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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維中華民國十七年十月初二,陝西關中道周家寨弟子百人,謹具香燭酒饌之儀,上叩于龍宮龍庭:苗得雨露方見長,人食五穀乃得生。不意旱魃作祟,巫尪橫行,自夏初至冬初,迢迢五月,全無雨澤。大造如爐,杲陽似火,八方赤焰騰騰,四海烈風蕩蕩。眾草皆枯,群芳盡槁,井中泉斷,河內水竭,農夫壟內泣絕,父老田中叫苦。伏懇龍王早降甘霖,以解倒懸之危,廣施雨露恩澤,方救塗炭之災。三牲具備,是祝是酬,神其不遠,來格悠悠!尚饗!
嘎嘣一聲脆響,麻繩斷了,兩個娃娃瞬間跌入油鍋。
周家寨這次要偷劉家溝的龍王。劉家溝距離近,龍王也靈。偷龍王是一種民俗遊戲,雙方有默契,不會把它當作真正的盜竊。可這種遊戲也有規則,做賊的萬一被人家逮住了還是要吃一些苦頭的。雖然不會挨打挨罵,可嬉鬧羞辱卻是免不了的。因為賊娃子是大姑娘,對方就愛吃豆腐,親嘴摸|奶甚至扒褲子都幹得出來。做這事非要一個潑辣女人領頭才行,不但能偷,還能鎮住對方。周克文連派幾個人,她們都不願意,這時候他才想起引娃,心裏一陣惋惜。要是引娃在,他就不會傷腦筋。周克文最後發火了,他說,這幾個女娃要是不去,她們就不是周家寨人,以後嫁出去不準回娘家。那幾個女娃害怕了,這才戰戰兢兢地去做賊,所幸對方毫無防備,她們輕輕鬆鬆就得手了。
周家寨立即肅穆起來,連動物都很懂事,狗不爬胯,雞不踏蛋,貓不叫春,喜鵲飛過村子都不敢落下。
童男有了,童女也應該有,周家寨女娃娃多得是。這些女娃娃的家長們一面慚愧著,一面推諉著。他們相互指責,相互揭發,都覺得童女應該落在別人家。這樣的混戰無休無止,最後大家得出一個結論,要劃定一個框框,框住誰家算誰家!有女娃娃的家庭都同意這麼做,說這樣公平合理。
他們異口同聲,願意!
村裡人都是嘴上功夫。別看他們群情激昂的,可一到貢獻童男童女時,卻沒有一個人吭聲。誰都想讓別人拿齣兒女,自己坐享其成,別人的孩子不值錢,自己的娃娃是寶貝。事情到這裏就僵住了。
舞龍是力氣活,特別是掌龍頭的人更是費勁兒。龍頭起伏大,花樣多,舞它的人不光自己要做好動作,還要帶領龍身協調前進,是舞龍的靈魂。以往舞龍,掌龍頭的當然是周克文。可今天他上去舞了一陣,明顯感覺吃力了。畢竟年紀不饒人,都快六十了,胳膊酸困,腳步也凌亂,整個龍有點兒蔫不拉唧的,提不起精神。周家寨人有些著急了,這樣的龍咋能取來雨水?旁邊的人商量著要替換周克文,讓周拴成上場,畢竟周拴成比他哥年輕。周家兄弟都是村裡拔尖的舞龍高手,得了他爹真傳的。周牛娃在世時參加過西府舞龍賽,奪得本縣第一名,縣老爺都給他披過紅。
可他們的如意算盤打錯了。老天爺好像有意要教訓他們,這一年直到秋收都滴雨未落。周克文雖然全力抗旱,可玉米依然比往年減產一兩成。他因此很後悔自己信口開河,胡說啥天災人禍的,把旱災招來了。周克文歉收了,可畢竟損失不大。對周家寨的其他人來說,他們就慘了。到了種大煙的時節,沒有一絲墒情,根本沒法下犁,硬種下去只能是死苗。有水澆地的人情況稍微好一些,像周拴成,勉強把地種上了,後面的事只能聽天由命了。可周家寨有水田的人並不多,這種好地基本都讓周克文占完了。
周克文說,古時候遇到災害,凡是聖君明主都會反省自身。史書記載,商朝的開國皇帝成湯在位時七年大旱。他一個人到桑林祈禱說:「餘一人有罪,無及萬夫。萬夫有罪,在餘一人。無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傷民之命。」康熙皇帝當政期間偶遇旱災,史書記載他在宮中設壇祈禱,長跪三晝夜,只吃粗米淡飯,連鹽都不放,到第四日天降大雨。成湯、康熙都是聖君明主,他們下罪己詔,自罰自身,不是他們真的有罪,是他們愛民心切,代民受過。
