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這叫羊毛出在羊身上!孫縣長笑了。你們這些饑民自以為聰明,本縣長比你們還聰明,你們不願意繳家裡的糧,那我就取你們義倉的糧,反正這糧食都是你們的。你們繳了糧賦我沒有理由抄義倉,你們不繳我拿義倉的糧食頂賬天經地義!
孫縣長一想,確實是這個道理。
當毛娃把媳婦領到那個老漢家裡時,他才跟她說了實話。媳婦當下蒙了,她不相信毛娃會這麼做!可毛娃的神態告訴她這是真的,他低著頭,不敢看她。她的眼淚淌下來了,她啥話也沒有說,只是定定地看著毛娃。毛娃能感覺到那目光的冰冷和刺痛,讓他身體急遽收縮。他承受不住愧疚的擠壓了,掄起巴掌扇自己的耳光,咒罵自己,我不是人,我沒本事!媳婦拉住他的手說,娃他爹,我不怪你,要怪就怪這瞎了眼的老天爺。
孫縣長心想,這人不愧是秀才,心眼兒夠多的,蔫壞。這些招數,無論對付大戶還是應付上司,都是軟硬兼施的,看來會有效。他設想了一下,如果他去那些大戶門口借糧,他們看在縣長大人的面子上,多少會給一些的,萬一碰到嗇皮,鐵公雞一毛不拔,這黑壓壓的難民隊伍就派上用場了,他們往他家門口一站,把那裡圍一個水泄不通,嚇都嚇死他,他還敢不給嗎?至於去省府借貸,表面上可憐,暗地裡卻藏著威脅,這麼多的難民擁上西安,那不是把禍水引過去了嗎?
孫縣長說,周老是全縣士紳的楷模,拿這點兒糧食別人會笑話的。
周克文說,你們就不怕槍子嗎?我兒子是帶兵的,說回來就回來!
鐮刀派不上用場了。地里空蕩蕩的,去年干種的莊稼基本沒有發芽,在土裡就捂死了。水田的情況稍微好一些,澆過一水的出了苗,可後續的墒情跟不上,發育不良,至今長不到半尺高,吐出的麥穗只有指甲蓋大。這樣的麥子個頭矮,沒法下鐮,只能拿手拔。拔下的麥子差不多都是秕殼子,能收回種子就算燒高香了。
可周克文剛剛高興起來,卻立馬又想起了那五石麥子。那是多好的麥子呀,金豆一樣值錢的麥子呀,說搭進去就搭進去了,慶幸個屁呀!
擺脫這些人緊走一陣路,直到看不見他們了,毛娃這才敢罵人,真他媽的是碰見鬼了!他慶幸自己沒有把這女人領回家,她簡直就是害人精嘛,還是自己媳婦好!他也暗自得意,多虧給媳婦找了一個老傢伙,他五六十歲的人了,少氣無力的,能把我媳婦咋樣?
六月初一是黃道吉日,周家寨周邊幾十個村莊的數萬名農民忽然包圍了縣城。縣保安團嚇得在城牆上架起槍,遠遠地與村民們對峙著。保安團只有上百號人,即使有快槍也擋不住人山人海的起事者。可奇怪的是這些村民並沒有朝縣城裡面沖,他們只是把縣城東西南北四個大門圍起來,不讓人通行。
城牆下面一片歡騰。周克文辭別孫縣長回到隊伍中,激動的村民們用手搭成轎子把他抬了起來,有人竟然高呼周秀才萬歲!引來一片響應。周克文嚇得臉色土灰,他聲嘶力竭地制止道,甭喊了,這是要我的命!村民愚鈍,萬歲豈可隨便領受,那是要犯殺頭之罪的。
孫縣長下令保安隊出動,到全縣十五個義倉去武裝拉糧。義倉的保管員哪能擋住他們,眼睜睜看著救荒的糧食被運走了。義倉的糧食加上借來的糧食,孫縣長完成賦稅還有結餘,他把餘糧悄悄轉賣了,落了一筆巨款裝進自己腰包。
周克文說,你能拿他們咋樣?把他們全關進監獄里?他們求之不得呢,監獄里有吃的嘛。你把他們全殺了?且不說你能不能把他們全殺了,就算能,殺這麼多人那就是震驚全國的大慘案,全國人聲討你,你能有好下場?你說我不多殺,就把領頭的殺了示眾。可你想過沒有,這會激起民變,現在是大災之年,民怨沸騰,一點兒火星都會燒起燎原大火,再加上餓死戰死都是死,餓死還不如去戰死,他們肯定跟你死拼了。崇禎皇帝是誰逼死的?李自成嘛,李自成為啥能一呼百應?陝北大旱災啊。遇到災年流民,只能撫不能剿,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這是為官牧民的要訣,《資治通鑒》你看過沒有?
