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周立功走到了生死關口。
此後的一年時間里,周立功借下去採訪之機跑遍了陝西各地,煙毒的泛濫遠遠超出他的想象,他收集了大量資料,寫出了洋洋五千言的長文《試看今日之陝西煙禍》,發表在上海《申報》上。
孔先生名叫孔鶴琴,家住書院門,他每天去報館上班。他妻子是小學老師,也早出晚歸。他們有一個五歲的女兒,尚未到上學的年齡。引娃的工作就是帶小孩、做飯、打掃衛生。這些事情她都幹得得心應手,特別是帶小孩。引娃已經帶過兩個小孩了,她弟弟是一個,她丈夫是另一個,很有經驗,比孩子她媽還會經管,這很得孔先生夫妻的歡心。
引娃一直朝東走,走了十幾天,終於走到了西安。當她一頭扎進西安城時,欣喜的心情無法形容,她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立功哥,我尋你來了!
可是引娃高興了沒幾天就發愁了。西安城太大了,她到哪裡去找她立功哥?她原先已經想到西安城會很大,比絳帳鎮大得多。可它再大,就算有十個絳帳鎮那麼大吧,那也沒有關係,她豁出去十天半月挨家挨戶去打問,總會找見她立功哥的,哪怕是他藏在老鼠洞里,她也能把他掏出來。可是當她置身西安城時,她才發現自己的想法太幼稚了,絳帳跟西安根本沒法比,就算是把絳帳擴大一百倍也只能頂西安城的一個角落。她一進西安城就像一滴水掉進了渭河裡,根本不知道河岸在哪裡。
《申報》是有影響力的媒體,周立功的文章又是經過實際調查寫出來的,所列事實數據翔實具體,很有說服力。此文一經刊出,輿論嘩然,大報小報批評譴責陝西當局的文章連篇累牘,勢如暴風驟雨,南京國民政府也嚴飭陝西政府,這讓陝西當政者極為惱火。儘管周立功的文章署了筆名,但他們還是很快就查清了作者的真實身份,並把他逮捕入獄。
一年時間過去了,引娃把西安城裡的犄角旮旯都找遍了,可她立功哥還是一點兒音信也沒有。到這時候引娃心裏有點兒沒底了:她立功哥會不會根本就不在西安城?這樣的念頭一冒出來,引娃被嚇了一跳,她竭力否定這種可能。要是她立功哥不在,那就意味著她這一年來的辛苦白費了,更可怕的是,她可能從此再也見不到她立功哥了!引娃不敢設想沒有她立功哥,那樣她咋辦?她到哪裡去?她這一輩子還有啥指望?
引娃不,她犟著呢。她堅信她立功哥就在西安,這是老天爺的意旨。至於說西安城大,她現在是領教了,可再大的地方架不住人的兩條腿,我花一輩子時間總能走遍吧。引娃決定在西安城待下去,直到找到她立功哥為止。
她既希望那個周立功就是她立功哥,又強烈希望他不是。如果是,那她就可以找到他,大海里撈針終於把他撈著了。如果不是,那說明他沒有蹲監獄,沒有受罪。監獄是啥地方啊,那是閻羅殿呀!