這時老八給周克文出了一個主意,給龍王爺獻童男童女,說這法子丁戊奇荒時咱村就用過,他爹告訴他的,很靈驗。丁戊奇荒是光緒初年的事。那時周克文還小,不記事,只聽老人說餓死過不少人,至於後來下雨是不是求來的,他不知道。可村裡有人知道,現年七十多歲的老疙瘩是經過那場事的,他說,靈得很,早晨把童男童女獻上去,傍晚就下雨了。老疙瘩是那場災難的唯一見證人,他的話讓周家寨人看到了活命的希望。
周梁氏一哭一鬧,全村人知道這件事了,他們對周克文的為人佩服得五體投地。明德堂的孫子那是寶貝疙瘩啊,周克文把他愛到了心坎里。村裡人看到,只要有閑時間,周克文跟孫子總是形影不離。快兩歲的娃娃已經能走路了,可周克文從來不讓他腳沾地,不是抱在懷裡就是架在脖子上。要是娃娃尿在他身上,他就高興得大喊大叫,童子尿,長壽葯,只能喝,不能倒,立即把孫子的小牛牛咂幾口,香得吧唧吧唧地抿嘴唇。只要孫子在身邊,周克文的臉啥時都九_九_藏_書是菊花樣,這時村裡人找他辦事,哪怕再難他也樂呵呵地應承。這孫子也太惹人愛了,白生生,胖嘟嘟,活像從觀音送子年畫上跑下來的,嘴巴也甜,周克文讓他叫誰,他就奶聲奶氣地爺爺奶奶叔叔伯伯叫個不停。就這樣一個寶貝疙瘩,全家人的命|根|子,周克文說獻就獻出來了,這樣的好人哪裡有?這樣的族長哪裡找?
周克文來到絳帳鎮,這裏聚集著大批難民。他們從北山南下,到相對富庶的關中平原來逃荒。周克文從街道這頭走到那頭,一路上到處都是討飯的,賣苦力的,賣衣物首飾的,當然也有賣兒賣女的。
這兩家人就哭到明德堂來了。周克文說,你們哭啥呢?童男童女一獻上去,龍王爺就下雨了,娃娃啥事都沒有。可哭的人依然哭,他們不信。周克文自己也心虛,他咋能保證龍王就那麼心軟?要是那樣,他孫子獻出去時周梁氏就不會急。可現在他只能這麼說,這是給這兩家人寬心,也是給自己寬心。
周克文說完了,見沒有人響應,就厲聲說,難道咱周家寨都是聖人嗎?有沒有吃大煙的?耍錢的?不孝敬父母的?偷雞摸狗的?你要是不說,那就是有意欺瞞老天爺,硬要一個老鼠壞一鍋湯,叫咱們求不來雨!我告訴你,你這就是跟全村人做對頭了,要害全村人性命了,大家能饒了你?誰也甭想矇混過關,你自己不說,別人就會揭你的老底,這不是為難你,是救全村人的命呢!誰要是被別人揭出來,大家就給他臉上吐唾沫,這些人是給臉不要臉嘛!
周克文滿意極了。這次祈雨是否成功先不論,那是天管的事,起碼督行風化的目的達到了,這是他的功勞。朱子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聖人都看出來了,修身養性比忍飢挨餓還艱難。可在他周克文的治理下,這麼難的事卻輕而易舉地辦妥了,飢餓還沒有來呢,周家寨已經人人皆可為堯舜了!他雖然不敢說比聖人能幹,可起碼稱得上是聖人的得意門生了。
這些人笑得更歡了。他們說,秀才叔,你管了你一家人還能管住老天爺嗎?你說遭天災就遭天災嗎?他們不信。
神樓在前開道,緊跟後面的是護水童子,他懷抱聖瓶,聖瓶是裝聖水的。聖瓶是娘娘廟的法器,娘娘就是觀音菩薩,她手裡拿著一個甘露瓶,取水的龍王就先借她的用一用。反正他們都是神仙,好商量。再說了,娘娘的甘露水也是救人命的,他倆是殊途同歸嘛。護水童子後面跟著護駕的隊伍,他們由周克文帶領,全部赤腳光背,一邊焚香燒紙,一邊呼喊乞水訣:龍王爺——喲,降甘霖——啦!下大雨——喲,救萬民——啦!乞水訣由周克文領呼,眾人和呼,聲音高亢悲切,聽得人心酸。
可是周克文沒有想到他中招了。半個時辰後周克文肚子開始擂鼓,五臟六腑都往下墜落,他咋往上提都提不住,隨時都可能噴出體外。周克文趕緊叫喊換人,他不是不想以身殉職,而是怕穢物衝撞了神靈。
這話傳到春娥耳里,她當下就暈過去了,周梁氏撲過來就要跟老漢拚命。周克文自知理虧,不敢戀戰,拔腿逃出家門。老婆在後面窮追不捨,罵道,你這個老不死的,你真狠心呀!周克文吆喝老婆說,你這個麻糜不分的人,啥是大事啥是小事你弄不清?咱捨出一個娃娃救一村人的命,這是捨生取義的事,會上史書的!周梁氏說,你不怕你兒子回來一槍斃了你?周克文說,他敢?我是他老子!
