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周克文放羊是用韁繩牽羊的,怕羊糟蹋別人莊稼。羊剛才逃命的樣子大家是看見了的,就算是人能作假,羊不會作假吧?這狼看來是真有了,而且膽子大得出奇,白天也敢出來遊逛!
對!周克文說。
哦,周克文恍然大悟,他說,怪不得我老丈人後來好端端的吃攪團噎死了,原來是這東西害的!我孫子不能戴這個。
換工表面上一團和氣,好像跟誰換都一樣,其實不然。大家心裏還是有盤算的,都會去挑選對家。周克文是大家都願意選擇的對象,因為他人好。有些事是大家都看到的,那一年冬季種麥,黑丑家遇到了難處,他沒有牲口,也沒有爹,就孤兒寡母兩個人,母親有病,兒子還小,把五畝土地沒辦法。周克文自動提出換工,套上自家牲口給他們種了地,這事擱在別人身上是不可能的,黑丑家有啥可換的?跟這種家庭換工其實就是白幫忙。大家都以為周克文這是行善呢,他不會叫一個十二歲的娃娃給自己幹活,連黑丑他媽都這樣認為。她對黑丑說,你去給你秀才伯磕幾個頭吧,算是還了人情,你人小力薄,能給人家幹個啥!可是大家都看走眼了,周克文真的是堅持換工。到了第二年夏季麥子割上場,周克文把黑丑叫來,讓他跟著自己攤場吆碌碡揚場,這些都是技術活,黑丑幹得怯生生的,周克文在一旁手把手地教。大家看到這情景后才明白了他的用意,也更佩服秀才的為人。黑丑他爹死得早,沒人教這娃娃農活技術,他不學本事,以後就是一個廢人,周克文這是調|教他呢。當然教本事也可以不用換工,可黑丑他媽是寡婦,周克文得避這個嫌,他對這娃太好了別人會說閑話,況且無故施恩,別人會覺得欠了人情,成為負擔的。通過這件事,周家寨人看出來了跟周克文換工不會吃虧,何止於不吃虧,佔便宜都是可能的。
這是為了啥嗎?周梁氏覺得這老漢瘋了。
怪不得羊和人進了院子都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周梁氏問,還是那年嚇老二的那個狼?
春娥說,是他留給蛋娃的,說能辟邪,保護他長命百歲。
你這老婆問得怪,周克文邊給羊揉尻蛋子邊說,誰敢仔細看嘛。
那你給羊揉尻蛋子幹啥?周梁氏不解。
周克文看見孫子脖頸上的物件,大驚失色,立即卸下來厲聲問道,這是哪兒來的?誰敢給我孫子戴這個!
周梁氏看見了,問春娥,是立德給你的吧?
周克文有辦法,他想到了換工。
周克文一回家,立即給羊端來一盆精料,還給裏面摻了鹽和香油。
周梁氏說,長工都下地去了,羊又不會說話,這院子里就咱倆,你怕啥呢。
連成媳婦和春娥都愣住了。連成媳婦以為周克文是在嘲諷她呢,他肯定看出來她偷他家棉花了,就用這一手臊她的臉皮。她像火燙著手一樣推擋著口袋,周克文說,我不光是給你,今天摘棉花的人人有份,這是頭茬棉花,肥水不流外人田,賣給別人可惜了,我孝敬咱村的人。正在吃飯的人聽了這話,高興得都噎住了,他們三口兩口吃完飯,趕緊去棉花堆前給自己裝棉花。
春娥氣得都快要流眼淚了,沒見過他爹這麼窩囊的人,把賊娃子放走了不說,還莫名其妙地把這麼多棉花分給全村人!她氣呼呼地說,爹,你難道沒看出來連成媳婦日鬼弄棒槌嗎?
