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看著正步走出客廳的周立德,宋哲元心裏笑了。用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換一個價值連城的寶貝,這生意值!像周立功這樣耍筆杆子的文人,講究的是氣節,顧忌的是臉面,你撕他們的臉面比要他們的命更難受。對一個悔罪了的人輕饒了還能體現陝西施政者的仁慈。況且,周立德這樣的幹才他還是要用的,目前他正在太白輔佐他親戚,這面子賣給他,不愁他不對自己死心塌地。這是一石几鳥的買賣,反正生殺予奪的權力都在他手裡,他不做白不做。
引娃凄然一笑,跟自己。
周立功端起杯子,猶豫著,引娃說,二哥,你心疼引娃不?你要心疼,今晚就陪引娃喝醉了,引娃心裏難受。說完,她鉤住周立功的胳膊,連喝三杯,說這叫交杯酒。引娃喝了,周立功就不得不喝。
周立德於是說了周立功的事。說完了痛罵他兄弟年輕不懂事,也自責他沒有盡到教育的責任。
引娃把菜噹啷噹啷擺上來,擠擠挨挨一桌子。她說這叫十三花,結婚嫁女的喜宴一定要吃的。又點上一對大紅蠟燭,把電燈熄滅了,柔和的光線讓屋子充滿融融的暖色。引娃請她立功哥在上首位坐了,先給他倒上滿滿一杯西鳳酒,再給自己也斟上,然後舉杯對她立功哥說,二哥,明天一早你就要走了,這一走,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回來,我這輩子還能不能見上你也難說,說不定這就是生離死別……說著說著引娃眼淚就下來了,她和著淚水猛地喝下第一杯酒。
看著引娃做這些,周立功不明所以。引娃說,二哥,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你陪我一起過吧。周立功問,什麼好日子呀?引娃說,新婚大喜。
是不是北洋探子,我說了不算,他自己說了才算。宋哲元說,你叫他寫一份悔過書,就說他前面對陝西的描繪完全是胡編亂造,登在《申報》上,給陝西消除影響。陝西的法官看了,念他悔罪心切,或許輕判他。
周立德把兄弟接到同盛祥泡饃館,這既是給兄弟接風,也是給自己餞行。他已經在省城盤桓十幾天了,人撈出來了,他得立即趕回去。臨行前向營長請了十天假,現在已經超期了,身為軍人,他受軍紀約束。席間周立功又傷心落淚,他抓住周立德的手問道,哥,你說我錯了嗎?周立德說,你不是已經寫了悔過書了嗎?周立功默然無語。過了一陣他又說,我滿腔熱情,想為社會做點兒事,可怎麼總是四處碰壁呢?到底是我錯了呢,還是社會錯了?社會錯了咱改變社會,我錯了就改變我自己。周立德說,兄弟,你這問題我也遇到過,也想過,可沒有想出眉目來,等想通了,我再告訴你。引娃說,做不成了就不做,回來過自己的日子吧。
周立德說,你問你二哥願意跟你鑽北山不?
周立德笑著說,總指揮火眼金睛啊,部下當然不敢拿幾斤山貨打擾總指揮。我為的是另一件事。近日我在太白縣的舊貨攤上淘換了一件東西,攤主說是寶物,我不識貨,總指揮是這方面的行家,我斗膽請總指揮掌掌眼。說著周立德從身上掏出一個紅色綢緞布包,打開取出一件圓盤形的青銅器,遞給宋哲元。
周立功迷迷瞪瞪的,引娃把他扶上炕,服侍他脫了衣服。周立功躺好之後,引娃忽然撲通一下跪在他面前,她說,二哥,引娃這一輩子沒有求過人,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引娃就求你一件事。你這一走,引娃也就死心了,一輩子也不嫁人了,婚姻已經把我傷夠了。可我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我得有一個伴兒,我想生一個娃娃!這是我男人留給我的念想,是我活下去的支柱。我求二哥幫我圓了這個夢,你放心,這娃娃不攀扯你,我一個人能把他養活大。
感謝引娃,他沒有直接問愛不愛的問題,周立功鬆了一口氣。這個問題好回答,周立功說,知道。
周立德趕緊啪地給宋哲元行一個軍禮,誠惶誠恐地站在他面前,低頭說,總指揮火read.99csw.com眼金睛,屬下確實有事相求。
周立德對引娃說,現在還得再麻煩你。你看他虛弱成這個樣子,得在西安將息一陣子,我軍務在身不能久留,只能託付你照顧他了。
《申報》登出悔罪書的第二天,周立功就出獄了。周立德和引娃去接他。出了監獄大門,周立功抱住哥哥放聲大哭,引娃看到這情景也流下了眼淚。周立德拍著他的肩膀勸說他,都過去了,不要難過了。
引娃接著問,二哥,你喜歡引娃不?
