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周拴成現在差不多就到這份兒上了。儘管他還有一百多畝地,可手裡的糧食卻少得可憐,旱災要是再持續下去,他真擔心自己一家人難逃活命。他恨死那個算卦的了,要是再碰上他,他肯定掐死他!他也恨自己,精明一世了,咋就在這事上犯糊塗?每想到這裏,周拴成恨不得一頭碰死算了。
主意已定,周拴成就留意起到周家寨逃荒討飯的女人來了。從去年冬天到現在,每天到村裡乞討的外路人絡繹不絕。周拴成為啥盡瞅這種人呢?他心裏有自己的盤算。他給兒子定媳婦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以前也張羅過,可多少媒婆跑斷腿也沒有結果。關鍵他兒子是病秧子,還是大煙鬼,這是遠近聞名的,正經人家誰願意把女兒嫁給他?現在周拴成不在本地打主意了,他知道那是瞎耽誤工夫,只有這外路人不明就裡,容易哄到手。就算她後來知道真相了也不會離開,這裡有吃的,活命要緊。再說了,娶本地女子好歹都得花一筆錢,彩禮啥的少不了,現在他手裡哪裡還有錢?錢都買糧食了。這逃荒的女人根本就是白撿,只要有飯吃,她就把你當爺了,還敢要錢?
那女人從地上站起來,拉上豬娃慢慢地走了。她確實走得很慢,她知道從這個院子里走出去意味著啥。
就是她了。
還有啥事是該辦的?周拴成略一思索,一股自責湧上心頭,他還沒有給兒子娶媳婦呢!作為父親,這是他人生最大的責任。
周克文又問,是你親媽?
周拴成從來都很自負,對自己的光景充滿信心。可沒想到這一回的跟頭栽得這麼重,把他一輩子的積蓄全搭進去了,這徹底打掉了他的銳氣,讓他一下子蔫了。他覺得自己力不從心了,拿世事沒有辦法了。這樣的心境讓他忽然記起了自己的年齡,他已經五十多歲了,是實實在在的老漢了!以前他從沒有老的感覺,總覺得自己生龍活虎,還是一個小夥子,頂多算一個壯年人,走路卷得起塵土,放屁砸得出深坑,吐口唾沫也能淹死癩蛤蟆。可眼下他猛然發現自己腰彎了,眼花了,耳背了,連撒尿都射不遠了,盡往鞋面上漏。這一切都告訴他,人老了,暮年逼到腳下了,前面的日子已經看到盡頭了。人生短促,他不能再浪費時間跟天命頂牛了,趁現在他還站得起爬得動,得趕緊辦一些該辦的事。
女人愣了。
周拴成說,我只能收留一個人,我缺兒媳婦,不缺孫子。
周拴成說,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想好了。你是想兩個人都餓死,還是要留一個人的命?要飯的女人多得是,要兒媳婦的可就我一家。
豬娃說,她就是我親媽。
女人說,可我們是母子倆啊,我不能撂下我娃不管。
周克文拍拍豬娃的後腦勺說,真是個懂事的娃娃。
豬娃說,是。
周拴成正在惋惜呢,沒想到那女人又回來了,她滿臉淚痕。周拴成問她,你想好了?那女兒抽噎著點點頭。周拴成說,就是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那女人一聽這話反而哭出聲來了,眼淚把衣襟都打濕了。周拴成說,甭傷心,你還會再生嘛。
桑樹雖好卻不能栽在院子里。桑跟喪諧音,不吉利,周克文只好把它們栽在門外。不過它們都靠近院牆,整個樹冠在院子裏面https://read.99csw.com都可以看到,周克文圖的就是便於監督,怕桑葚熟了有人去糟蹋。往年還好,周家寨人都守規矩,偶爾有人嘴饞,路過樹下,扔一個土疙瘩上去,砸下來幾扎桑葚,也沒有大礙,所以每年都能收得不少果實,夠周克文|做一年丸藥的。可沒想到今年竟然有人攀到樹上去,連樹枝折斷採桑葚,這咋叫周克文不生氣!周克文想,我地頭的樹都讓你們剝了皮,現在連我門口的樹也不放過,這也太過分了吧!