看著這一對難分難捨的苦命夫妻,買人的老漢被感動了。他給他們出了一個主意,他白給毛娃一口袋糧食,叫他留下媳婦陪他一個月,毛娃不用賣媳婦,下次來背糧時把她領回去就是了。
周克文心裏暗自高興,這孫縣長被他引進套子了。他正得意著呢,不料孫縣長一句話立即讓他心疼得滴血,那傢伙說,您是咱縣有名的大戶,我先向您開口了,請您為了全縣黎民慷慨解囊吧。
你把我賣了是好事,我在這裏享福呢。毛娃媳婦慘然一笑說,這裡有糧食吃,不挨餓。
背糧就是到南山以至陝南一帶去買糧食。那裡沒有遭災,糧食便宜,從那裡買來糧食,大人背一百多斤,娃娃背三五十斤,幾百里路程運回來。背一趟要走二十多天,秦嶺全是山路,陡峭濕滑,沒有走慣山路的平川人空走都要手腳並用,更不要說負重百十斤了,稍不小心就會掉下懸崖。每運一次糧,總有人回不來。這百十斤的糧食背到家其實只剩一半多,因為背糧的人每天還要自己吃,住店喝水之類也要拿糧食換。就這點兒糧食也不敢保證一定就是自己的,read.99csw.com路上還有土匪呢,遇上土匪能逃活命就不錯了,餓急了的土匪連人肉也吃。
最後還是毛娃媳婦張口了,她說,你就把我賣了吧,我願意。
周克文在這裏用了一個新詞:請願。這是他從老二嘴裏聽來的,周立功給他爹吹噓過母校學生到段祺瑞政府門前請願的事。周克文最怕的就是攪進造反的事里去,出發前他給起事的人約定了和平的規矩,不給官府動武的借口,這既是保護自己,也是保護鄉親們。當然這和平的底子只在他心中,他不能透露給孫縣長。所以他接著說,再說了,就是造反,那也是被你們逼出來的。孟子云,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你把人逼瘋了,他們就會上梁山!
周克文說,你那是催命,知道嗎?眼下老百姓吃的啥?說吃糠咽菜那是好的,吃老鼠屎吃白土的多得是,你催出來的那點兒糧是他們賣兒賣女換來的,到南山賭命背回來的,他們捨不得吃,指望最後關頭拿出來救命的。你現在把他們的救命糧搶走了,他們就沒有活路了,要活命只得跟你拚命了。
有地方,周克文說。你找大家富戶去借,他們手裡有糧食。
周克文被大家抬著往回走。在高過人頭的地方往下看,地是往下降的,人是往上飛的,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周克文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坐過轎子,小時候看當官的坐轎子,很眼紅,發誓自己一定要考一個功名,也當坐轎子的人,可袁世凱那狗日的生生把他這條路砍斷了。沒想到現在他終於坐上轎子了,而且還是人肉轎子。這樣的轎子只有備受敬重的人才能享用,皇上也未必有這個福分!就為這,周克文想,那五石麥子也值了。
更何況,這次起事兵不血刃,既保護了他,也保護了四里八鄉的老少爺們兒,更值!就這一點他把張化龍比得無地自容了,匹夫之勇,何足道哉!
還有,周克文繼續給他出主意,同時你修書給上司,陳述災情,請求減免糧稅,就說為了繳納賦稅你已經帶領災民四處借糧了,如果在本縣借不夠的話,我們數萬災民就去省府了,那裡富人多,應該好借。
周克文說,那就再加點兒,三石吧。
周克文把自己的心情調整過來了,這是個凱旋的時刻,咋能叫自己心裏不痛快呢!
對方還是不答應。周克文說,咱們各退一步,你們要是不退步,我是寧死不從的,大不了放一把火把這家當燒了,全家去要飯!對方原來也沒指望周克文一定會入夥,依他們的估計,要讓家大業大讀書守禮的周秀才造反那是上天摘星星的事,不過他們還是想試一試,現在看來叫周克文當盧俊義是不可能了,那弄來一個智多星吳用也是意外之喜啊!《水滸傳》的故事他們早就聽得爛熟了,吳用在梁山上可是比宋江都管用的,哪一次打勝仗不是靠吳用的神機妙算?