話是這麼說,可周克文終歸沒有耍大拿,還是挨家挨戶給人下話。春娥看見他爹東家進西家出的,跑得辛苦,就說,爹,你把鍾敲一下,全村人不就都出來了,你一起給他們說多省事。周克文說,咱是求人呢,不能那樣張揚,別人哪怕再願意跟咱換工,咱也得去請人家,這不光是禮節,更是給人面子,讓人覺得受了尊重。春娥說,那我去請吧,你歇著。周克文說,你是小輩,怕人家說輕慢了他們,還是我這張老臉管用。
不對!周梁氏說,沒狼咋有狼叫喚呢?你晚上沒聽見?
周克文把孔子請回家,周梁氏一看,撇了撇嘴說,就這個奔兒頭老漢,還沒有那個洋菩薩好看呢。周克文承九*九*藏*書認這銀匠手藝差,把聖人鏨成了牛頭馬面,可他不嫌棄,他說好看頂啥用,關鍵是靈光!
周克文知道他的優勢,只要他願意換工,在村裡隨便吆喝一聲,周家寨沒有不樂意來的人。
春娥嚇得臉色煞白,她不知道自己犯了啥禁忌。
周梁氏朝老漢吼了一聲,你這麼凶幹啥?這是洋菩薩,靈得很。
我拿皂角刺扎羊尻蛋子了嘛,周克文說。
聽了老漢的妙計,周梁氏拿指頭戳著周克文的額頭說,你真是比猴還精啊。
老天爺啊!周梁氏啊呀呀地驚嘆著。她說,你看這多玄乎,差點兒要人命了!她也急忙圪蹴下給羊揉另一半尻蛋子。她心疼羊,也心疼老漢。揉了一陣,她覺得奇怪,狼咬了咋沒有傷口呢?
咀嚼的嘴巴都僵住了。有人朝著周克文的背影喊,秀才叔,大白天的能有狼?你看花眼了吧!
不扎羊不跑么,扎疼了它才能飛起來!周克文笑眯眯地說。
羊叫狼給嚇日塌了么!周克文說。
這時候周克文開口了,他說,春娥,你甭給你五嫂客氣了,她是孝順媳婦,家裡有兩個人要伺候,她咋能安心在這裏吃飯?你叫你五嫂回家吧,算咱欠你五嫂的。
大家雖然不會把害怕立即表現出來,但回家的借口還是有現成的。有人說,嘿,你看這飯吃得一個快,我回去添飯了。他端起碗一走,要回去添飯的立即多了好幾個。這幾個人一走,剩下的人說,這老碗會就圖的是人多熱鬧,他們都走了,還有啥意思?咱也走。
啥?周梁氏驚訝地問,你是說沒有狼?狼咬羊尻蛋子是你編的虛話?
周克文說,樹怕傷皮,人怕傷臉,你傷了她的臉就是跟她結了仇,為幾斤棉花結一個仇人這划不來。
一幫女人嘰嘰喳喳來到棉田,她們驚嘆自己掉進了雲山霧海里。多好的棉花,白得耀眼,韌得像絲,無論紡線還是絮衣服,都是上等料子。周家寨多少年都沒有人種棉花了,更不要說種出這樣的好棉花!