第三天是舞龍。前兩天的祭祀,龍王爺已經在供桌上飽享犧牲了,酒足飯飽之後他老人家該幹活了,舞龍是要讓龍飛起來,上天取水。龍是拿麥稈連夜紮起來的,大紅棗鑲嵌的眼睛,玉米纓子粘貼的鬍子。龍長約三丈,栩栩如生。舞龍時要不斷放銃,火光耀眼,聲音震耳,這是電閃雷鳴。還點燃柏樹葉子,捂出濃煙,形成烏雲滾滾的效果。龍穿行在雷電雲朵中,上下翻動,左右交纏,威風凜凜,氣勢駭人。只有這樣才能鎮住旱魃,驅使雷公雲母風伯雨師,降下甘霖。
明德堂高興了,可另外的人家卻哭聲震天。這次屬龍的是天選的,誰也沒辦法。選中的誰也不能怨,只能怨娃娃生在龍年。屬龍本來是最榮耀的,龍子龍孫嘛,將來最可能大富大貴,沒想到現在卻成了最倒霉的。他們向全村人哭訴,可村裡人不幹,他們說,沒選上你家娃娃時你不是也叫喚著要獻童男童女么,現在輪到你了就耍賴,那不行!
周克文叫上老八等幾個人,來到娘娘廟,找到孫道人。孫道人常年住在娘娘廟,既驅魔除鬼,也治病救人,還打卦占卜,算是一個通人。周克文說明來意,孫道人沉吟了一下說,這童男童女的年齡應該一樣大吧?周克文點頭說,那當然,這才好配對嘛。不過,周克文問孫道人,這童男童女年齡多大才合適?孫道人伸出指頭掐算著,半天沒有結果。周克文說,道長你看,這童男童女是獻給龍王的,叫他們龍子龍女更合適。孫道人一拍手說,屬龍的,龍年生的都是龍子龍女,他們是龍王的子孫,叫他們去要水,龍王爺肯定給面子!
周克文料九九藏書定事情會這樣。他說,這框框只能天定,我定不了,咱們去娘娘廟裡問道人吧,他是通神的人。
周克文也覺得這法子可行,它求中有逼,軟中帶硬,應該能祈得雨來。
周梁氏一見老漢油鹽不進,一撲沓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她知道這老漢是犟驢,他定了的事扭不回來。
民國十七年也是大煙的豐收年。這一年是南京國民政府《修正禁煙條例》規定的禁煙第一年,煙價驟漲,種煙的賺狠了。以這樣的勢頭,村裡人預計煙價還會大漲,所以把全部土地都種了大煙。
周克文這一手厲害,他不光是祈雨,還是整治鄉風呢。平時去說這些人,他們未必服氣,現在藉助天威,他們不敢不服。他不光要讓他們口服,還要叫他們打心眼裡自省。周克文為自己這個主意自豪,歷朝歷代的祈雨他在史書中見多了,還沒有他這麼摟草順帶打兔子的。
棉花堆在家裡一時賣不出去,這在周家寨成了笑話。大家都說,放著賺錢的大煙不種,胡折騰么!周克文臉上掛不住,他種了一輩子莊稼,從沒有遇上這麼窩囊的事。這當然要怨老二,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年輕人靠不住嘛。不過也怨自己耳根軟,不穩重,輕信了老二的攛掇。可奇怪的是,在接下來種植啥作物的問題上,他卻聽從了老三的意見。老三不是更年輕嗎?