五月的關中出現怪事了。北山畔的人逃到了這裏,這裏的人卻要逃到南山裡,他們一撥來了一撥走,就像接力賽。
毛娃媳婦立即同意了,還代毛娃謝了老漢。
孫縣長點點頭說,這法子……還行。
毛娃握住媳婦的手,泣不成聲地說,我……我不知道咋辦呀。
周克文叫喚道,你們還有沒有王法?
毛娃心裏那個疼啊。他跟媳婦成親十年了,媳婦給他生了四個娃娃,整天忙著帶娃娃,伺候父母,外帶經管毛娃的傻大伯。大伯得過羊角風,光棍一輩子,時不時犯病,犯了病吃屎喝尿都做得出來。這樣的媳婦他咋捨得賣?可不賣她又賣誰啊?娃娃當然也能賣,可沒有女人好賣呀。山裡最缺女人,只要是女人,不管老少美醜都很搶手,帶娃娃來就不一定了。要是娃娃賣不出,不光是沒有錢買糧,而且他們倆也會餓死在半道上。毛娃一家一家地走,他的腿像綁了石頭一樣沉重,他既盼望有人立即要了他媳婦,讓他趕快從痛苦的熬煎中解脫出來,同時又怕有人會這麼做,那是從他心口生生剜去一塊肉!
孫縣長說,我去借,誰來還呢?
就算這一半糧食背回來,也不能全部留給家人吃,還得再分一半賣出去,換來下一趟買糧的資費。要是家裡人口太多,那就不能賣糧食了,必須另想辦法籌集錢款。能有啥辦法呢?屋裡屋外轉圈看,踅摸還有啥東西可以賣。地是最不值錢的了,現在沒人要,那就把桌椅板凳柜子條案拿到集市上試試運氣。實在不行,就上房拆檁條,把窯洞的門窗挖下,甚至把老人的棺材壽衣豁出去典當了。有這些東西可賣還算是幸運的,有些家裡窮得叮噹響,沒啥可賣的,最後只有賣人了。賣啥人?女人娃娃!就這兩種人有人要。不過這賣的方式有講究,不同的市場價格不同,在老家賣連牲口的價格都不如,牲口可以殺了吃肉,可吃人終究還是有些忌諱。要是把人弄到南山那邊去賣,價錢就翻跟頭了。山裡的光棍跟樹木一樣多,那裡的女人都往山外跑,難得有山外女人嫁進去的。
孫縣長還是嘴硬,他說,我就不信他們不怕王法。
這辦法孫縣長在答應周克文要求時就想好了,他只是沒說出來而已。他不傻,難道不知道那樣承諾的風險?萬一上峰不同意減免糧賦,借糧又湊不夠總九*九*藏*書數咋辦?他當時就打定了義倉的主意。
幾天後孫縣長接到了省府的回信。信上省主席把他罵了一個狗血噴頭,說糧賦一斤一兩都不能減免,必須限期征齊,如有拖欠,嚴懲不貸!
停止催糧,免除田賦。周克文說。
嘿,這女人!毛娃低頭看了看她。這女人瓜子臉,大眼睛,雖然餓得精瘦精瘦的,可模樣還算好看。那女人見毛娃瞅視她,立即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在自己臉上蹭,硬是在污垢中蹭出一道白亮來。毛娃斷定這女人也就二十多歲,他心裏動了一下,說我這糧食是生的。
周克文說,凡事都在人為,你不能光想不利的,那是后話。你先要解燃眉之急,圍城的都是粗人,不懂王法,萬一他們不耐煩了衝進城來,那後果就不堪設想。先把他們打發走才是上策!
周克文心裏想,你狗日的就會欺軟怕硬,窮人你不知道搶了多少家了!可他嘴裏沒有這麼說,他繼續給孫縣長支招,你帶上這些難民去借,他們肯定給。
孫縣長說,萬一人家大戶不借呢?我總不能帶上保安團去搶吧?