進了七月棉花慢慢就開花了,今年周克文的棉花格外好。由於土地肥力足,又加上精心侍弄,眼看就是一個豐收年。可是這時卻有一件事讓周克文揪心,他怕這麼好的棉花自己收不到,全進了賊的口袋。棉花成熟時恰好青紗帳漫山遍野,賊娃子出沒很方便,他們悄悄地來,偷偷地去,就在人眼皮底下行事也很難發現。周克文現在不怕土匪,就怕毛賊。土匪是不會搶棉花的,這東西體積大,不好帶,不如搶大煙實惠,況且現在老大的威名在外,沒有哪個土匪敢來騷擾。可毛賊就不同了,那些人不是瞎,就是一些貪小便宜的人,多半是自己村或者鄰村的人,他們白天跟你諞閑傳拉家常,天一黑就鑽進你的地里摘棉花去了。他就是摘一整夜也值不了多少錢,你把他逮住了也不能咋樣,鄉里鄉親的他好意思你還不好意思呢。可你不收拾他其他人就學樣子,大家都來偷,你幾百畝的棉花就甭想要了。關中這地方是傳統的產糧區,這些年又時興種大煙,很少有人種棉花,可不種棉花的人卻都是要穿衣服的,衣服總得從棉花中來嘛。現在方圓數十里只有周克文一家種棉花,他不擔心才怪呢。
春娥說,爹,你總是把人想得太好了。
周梁氏一看這情景,說看你大方的,不過日子了?精料是豆子和玉米,偶爾拿來喂喂高腳牲口,也只有馬和騾子幹了重活時才有這口福,牛都別想吃一口,更別說羊了。羊每天都是由周克文牽出去吃青草,吃得肚子鼓鼓的,奶頭翹翹的,回來擠出羊奶,一半給圈裡的豬娃喝,一半給周克文和老婆喝。
到了第二天來了三十多個人,幾乎每家都有了,這讓周克文很受活。當然了,來的都是女人,這絕不是別人應付周克文,而是他自己想要的。摘棉花這活是憑手巧而不是憑力氣,男人絕對不如女人。既然全是女人,周克文就讓兒媳婦春娥去帶隊,他不好混在女人堆里。
換工就是拿自家的東西換人家的人工,可以是人工換人工,也可以是畜力換九*九*藏*書人工,還可以是技術換人工。可以當下換,也可以錯時換。比如我家現在蓋房子缺人手,你來給我幫忙,等你蓋房子時我自然會去給你搭手,或者等你明年種地時我借一頭牛給你拉犁,或者你家要盤炕,這是一個技術活,我去給你把關,這都是換工的形式。啥都可以拿來換工,只要是雙方需要的,但錢除外。要是出錢,那就是雇短工了,都是一個村的人,熟得臉貼臉,咋好意思說錢?誰要是把這個字說出口了,那就是把自己也把別人當外人了。
在鄉下,女人偷東西常用這法子。那些手腳不幹凈的女人偷了東西,最保險的地方就是藏到褲襠里。不要以為褲襠太小,藏不住東西,其實那裡只是一個入口,東西入了褲襠就掉進了褲腿。女人都是紮裹腿的,腳踝以上的褲腿就是一對大口袋,除了貓,裝啥都可以。被偷的人碰到這種女人一般會自認倒霉,不會窮追猛打,你要去追,女人就會鑽進莊稼地,知趣的人到此為止。如果你不依不饒,還要繼續追擊,她就會裝作解手,唰一下把褲子褪下來,順勢把偷來的東西揣進褲襠里,這時候你就傻了,不得不捂著眼睛落荒而逃。你不是怕她,是怕她的褲襠。在鄉下,女人的褲頭是最惡毒的咒符,平白無故地撞上這個物件,你非遭殃不可。
狼咬羊尻蛋子了?周梁氏問。
周克文說,是啊。
可周克文沒有想到這次他的老臉竟然不太管用,很多受請的人都有為難的表情。這太出乎周克文的意料了。不要說現在村裡人大多都清閑著,因為他們都是種大煙的,大煙一年一熟,五月收九月種,這陣子正是空當。就算是農忙時節,以他的人緣,他開口請人,別人也會擠出時間幫忙的。現在這事讓他的老臉太掛不住了,他厚著臉皮問人家原因,別人吞吞吐吐的,最後不好意思地說,怕狼。嘿,你看這事弄的,真叫自己挖坑自己跳!周克文不能說狼是自己裝的,那樣挨罵事小,棉花保不住才是大事。他只能給別人解釋,說咱們這是白天下地,況且還是成群結隊的,狼不敢來。別人說,我去可以,可拾棉花的人一定要多!周克文拍著胸脯保證,幾十個人呢!這樣一家一家拍下來,周克文的胸口都拍疼了。
按說周家寨人不該這麼怕狼,他們不是有獵戶嗎?這話平時說他們高興,現在這關口上說周家寨的獵戶可就不樂意了。他們說我們哪裡是獵戶?我們跟大家一樣,都是種莊稼的,只是農閑了到溝溝窪窪里打一些小野物補貼家用,哪能叫獵戶?秦嶺山裡放倒老虎豹子的人才叫獵戶呢。人家有抬桿和鐵銃,我們有啥呢?咱手裡的土槍只能嚇唬嚇唬野兔山雞,對付狼就跟撥火棍差不多!除了不願承認自己膽小,武器和技術不精都是實情,周家寨這些半吊子獵戶是根本不敢去打狼的。狼這玩意兒別看個頭不大,可它們凶起來不亞於老虎豹子,咥牲口不說了,傷人也是常有的。這些傢伙平時藏身在深溝爛窯里,一到秋季就出來撒歡了,青紗帳是掩護它們的天然屏障。
周克文頭也沒有回,不過他的話大家還是聽見了。羊先看見狼的……它掙脫了韁繩……
進了七月,狼就來了。
我要她受一陣作難,春娥說,叫她在大傢伙面前丟人現眼!