春娥也聽得眼淚汪汪的,她對她爹說,爹,咱家還缺一個放羊的。周克文說,這麼小的娃娃,咋敢叫放羊?羊把他扯到崖下去咋辦?春娥給豬娃飽飽裝了一布袋饃饃,周克文對豬娃說,吃完了再來取,爺給你管夠。
周克文也不敢開院門,怕弄出響聲。可不開門他憋著一肚子尿沒處放,再憋就要尿褲襠了。還好這時春娥起來了,她端了尿盆走出屋門,看見她爹躲在門樓下的樣子,不知道要幹啥。周克文指了指頭頂,春娥抬頭一看,發現了桑樹上的人。她剛要喊,周克文趕緊捂住自己的嘴給春娥示意,春娥也把喊聲憋了回去。她明白了她爹的意思,心想這老人家也太寬厚了吧,別人都欺負到門上了,他還這樣待人。周克文又招手示意,讓春娥把尿盆端過來,春娥以為她爹叫她倒尿盆去,她心想,你都不能出門,我咋出去?沒想到她爹讓她把尿盆放在他腳下。春娥正不知所以,周克文邊解褲子邊對她擺手,她臉一紅,明白是咋回事了。春娥悄悄地退回屋裡,周克文這才痛快淋漓地撒了一泡尿。
解除了負擔,周克文就貓在門樓下等著那娃娃。約有一袋煙工夫,他聽見樹上傳來哧溜哧溜的摩擦聲,知道這娃娃往下爬了。就在那娃娃落地的一瞬間,周克文開門出去,一把抓住了他。那娃娃嚇得一哆嗦,周克文掄起胳膊正要扇他一巴掌,胳膊卻在半空中收住了。那娃娃驚恐的臉朝著他,他認出他是誰了,雖然眼生,但他見過。
周克文知道春娥是說給他聽的,抱怨他沒有把豬娃留下來。他不是沒想過,可不能。隔壁硬是不要這個娃,把他趕到外面去。他要是收下了,就是故意把人晾起來。畢竟那人是他兄弟,他不能讓事情對比那麼鮮明,那比扇人耳光還傷人!
就在周拴成這樣盤算的時候,豬娃跟他嬸娘來到了周家寨,討飯討到了周拴成門上。周拴成見了眼睛一亮,這女人胯骨寬,肩膀厚,一看就是能生養能幹活的坯子。雖然餓得尻蛋子和胸脯癟塌塌的,可周拴成知道那不礙事,只要一沾上糧食,該鼓的地方立馬就鼓起來。更讓周拴成感興趣的是她身邊的娃娃,他問那女人,這是你娃娃?女人點點頭。這太好了,她已經生過了,而且是兒子,這證明她不但能生養,而且還是一塊肥田!
可後悔沒有用,過去的事不會重新開始,恨自己也不公平,誰不想發家致富?現在最要緊的是想想眼下咋過。
周拴成看著這個女人走出家門,心裏很是不舍。他留意過不少討飯的女人了,沒有哪個比她更合適的了。而且周拴成現在還對這女人生出了一絲欽佩,這樣把親情看得比命重的人太難得了,有這樣九*九*藏*書的兒媳婦是家門之幸。
周克文喜歡樹,尤其喜歡桑樹。他心中的大同聖境是孟子描繪的: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勿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為了實現這種聖境,周克文首先在宅院周圍廣植桑樹。不過他栽桑樹與聖人稍有不同,聖人是為了養蠶,他是圖嘴上快活。周克文喜歡吃桑葚,那是上好的果品,據說歷朝歷代都把它列為貢品。周克文吃法別緻,一般人是直接摘來生吃,吃得滿嘴紫紅汁水橫流,像是喝了鮮血。周克文講究,他把桑葚洗凈晒乾,研成細末,加入蜂蜜調成丸藥,每天嚼兩個,長年不斷,這是強身健體的秘方。周克文覺得自己是快奔六十的人了,發不白,眼不花,腰不疼,腿不酸,就是得益於這個秘方。周克文愛看閑書,古人的醫書也胡亂翻過一些,望聞問切那一套他按圖索驥也悟了一個十之八九,覺得自己差不多已經是郎中了。他經常躍躍欲試給人看病,可沒人信他的,包括他老婆。周克文很委屈,他開的方子都是有來歷的,不是本于《黃帝內經》就是取自《千金方》,絕不是虎狼劑。別人不信他只好自己信,自己給自己開方子,像這桑葚的方子就是《本草蒙筌》上的,那上面說:「椹收曝干,蜜和丸服。開關利竅,安魂鎮神。久服不飢,聰耳明目。」
可是這女人沒有想到周家會把她看得那麼緊,她幾次想把饃饃揣出家門都被發現了。周拴成精著呢,他知道這娃娃雖然被攆跑了,可沒有死。只要娃娃還活著,當媽的就會牽挂,他不能不防。
周克文牽著豬娃的手,把他送到門口。臨走時他對豬娃說,乖娃,你要把你嬸娘當親媽啊,她太不容易了!
