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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周克文一家人果然被塞住了。周克文在茅房裡蹲了幾袋煙的工夫,腿都圪蹴酸了,憋出滿頭青筋一臉汗水,也不出來,沒奈何只好提上褲子叫來老婆,讓周梁氏在茅房裡拿手給他摳出來。周梁氏剛笑完老漢,沒想到自己也不出來了,只好讓老漢把自己的動作也重複一遍。輪到春娥就難了,她一個小媳婦,咋有臉讓別人摳那個地方,只能窩著身子自己來,差點兒沒把身子折斷了。
就在這時,長工常貴急急忙忙地跑回家,見了周克文說,掌柜的,你快去看看,咱地頭的樹全叫人把皮剝光了。
黑丑緩過氣來說,甭急,叔給你慢慢咬。他又狠狠咬了一口,說馬尾巴出來了。
周克文眼看著大雁糟蹋他的麥苗也沒有辦法,大雁太多了,趕走一撥又一撥,一撥去了一撥來,況且他那麼多地,就是把所有長工都派去吆雁也吆不過來。再說了,他要是真去趕,村裡人肯定罵他,多少人等著雁糞下鍋呢,你這不是斷了別人的糧道嗎?看著滿地拾雁糞的人,周克文嘆了一口氣。
周克文放眼望去,平坦的原野上大雁此起彼伏,它們從南方越冬后回到了老家,沒想到老家現在幾乎寸草不生了。往年這個時候正是春意盎然的季節,花紅柳綠,碧草連天,田裡的麥子也已經從冬眠中起身了,它們挺立株稈,伸展葉子,在溫暖的陽光下拔節分櫱。可今年到現在卻看不見一絲春意。綠色消失了,樹葉被捋光了,野草野菜也被鏟光了。去年冬天干種的麥子基本沒有發芽,有一些水澆田的麥苗勉強擠出地面,但由於墒情不濟,蔫黃蔫黃地趴在地上,像得了重病一樣緩不過氣來。農諺說,春分麥起身,肥水要緊跟,天不下雨有啥辦法呢?周克文的麥子差不多都是這樣,去年下種時澆了一水,後來就再也沒澆過了。不是他不想澆,是水井都快乾了,汲不上水來了。大雁現在就在他這樣的麥田裡此起彼伏,它們也要吃東西。它們歸心似箭,長途跋涉,牽挂著北方的好日子,一想到故鄉的花香草肥就口水橫流,可沒想到回到家鄉竟然變成了這樣子!它們沒有辦法,口焦舌燥,肚空腹飢,只能啃啄這些蔫黃的麥苗敷衍胃口。
這的確是一件為難的事。商會找過好幾個村子,人家都不幹,因為抬死人是晦氣的事,商會又不願出大價錢。商會不願出大價錢是因為死人太多了,也不知道還會死到啥時候,那要貼進去多少錢?秦會長當然不會把這些告訴周克文,他聽說這周秀才是愛戴高帽子的人,所以就拿高帽子捂他。
毛娃和黑丑心慌意亂地把他抬到萬人坑邊,一人抱頭一人提腿,撲通一下拋到死人堆里,那裡面橫七豎八的,誰也分不清死和活。
春娥走了,毛娃媳婦對毛娃說,咱啥時候喝過加白土的雁糞糊湯?你不是日弄人嘛。她知道這白土不到萬不得已是不能吃的,已經有人吃過了,吃進去不出來。
蛋高興地把鍋盔交給黑丑,黑丑接過鍋盔,立即咔嚓咬了一口,嚼都來不及嚼就咽了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糧食的味道真香啊,再好的野菜樹皮都沒法比。黑丑以前沒有這種體會,現在有了。有了這種對比,黑丑就越發覺得他把家裡剩下的那點兒糧食留給媽吃這事做得太對了。老人胃口本來就不好,咋能吃得下又苦又澀的野菜樹皮呢?就算是她能吃得下,又咋能克化得了呢?
秦會長在西府泡饃館迎接周克文。他們一坐下,夥計就拿出兩個耀州老碗、四個鍋盔,讓他們自己掰饃。沒想到他們還沒有動手,就呼啦圍上來一圈叫花子,夥計趕也趕不走。他們無奈,只好把鍋盔掰開了,分給每人一塊。這些叫花子走了,還有一撥叫花子圍著另一張桌子,那裡有一個人自顧自地吃羊肉泡饃,不理叫花子。一個叫花子生氣了,呸地朝那人的碗里吐了一口痰,那人火了,提起板凳要掄過去。秦會長趕緊把他攔住了,說千萬不敢,你看他一股風都能吹倒,要出人命的。那人氣不過,把一碗羊肉泡饃端起來潑到門外去,說我叫你們吃!沒想到那些叫花子爭先恐後地擠出門,有些在地read.99csw.com上撿著吃,有些乾脆趴下吸啜。
看見黑丑噎得像母雞叫蛋一樣咯咯喘氣,蛋好奇地瞪圓眼睛。這娃娃太小,還不知道挨餓是啥滋味。他問黑丑,馬呢?