那天早飯時節,周家寨的人仍然在大槐樹下開老碗會。雖然已經鬧狼了,可它畢竟是晚上鬧騰,白天它還不至於那麼張狂,更何況狼折騰這麼久了,周家寨卻沒有一個人見過狼,也沒有人畜受到傷害,漸漸地大家也就皮了。說到底周家寨人還是割捨不下老碗會,不聚集在一起吃飯就寡味,吃了也權當沒吃。因此,如果不是天崩地裂,周家寨人照例要開老碗會。
甭把蛋娃往出抱了!周梁氏叮囑春娥,她唯恐自己的寶貝孫子有啥閃失。周梁氏疼孫子,可她孫子卻不領情,你不把他往外抱,他在屋裡就哭鬧。這是個野娃娃么,周梁氏說。這都是周克文慣的,自從孫子滿月後,周克文一有空就抱著他滿村轉。他愛read.99csw•com孫子愛瘋了,覺得把孫子關在屋裡就委屈了他。當然了,滿村轉也是炫耀,他要讓全村人看明德堂有后了。這娃娃就是這樣逛野了,不願在屋裡待,他雖然還不會說話,可他會哭會笑。一進屋就哭,一出門就笑。這可叫人作難了。
她問老漢,這一問周克文再也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他一笑把周梁氏笑愣了,她直直地盯著周克文,懷疑這老漢是不是被狼嚇瓜了。周克文沒瓜,他是笑老婆的瓜樣子,他邊笑邊說,哪有你這麼瓜的人,狼把羊尻蛋子都逮住了羊還能逃活命?
老碗會上的話題不知不覺就扯到了狼身上,大家正說得起勁兒,忽然看見一隻羊瘋了一樣躥過來,遇見人群也不避讓,徑直從人縫裡穿了過去,撞翻了一大堆飯碗和菜碟。有人認得這是周克文家的奶羊,就覺得奇怪,秀才的羊跟秀才一樣平時是很穩重的,今天是咋了?被撞翻了飯菜的人正要罵羊,只見周克文失急慌忙地奔過來,臉色煞白,氣喘得話都說不連貫,狼……塬上……他停也不停,驚慌失措地往寨里跑。
為了咱的棉花!周克文說。
可今天這老漢不但給羊喂精料,還給裏面摻了調料,他變菩薩了?
周克文說,人就跟牲口一樣,你把他往正道上引,他才能往正道上走嘛。
正是在這種傳言中周克文的棉花開花了。棉花開花是笑著開的,它們的嘴巴一點點咧開,舌頭一點點伸長,最後笑成一個白鬍子白頭髮的老爺爺。棉花一旦綻開,就得趕快採摘,否則碰上下雨就會霉變。感謝狼的看護,現在這些成熟的棉花還沒有折損。眼下要緊的是趕快把它們收回來。
摘棉花的回到周克文家倒空口袋,歡天喜地端起老碗咥面去了,連成媳婦卻要回家,說家裡還有兩個病人等她做飯。春娥見她的兩條褲管胖乎乎的,證實了自己的猜想,就開玩笑說,五嫂,幾天不見你就胖成這樣,有啥好吃的這麼養人?怪不得看不上我家的飯。連成媳婦說,哪裡是吃的,是今天摘棉花站得太久了,腿腫了。
這護身符靈得很,也可以說怪得很,誰戴它,它護誰,別的人一概不管,哪怕這些人跟它的主人是至親骨肉,也沾不上光。這不,蛋娃戴上護身符的第三天,周克文就碰見狼了!