周克文說,我孫子當童男!他率先出頭。
再堅持一會會兒!就堅持一會會兒……
火繩在噝噝燃燒,像毒蛇吐著芯子,火點離麻繩越來越近。童男童女的嗓子已經哭啞了,他們懸吊的身子也不再扭動了。油鍋里的滾油不時迸出鍋沿,濺在地上滋起一股白煙。
結果讓人失望啊!老天爺不眷顧周家寨。那天舞龍舞到天黑,滿天星斗眨著眼睛嘲笑筋疲力盡的舞龍人。
天不下雨,咋辦?大家一開口都是這句焦灼的話,你問我,我問他,最後問到了族長周克文那裡。
周克文這一番話引經據典,洋洋洒洒,目的是給自己鋪墊腳石,把自己比作聖君明主。聖君明主是沒有罪的,他們的悔罪是代民受過,這不僅不是罪,反而是功。有了這個台階,周克文開始反省自己。他說作為族長,村裡有忤逆不孝的人,他沒有教育好他們,村裡有懶漢,他沒有督促他們,村裡睜眼瞎太多,他沒有給他們掃盲,村裡人愛種大煙,他沒有把利害給他們講清楚……作為家長,他沒有管好自己家裡人,兄弟開煙館,侄子吸大煙,侄女常年不回娘家,兒子犯了族規……
屬龍的,周克文對一起來的人說,你們都聽見了吧。大家都點點頭。
黑雲是過路的,它們從周家寨人頭頂上氣勢洶洶地衝過去,到東南方布陣去了。
到了青龍潭,再祭龍王,在潭裡取了水,隊伍原路返回。進了周家寨,先去田野巡遊布施。周克文拿一根細柳條,從聖瓶里蘸出聖水,灑在乾枯焦灼的土地上,每灑一次,全體人員就地跪拜一次,呼喊乞水訣一次。到了周家寨街道,家家戶戶在門口設香案迎接龍王爺,走到誰家門口,這家人就趕緊焚香下拜,叩頭作揖。龍王爺一路領受虔誠,最後回到娘娘廟前的廣場上。
賣兒賣女的集中在騾馬市場旁邊,那邊賣牲口,這邊賣人口。周克文來到人口市場,一個一個看那些頭插麥稈的人。他們有大人也有娃娃,有父母賣子女的,有丈夫賣妻子的,也有自賣自身的。周克文不看大人,只看娃娃,不問價錢,只問屬相。他手氣不錯,總算挑到一對屬龍的男娃女娃,都十二歲。他問價錢,對方說十個銀圓,周克文一陣心酸,這價錢也就值三斗麥子。他沒有吭聲,分別給他們二十個銀圓,那兩個家長愣住了。他們本來還等買主還價呢,沒想到對方出了雙倍的價錢。他們以為碰上活菩薩了,撲通就給周克文跪下了。周克文羞愧難當,拉了娃娃就往外走。別的賣家看見這位買主如此慷慨,都爭著把娃娃往周克文懷裡塞,周克文一面抵擋,一面領著娃娃往周家寨跑。
這一年周克文的四百畝土地全種了小麥。下種時墒情好,冬季適逢大雪,春季雨水及時,到民國十七年夏季喜獲豐收。周克文家中大囤小囤全冒尖也裝不下,其餘的都拉到了周立言的燒坊里。
周拴成一開頭,別的人就坐不住了。族長家的人都逃不過,誰還敢僥倖?單眼說他耍過錢,百鎖說他掰過別人的玉米棒,黑丑說他偷偷罵過他媽是老不死的……甚至偷過漢的媳婦、扒過灰的公公、盜過嫂的叔叔都出來了,他們一個個鼻涕眼淚地悔罪,賭咒發誓要痛改前非。
孫道士點燃了火繩,周家寨人放聲哭吟:龍王爺喲下大雨啊——老天爺喲降甘霖啊——可憐可憐啊咱受苦人喲——
周家寨人聽了周克文的悔罪供述,一時品不出個滋味來。你說他是檢討自己的短處吧,可他分明又是在指責別人。你說他把責任都推卸給別人吧,可他分明也提到了他兒子。
周拴成心裏一驚,他哥把吃大煙列在頭條,明顯是針對周寶根的,全村就數他兒子抽得凶。不過他暗暗得意,覺得自己料事如神,早就叫兒子躲到煙館里去了,當事人不在現場,他就九九藏書裝糊塗吧。可沒想到他哥開腔了,周克文說,正人先正己,悔罪先從我家裡人開始吧,我兄弟周拴成有話說,他要把開煙館的事給老天爺說道說道。
這兩家人一聽這話像得了大赦令,立即止了哭聲說,願意。
周克文問,多出一點兒願意不?