蛋說,在哪裡呢?不像!
那些人被罵得不敢說話,最後只得去了。
這一家人把茅房佔著,可憋壞了長工。他們吃的是白米細面,不知道主人一家是幹啥呢,老貓在裏面不出來,難道那裡的氣味好聞嗎?
孫道人把香表紙錢焚化了,口裡念念有詞,雙手在空中比畫一陣,然後叫收屍的人一一從火堆上蹺過去,說沒事了,我已經把他們超度了。
有了這個想法,周克文就滿地里轉悠,看別人咋淘糧食。野菜他吃過,知道是啥滋味,老鼠洞里掏出來的糧食雖然腥臭也還是糧食,這都是他熟悉的,只有雁糞他沒有吃過。這東西以前也有人撿,是餵豬的飼料。周克文認為它應該是最難吃的,他打定主意,讓家裡人都嘗嘗雁糞的滋味。
蛋搖頭說,還不像。黑丑就再咬。他一口一口咬下去,一拃見方的鍋盔一會兒就變得只有雞蛋那麼大了,他不敢再咬了,就把奇形怪狀的鍋盔還給蛋,說你看這馬,都能飛起來了。
有人誇自己周克文當然高興,可他也不是高帽子一捂就昏頭的人。他對秦會長說,這事恐怕不好辦,除了父母,誰願意給別人收屍呢?秦會長知道又碰到石頭上了,可這事情又拖不起,越拖死人越多腐臭越濃。他有些著急,就說,那你們也不願意幹了?
春娥還想說啥,周克文問,你打聽到了沒有,雁糞咋吃?春娥伸了伸舌頭,趕緊往外走。周克文在後面說,我就是要讓你們也受受這餓罪,你們就知道光景咋過了!
周克文這人愛栽樹。庄前屋后的空閑地方他全都栽了樹,就連田間地頭那些犁不到澆不上的旮旯犄角他也栽了樹。別人說那會荒地的,他說荒就荒一點兒吧,我圖一個好看。他說的這是真話。周克文栽樹不是為了木材,而是為了風景。別人覺得他有毛病,你是農民么,種莊稼的么,你要風景那麼好看幹嗎?它能吃還是能喝?連他老婆都這麼認為,她老是說他,你是屬鳥的,就喜歡樹!周克文是田園詩讀多了,老把周家寨朝桃花源的樣子弄。陶淵明的「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 王維的「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孟浩然的「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都是他嚮往的境界。村莊要是沒有樹木那還叫村莊嗎?村莊沒有樹木就沒有韻味,沒有神氣,那樣的村莊他一天都待不下去。他真是在吃樹木喝樹木呢,他攝取的是樹木的魂魄。
毛娃說,我看見他們就來氣,家裡藏那麼多糧食不吃,還這麼摳,明擺著是要趁飢荒賣大價錢,我讓他們受受罪!
白土春娥知道,就是觀音土,這東西老崖下面就能挖到,顏色又白又細,人們常拿它和泥抹牆面,沒想到這東西還能吃。能吃,毛娃說,你看,我窯門口放的就是,剛挖的。
黑丑說,那是真馬,你不敢碰的。你想不想要一個耍貨馬,拿在手上耍?
地里有很多淘食的。有的挖野菜,有的掏老鼠窩,有的拾雁糞,周克文的叫罵他們都聽見了,不少人抬起頭來瞅著周克文,眼睛里憋著一股怨氣。他們當中可能有剝樹皮的人,也可能沒有,不管有沒有,他們都是沒有糧食的人,周克文罵沒糧食的人去吃屎,這就是一篙打翻一船人,他們聽著就來氣。有糧食的人就這麼牛皮,也太不把沒糧食的人當人了吧!
春娥去了半天,拾了一襻籠雁糞回來。這東西到底咋吃,全家人都不知道。周克文對春娥說,咱不會吃總有會吃的,村裡那麼多拾雁糞的,你去問一問。春娥心裏很不樂意,覺得他爹的口味也怪得離奇了,放著家裡的白米細面不吃,硬是要吃鳥下的。可腹誹歸腹誹,他爹的話她是不敢違拗的,於是去了狗剩家。剛才在地里拾雁糞碰到狗剩媳婦了,狗剩媳婦來得早,拾了一襻籠早早回去了,她肯定知道咋把雁糞當飯食做。
春娥悄悄溜了出來,回去把這事告訴了她爹https://read.99csw.com。周克文聽了,愣了好長一陣,啥話也不說。春娥小心翼翼地說,爹,咱家的糧食還多著呢,你看咱給他們……周克文打斷她的話,說憑啥呢,給他們?春娥說,我不是說給他們,是借給他們,賣給他們。周克文說,這不是借和賣的事。我早就跟他們說了,農民么,天生就是種糧食的,他們不聽,得讓他們受受天罰!