這護身符一戴上,他們心裏都踏實了。
周克文又得意地一笑,然後嚴肅地叮囑老婆,別說出去啊,說出去這法子就不靈了!
啥?周梁氏眼睛瞪得拳頭大。
明白了這些春娥很生氣。他爹想得多好,每個人都給足了面子,哪怕是個屁娃娃也尊重他,可這些人咋不尊重自己呢?這真是給臉不要臉!可她也不能確定連成媳婦一定就是偷棉花,畢竟她們離得比較遠,況且還有棉株遮擋著,看不真切。春娥想了想,對連成媳婦吆喝說,喂,五嫂,你慢一點兒,走得太快了,小心狼!
摘了一晌午,大家口袋都塞得滿滿的,春娥招呼收工了,說給大家管飯,油潑辣子面:biáng,陝西民間演義字。面,陝西小吃。!大家聽了那個高興啊,都誇周克文是善人。換工從來是不管飯的,周克文不但管飯,而且是好飯。八九月也是青黃不接的關口,一般人夏糧早就吃完了,秋糧還沒有收進來,除了財東家,能吃得起細糧的沒有幾個人。
羊只有飛起來了才說明它見了狼,村裡人看見了才會相信狼來了!周克文像說繞口令。
當然了,大家願意跟周克文換工不光因為他人好,更重要的是他家境殷實,能換的東西多。一個窮人除了人力別無長物,而在鄉下人力是最不稀缺的,大家最缺的是牲口、農具和文化,這些東西周克文都有,大家想換的是這些。比如種地趕不及季節時需要牲口,把糧食拉到外地販賣時需要大車,天旱無雨時想借人家畜力水車吊水,紅白喜事時要請人寫賀帖和銘旌……
春娥正納悶他爹為啥這麼做,周克文給她說,春娥,你看你五嫂腿腫了,你給她把棉花送回去吧。連成媳婦一聽這話,連忙說,我背得動,背得動。然後背著
read.99csw•com口袋一溜煙走了。春娥想即使他爹說得對,那也沒有必要給全村人都分棉花吧。這話雖然沒說出來,可周克文從兒媳婦緊繃的臉上能看出來。他說,咱捨出這點兒棉花是為了保住更多的棉花。你想,今天連成媳婦偷棉花大家都看見了,也看見了咱不能把她咋樣,那緊接著她們就會學樣子,除非咱不跟村裡人換工了。可咱不跟村裡人換工就得雇短工,那就要花更多的錢,還會落下村裡人的埋怨,說咱信不過鄉親。說到底咱只能跟村裡人換工,這樣與其讓人偷,還不如咱自動給,我想人心都是肉長的,咱這麼對待人,他們還好意思偷咱嗎?
周克文得意地又學了一聲狼叫,跟周梁氏晚上聽見的一模一樣,只不過聲音壓得很低而已。
我要給我孫子戴真神的護身符!周克文說。他把移鼠拿到絳帳鎮上的銀匠鋪里,讓人把它熔化了,鑄成孔子。銀匠問孔子是誰,他沒見過,沒辦法描影。周克文真想抽這銀匠一個耳光,馬融講經的地方竟然還有不知道至聖先師文宣王的!他拍出一個銀圓,對銀匠說,這是路費,你跟我走,我帶你去見聖人。他把銀匠領到縣城的文廟裡,在孔子的塑像前三叩九拜,回來后那銀匠照貓畫虎給周克文鑄了一個桃子形的銀飾,裏面鏨了一個大腦袋人像。
棉花成熟是分期分批的,這有利於棉農有條不紊地管理它,如果你種得少,可以不慌不忙地對待它。可周克文種了幾百畝,這第一撥開花就是鋪天蓋地,站在地頭一望,就跟下了大雪一樣,這麼多的棉花就靠他們家幾個長工去採摘,顯然顧不過來,第一撥還沒有摘完第二撥又該開花了。
你又不是娃娃,扎羊尻蛋子好玩兒嗎?周梁氏更不解了。
周克文說我看出了。春娥說,看出來了還放她走?周克文說,你不放她走又能咋樣?你總不能把她的褲子脫了吧?