忙完灶台,引娃解了圍裙,認認真真地洗了臉,褪去臉上的煙火色,仔仔細細地梳了頭,紮上紅頭繩,然後又換上一件紅棉襖。把自己打扮好了,她取出一對大紅「囍」字貼在門板上,然後點燃一掛鞭炮在門口噼里啪啦地放了。鮮紅的紙屑落滿院子,就像院子里陡然開滿了大紅花。
周立德雙腳一磕,啪地行了一個莊重的軍禮,朗聲說,請總指揮放心,保守秘密是軍人的天職,這事情只會爛在屬下肚子里,隨棺材埋進地下。
周立德見宋哲元說話的口氣比較和緩,覺得這事有些眉目。沒想到宋哲元忽然嚴厲起來,他說,你兄弟簡直是胡鬧,現在大煙哪裡沒有?那些口口聲聲喊叫禁煙的,哪個不是種煙的?北洋那面就不說了,他們禁煙令頒布了幾十條,有一條管用的嗎?直隸和東北哪塊地不種煙?就說廣東革命政府吧,北伐的軍費大頭是從煙稅裏面來的,南京政府頒布的禁煙令也是分三年禁絕,為什麼呢?打仗需要錢,大家都在種!你兄弟卻偏偏盯住咱陝西,這不是有意找碴兒是幹什麼!現在北伐尚未結束,東征戰事正酣,陝西地薄民窮,不靠大煙靠什麼支應前線?你兄弟這時候拆陝西的台,怪不得人家說他是北洋探子!
周立德說,我是到西安出差的,順便給總指揮帶了一點兒土特產。他依然沿用老稱呼,為的是喚起宋哲元的袍澤之情,從戰場滾出來的人都念這個。山貨是他離開太白縣時匆忙帶上的,他知道這東西能派上用場。雖然它不咋值錢,不能指望它辦大事,可它卻是登堂入室的由頭。山裡來的人嘛,送山貨理所當然,這叫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
聽到她立功哥這樣回答,引娃臉上笑成一朵花,她一仰頭,又喝了一杯酒。她說,我感謝二哥的誇獎,我喝了,二哥也陪我一杯吧。周立功端起酒,隨了一杯。
啊——引娃發出一聲暢快的呻|吟。
這件東西恰好正是黨拐子的,只不過他當時沒有帶在身邊,由老婆單獨保管著。他老婆就是周立德救出的那個小腳女人,她把它送給了周立德,感謝他的救命之恩。當然周立德當時並不知道那女人的身份,他是過後才猜出來的。她送東西給周立德時說這不是給他的,而是叫他賣了它撫恤鳳翔死難者。不過雙方都明白這話的意思,它只是讓大家的臉上都好看一些而已,送的人不是買命,收的人不是貪墨,不可認真的。
引娃給他磕了一個頭,泣不成聲地說,二哥,你就可憐可憐引娃吧。
周立德說,我不懂,反正現在生火也不用這玩意兒了。宋哲元說,這是文物,文物是沒有實用價值的。周立德說,那就對了,這東西留給我,最多就是一個砸核桃的鐵器。總指揮認識它,那就是它跟總指揮有緣,俗話說,寶馬送勇士,寶劍配英雄,這東西在總指揮這裏才有價值。宋哲元問,你買這東西花了多少錢?周立德說,就幾塊銀圓的事,我還敢跟總指揮要這幾個錢?說完周立德就向宋哲元告辭,說他還有公務在身,不能久留,日後有機會再來看望總指揮。
周立功的眼睛也不禁一紅,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引娃擦乾眼淚,緩緩地脫了衣服,把自己光溜溜地呈現給周立功。這是一個雪白、嬌嫩、飽滿的肉體,猩紅的燭光敷在上面,透出誘人的光澤。周立功的腦袋嗡地一響,一股九九藏書熱血湧上頭頂。二十六歲的周立功是第一次看見女人的裸體,而且近在眼前,他的情感或許還有節制,可肉體卻自行其是了。
周立功說,好。他沒法說不好。引娃善良,他二爸家從抱養她那天起就沒有把她當人看過,她就是一個給不下蛋的母雞暖窩的引蛋。他們打她罵她虐待她,她從來沒有怨言,精心照料弟弟,誠心孝敬父母。即使被人賣了,她也逆來順受,最終還是跑回二爸家當長工。他回到家鄉開展鄉村改造活動,哪一件事不是引娃盡心儘力幫助他?為了他,她被大伯罵過,被他爹打過,被全村人白眼過。就說這一次吧,明知道他怨恨她,不待見她,可她依然不屈不撓地尋找他,救助他。這樣的姑娘不好,誰好?