布谷鳥又叫起來了,村裡村外都回蕩著清脆的聲音:算黃算割!算黃算割!往年它一叫,人們都喜上眉梢,總算熬過了青黃不接的春季,要吃上新麥了!大家取出鐮刀,在磨石上蹭得山響,急不可耐地要下地割麥了。可今年布谷鳥嗓子都喊啞了,人們卻無動於衷,鐮刀都急得生鏽了,大家也懶得去碰它。
老漢拿出身價錢交給毛娃。毛娃數錢,媳婦看著他一分一厘地認真清點票子,這情景讓毛娃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點清錢他立馬要走,媳婦卻叫住他。媳婦把自己穿的夾襖和鞋子脫下來,交給毛娃,叮嚀說,你把這衣服給咱媽帶回去,她一輩子穿的都是補丁衣服,我出門穿的這件衣服是當年的嫁妝,還是半新的,給她老人家遮寒吧。我這媳婦沒當好,十年了也沒有給她縫一件好衣服。這鞋子給咱大女子,跟她說媽對不起她,半道把她撂下了,以後就靠她經管一家人了。
周克文這時候才看清了這孫縣長的精明,他不是能隨便糊弄的。不過這字據周克文敢立,有借有還這是人之常理,況且是災年借豐年還,這是救人的事,有良心的人是不會賴賬的。
毛娃背著一口袋糧食回程了。這一次他覺得背上的口袋格外重,壓得他幾乎挪不動腿。離開那個山村時他一步三回頭,媳婦站在高處給他送行。他看見媳婦身上披著一件黑褂子,那應該是那個老男人的。山裡天氣跟平川不同,早晚很涼的。毛娃心裏很難受,他不敢設想自己走了以後媳婦跟那個老漢咋過活。一個男人活到這個份兒上還有臉面嗎?把自己的媳婦租給人,這還是長的人乾的事嗎?
大家一齊點頭。
孫縣長得意地說,我已經征了幾百石了!
我這裡有不流血的辦法,周克文說。
媳婦愣了一下,她明白毛娃的用心,拽著他的手說,你說啥氣話呢,那是七條人命啊,都是咱的骨肉!就算老人你捨得下,娃娃都還沒有成人呢,你捨得下?你是娃他爹呀!就算你狠心捨得下,我還舍不下呢,我是娃他媽,我自賣自身!
這真是眼前報啊!周克文出這個主意時絕對沒有想到會把自己裝進去。可現在孫縣長這狗日的就來了個請君入甕,他後悔得直想抽自己嘴巴子,真不知道是孫縣長進了他的套還是他進了孫縣長的套。現在糧食多貴啊,拿出去換錢換地正當其時,誰願意借給人?可主意是他出的,再心疼他也得拿呀。周克文咬咬牙說,責無旁貸,理所當然,我出兩石玉米!
這事大家都知道,有些人還去縣城看過那顆血淋淋的人頭,慘著呢。雖然說這回起事他們事先都有赴死的準備,可那只是憑空的臆想,這豪氣要是真的碰上砍頭的鋼刀,誰敢保不會當下泄掉?他們當然希望不流血。
孫縣長說,您老不敢這麼比附。這次打的是大仗,消耗自然就多,預征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周家寨的毛娃就是這麼乾的,他要賣媳婦。毛娃幹得很巧妙,去南山時他對媳婦說,咱家人多,我一次只能背幾十斤,你這次也跟我一起去吧,給我當個幫手,多少也能背一些。他不敢提前把話說穿了,怕媳婦不願意,先把她哄去了再想辦法。毛娃媳婦心疼男人,明知道背糧受的是牛馬罪,連男子漢也未必頂得住,但還是一口答應了。到了南山,毛娃借口先去跟山民談買賣,讓媳婦在外邊等著,他挨家挨戶給媳婦找買家。
孫縣長倒吸一口涼氣。省主席是武夫出身,殺人不眨眼的,誰敢跟他講道理?幸虧他早有預料,並沒有把寶全押在這上面。
毛娃說不讓自己想媳婦,那是不可能的。他睜眼閉眼都是媳婦的影子。山裡的老男人說讓毛娃媳婦留下陪他,你以為就是陪他諞閑傳嗎?他們三人其實都心知肚明,接下來的事情是順理成章的。毛娃似乎看見他媳婦被那老光棍抱上床,解了衣服,壓在身下!那老東西可是憋了幾十年,他才逮著機會出邪火了!這樣的情景讓毛娃刀戳一樣心疼,他是男人,這樣被別人睡過的媳婦還能……要嗎?他心裏難受,胸口像塞滿豬鬃一樣扎得慌。
周克文說,我豁出去了,五石!
孫縣長說,這您老就不知道了,現在是馮總司令要跟蔣介石開打九_九_藏_書。
周克文說,自古以來都是逢災免糧,現在都已經民國了,咋還不如皇上好?