這真是狼多肉少啊!周克文感慨道。狼字一出口,周克文忽然靈機一動,一個保護棉花的妙計浮上心頭:用狼嚇唬毛賊。
這麼一說還真管用,連成媳婦的速度果然慢下來了。連成媳婦就是在偷棉花呢,她摘的棉花一半進了自己的褲襠。這麼好的棉花叫人眼饞,再加上自己糟糕的家境,連成媳婦不由得起了貪心。連成和他爹都是癆病鬼,兩個藥罐罐把家當都熬幹了,連成媳婦拿啥去買棉花?她家一直蓋的是麻袋片,到了冬天把炕燒熱擠在一起還勉強湊合,可人不能總是坐在炕上吧,一下炕就冷得打戰,更別說出門到外面去了,沒有棉衣出門就會凍死!連成媳婦正為這事發愁,恰巧碰上了周克文來換工,這真是瞌睡遇見枕頭了。連成媳婦進了棉田雙手飛舞,很快跟大家拉開了距離,在人看不到的地方玩起貓膩。可能她太投入了,忘了狼的事,春娥一提醒,她抬頭一看,嚇了一跳,自己已經孤零零地跑得很遠了,萬一棉花地藏了狼,把她叼走了旁人看都看不見。女人本來就膽小,她趕緊讓自己慢下來。
這一季棉花從八月收摘到十月拔稈,基本上沒有折損,明德堂廳堂里堆起高高的棉花垛子,連先人的供桌都擋住了。周克文樂得合不攏嘴,他研墨展紙給周立功寫了一封信,讓他立即聯繫紡織廠來收棉花。
大家知道狼是晝伏夜出的動物,一般不會白天出來的。不過凡事都有例外,那年周立功和引娃就是白天碰見狼的,六爺可以做證。
說完這話,他叫周梁氏調好一盆子油潑辣子面,吩咐春娥給連成媳婦送家裡去。春娥不願意,周克文說,寧叫人欠咱,別叫咱欠人,做好事還是做到底吧。春娥說就是送也送不了這麼多嘛,撐死她?周克文說,給她一家人的,人家媳婦給咱做活耽誤了做飯,咱得補上。
春娥發現連成媳婦摘得最快,遠遠地把大家甩在後面。她本來是要誇連成媳婦的,可這女人奇怪的動作引起了她的注意。別人摘棉花無論是彎著腰還是直起腰,大家都可以看見她,唯獨連成媳婦好像跟人藏貓貓一樣,時不時就會蹲在棉田裡,這時棉株就淹沒了她,讓人看https://read.99csw.com不到她的蹤影。春娥起初以為她是解手,女人嘛,總是要找能藏住人的地方方便,可觀察了一陣春娥覺得不對勁兒,這女人蹲下的次數太多了,哪裡會有那麼多的屎尿要排泄?略一琢磨,春娥明白了,這傢伙是在給她的眼睛里插棒槌呢。
春娥沒轍,忽然想起了一件寶貝,她把它拿出來給兒子戴上。有護身符呢,我們不怕。春娥對公婆說。
春娥說,那你今天就更要在我家裡吃飯了,要不我心裏咋過意得去?她攔住連成媳婦,急得連成媳婦紅脖子漲臉的。
你叫羊飛起來弄啥呀?羊又不是野雀!周梁氏氣哼哼地說,趕緊再給羊揉尻蛋子。
周克文一揚手,要把這東西扔到院牆外邊的糞堆上去,可在脫手的一剎那間他又把它捏住了。周克文掂出了它的重量,這是純銀子的呀。
周梁氏不服,她說,這就是我爹給我的,我爹能從洋人的槍炮里逃出活命,全憑的它。
狼來了的消息從周家寨一傳開就不可收拾,很快鄰村都有狼了。誰都知道狼是流竄的,不會只貪戀周家寨。劉家溝一個沒入圈的牛犢被狼咬斷了後腿,白龍灣鄧禿子的大肥豬晚上叫狼馱走了,更可怕的是大陳庄的一個女娃跟她爹走親戚,半路上尿憋了鑽進高粱地里解手,半天不出來,她爹等得不耐煩了進去尋,只尋見了一隻鞋子和半截褲帶,人悄沒聲息地不見了!這樣的事越傳越多,越傳越瘮人,誰也沒有見過,可說起來比見過的還逼真,讓人不能不信。
周克文問她,你聽見狼叫喚時我在你身邊不?