那我帶我二哥鑽北山裡去!引娃說。
從孔先生家裡出來,引娃去了雜貨店和菜市場,買了鍋碗瓢盆一應灶具和一大堆的肉蛋果菜,從今天起她要全心全意伺候她立功哥了,讓他儘快恢復健康。這不僅是為了他,也是為了她,為了實現她內心一個迫切的願望。
周立德趕緊說,我兄弟是無知,是硬充好漢,是鼠目寸光,他哪裡知道這裏面的利害,體諒不了政府的良苦用心。可他絕不是北洋探子,這一點總指揮火眼金睛,一定能看出來的。
周立德笑著說,最後還不是叫你找到了?你一個人都能把他找到,人家政府派成千上萬的人找,他就是鑽進老鼠窩也能掏出來。
這東西是啥,周立德雖然不認識,但他猜得到一定是值錢的寶貝,要不黨拐子那麼多寶貝,唯獨讓老婆把這件帶在身上?後來周立德在秦嶺張良廟碰到了一個學識淵博的道士,把這件寶貝讓他看了。道士連連驚呼,了不得,了不得,這大概是久已失傳的陽燧,古籍上只有記載,沒有人見過實物,我算是開眼界了!
你不知道!引娃說,你只知道引娃死皮賴臉地纏著你,一心一意高攀你,拿你當跳板,想跳出周家寨的火坑苦海。你錯了,引娃不是那樣的人,她不是攀高枝,她愛一個人是愛他的心,不管他是幹啥的。引娃也不會拖累別人,她自小就自己照顧自己。就像這次,沒有人幫引娃,她不是也跳出周家寨,跑到西安城了嗎?不光在這裏安了身,還找到了你!引娃知道自己沒有多大本事,可她有一種本事別的女人未必有,那就是她愛上一個男人會死心塌地,願意為他上刀山下火海,就是送命眼睛也不眨一下!引娃知道她比不上你,可沒文化引娃可以學,不洋氣引娃可以打扮,只要真心愛一個人,沒有過不去的坎。誰娶了引娃誰享福,引娃把他當神一樣供著,給他當一輩子牛馬,生一炕的娃娃。請問二哥,這世上還有比引娃更好的女人嗎?還有比引娃更瓜的媳婦嗎?
周立德嘗試拿這個寶貝在宋哲元身上打開缺口。
不過,我只是一個建議。宋哲元繼續說,看在你戰功卓著,又為國家獻寶的面子上,我給你出了這個主意,管用不管用,一要看你兄弟悔罪的程度,二要看法官的量刑判決。現在司法獨立,我做不了主。
周立德當然沒有把它拿出去撫恤。收拾戰爭殘局那是政府的事,與他一介百姓何干?不過這東西畢竟得來的渠道不正,他不敢輕易示人,除了春娥見過一面外,他連他爹也瞞著。他太了解他爹的為人了,一旦知道這東西來路不正,一定罵死他。
咋救他兄弟,周立德在馬背上已經想出了一個大概,這辦法靈不靈,也只能聽天由命了。他知道這案子非同一般,要撈人得花大價錢,可這大價錢也要送給對路的人,弄不好錢打了水漂不說,還要耽擱人命。他決定直接去找省政府主席宋哲元。雖說陝西標榜司法獨立,可周立德知道那是騙人的,要是真那樣,花豹子早被太白縣槍斃了!陝西的大小事情,沒有宋哲元管不了的。
周立功沒有表示,他心裏想,這也算是兩抵了。https://read•99csw.com可他沒有說出來,他不想讓他哥知道周家寨發生的那件事,丟人嘛。
周立功猶豫著點點頭。
他知道宋哲元一定還會找他。
引娃鑽進被窩,覆蓋住了周立功。周立功本來就喝多了,僅有的一點兒理智在引娃的撫摸下也蕩然無存,他的肉體被徹底解放了,變得膨脹銳利,舒展堅硬。昏頭漲腦的周立功茫然無措,任由引娃駕馭,他在引娃的引導下惶然跳入陷阱。