孔先生說你咋不早說呢,我認識這個周立功。引娃眼睛一亮,她怯生生地解釋說,她不敢說,怕主家辭了她,說她做事不專心,幫傭是假,來西安找人才是真。孔先生說那個周立功是另一家報館的記者,前一段在上海《申報》發表批評政府的文章,引起轟動,惹惱了當局,也給自己惹來麻煩。不過,孔先生說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你哥未必就是這個周立功。孔先read.99csw.com生給引娃描繪了他認識的那個周立功,引娃覺得他很像她立功哥。這讓她太高興了,他果然人在西安,而且有了他的確切消息了。這時引娃忽然想起她有她立功哥的相片嘛,她把它拿出來讓孔先生看,孔先生看后搖了搖頭說,不像,不是。引娃的心又涼了。
引娃讚歎照相師傅的手藝,沒提退錢的事,拿起畫像歡天喜地地走了。照相師傅樂了,他幹這一行久了,知道無論長得多難看的人,你只要把他往漂亮整,不管像與不像,他都高興。
不,他一定在!引娃相信老天爺不會欺騙她,也相信心誠能感動天地。
在文章中,周立功首先描述了煙禍在陝西泛濫的現狀。「三秦自古乃膏腴之地,固有天府之美譽,從來民勤于稼穡,五穀豐登,百業興旺。然今日之陝西已不見黍粟之花,不聞稻麥之香,闔境上下,不分平原川穀,水田旱地,悉盡植罌粟,可耕地十分之九,皆為此物所據。煙毒流布,染此惡習者眾。陝西人口不滿千萬,嗜毒者竟至三十余萬矣,比例之高使人瞠目,雄踞中華之首而傲視域內。如此盛況,莫怪他人諷陝曰,境中皆罌粟之花,治下盡芙蓉之鬼。」
周立功畢竟年輕。他以自己的單純揣度政治,不知道自己面臨的兇險。當年北洋政府寬容學生不是他們仁慈,而是舉國上下強大的民意壓力讓他們忌憚,他們怕嚴辦學生激起更大的事變。而今天他被陝西當局拘捕,不要說全國了,陝西本省連一個聲援的都沒有,當局一點兒忌憚都沒有。況且,佔據陝西的國民軍本來就脫胎于北洋軍,他們現在雖然擁護革命,反對北洋政府,可骨子裡依然未脫軍閥習氣,而軍閥向來只認利益不認公理。軍閥的利益就是擴充軍隊搶奪地盤,而擴軍就得有軍費,在陝西縱容、勒逼百姓種植鴉片正是為了籌措巨額軍費。周立功揭他們的老底,就等於斷他們的財源,當局能不記恨他嗎?他們一旦惱羞成怒,法律之類就會成為兒戲。
看了准岳父的信,周立功精神為之一振,他終於找到了有意義的事情了。這件事情往大里說是利國利民,往小里說關乎他跟趙丹娜的關係,而且與他割捨不下的鄉村改造息息相關。今日鄉村如此凋敝,煙禍荼毒實在難脫干係。
這是一張十天前的《秦聲報》,孔先生就是該報的主編。引娃的心都要從胸口蹦出來了,她把這張報紙揣在懷裡,換了一張報紙點火做飯。等孔先生吃完飯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張報紙拿到他跟前,打問起這件事。孔先生奇怪地問,你怎麼關心這個?引娃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說她哥就叫周立功,她到西安就是來尋他的,尋了一年了都沒有消息。
去年四月下旬那個晚上周立功逃出周家寨后就來到西安,這裡是他中學求學的地方,現在又有許多大學同學在這裏供職,無論地緣還是人緣,這裏都適合他藏身。在朋友介紹下他進了《新秦日報》當記者,他是文化人,只能以文化謀生。鄉村改造工作的挫折對他打擊很大,他的心情極為苦悶,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鄉村已經讓他傷透了腦筋,雖然從情感上他依然割捨不下家鄉,可眼下他顯然是不可能再回去了。城裡確實很好,環境乾淨整潔,生活安靜裕如,可周立功卻感覺自己提不起勁兒來。同事們每天上https://read•99csw•com班寫寫花邊新聞,下班溜舞場泡劇院,過得有滋有味,可這些事沒有一件能讓周立功上心。他覺得這是浪費生命,人總得做一些有價值的事情。可有價值的事情是什麼?他很茫然。周立功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目前的情境就像一個戰士陷入了無物之陣,他記得這個比喻來自那個名叫魯迅的小說家。
可是引娃不怕,西安城再大總有邊界,她一寸一寸地找,總會把它找遍的。只要她立功哥在這裏,她豁出去一輩子去找他!她是從西門進城的,就從西門一家一家地問。別人問這人長的啥模樣,她就給人從頭到腳地描繪,人家聽了搖搖頭說,女娃,你這樣尋人不行,你說得再詳細,別人還是不得要領,你有他的相片沒有?有相片別人一看就清楚了。引娃不知道啥叫相片,人家給她解釋半天她還是不懂,解釋的人見她是個鄉巴佬,啥世面也沒見過,就沒有耐心了,說這街道上就有照相館,你進去看看就明白了。她經過打聽,果然找見了一家照相館,進去一看,牆上貼了許多年畫,不過這些年畫上的人好像不是畫出來的,簡直就是拿真人拓出來的,太清楚太逼真了。人家告訴她這就是相片,她立即給人家說,我也要一張。她相信手上拿了她立功哥的相片,西安城裡只要見過他的,立即就可以把他認出來。照相館的師傅把引娃領到一個拿黑布蒙起來的匣子面前擺弄了一會兒,說好了,叫她第二天來取相片。第二天她急不可耐地來到照相館,人家給她一張一寸見方的紙片,她一看立即叫道,錯了!錯了!照相館的師傅以為把她的相片跟別人的弄混了,拿過來跟她一比照,說沒錯,就是你嘛。引娃說,我不要我,我要我立功哥!師傅被弄糊塗了,問她,你立功哥在哪裡?引娃說,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我就是要拿著他的相片尋他呢!師傅說,照相要本人來,本人不來照不了。引娃說,年畫不是想畫啥就畫啥嗎?我要財神人家立即就能畫出財神。師傅說,我這是照相館不是賣年畫的。引娃質問他,那你咋不早說?師傅倒被她氣笑了,說這還用提前說明嗎?誰進照相館都是給自己照相的,沒人替別人照相,你說給你來一張,當然照出來的就是你了!