連成媳婦這才得了大赦,擰過身要走。周克文卻說,甭急,稍等一下,這一聲又讓連成媳婦緊張起來,她看著周克文走到她跟前,不知道他要幹啥。周克文從連成媳婦手裡要過空口袋,走到剛摘的棉花堆前,把空口袋裝滿,然後拿來給連成媳婦,說這點棉花你帶回去,給你爸和連成絮一身棉衣吧,冬天眼看就到了,病人不耐凍。
是呀,這正是周梁氏奇怪的地方。每次狼叫喚她被嚇醒了,想握住老漢的手壯壯膽,可每次她身邊都是空被窩,她還以為他是給牲口添草去了,要不就是去了茅房。
剛開始時狼在塬頂上。啞靜的晚上,狼嚎的聲音刀子一樣尖利,把人從睡夢中扎醒了。娃娃嚇得鑽進女人懷裡,女人嚇得鑽進男人懷裡,男人抱緊老婆娃娃,黑暗中睜大眼睛,想看清楚門窗閂緊了沒有,即使看不清楚,他們也不敢點燈,唯恐亮光把狼招了過來。後來狼嫌塬上太荒涼,沒人氣,就從塬上下來了,在寨子旁邊的田野和城壕里撒歡。周家寨人心惶惶,已經好久不關的寨門不等天黑就關上了。太陽一落山村子里就空蕩蕩的,所有人都早早縮進被窩裡,不敢大聲說話,連打呵欠放屁也憋成啞的。
棉花豐收,堆積如山,東望長安,翹首以盼。周克文在信的結尾這麼說。
哎呀呀,看把我五嫂累的,春娥說,我給你捶捶腿。說著就要摸連成媳婦的腿,連成媳婦趕緊後退說,折我的壽呀大奶奶,我咋敢勞動你!
春娥是個心細的人,她知道自己的職責不光是領頭摘棉花,更是管理這些娘子軍。她隔一陣子就從棉田裡走出來,到田埂上觀察幹活的人。摘棉花要戴一個布兜,掛在脖頸上,摘下的棉花就裝在這個布兜里。這個布兜很大,一般是用包袱皮紮成的,一個人一晌午摘的棉花都可以裝下。棉株差不多高到人腰,摘棉花時人要彎著腰,雙手並用,這活不重,只是時間長了腰酸背疼,時不時要站直了伸伸腰解乏。
啊呸!周克文吐了一口痰,比老婆的聲音還高,啥洋菩薩?你瞎眼了,這叫移鼠!他指著十字架上的小人說,傳洋教滅國粹的老鼠,你爹當年入義和拳,打的就是他們,虧你還是他閨女!
那是我叫喚!周克文說。
大頭和單眼父子倆也在這散夥的人裡頭。單眼說,這真是怪了,明德堂的人咋總能碰見狼呢?大頭哼了一聲說,虧人的事做多了嘛!
春娥把飯送到了連成家。她沒有想到連成媳婦臉皮那麼厚的人,見了這一盆油潑辣子面竟然流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