縣長孫雨田慌了神,他爬上城牆一看,下面黑壓壓的全是人,每個人手裡都提一個空瓦罐,不知道要幹啥。這時一個隨從指了指隊伍中的一面白色條幅,他仔細一看,上面寫著十六個黑色大字:王法難犯,餓罪難受,免除糧稅,才有活路!
孫縣長說,前方要打仗啊,將士用命,百姓納糧,這是天經地義的。
這些人從來就沒有想過坐天下,只想著能吃一口飽飯就行了。大家相互瞅了瞅,差不多同時說,免糧稅。
可這些人也不答應。他們威脅說,你要是不答應,我們的起事就不能成功,那我們還不如先搶了你們家,你們家糧食多,也夠大夥吃一陣子的。
多數人的糧食就是這樣弄來的。他們豁出命從南山背回來,數著顆粒往鍋里煮,稀湯寡水熬日子。可他們那點兒救命的糧食也保不住了,五月底縣衙下達了征糧令,每畝地需繳納麥子五十斤。這是平常年份的五倍!
不過免糧稅這事也不好辦啊,周克文說,那是虎口奪食,弄不好要出人命的。那一年張化龍抗鹽稅不就死了好多人,他的頭還被剁下掛在城門樓上。
這些人太高興了,他們真的找到智多星了。大家齊聲說,願聽軍師調遣!
他們答應了周克文。
周克文說,你不要怕,不是你借,是你替老百姓借。
周克文看見孫縣長不吭聲,知道他心動了,問道,你看咋樣?
周克文說,你征也要能徵得來,老百姓都要餓死了,哪裡有糧?
大家眼睛一亮,都望著周克文。周克文說,只要大家聽我的,我保證不傷一兵一卒,讓官府把糧稅全免了。
周克文沒轍了。起事說不定還能勝,讓這些人搶了可就傾家蕩產了。這些人都是村寨的強梁之徒,亡命之輩,啥事不敢幹?不過他也不能就這麼被他們脅迫了,他要講條件。周克文提出,他不當頭領,他沒有領兵打過仗,頭領必須是武人,他是讀書人,可以當師爺,寫檄文,發布告,跟官府辦交涉等他更拿手。
事情巧就巧在當周克文想找這些人時,這些人也正好來找他。這些人都是周家寨周邊村莊的,周克文認識他們。還沒等周克文勸說他們,他們說出了一個嚇死周克文的計劃:推舉周克文|做起事首領!他們的理由是,周克文是方圓百里的名儒耆宿,德高望重,由他出面更有號召力,百姓擁戴他,官府忌憚他,事情一定成功。周克文臉色蠟黃,這不但是要壞他的一世名聲,更是要把他一家人擱在砧板上,他斷然不能答應!
大家哪裡有糧繳?你不繳縣府就派保安團下來搜,搜到的一律充公,搜不到的就把人繩捆索綁吊起來打,催逼你去借糧買糧完稅。一時間到處哭聲震天,人們眼看著活不下去了。
孫縣長說,要是我不願意去借呢?
趁著那女人撒開雙手,毛娃趕緊走路,可那女人不放他。大概吃了糧食有了勁兒,那女人竟然可以站起來走路了,她跟著毛娃,要給他當媳婦。毛娃不要,她不幹,倆人拉拉扯扯的,引來很多人圍觀。那女人讓大家評理,路人都指責毛娃說話不算話,毛娃說我沒有答應要她當媳婦嘛,那女人說你沒答應咋給我糧食了?毛娃說,我不是看你可憐嘛,再說了,我家裡有媳婦。圍觀的人更譴責他了,你這小伙咋這麼輕狂的,有媳婦還惹人家閨女?那女人說,你有媳婦我不嫌,我給你當小的。毛娃說,我養活不起你呀,家裡還有一大堆人靠我呢!毛娃堅決不要,女人一定要跟,最後經過大家調解,毛娃再給那女人一碗玉米,算是賠償,解除了婚約。毛娃本來不想給的,一個弱女子能把他咋樣?可路人堵著他,而且看熱鬧的越聚越多,萬一這些人見財起邪念搶了他咋辦?這時候只要碰見糧食,良民立馬變土匪!脫身要緊,耽誤久了要出麻達。
周克文說,不是吧,他們沒拿武器,也沒有攻打縣城,這咋能叫造反?這是請願!
