究這些了。宋哲元當下任命周立德為太白縣駐軍副營長,限令當天報到。
太白土匪花豹子雖然沒有鳳翔黨拐子勢力大,但太白地處秦嶺深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官軍在人數和武器上的優勢都難以施展,再加上花豹子心狠手辣,殺人如麻,百姓畏他如虎,根本不可能給剿匪部隊提供任何援助,宋哲元料就一場惡戰必不可免。
宋哲元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打了一九*九*藏*書個激靈,心裏也不高興。他睜眼一看是周立德,不耐煩地問道,什麼事?周立德給他報告外面的情景,他生氣地說,這些蠢貨,真是秦腔戲看多了,到處攔轎告狀啊,告訴他們,現在是民國了,軍政分開,告狀找政府去!
老漢仔細一說,周立德的頭髮都奓起來了,世上竟然有這樣的惡人!這胡豬蛋得了白癜風,多方醫治無效,有江湖郎中給他開了一個偏方,要用人膽做藥引子,於是他叫手下兄弟帶著江湖郎中到外面尋人,在路上碰到了採藥下山的老漢兒子,見這兒子身強力壯,是做藥引子的好材料,於是把他捉住,硬是按倒在路邊開膛破肚,摘了膽子。路邊行人看見了,趕緊跑去告訴老漢,等老漢趕到現場土匪已經走了,兒子早已氣絕。老人痛不欲生,可也沒有辦法,惹不起土匪嘛,只好把兒子遺體背回去安葬。誰知道剛剛埋進墓坑撮起墳堆,一群土匪又呼嘯而來,原來這江湖郎中是第一次摘取人膽,沒有經驗,拿回去要入葯時才發現弄錯了,把人肝誤認成人膽,於是他們把死人從墓里刨出來,重新取膽……
宋哲元感覺到了周立德的吃驚,不過他沒有理會他。這是政治,政治只認利益,不論是非。政治是長期投資,不能只圖眼下痛快。殺人還是不殺都要從長遠計,周立德對此不理解說明他還年輕,也說明他還是可造之才。他不會給他解釋,聖意難測是馭下的策略,況且一個總指揮還要看自己侍衛的臉色這是可笑的。他想花豹子最後的結局或許會讓周立德明白他的用心,他準備讓花豹子充當攻打下一個匪巢的先鋒,這傢伙不是死於敵人的子彈就是死於背後的黑槍,反正不會讓他善終,他死了再給他頒一個英雄的名號,誰也無話可說。
周立德跟太白守備營的全體官兵站在城牆上立正敬禮,為大軍送別。他從高處俯瞰歡送的人群,沒有看見那個告狀的老者,他是沒有來呢,還是被擁擠的人流擋住了?
先別急!縣長這時說話了,他攔住局長,說怎麼抓人,我們得商量一個方案。他讓書記員把記錄拿到告狀的跟前,叫這些人一一畫押,然後說,各位父老,案子我們已經受理了,你們先回吧,等候處理結果。告狀的沒有立即起來,他們覺得好歹總得有一個說法嘛,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回去吧?縣長說你們要相信政府,相信宋總指揮,他都派了副官審理你們的案子了,你們還怕什麼?一定會給你們滿意的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