周立功無法回答。他接觸的女人不多,就引娃和趙丹娜。他相信引娃能說到做到,對趙丹娜,說實話他沒有把握,因為他們之間的交往並不深。可周立功覺得愛情並不僅僅是誰向誰奉獻,那樣可能有悖平等,它應該有更充實的內容,至於那內容到底是什麼,他也很茫然。不過此時此刻周立功強烈地意識到,他可能正在錯失生命中最寶貴的某些東西,對這些東西他既珍惜又惶惑。
周立功雖然有點兒醉酒,可他還沒有完全糊塗,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
周立功端起杯子,把酒喝了。
聽了引娃的訴說,周立德知道了他兄弟闖了大禍。他在軍隊裏面,知道大煙對軍隊的重要,前一陣子他們還勒逼土匪的煙款彌補軍餉呢。在全國一片禁煙的呼聲中,他兄弟揭了陝西的老底,這不是捅了馬蜂窩嗎?人家不收拾他才怪呢!周立德心急如焚,略一思索,立即從軍營牽出兩匹馬,直馳西安。引娃不會騎馬,周立德抱著她,兩匹馬交替馱人,一天一夜就趕到了西安。
臨走的那一天,周立德給他們留下一筆盤纏。他叮嚀周立功說,陝西不可久留,你身體恢復后立即離開,我擔心他們再找你麻煩。軍閥是沒有常性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說不定哪天他們又反悔了,你去了外地他們就鞭長莫及。周立德說的是實情,但也不全是實情,他是不想讓周立功留在陝西,他二弟這個人重鄉情,有熱情,老想在家鄉改造這改造那,哪一天頭腦發熱,說不定又闖出啥禍來。
周立功的身體確實很糟糕,走路都要周立德和引娃攙扶。這倒不是在獄中挨過打,而是被嚇的,精神幾乎崩潰,吃不下睡不著,二十多天下來人徹底垮了。
可周立功卻沒有反應,只顧埋頭大嚼。也可能是餓得太久了,他只對食物有感情,其他的都麻木了。引娃不計較,相反,看著她立功哥狼吞虎咽的樣子她很高興。別的不說,起碼這個男人的胃需要她。
那天晚上引娃仍舊去睡地鋪。周立功叫她到炕上來,她不肯。周立功說,你怕啥呢,我都不怕。引娃說,我不怕你,我怕我!
到了第二天,周立功的臉色和緩一些了。他這才問起引娃是怎麼來西安的,又是怎麼找見他的。引娃把一切告訴他,周立功聽了心頭有點兒發熱。他能想象出一個從未出過遠門的鄉下姑娘在大城市亂闖亂撞的艱辛。如果不是她這麼執著,他真要冤死大牢了。就算她前面給他抹過黑,可他能體味出那不是她有意害人,而是包含著另外一種感情。這種感情雖然幼稚,卻很純真。這樣一想,周立功的怨氣就消退了大半。
見她立功哥沒有言語,引娃凄然一笑說,這些本來是要你自己感受的,我說出來就沒意思了。她脖子一仰,又喝了一杯酒。
周立功也惶然舉杯,啜吸了一杯。
宋哲元沒有想到這人真是周立德的兄弟。他說,我當時就有點兒奇怪,覺得這個犯人的名字眼熟,跟誰有點兒像,現在看來我的奇怪不是沒來由的嘛。
宋哲元問周立德,你不在太白縣好好駐守,跑省城來幹什麼?
引娃趕緊說,大哥可不敢那樣說,二哥早就從狼嘴裏救過我。
周立功趕緊問,跟誰結婚啊?