就在這一天,周家寨收到了一份雞毛帖子,帖子上只有四個字:起事抗稅!這帖子不知道是誰最先收到的,反正傳到周克文這裏應該是最後了。周克文捏著這份帖子就像捏著一塊火炭,不能撂了也不敢揣著。他知道要出天大的事了。這雞毛帖子可不是隨便發的,只有聚眾造反才會用這種方式秘密串聯。凡是接到雞毛帖子的村莊必須響應,否則起事後視為寇讎,殺光蕩平。就周克文的閱歷,他就親見過兩次,一次是光緒二十六年的關中拳亂,一次是光緒三十二年本縣張化龍挑頭的抗鹽稅事件,都是拿雞毛帖子聯絡的,周家寨也都派人參與過。這兩次起事最後都敗了,死了不少人,為首的被砍了腦袋掛在縣城門樓上示眾。所幸周家寨去的都是小嘍啰,除了毛娃他大伯在跟著拳民攻打寶雞天主教堂時被大炮震得羊角風發作外,其他人既沒有傷亡,事後也沒有受到追究,大概當政的也知道法不責眾,採取了首惡必辦、脅從不問的善後策略。
孫縣長說,那當然了。不過您老也得給我立一個字據,保證我借的糧食以後都由災民償還。
這哪裡是白給啊!
周克文贏得第一步,就開始設計第二步。他問他們,咱這回起事為的啥?是坐天下還是免糧稅?坐天下那得拿人頭換,免糧稅就未必九*九*藏*書,各位要想好了。
孫縣長連聲感謝,問道,您老的主意是……
這個五月端午周家寨人是在愁眉苦臉中度過的。夏糧絕收了,他們徹底斷了指望。俗話說荒年怕尾不怕頭,開頭容易結尾難,年饉剛開始大家多少都有一些陳糧,能支撐一陣子,到後來糧食吃完了這災荒還沒有過去,他們就慌了。關中大旱已經持續快一年了,去秋今夏兩料莊稼絕收,除了積蓄深厚的大家富戶,有多少人能撐到現在?很多人早就沒有糧食了,靠的是野菜樹皮度日。
毛娃知道媳婦是給他寬心呢,可越是這樣他心裏越難受,越不舍這樣的好媳婦。他把賣身錢掏出來塞給老漢,對媳婦說,咱不管老家那一攤子了,都餓死算了,咱兩個在這裏不回去了,開荒種地!
孫雨田知道事情的由來了。他站在城牆上大聲喊,各位父老,鄙人是縣長孫雨田,有什麼事好商量,大家千萬不要魯莽,請派一位代表進來,咱們當面商討。
周克文義正詞嚴,似乎忘記了他是被迫出使的,說著說著氣上來了,有了一股為民請命的豪情。
孫縣長說,這是……造反的事啊。
現在又來雞毛帖子了!周克文的頭嗡一下子大了。他知道這事情的利害,起事可不是兒戲,那是要犯殺頭之罪的!而且更讓他著急的是,他現在是族長,要不要參与起事得由他決斷。如果派人參與,萬一派去的人戰死了,那他就得擔責任,這責任太重了,他擔不起!如果不理雞毛帖子,拒絕參与,那別人起事後肯定要報復,周家寨在劫難逃。
周克文說,當然是他們還了。災年借豐年還,老百姓都是這麼度荒年的。
孫縣長讓周克文給嚇住了,他惶恐地問,那您老說咋辦?
那女人說,大哥,生的也能吃。
毛娃很快就找到買家了,一個是三十多歲的獵人,一個是五十多歲的老漢。毛娃掂量了一下,選了老頭。這有點兒不合情理,可不知咋的他就這麼做了,他給自己的解釋是那個老頭出的價高,可那僅僅是高了五毛錢。
周克文實際上是兩面行騙,不容有一絲差錯。如果起事的人不聽他的話,沒有耐心,衝進縣城造反,或者孫縣長看透了他的心機,死硬到底不惜一戰,他都無法脫身。那時不是起事人拿他問罪,就是政府拘捕他,後果不堪設想。好在他騙技高明,對手都被他蒙住了。他有一種死裡逃生的慶幸感。
周克文問,張大帥不是已經被攆回東北了嗎?咋還打?
周克文說,催糧也不能不講道理嘛,哪裡有寅收卯糧的?你翻一翻「二十四史」,看裏面有沒有記載過一次收五年田賦的?商紂王、秦始皇都沒幹過這事!