他們不信,老天爺不高興。就像為了印證周克文的預言,天災真的來了。
周克文真的是操閑心。他說,要是大家都種大煙,哪有糧食賣給你?大家又笑,說總有瓜種糧食的,不怕。這些人言下之意你就是個瓜么。周克文確實瓜,而且還要瓜到底。他說,要是遭了天災咋辦?地里打不下糧食你到哪裡去買?
獻祭在買回娃娃后的第二天舉行,這是周家寨人的最後一搏。獻祭現場先供奉好龍王爺神位,在香案前豎立起像鞦韆架一樣的橫杆,橫杆下面支起一口大油鍋,鍋里的菜油被猛火燒得翻滾。吉時一到,一聲銃響,周家寨人在周克文的率領下跪倒在橫杆前,焚香化表,磕頭作揖。司儀一聲吆喝,獻祭!只見兩個大漢抱著兩個全身赤|裸的娃娃來到油鍋前,把他們架起來,用繩子吊在橫杆上。兩個娃娃現在才知道了自己的危險處境,一齊放聲大哭。綁人的大漢問道,要不要把這兩個娃娃的嘴堵起來?周克文說,不要,叫他們哭,哭得越傷心老天爺才知道咱越可憐!這時孫道士走上前來,嘴裏念念有詞,手上比比畫畫,然後在吊娃娃的麻繩上拴上一截一拃長的火繩。一切準備停當,司儀宣布,宣頌祭文!
這分明是以敬為逼,拿人質要挾龍王了。
周家寨人聽得暈暈乎乎的,不知道周克文念的啥經。黑丑小聲嘟囔,秀才叔說鬼話呢。毛娃對他耳語說,龍王本身就是鬼么。這倆人聲音雖小,但還是被周克文聽見了,他拿白眼一翻,嚇得這倆人趕緊貓下腰往人背後藏。幸好這時司儀一聲吆喝,叩拜!大家全部趴下,以頭觸地,向龍王行大禮。周克文把謄寫祭文的黃表焚化了,雙手捧起紙灰揚向空中,他一忙活,就顧不上黑丑和毛娃了。
雨就要來了!
祈雨就是祭龍王。可周家寨只有娘娘廟,沒有龍王廟,自然就沒有龍王。按老輩子留下的規程,要去別村借。可大旱當前,哪村的龍王都很忙,咋願意外借?沒奈何只得去偷。偷龍王的事只能女人干,還要沒出閣的大姑娘,七人一夥,叫七仙姑。說是龍為乾,女為坤,只有女人接近龍王他老人家才不發火,乖乖就範,這叫陰陽諧和。裝龍王的袋子是女人的大襠褲,用這東西把龍王一捂,他老人家就暈了,分不清東南西北,分不清生人熟人,當然也就分不清自己村還是別人村,只要有人祈禱他就降雨。
周家寨一片恐慌。老天爺不管咱們了,要滅絕咱們了!咋辦呀?
首先是設壇。選擇吉日良辰,全村人聚集在娘娘廟前,等待龍王爺升帳。大家頭戴柳條圈,赤腳不|穿鞋,男人光脊樑,女人圍兜肚,肅然靜立,不敢弄出一點兒響聲。忽然一聲炮響,鑼鼓齊鳴,偷來的龍王爺被兩個壯漢抬上來安置在供桌上,一位畫匠當場給龍王重新著彩,經他一修飾,龍王爺容光煥發,龍顏大悅。主事人周克文跪倒在龍王爺腳下,三叩九拜之後,開始宣讀祭文。他搖頭晃腦,抑揚頓挫,聲音悠揚卻不失威嚴:
火繩已經燒到盡頭,引燃了麻繩,麻繩的絲線一根根綳斷,周克文的神經也在一根根綳斷。要不要立即解下童男童女?雨現在還沒有求下來,就差一點點了,萬一此刻解下了祭品龍王爺會嫌你沒誠意。可是要不解,這麻繩眼看就要燒斷了!