豬娃嬸娘給周寶根當媳婦了,這在周家寨算是奇事。周拴成咋會給兒子娶一個寡婦?而且還是北山畔來的難民,這從哪方面都說不過去嘛。
豬娃就這樣被餓得爬上了周克文家的桑樹。
嘿,這娃娃!周克文佩服這小傢伙的志氣,也就不追問了,笑著說,豬娃,爺跟你耍笑呢,來,拿上饃饃。他對春娥說,給娃多裝一些,夠吃個十天半月的。
要是他和兒子都死了,那他家不是絕戶了?
周拴成去年關了煙館,大量買地,終於成了周家寨最大的地主。可他得意揚揚沒有多久,就發現自己被那個算卦的坑了。大旱並沒有在一年內結束,三月過後到眼下,一星雨都沒有落過。他家的糧食早就吃完了,為了買糧不得不賣地。可現在糧食的價格漲到了讓人咋舌的程度,一斗麥子十塊銀圓,一斗玉米七塊銀圓。相反,土地的價格一降再降,一畝上好的水田賣不到四塊錢,旱地就更低了,一塊兩塊都沒有人要。地里長不出莊稼那就是廢物,要它有啥用?再說了,人都餓得快走不動路了,哪有力氣種地呀?現在把土地拋荒全家出去逃難的人都有了,那些無主的地到處都是,誰願意要隨便種。周拴成還算反應快,三月一過,眼見沒有下雨,就知道上當了,趕緊read.99csw•com賣地換糧,這多少有些進項,到了後來他想賣都賣不出去了。他的家當全部押在土地上了,賣不了地,哪有錢買糧啊?到眼下這份兒上,你手裡沒有糧食,哪怕有成百上千畝土地,你也是窮光蛋,跟叫花子差不多!
這簡直太可怕了!
打發走了豬娃,周克文一回到屋裡,就聽見春娥在自言自語,可憐的娃娃,到哪裡歇腳呢?
周拴成把豬娃拉起來說,我不是你爺,這裏沒娃娃的事。
其實這是沒辦法的事,周拴成敗家了。
豬娃說,不是,是我嬸娘。
周克文問豬娃原因,豬娃剛想照實回答,忽然想起嬸娘的告誡,就說,我不告訴你。
還有更深一層的恐懼,周拴成想都不敢想:即使他們老兩口為了成全兒子餓死了,他兒子就一定能逃出活命嗎?寶根單薄得就像一根豆芽菜,一陣風也能把他吹折了,這樣的人也是經不起餓鬼糾纏的。
周拴成把那女人領進院里,給了她和娃娃一人一個饃,然後把他的意思給她說了。那女人聽了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她一扯身旁的娃娃,撲通一聲給周拴成跪下,對豬娃說,趕緊給爺爺磕頭!
周克文說,你不告訴我就不給你饃饃了。
當然,辦法不是沒有,最直接的就是去給他哥低頭認個錯,求他哥接濟。可他早就把話說絕了,也把事做絕了,現在咋有臉去求人!他要是這麼做,周家寨人會拿尻眼笑話他。人是要有點兒志氣的,他周拴成在周家寨好歹也是個人物,不能這麼糟踐自己!
趁現在還來得及,趕緊給兒子娶媳婦,趕緊給周家留後。
這是誰呀?周克文剛要吆喝,可仔細一看,卻發現是一個娃娃,一個眼生的娃娃。他趕緊把要冒出喉嚨的喊聲咽了回去,躡手躡腳地走到門樓下面,把自己藏起來。他知道這麼小的娃娃肯定不是老賊,膽子小,萬一受了驚嚇一失足掉下來可不得了,五六丈高的樹,好歹都會摔一個斷腿折胳膊的。
這就對了嘛!周克文證實了自己的猜測。他接著又問,那你嬸沒娃娃嗎?豬娃說,有,她撂了。啊!為啥呢?周克文一聽,就覺得這裏面有蹊蹺。他對豬娃說,娃家,你給爺爺把這事說道一下。
周克文聽完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他錯怪人了,這真是一對仁義夫妻啊,世上難得有這樣的好人!可他仍然有些不明白,這女人既然花了那麼大的代價把豬娃帶出來了,為啥現在又不要他了呢?