周克文說,我覺得你還是去借的好,你這麼硬催,會激起民變的,到那時你不是被查辦就是被暴民傷害,這輕重你是掂量得來的。
能逃的逃走了,不能逃的只能死守家裡。老人們都沒有走,他們一是走不動,二是不願走,寧願餓死也要埋在祖墳里。老人不走,他們的兒女就被拖累住了,孝順的晚輩不能丟下長輩不管。沒有逃荒的咋糊口呢?他們也得活下去呀,這時他們想到了一個辦法:背糧。
周克文被夾在了兩難中,解決這事的最好方式是說服大家不要造反。可他知道這很難,因為官府已經把人逼到死路上了,不造反就活不下去。不過周克文還是想試一試,說不定還有迴旋的餘地。可麻煩的是他不知道挑頭的人是誰,沒辦法跟他們說話。
周克文說,這就奇怪了,他倆不是一夥的嗎?還是結拜兄弟呢,咋也打上了?
可我不願意!毛娃說。
孫縣長說,這事我不管,也管不了,咱只管催糧。
毛娃把口袋放下來,解開勒口,抓了一把玉米遞給她。那女人急切地把它塞進嘴裏,咔嚓咔嚓地嚼起來,她一隻手捂著嘴巴防止糧食漏出來,一隻手又伸向毛娃。毛娃再給她一把糧食,看著她狼吞虎咽地咀嚼,心裏想,我乾脆把這女人領回家吧。
那一天上午毛娃走到一個村莊跟前,路兩邊有不少叫花子。他們有的坐著,有的趴著,有的跪著,向過路的人乞討。毛娃不理他們,快步走路,沒想到走著走著卻被一個人撲過來抱住腿。這是一個趴在路邊的女乞丐,她大概看出毛娃是背糧的人,讓他好歹給她一口吃的,說她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毛娃想掙脫她,可她卻像膏藥一樣黏在他腿上,咋也甩不掉。毛娃火了,他說,我憑啥要給你吃的?我一家人還餓著呢!
毛娃一聽,眼淚唰一下奔涌而出,他一把抱住媳婦說,我不賣了,要死咱死一起吧!
周克文心想,你以為我願意來?我是被人逼來的呀。可話一出口卻變調了,他說,路不平有人踩,理不通有人辯嘛。被人挾持的事不能露餡,丟人嘛。
周克文說,他們去借人家不會給,你面子大,能借到。
孫縣長說,我沒有逼他們呀,這糧稅是省上定的,我只是奉令行事。
孫縣長和周克文登上城牆,下面人一看這情景立即啞靜下來。孫縣長拿一個鐵皮話筒朝下面喊,父老鄉親們,大家好!經本縣長和士紳領袖周克文先生商議,決定暫緩徵收夏季糧賦,請大家立刻返家,安心務農!
孫縣長說,憑啥我替他們借?
周克文無奈地點點頭,心裏罵道,你狗日的就敲我的竹杠吧。他咬咬牙說,那你要給我立一個借據吧。
女乞丐說,
九-九-藏-書大哥,你給我一口吃的,我就給你當媳婦。
他們說,王法在哪裡?你應該去問官府!
孫縣長一怔,臉色有點兒發灰。周克文心裏暗自得意,摔瓦罐是他精心設計的場面,聲勢嚇人卻不犯法,能給官府一個下馬威。
一路上毛娃堅決不讓自己往這事上想,他背著口袋拚命跑,讓腳上打泡,讓腰酸背痛,叫疼痛把自己淹沒了。到了晚上,極度的疲乏正好讓他倒頭就睡,連夢都不做。就這樣十天後他進入了關中道,這裏的平路好走多了。
這真是不容易啊,不是非常之人,不能為非常之事!周克文禁不住陶醉起來。
這樣的念頭剛剛冒出,就被毛娃自己一個耳光扇回去了。你還是人嗎?毛娃罵自己,媳婦為啥要那樣?她這樣做,還不是為了救一家人的命?她在那裡受罪,你卻在這裏想著換媳婦,就不怕天打五雷轟嗎?
孫縣長笑著說,要不要叫難民到您門口排隊去?
孫縣長問,你說讓我去借?