宋哲元把這東西拿在手中,立即取來放大鏡仔細研究,他翻過來倒過去,一會兒拿到太陽底下瞄,一會兒拿手電筒照,完全忘記了周立德的存在。周立德見狀心喜,悄悄地退出去走了。
引娃說不冷那是假的。灶台九九藏書的熱氣早就散去了,滴水成冰的季節不要說睡在地上,就是在地上站久了也凍得腳疼。可引娃寧願挨凍也不會睡到炕上去。她知道她立功哥還氣她,很可能還防著她,她貿然睡到炕上去會嚇著他,說不定會把他嚇跑了。如果那樣的話,她就失去了一生中最嚮往的一段生活:跟她最心愛的男人單獨廝守一陣子!她預計這種生活在她這輩子只有一次,而只要有了這段經歷,她這一生就滿足了,死了也甘心。
果然,第二天下午宋哲元傳來話,讓周立德去見他。見了周立德,宋哲元滿臉笑容,問道,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周立德說,不就一塊銹鐵疙瘩嗎?銹鐵疙瘩?宋哲元說,銹鐵疙瘩你願意賣給我嗎?周立德說,就這玩意兒還說賣?總指揮不嫌硌手就留下玩兒吧。宋哲元說,我這麼留下就是欺你不識貨了,這不但是寶貝,還是大寶貝,國寶!周立德問,啥玩意兒嘛還是國寶?宋哲元說,陽燧,古人利用陽光生火的器具!
現在還是先鑽你們的出租房吧,周立德笑著說。他們把周立功送到了租來的房間里,安排好這一切,周立德返回太白縣去了。
引娃和周立功酒量都不大,喝到這份兒上倆人已經暈暈乎乎的了。引娃把自己的鋪蓋抱到炕上,說今天是她的大喜日子,她要睡到炕上了。
不過宋哲元不太相信周立德的說法。因為他對這個部下是了解的,他從來不做這種吹吹拍拍的事,於是說,你不會光為了給我送幾斤山貨吧?
周立功有點兒猶豫,這是他一直迴避的問題。他喜歡引娃,這毫無疑問。即使她有這樣那樣的毛病,甚至讓他出醜丟人,這都可以諒解,因為她本質是好人。可他害怕由此引出的另一個問題:愛不愛她?周立功覺得喜歡是一回事,愛是另一回事。愛了當然喜歡,可喜歡未必就一定愛。他喜歡引娃,甚至發自內心地喜歡,可他無法對她產生愛意。這當然不光有倫常障礙,更重要的是,他覺得引娃與他不是一類人,這其中橫亘著教育、見識、志向、能力等巨大的鴻溝。她跟不上他,幫不上他,只能拖累他。愛情不光要情投意合,更要志同道合,他是要干大事的人,跟引娃可能志同道合嗎?顯然不能。不過,話雖這麼說,可他不能違背自己的良心,即使害怕引起連鎖反應,他也必須誠實,實話實說。
引娃笑了。從今天開始她要收拾好心情,過一段溫馨的家庭生活。
喜歡。周立德說。
就這樣,在引娃的精心伺候下,半個月後周立功身體就恢復了。畢竟他沒有病,也是年輕人。轉眼到了臘月二十三,過小年,那天周立功對引娃說,過了小年我就走了。引娃一愣,問他去哪裡,他說去上海。周立功已經跟趙丹娜聯繫過了,趙子昂得知周立功入獄的事情,很愧疚,叫周立功立即來上海避禍。引娃聽了半晌沒有言語,提著籃子出了門,回來時採辦了一大堆東西,從中午一直在灶台上忙碌,到黃昏時才熄了火。
周立德等的就是宋哲元這句話,求人的事最好不要自己說出口,要對方來問,這樣既避免了求人者的尷尬,也滿足了施援者的優越心理。他知道宋哲元聰明過人,不會看不出他的心機。
那天晚上,當鍋里燉的雞湯冒出香味時,引娃已經把這個簡陋的小房間拾掇得煥然一新。牆壁用白土泡出的泥漿抹過了,窗戶糊上了嶄新的白紙,紙上貼著新剪的大紅窗花,炕頭上貼了一張觀音送子的大年畫。引娃把飯菜盛好放在炕桌上,把她立功哥扶起來坐在炕桌邊上。當忙完這一切時,她額頭已經冒出細細的汗珠。這是數九寒天,可引娃一點兒都不覺得冷,相反,她心頭暖乎乎的。這屋子,這熱炕頭,這男人,全是家的感受啊,多少年來她一直尋找這種感受。
第二天早晨漫天大雪,引娃送周立功來到東關汽車站。年關將近,車站上人跡寥寥。遠處不時響起高高低低的鞭炮聲,烹炸煎炒的香九九藏書味隨風飄來,西安城裡的年味越來越濃。汽車艱難地穿過雪幕,又搖搖晃晃地鑽進雪幕。就在汽車開動的同時,引娃的眼淚噴涌而出,她久久地佇立在站台上凝望東方,直到臉上的淚水結成冰蛋蛋……
這句話一出來,引娃哽咽了。她哭著說,謝謝二哥,謝謝二哥喜歡引娃。引娃在孔先生家待了一段時間,也學得文雅和禮貌了,會說謝謝了。她說完猛地又喝了一杯酒。看著引娃淚流滿面的樣子,周立功也陪了一杯。
講!宋哲元板著臉說。
引娃高興地說,沒問題,我把房子都租好了,就等著伺候我二哥呢。
周立德說,兄弟,這次你可要好好感謝引娃,沒有她通風報信,你就是死在監獄也沒人知道!