他是隔壁那個外路女人的娃娃,這兩天一直在村子周圍轉悠,大家都看到了的。周克文生出了惻隱之心,他知道這娃娃是餓得沒辦法了才爬上樹的。還有,他大概還想在高處看看他媽。周克文把緊繃的臉皮放鬆一點兒,問那娃娃,你叫個啥名字?那娃娃緊張地望著他,不敢開口。周克文說,甭害怕,我不打你。他想用手摸一下那娃娃的腦袋,緩和一下氣氛,沒想到那娃娃見他的手伸過來,嚇得直往後躲。周克文想這時說啥都沒用,只有行動才能消除這娃娃的恐懼。恰好這時候春娥倒尿盆回來了,就對兒媳婦說,回去給娃娃拿個饃饃來。春娥連手都顧不上洗,立即拿了一個蒸饃出來。周克文把它遞給娃娃,那娃娃愣怔著不敢接。周克文說,娃https://read.99csw.com家,麥面饃,香得很。那娃娃遲疑地接過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看見周克文笑著對他點頭,立即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一個饃一眨眼不見了,噎得他呼哧呼哧直喘氣。周克文拉著娃娃說,走,到爺爺家喝點兒水去。這娃娃現在不抗拒了,被周克文牽進了自己家。
按說現在不是添丁加口的時候,多一張嘴就多一份負擔。可事情逼到這份兒上了,不這麼做不行。再說了,周拴成現在也想通了,有一利必有一弊,這世上沒有萬全的好事。自己以前辦事就是因為太想得利而不肯吃一絲虧,所以才屢屢受挫,這叫聰明反被聰明誤。眼下他得吸取教訓了,想事情要把兩面都想到。現在給兒子娶媳婦肯定不是最好的時候,可反過來它又是最好的時候。為啥呢?這年饉不是說有就有的,多少年才碰一回,有年饉才會有難民,有難民才會有啥都不計較的兒媳婦,一旦過了荒年他到哪裡找這樣的便宜貨?為這樣的便宜貨家裡就受點兒難場吧,好在存糧還有一些,夠支撐一陣子,多一張嘴無非多給鍋里添一瓢水,原先吃稠的現在吃稀一點兒就是了,她一個逃難來的女人還敢計較?稀飯摻野菜,說不定全家就這樣挨過荒年了。如果不能,那是老天爺要滅絕人,誰也沒辦法。
豬娃覺得這老漢慈眉善目的,又給他吃的,是個好人,就詳細給周克文說了起來。豬娃說他是北山畔的人,他爺他婆他爹他媽都餓死了,他二爸和他嬸有一個小子娃,怕一家人都絕戶了,就帶著他和堂弟出來逃荒。四口人一路上沿門乞討,走到半路上實在走不動了。一天晚上等他和堂弟睡著了,他二爸和嬸娘商量事。他被嬸娘的哭聲吵醒了,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他二爸說咱一家四口人負擔太重,這樣逃不了多遠都會餓死,必須撂掉一個娃娃才能逃出活命。嬸娘問撂誰呀,二爸說撂了狗娃。嬸娘一聽就哭了,說你好狠心啊,親生兒子你也下得了手?二爸說,我們總不能撂了豬娃吧,他是咱哥咱嫂的香火人,得給他們留一條根,咱還年輕,逃出荒年咱再生。到了半夜,他二爸和嬸娘把他弄醒,拉上他就跑,把睡夢中的堂弟撂在那裡不管了。第二天他們走了十幾里路在一處歇腳,沒想到堂弟跟著逃荒的隊伍找了來,竟然找見他們了。一家人見面抱頭痛哭,狗娃給爹媽說,爹,媽,我以後當乖娃娃,再也不尿炕了,你們不要撂了我。第二天晚上堂弟死活不睡覺。他五歲了,多少懂一些事兒了,他叫嬸娘把他抱在懷中,眼睛瞪得圓圓的,生怕睡著了再被人丟下。到天亮時二爸把狗娃抱過來,說你尿一下吧,一會兒又把你媽衣服尿濕了。他抱著狗娃往一邊走,狗娃說我就在這裏尿,二爸說,再遠一點兒,大家都在這裏睡覺呢,一股尿臊味。一會兒二爸一個人回來了,拉了我們立即起身。嬸娘問狗娃呢,二爸說,你甭管了,咱們走。嬸娘瘋了一樣撕住二爸,哭著問,你把我娃咋么了?你把我娃害了!你還是娃他爹不?二爸打了嬸娘一個耳光,把她的哭聲打沒了,他說,你這個女人咋這麼不懂道理,趕緊走!狗娃我綁在樹上了,拿他的褲帶綁的,死不了,天亮就會有人看見給他鬆綁的,至於能不能九-九-藏-書逃活命,那就看他的造化了。我嬸娘一路走一路回頭,可再也沒有看見堂弟追上來。後來為了養活我和嬸娘,我二爸一直不吃東西,硬說他討飯時在外面吃過了,不久他就餓死了。再後來我們就來到了這裏,我嬸娘給人當了媳婦。