兩個人抱頭痛哭,哭得那老漢不耐煩了。他說,你不賣了把錢還給我,我退貨就是了。這一句話讓倆人都住了哭聲,他們當下陷入絕境。退了錢拿啥買糧食?空著手回家,不要說家裡那七張嘴沒指望,就是他們兩個人也會在半路上餓死!這道理誰都明白,可要說出來卻太難了。
說到殺頭,周克文真有點兒后怕。他今天做這事是很冒險的,事前他心裏並沒有底,畢竟免除糧賦這事不是他能決定的。之所以前面要大包大攬,目的是為了穩住那些起事的人,不讓他們胡來。胡來就是造反了,一旦造反,他攪在裏面就無法脫罪。至於後面的結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沒想到他竟然這樣能幹,硬是憑著三寸不爛之舌,把一個堂堂的政府縣長說倒了,讓他乖乖地鑽進圈套,當年諸葛亮舌戰群儒也不過如此吧。說是一個圈套,是因為周克文根本就沒打算叫難民衝進城,如果那樣就真是造反了。他只是造勢,引而不發躍如也,要的是一個嚇勁兒。而且,他也不能確保孫縣長借來的糧食一定夠應付差事,呈送的報告上峰一定批准。他只要誘騙孫縣長答應災民的條件,讓他從起事者那裡解脫出來就行了。至於孫縣長後面籌備不夠糧食,會不會又轉過來向百姓征糧,或者孫縣長憑著那張字據以後怎樣向災民追討欠賬,那都不是他考慮的,他只顧眼下。
孫縣長想想也是,這些人餓瘋了,啥事都敢幹的。北面的麟游、西面的隴縣已經發生暴民搶劫縣城的事了,誰敢保證本縣的饑民不跟他們學樣子?何況他們已經包圍縣城了!
孫縣長給周克文敬座看茶,然後問道,您老怎麼也……參与這事?
這完全出乎人的預料!從去年大旱到現在,年饉已經持續一年了,大家預計今年肯定要免稅了。遭了荒,不納糧,這是自古以來的老規矩。可眼前的事實是,今年不但沒有減免,反而要加倍徵收了,說是提前預征五年的田賦,民國十八年要收民國二十三年的稅糧了。
孫縣長真的去借了,而且借來的糧食還不少,可即使這樣也不夠糧賦的總數。他這次沒有把手伸向百姓,一次圍城已經叫他領教了饑民的厲害,他有辦法彌補這個缺口。
孫縣長心想,這不是屁話嗎?這老東西不是耍我嗎?可他沒有把這粗話說出來,反而和顏悅色地問周克文,那上峰壓下來的糧賦我到哪裡去籌呢?
這就對了。周克文說,說到底咱是為了活命,能活命比啥都好。
孫縣長在縣衙接待談判代表,沒想到代表竟然是周克文!周秀才他當然認識,豈止認識,他還拜會過這位老賢達呢。周克文是本縣著名士紳,還是國民軍周營長的高堂,凡是在本縣做官的,沒有不去結識他的。
孫縣長說,麥子吧,玉米讓人家說您出的是飼料。
孫縣長哼了一聲說,他們敢?
他的話音剛一落,只見一個人把他手裡的瓦罐掄起來咣一聲摔在地上。這一聲好像是號令,其他人全都掄起瓦罐摔下來,這聲音驚天動地,像打雷一樣震得孫縣長兩腿哆嗦,要不是隨從攙著他就坐在地上了。
既然自己已經放血了,那就應該趁熱打鐵,讓孫縣長趕緊了斷此事。他催促孫縣長去城牆上宣布免糧的公告。可孫縣長還在猶豫,他說,萬一我借糧借不了那麼多,省府又不答應減免糧賦咋辦呢?
周克文說,你剛才聽到了也看見了,他們把裝糧食的瓦罐全摔了。那是啥意思?我告訴你,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他們把吃飯的傢伙都砸了,表明沒打算活著回去!
周克文裝模作樣地看看孫縣長周圍,孫縣長明白他的意思,揮手讓隨從離開屋子。周克文說,我這個使臣不是來談判的,是救你來了。念在孫縣長一貫愛民如子的份兒上,我硬是擋住那些流民,叫他們不要胡來,一個人鑽進來給你出主意來了。
那些人說,反正是一死,不是餓死就是打死,誰怕呢!
下面的隊伍中走出一個人,他對守城的喊道,快開門,我是使臣!
義倉空了,這是不得了的事!
逃荒開始了。腿腳靈便的,有力氣能走路的,他們不願意窩在老家等死,出去逃荒了。逃荒的去處是南山。那裡是秦嶺腹地,山上潮濕,總可以長莊稼的,即使沒有糧食,也可以找到山貨野味充饑。更遠的是翻過秦嶺到陝南,那裡是北方的小江南,魚米之鄉,混一口飯不是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