就在此後不久,周立功接到了父親的來信。信中說棉花大豐收,讓他立即聯繫紡織廠收購,這讓他陷入了巨大的難堪之中。趙子昂的工廠至今沒有搬遷到西安,別說西安,就是整個西北,當時都沒有一家紡織廠,他叫誰來收棉花?可種棉花是他鼓動的,而且允諾有紡織廠來大量收購。現在這不是把自己晾了嗎?而且也把家裡人誤導了。
文章最後,周立功向陝西當局呼籲:「民國開元,孫中山先生已然發布《臨時大總統禁煙令》,訓令曰:鴉片流毒中國,垂及百年,沉溺通於貴賤,流行遍於全國,失業廢時,耗財殞身,浸淫不止,種姓淪亡,其禍蓋非敵國外患所可同語……為此申告天下,須知保國存家,匹夫有責,束修自好,百姓與能。其飲鴆自安,沉湎忘返者,不可為共和之民,當咨行參議院于立法時剝奪其選舉一切公權,示不與齊民齒。並由內務部轉行各省都督,通飭所屬官署,重申種、吸各禁,勿任廢弛。先生之言猶在耳畔,陝西諸公皆自稱中山信徒,當攬鏡read•99csw.com自照,觀其肖與不肖。今年四月,南京國民政府頒布《修正禁煙條例》,規定三年之內完全禁絕鴉片,此法令昭告天下,設定期限,陝西當局應謹行遵守,立改無期之緩禁為有期之嚴禁,限期剷除毒禍,還三秦大地于清朗。倘若依然故我,則我贈諸位中山先生一段箴言,敬請諸公手書于中堂之上,日誦三遍,可有赧顏否?公曰:邇來有以謂我國鴉片復興,遍地皆毒,不如法律正式允許煙土之營業,海關放任外洋鴉片入口,以充裕餉源,此等主張絕對不當。中國之民意未有不反對鴉片者。苟有主張法律准許鴉片營業,或對鴉片之惡勢力表示降服者,即使為一時權宜之計,均為民意之公敵。今日國內情形至為惡劣,拒毒運動之進行,備受艱阻,以致成績甚少。然對鴉片之宣戰絕對不可妥協,更不可放棄。苟負責之政府機關為自身之私便及眼前之利益計,對鴉片下旗息戰,不問久暫,均屬賣國之行為。」
正是在這種信念的支持下,引娃繼續尋找。第二年秋季的一天早晨,引娃起床后發現灶房裡的火爐滅了,她要做早飯,必須趕緊把爐子生起來。引娃到孔先生的書房去拿報紙點火,凡是過期報紙孔先生都當廢紙,囑咐引娃可以拿去賣破爛,也可以拿來生火。引娃在點燃報紙之前一般都會翻閱一下,她平時沒有看報紙的習慣,也不可能有時間看報紙。可一旦這些報紙要被燒掉了她又感到有點兒可惜,覺得不看看它就對不住它。引娃識字不多,也沒有空閑仔細閱讀,她只能快速瀏覽標題。就在快速瀏覽中,這天拿來點火的報紙上一行大字忽然像針扎一樣刺疼了她的眼睛:周立功被逮捕!她趕緊細看這行標題下面的文字,這是一條發自陝西省政府的通訊稿。內容大意是,此前惡毒詆毀省政府禁煙令在全國造成惡劣影響的狂妄文人周立功現已被西安市警察局依法拘捕,不日將公開宣判,望對政府心存異志者以此為鑒,切勿效尤。
至於煙禍泛濫的原因,周立功一針見血:「陝西之煙毒未能禁絕,蓋因當局惜煙稅之利,補餉費之闕,遂行寓禁於徵之策所致也。」
周立功就讀過北京大學,五四學生運動的事迹耳熟能詳。當年學長們不要說罵政府了,就連交通總長的官邸也敢燒,駐日公使也敢打,這個學校出來的學生多少都有些愣勁兒。雖然周立功料定他這篇文章會惹火陝西當局,也採取了一些自我保護措施,比如署筆名,發表在外地,但他知道這些並不十分管用,如果當局真想找他麻煩,他們總會找到他的。他之所以敢冒險發表這篇文章,而且引發輿論風暴后還敢待在西安不走,在於他料定陝西當局不會把他怎麼樣。當年北洋政府夠壞的吧,學生那樣鬧事他們也沒有把學生怎麼樣。警察倒是抓了幾個人,可他們進局子不是蹲囚室,而是吃大菜喝香茶,過幾天就安然回府了,陳獨秀有胃病,警察局還給他請醫生治病。陳獨秀等人不但沒有吃苦,反而因此爆得大名。陝西當局不是已經歸附國民政府了嗎?國民政府的機構總不至於連北洋政府也不如吧?再說了,自己也沒有像當年學長們那樣出格,他既沒有遊行也沒有示威,更談不上放火和打人了,只不過說了幾句真話而已,陝西當政者這點雅量總該有吧?