其實這不光是為兒子盡義務,也是給自己續香火。自從敗家之後,周拴成內心深處一直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恐懼:就他這個年齡,就他這種身體,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出災年。周拴成急切地想在有生之年抱上孫子,看到自己香火永續。只要能享受上這樣的天倫之樂,他就是餓死了也會瞑目。這種心理在他去過幾次絳帳鎮后更加強烈了。那麼多的難民說死就死了,誰能保證關中道的人不會步他們的後塵?只要大旱再持續幾個月,他們這裏絕對要餓死人!在死人堆里他看到最多的是老人和娃娃,他們身子弱,最不扛餓。要是周家寨也到死人的份兒上了,那他們家最先餓死的就是他和老婆。而且必須是他們老兩口,因為他兒子有病,身體不好,要保證他活下去,他們老兩口一定要先死!
可不這麼做,周拴成實在想不出啥好辦法。到這份兒上了周拴成才忽然發現人生一世其實是很無奈的,很多事情是想得出做不到,人命硬不過天命。就拿他來說吧,一輩子要強,不服人,不停地折騰,可結果總是雞飛蛋打。是他自己不聰明?不勤勉?不節儉?周拴成覺得那要看跟誰比,跟他哥比他樣樣佔先,可老天就是不公,他哥做啥事都順手,偏偏他每次都砸鍋!人的命,天註定,胡思亂想沒有用,老輩子傳下來的話太對了!
那天清早起來,周克文按老習慣憋了一肚子臊尿要出門去解手,走到院子里忽然聽見了空中傳來一陣咔嚓聲,他抬頭四顧,看見院牆外面的桑樹上攀著一個人,正在折樹枝,採摘桑葚。周克文很生氣,這人也太膽大了吧,大白天的,別人門口的果子也敢偷?這哪是偷啊,分明是搶嘛!
外面爛窯多得是,哪個住不下一個娃娃!周克文對兒媳婦說。
周拴成以為這女人把娃娃攆跑了,其實不是。女人跟豬娃在外面商量好了,為了他們都活下去,她給這家當媳婦,豬娃就在周圍流浪著,她想辦法給他偷吃的。只要她在這家站住腳,她總有辦法養活他。
不給就不給,那娃娃說,我餓不死的。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
春娥給娃娃舀了一勺水喝了。周克文說,娃家,饃饃咱還有,可你現在不能吃了,餓急的人一次吃多了會撐壞的,一會兒給你帶些饃饃拿回去吃。那娃娃怯生生地點點頭,周克文問他叫啥名字,幾歲了。他說他叫豬娃,八歲了。周克文對他說,豬娃,你以後不要再折我家桑樹了。你沒吃的跟我要,我給你。你想看你媽了我就把你媽叫到我家串門子,你到這裏跟你媽見面。那娃娃又點點頭。周克文說,你真是個乖娃。他可憐這娃娃,也疼惜這娃娃,看他虎頭虎腦的,雖然黑瘦乾枯,可機靈勁兒藏在一雙滴溜溜轉的大眼睛里。這樣的娃娃放在誰家都該是寶貝疙瘩呀,為啥他媽就不要他了呢?周克文心裏不免有些氣憤,這世上竟有這麼狠心的媽,為了自己活命連親生兒子都不要了。他不由得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隔壁的是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