周梁氏和春娥看著哭成淚人似的這些人,也心酸得很,她們能體會這些人的心情,前幾天自己也這麼死去活來過。周梁氏勸老漢想想辦法,春娥也說,爹,人心都是肉長的。周克文長嘆一口氣說,這樣吧,你們出點兒錢願意吧?
獻童男童女!周家寨人異口同聲。
主祭人當然是周克文,他在童男童女撕心裂肺的哭聲中讀完祭文。前面無非是陳述旱情,可後面的卻不同於上次的祭文。吾輩誠心可鑒,特貢獻童男童女一對,望蒼天體恤民苦,憐憫性命,立時三刻,普降甘霖!
祈雨是神聖的事情,不敢稍有馬虎。周克文讓黑丑沿村敲鑼宣示,十日內不準殺生,不準嬉鬧,不準同房,不準吸大煙,違者棒打出村,不得歸籍!
問題是童男童女從哪裡來?誰願意把自己的兒女拿出來獻祭?
今年恰是龍年,屬龍的娃娃周家寨有,不是半歲就是十二歲,這當然不包括周克文的孫子,周克文的孫子是屬虎的。周梁氏聽了謝天謝地,春娥也活過來了。周克文說,誰讓你們擔心的,我做啥事情冒失過?
龍王偷回來,祈雨就正式開始了。
看著周拴成出醜賣乖的樣子,周克文心裏有說不出的暢快。周家寨種大煙的人多了,可開煙館的就周拴成一個!按說種大煙也是害人的事,可它畢竟是拿出去換錢,至於買煙的人是自吸還是販賣,反正種大煙的眼不見為凈,沒有禍害在當前。可開煙館就不一樣了,它是明目張胆的眼前禍害,多少良家子弟都毀在這些人手裡了。正所謂:一read.99csw.com支竹槍,殺死英雄豪傑不見血;半檠燈火,燒盡田園家業並無灰!他曾經勸說過他兄弟,說那是禍害人的勾當,不要見利忘義。可他兄弟卻認為這是斷他的財路,想讓他一輩子趕不上他,居心不良。他一直想找一個機會教訓他,讓他幡然悔悟,今天總算達到目的了。人在神面前是不能說假話的,給神許願不兌現是要天打五雷轟的!
就這樣,乾旱持續到十月,人們才慌了,知道天災真的來了。
周家寨人今天才看到了周克文的另一面:心硬如鐵。別看他平時彌勒佛似的,狠起來也夠狠的,他眼睜睜地看著這兩個娃娃下油鍋啊。其實他們不了解周克文,他現在心裏比誰都緊張,比誰都痛楚。他不忍心拿周家寨的娃娃去獻祭,才迫不得已去買人。他沒有想讓這兩個外鄉娃娃下油鍋,他抱著十二分的僥倖來做事,寧願相信童男童女祈雨一定會成功。丁戊奇荒都靈驗的,這次沒有道理不靈驗。只要老天爺可憐周家寨人,火繩燒斷麻繩前一定下雨,那這兩個娃娃就即時放生。
周克文這麼一說,全村人的情緒被激發出來了,他們同仇敵愾,吆喝說,做瞎事的人,站出來!
村外大路小路上已經出現了逃荒的人,聽口音都是北山畔的。那地方土地貧瘠,更經不起老天爺折騰。周家寨人害怕了,他們知道要是天再旱下去,他們就得步這些人的後塵了。
周克文眼睛一黑,暈了過去。
那你也不能看著餓死人嘛,村裡人說,你是族長!
只有周克文照例種糧食。他帶領長工們犁地下種時,周家寨全村人都到地邊看熱鬧。他們都是閑人,種大煙的土地一年只能種一茬,現在收了大煙到九月才下種,他們有差不多半年的時間享清閑。周克文問他們,你們也不多少種點兒糧食,人總是要吃飯的。他們笑著說,有錢還怕買不到糧食,你操的是閑心么!
別人種大煙碰到了麻煩,周克文種小麥也一樣。首先是出苗不齊,儘管下種時澆了地,可澆不透,渭河水位下降,河水已經不容易流到地里來了,塬上的水井也不敢過分使用,地下水位同樣下降得厲害,必須給後面的灌溉勻一點兒水源。小麥出苗后依然乾旱,麥苗顏色泛黃,分櫱不足,稀稀拉拉地遮不住田壟。
取回聖水,下面就是連續三天祭拜。下不下雨,關鍵就看這三天了。周克文安置好龍王和聖水后,帶領全村人進行第一輪拜謁。焚香化表磕頭作揖之後,周克文威嚴地一聲咳嗽,然後開腔說話了。
周克文讓他們回家籌錢,他去找童男童女。
周拴成又挨了一悶棍。他本來打算出他哥的洋相,沒想到讓他哥拐彎抹角地罵了一頓。他真服了這傢伙,罵人不帶髒字,給自己評功擺好不顯山露水,周家寨沒有哪個人能把事情做得這麼滴水不漏,就連在神面前他都敢這麼干!