在西安城待下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read.99csw.com事,得有吃住的地方,像現在這樣睡城牆門洞吃飯館剩飯肯定不是長久之計。引娃在尋人時留心觀察,發現西大街城隍廟有一個勞務市場,很多鄉下來的人都在那裡等候僱用,男人女人都有。男人都是做苦力的,拿著木匠泥瓦匠的工具,女人倒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提著小包袱,一問,知道她們是進城做傭人的。引娃覺得自己也可以做傭人,於是換了一身乾淨衣服,也到這裏等待僱主。
可是周立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被捕了。這雖然有些出乎意料,但他並不怎麼擔心,他知道無非是待幾天就出來,說不定自己因此還成了名人呢!最壞的結局就是交法院審判吧。現在是民國了,司法獨立,案子移到法院是要講理的。陝西當局的所作所為哪一件是占理的?憑他的口才,他會把法庭變成講壇,讓當局無地自容,最終他不但無罪,還會成為揭露黑幕的英雄。
引娃現在心裏亂極了。
在孔家幫傭期間,引娃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她利用一切機會打聽她立功哥的消息。只要有出門的機會,她都會把她立功哥的畫像揣在懷裡,去菜市場買菜問小商小販,領小孩踏青問遊人,甚至去公共廁所都向一起蹲坑的人詢問。可是讓她傷心的是,這一切都毫無結果。
不過引娃有些別出心裁,她跑到照相館找那個照相師傅要了一張紙,在上面寫了「我識字」三個字,舉在胸前,給自己做招牌。這一招很有效果,在鄉下女人中識字的人簡直是鳳毛麟角,她立即顯示出了跟別人的不同,再加上長相俊俏,吸引了不少僱主到她跟前打聽。僱主各種人都有,那些稍有身份的人當然希望自己的傭人多少有點兒文墨。一位自稱是報館主編的孔先生對引娃很感興趣,他考了引娃幾個簡單的字,讓她寫出自己的名字和籍貫,發現這姑娘果然粗通文墨,就有意雇她。引娃看這孔先生一身書卷氣,跟他立功哥很相像,就答應了下來,儘管他出的工錢並不高。
對煙禍泛濫的後果,周立功如此分析:「一曰民食不足。罌粟佔盡田畝,平時糧食尚不能自給,一旦天災降臨,更無貯備以應飢荒,萬千生靈定做餓鬼。二曰吏治腐敗。煙稅煙款之徵收盡委于胥吏,上課其一者下必擴之於十,假公濟私貪污受賄者層出不窮,竟至於橫徵暴斂、逼死人命者時有所聞,長此以往必生民變。三曰兵匪滋擾。有槍者視鴉片為黑金,明搶暗奪,殺人越貨,盜賊橫行,良善遭殃,社會不寧。有司畏兵匪如虎,莫之奈何。四曰摧殘身體。使我三秦之地盡生煙鬼,骨瘦如柴,遇風伏地,秦王掃六合之虎賁竟化為今日之鼠輩!」
引娃一聽眉開眼笑,說太好了。照相師傅準備好紙筆,問引娃,你那位哥是你親哥嗎?引娃問,這有啥關係嗎?照相師傅說,是你親哥我就照你的樣子畫,一母同胞長相接近。引娃說,比親哥還親。照相師傅摸不著頭腦,說親的就是親的,不親就是不親,啥叫比親哥還親?引娃說,你這個人啰唆得很,你按我的樣子畫就是了。引娃常聽人說夫妻會有夫妻相,夫妻相肯定是長得像,那她跟她立功哥就應該像得很。照相師傅比照引娃的模樣畫出了一張美男子像。引娃看了,覺得跟她立功哥有幾分像,又有幾分不像,不過越看越覺得像,反正只要是漂亮的那就是她立功哥。