周立德還沒有走出客廳,宋哲元一聲斷喝,你給我站住!你在我面前打馬虎眼,以為我看不出?你有什麼事,直接說!
到了晚上睡覺時,周立功有點兒警惕,他怕周家寨苜蓿地的事再次發生。可沒想到引娃打了地鋪,她從院子里抱來燒火的麥草鋪在灶台下面睡了。躺在熱炕頭上的周立功心頭一震,想說什麼,最終卻沒說。睡到半夜,周立功要解手,他拉開電燈,只見引娃蜷縮的身子緊貼在灶台壁上,燈光一亮她馬上就醒了。看到周立功要下炕,她立即說,你不要動,我給你拿夜壺去。周立功哪好意思這麼干,他自己搖搖晃晃地堅持去屋外的廁所方便。引娃趕緊給他披好衣服,扶著他出去。回來後周立功開口了,他說,地上冷,你到炕上來睡吧。引娃說,我挨著灶台呢,不冷。仍舊去睡她的地鋪。
引娃望著周立功,周立功苦笑了一下。
周立功還有些不放心,重複了一遍,你說跟誰?引娃說,二哥,我知道我留不住你,我就留你這一天。就這一天你叫我高興高興,也不枉我到西安找你一趟,好嗎?
宋哲元說,你今天獻的寶貝是頂級國寶,打它主意的人太多了,一定要保守秘密。一旦泄密,國寶被盜或者被搶,我們會成為國家罪人的。
引娃去了孔先生家,告訴他們周立功出獄的喜訊,也表達了對他們的謝意。孔先生衷心祝賀他們兄妹重逢,然後問引娃,你是不是來向我們辭工的?我們真捨不得你離開啊。以孔先生的理解,年關將近了,無論引娃兄妹回老家還是在西安待下去,她都不會給別人幫傭了。可沒想到引娃吞吞吐吐地說,先生要是不嫌棄,我……還想做下去。孔先生說,哪裡的話,我們歡迎還來不及呢。可是,引娃說,我要過一段時間才能來,你們等不及就另找人吧。孔先生說,現在學校放寒假了,我太太可以做一段家務,你放心辦你的事吧。
周立德聽了這話,一塊石頭落了地,他慶幸自己賭贏了。周立德趕緊回話,我保證他徹底悔罪,完全悔罪。
見到宋哲元對周立德來說並不是難事。畢竟他是宋哲元的老部下,屢立戰功,雖然在花豹子的事情上可能有些不愉快,可現在他正輔佐著宋哲元的親戚呢,宋哲元這點兒面子還會給的。
引娃說,我的好二哥,那我問你,引娃好不好?
宋哲元一見這東西,眼睛立即發亮。周立德說得沒錯,宋哲元確實是這方面的專家,他從小飽讀詩書,后又喜歡金石學,投筆從戎之後有了金錢和實力,又好收藏。攻打鳳翔之所以一定要置黨拐子于死地,有人說宋哲元就是為了謀取黨拐子的寶貝。
其實周立功也不想留在陝西了,這裏已經傷透了他的心,他對大哥點點頭。只有引娃著急了,她說,怕啥呢?甭去外地,就在西安待著,我把我二哥藏起來,誰也找不見。這麼大的城市藏一個人還不容易,我二哥前一陣子藏在西安,我找死了也找不著。
引娃接著問,二哥,那你知道引娃的心意嗎?
引娃又倒上第二杯。她說,二哥,臨走了,我問你幾句話,你一定要對我說實話。她端起杯子吸溜一聲又喝了一杯酒,接著說,二哥,你要是能答應,也把這杯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