人常說疾風知勁草,板蕩見英雄,周家寨人這關口上才真正見識了周克文。他們把周克文當佛敬,見了他差不多都想跪下來。周克文前不久被兒子連累得灰頭土臉,連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見人,現在他翻過身了,威望像天上的太陽,紅得耀眼。
天空果然有雲了,從西北角方向湧起了一股濃重的烏雲,它們翻滾著朝這邊撲來了。這是下暴雨的兆頭啊,關中雨季的暴雨就是這麼醞釀的。周家寨人哭聲更高了,他們相信自己的誠心有了回報,龍王爺果然到這裏領取童男童女了。
周拴成當然高興,可周克文不願意。現在是啥關口?祈雨啊!要是以往過節助興耍龍,那是圖熱鬧,他讓就讓了,可今天不行。祈雨是神聖的事,他是族長又是主事人,龍頭當然只能是他執掌,這不光關乎他在周家寨的地位,更體現了對龍王爺的尊重,為了這些他累死也心甘情願。他現在這種拼盡全力的樣子正好適合給老天爺來看,他累死了該感動龍王爺了吧?再說了,把龍頭讓給周拴成他不放心,他不是不放心他的技術,是不放心他的人品,當龍頭的人咋能是開煙館的?這不是褻瀆神靈嘛!
這一下去周克文就沒有再上場。他一泡稀屎接一泡稀屎地拉肚子,最後拉得連提褲子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周拴成在場上耀武揚威。他感嘆自己老了,也痛恨自己身板不爭氣,咋能在這關口出麻達。周克文沒有想到會是他兄弟使壞,祈雨這事太大了,沒人敢拿它開玩笑。周克文只當是自己累壞了,心裏一個勁兒地自責。他擔心沒有他這個主事人親力親為,老天爺會不會覺得受了怠慢?天意難測啊。周克文心急如焚,他不知道祈雨的結果會咋樣。
可周拴成不這麼想,他覺得今天機會來了,他要露一手。這不光是露臉,更是正名,你周克文一再糟蹋我,可我最後還是當了龍頭,蓋了你。龍頭不是啥人都能當的,也不是誰想當就可以當的,那要技藝超群還要德高望重!今日天賜良機,不是我周拴成要替代你,是村裡人這麼提議的。
周寶根一聽躁了,不吃肉不日屄都能忍,不抽煙咋能行?要死人的!他說,我就抽,看我大伯能把我咬了!周拴成說,我娃甭胡來,不是怕你大伯,是怕全村人。祈雨是全村read.99csw•com人的事,要惹公憤的。他趕緊打發兒子去鎮上守煙館,暫時不要回村。
周拴成的話一說完,全村人的眼睛都瞅著周克文。周克文沒有料到這一招,當下有些慌亂,他兄弟是一報還一報啊,來得真快。不過他略一思索,就穩住了陣腳,跪在神像前焚香化表,開始悔罪。
他說,天不下雨,不能怨天,這是天罰人呢。天為啥要罰人?人做了瞎事了么。有些人把瞎事做在人面前,有些人把瞎事做在人背後,不管你明做還是暗做,老天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他老人家生氣呢。今天做瞎事的人要給老天爺認罪,請求老天爺原諒,老天爺氣順了,才會給咱們下雨。
嘿,這老狐狸!周拴成氣得牙痒痒,他竟然拿兄弟祭旗,自己落一個大義滅親的好名聲。誰跟你是一家人,我們早就分家了!周拴成想跳起來質問他哥。可一想他哥說的也在理,他跟他哥雖然分家了,可他們是一母同胞,是一窩子的崽。村裡人習慣按窩分親疏,同一窩就是一家子,不管你分家不分家。再說了,他就是不認他哥,也沒法不認開煙館的事,那是禿子頭上的虱子。開煙館是禍害人的,這是誰都明白的道理,他哥正是捏住了他這個穴位,讓他動彈不得,他要是當場抵賴,恐怕要激起公憤。
咋辦?祈雨么!周克文說。
周拴成只得從人堆里走出來,到香案前跪下,把自己開煙館的內情一五一十陳述給老天爺,痛哭流涕地表示將關閉煙館,不再害人。