引娃一尻子坐在櫃檯read.99csw.com前的凳子上,心裏涼了半截。她倒不是心疼錢,雖然照相的價錢相當於兩斗麥錢,她是心疼這個尋人的好法子不能用了。不過年畫的說法倒是提醒了照相師傅,他經常給相片修底片,還會把黑白相片修成彩色的,多少有些繪畫功夫,於是就對引娃說,我會畫像,要不我給你立功哥畫一張?照相師傅怕引娃要退錢,這些鄉下人有時會胡攪蠻纏,鬧起來影響生意。
其實,那個周立功就是這個周立功。
對此政策,周立功痛加針砭:「陝西當局知禁煙乃國際潮流,民心所向,憚于輿論,亦畫貓類虎,倡行緩禁。其言曰,煙禍綿延日久,滲透上下巨深,遽然禁之,恐生事變,宜循序漸進,緩緩圖之,方能步步為營,終達目的。緩禁之法即寓禁於徵。然禁與緩禁絕不相容,寓禁於徵實為欺人之談。蓋因吸煙者一經成癮,苟非強力所迫,不易戒除,雖傾家蕩產售妻鬻女亦在所不惜。故寓禁於徵實則為明禁暗縱,使吸毒者陡生錢可通神之驕橫,視禁令如笑談。如若深究,則寓禁於徵重在征而非禁。此策實在是飲鴆止渴,養虎遺患。」
引娃拿著畫像在西安城裡找了十幾天,還是沒有尋著她立功哥,身上的盤纏馬上就要花完了。有好心人勸她,說娃家,你這麼找人是大海撈針呢,西安城這麼大,隨便哪個旮旯都能藏人,你能把角角落落都找遍嗎?再說了,你找的人在不在西安也難說。你還是回去吧。
周立功給趙丹娜寫了一封信,詢問其中的原因,並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委屈。沒有幾天他就收到了回信,回信不是趙丹娜寫的,而是趙子昂親自執筆。信中說他並不是不想在西安設廠,實在因為陝西的棉花種植不成規模,難以滿足紡織廠的需求。而民眾之所以不種棉花,是因為陝西煙毒猖獗,罌粟獲利比棉花豐厚,只有陝西禁毒,棉花才能成為最佳的替代經濟作物。在全國一片禁毒聲中,陝西非但不革除陋習,反而暗中策縱,實在是逆歷史潮流而動。而陝西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蓋由於軍閥擁兵自重,對民國政府陽奉陰違。他希望周立功借記者之便,調查陝西煙毒狀況,寫成一篇有分量的文章,揭露黑幕,讓陝西弊政大白于天下,上達視聽,下啟民智,促使陝西當局痛下決心,禁絕煙毒。此實乃利國利民之義舉,有志者當為之!
引娃高興的不光是她找到西安城了,更高興這是一個好兆頭,應驗了她心裏許的願。自從離開周家寨,引娃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她這一輩子除了北山畔,從來沒有出過遠門。北山畔是別人拿毛驢把她馱過去的,她既不用走路,當然也就不擔心走失。可西安不知道比北山畔遠多少,她既不知道它在哪裡,也沒有牲口供她腳力,她一個單身女娃在外面亂闖,其中的困難可想而知。一路上她飢了啃乾糧,渴了喝河水,困了睡爛窯,憑著一張嘴打問路程,堅定不移地往東走。在路上她向老天許了願,老天要是有眼,讓她找到了西安,那就意味著她跟她立功哥有緣,他一定在西安等著她。要是他們無緣,老天爺就不會把她引到西安,她不是自己走失了,就是叫狼吃了,叫土匪搶走了,叫人販子拐賣了,反正兵荒馬亂的,一個單身女子在外面,啥事都可能發生。現在她居然毫髮無損地走進了西安城,那就意味著老天爺要成全他們。這是讓她欣喜若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