設壇已畢,就要迎水了。龍王爺坐上神樓子,由兩個精壯小夥子抬著,從周家寨出發,去秦嶺山青龍潭取水。神樓就是剛才供奉龍王的香案,拿兩根木椽綁起來做成轎子,抬轎子的是黑丑和毛娃。他倆一聽周克文點自己的名,就知道族長是罰他們呢,心裏暗暗叫苦。從周家寨到青龍潭幾十里路,而且山路多,還不能穿鞋,受的罪大了!可他們不敢不從,祈雨是關乎全村人命的大事,一切都得聽主事的,違者重罰不饒。
周拴成急切希望上場,可周克文就是咬牙不換。別人也沒有辦法,他是主事人嘛,他說了算。周拴成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他瞅空溜回家,找出幾顆巴豆,泡了一瓦罐水提到舞龍現場。周寶根身子弱,周拴成家裡幾乎是中藥鋪,啥草藥都找得到。周拴成貼在舞動的龍頭旁邊,親切地叫了一聲哥,說喝口水吧,看把你累的。周克文滿頭大汗,正喉嚨幹得冒煙,顧不上思量,就張大嘴巴,讓周拴成給他灌水。周克文喝得痛快淋漓,精神一下就長了許多。周拴成拿袖子給他哥去擦臉上的汗水,另一隻手提著的水罐不小心碰到了龍架子,掉在地上噹啷一聲摔碎了,多半罐的水全灑了,別人想喝也喝不成。周拴成又送水又擦汗的,周克文心裏一陣感激,他雙手騰不開,只能用眼睛向兄弟表示謝意。畢竟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儘管他這兩天沒少敲打他,他好像都不介意。
老三更年輕不假,可他少年老成,在周克文眼裡,這個小兒子不像老大那麼膽大,也不像老二那麼冒失,性格更像他。今年老大老二都不在,周克文只能跟老三商量,老三斬釘截鐵一句話,種糧食!這主意很對周克文的心思。周克文是絕對不會再種大煙了,再賺錢也不種,現在他不怕土匪,是怕天譴,那東西是禍害人的呀。莊稼漢嘛,還是種糧食穩當,民以食為天,啥時候都不會錯。
有人提出曬龍王。這辦法是惡祈,是勒逼龍王,把龍王爺神位放在太陽下曝晒,還拿鞭子抽打,直到他老人家受不了了,施雲降雨為止。周克文說不可,咱不能幹這冒失的事,這是跟老天爺絕交呢。咱們是農民,靠天吃飯,啥時候也不能得罪老天爺。再說了,這龍王爺是借人家劉家溝的,你曬人家龍王,打人家龍王,人家能答應?弄不好兩個村子要打捶,出人命都可能!
周家寨人雄渾的哭聲和童男童女尖厲的號叫組成悲愴的大合唱,神鬼有靈,理當動容。
不過周克文沒有得意多久,第二天就遭到了當頭棒喝。第二天祭祀一開始,周拴成率先在龍王爺面前祭拜說,我等愚笨,也常看戲文,一遇災荒,戲文上的皇上就要降罪己詔,還要自罰自身。現在周家寨遭了旱災,族長難辭其咎,今天就請老天爺睜大眼睛,聽周家寨族長周克文悔罪,看他是不是真心誠意。
祭文讀罷,司儀高聲宣布:哭祭!
周克文知道自己責任重大,可他不是老天爺,也管不了老天爺。他著急,急得兩眼赤紅,口舌生瘡,也想不出辦法來。
自從種下玉米,天就一直沒有下雨。藉著下種時的余墒,苗倒是出齊了,可長得蔫不拉唧的,立不住身子。幸虧周克文的地大部分都能澆水,塬下靠渭河,塬上靠水井。看到周克文忙不迭地抗旱,周家寨的人都樂了。他們心想,你老漢不是盼望天災嘛,那就先災你吧。他們知道天旱是暫時的,黃土高坡嘛,一個月兩個月不下雨是常事,這期間反正我們沒種莊稼,旱不旱跟我們有啥關係?正好歇閑。到秋季就是關中雨季,那時候還能不下雨?老天爺跟人一樣,憋久了總要撒泡尿吧,只要天下雨,我們正好種大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