鬼啊!
周克文也在場,他苦笑了一下說,你看這世道。
蛋奶聲奶氣地說,見過,我家牲口棚里有。
秦會長說這話就露出了馬腳,周克文猜測他一定找過別人。就說,別人都不幹,我們又不是瓜子!秦會長不甘心,說咱再商量商量。周克文說,商量啥呢?我不要錢。秦會長吃驚地問,不要錢,白乾?周克文說,憑啥呢?我要糧食!他知道周家寨人現在最缺吃的,錢用處不大,有錢也不見得能買到糧食,況且相對於糧食,錢每天都在貶值。秦會長一聽,心裏罵道,這傢伙還是讀書人,心比大老粗還黑,誰不知道現在糧食金貴,他直接就要糧食了!他說,這不好辦吧,你知道我們商會是做生意的,手上多少有幾個錢,哪來的糧食啊?周克文說,我給你出個主意,不用商會破費,這糧食就來了。秦會長說,哪來這樣的好事?周克文說,咱們絳帳鎮不是設有義倉嗎?你去找義倉的倉頭,我想你們肯定都熟絡,讓他拿出糧食來支付收屍的工錢,義倉本來就是應付災荒的,現在正當其時。
周克文來到地里一看,啊呀,心疼死了。田埂地頭一排排的樹木都被剝了皮,露出白森森的樹榦,就像人被開膛破肚一樣。周克文不是覺得樹在疼,而是覺得自己身上疼,好像誰把他身上的皮一綹一綹揭去一樣撕心裂肺地疼。樹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汁水,一滴一滴地淌下來,那是樹木在流淚。人常說人活臉樹活皮,把樹皮剝了樹還能活嗎?周克文氣得面目青紫,他高聲罵道,剝樹皮的,我日你媽,沒有糧食吃了你吃屎去吧!
第二天一早,絳帳鎮商會秦會長派人來請周克文吃飯。周克文覺得奇怪,他在絳帳鎮又沒有商號,商會會長找他幹嗎?他一到鎮上嚇了一跳,多日沒有來這裏,這個關中名鎮眼下差不多變成閻羅殿了。街道兩旁隔三岔五地就有死人躺在地上,不小心會把人絆一個跟頭。這些屍體各種年齡的都有,老人、婦女和娃娃最多。在城門洞里周克文看見有一對倒斃的母子,可憐的娃娃死了還噙著媽的奶頭。最可怕的是那些露天的鍋檯子,這裏白天是食品攤架鍋的地方,晚上把傢伙撤了以後裏面還有餘溫,那些叫花子就擠在爐膛里過夜。初春的夜晚還是很冷的,這些又冷又餓的叫花子很多人挨不過去,沒等第二天天亮就死了。他們的屍體密密麻麻地插在灶膛里,就像香爐里插滿了香頭。周克文從這些鍋檯子跟前走過時頭髮都豎起來了,他沒有見過這樣死人的!
黑丑也回頭一看,啊!門板上的屍體不見了,那個瘦男人爬到了他們跟前,向他們伸出枯瘦的手。
老八的話當然有刺,可周克文不計較,相反還覺得這是給他提了醒。人要居安思危,常把有時當無時,只有這樣好光景才會世代相傳。可現在他家裡人誰受過苦?他們都是在富窩裡打滾的,把好光景看得比屁還淡。就說眼前這乾旱吧,兩料莊稼都歉收了,可他家的生活還是老樣子,該吃啥吃啥,該喝啥喝啥,跟村裡人相比簡直是在兩個世界里。這不好,周克文想,這是嬌慣了他們,應該讓他們也過一過苦日子,跟村裡人一樣受一受罪,他們就知道咋過日子了。現在是個好機會,這旱災多少年才來一次!
蛋自己看不出來,就把馬拿回家讓大人看。蛋一進門,周梁氏就誇孫子,說我娃今天真乖,鍋盔吃得這麼快。蛋把鍋盔舉給他婆看,說這是馬,我有馬了。周梁氏愣了一下,馬上明白是咋回事了。她問孫子,誰給你咬的馬?蛋還小,他認不全村裡的人,只是說,是叔,那個叔,黑黑的叔。周梁氏氣得罵道,哪個短壽鬼,連三歲娃娃都欺哄。
九*九*藏*書天快黑時,周克文來到鎮上,帶來一大捆香表紙錢和娘娘廟的孫道人。他把收屍隊集中到萬人坑前,要在這裏給亡靈做一場法事。在這之前周克文沒有來過萬人坑,他只是聽說過這地方。當他現在站在城壕邊時,萬人坑裡的慘象讓他頭皮噌地抽緊了。裏面的屍體橫七豎八層層疊疊,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衣服的,光身子的,就像胡亂堆起的劈柴棒。這太嚇人了,太揪心了!這裏面有多少小孩的父親,娃娃的母親,爺爺的孫子,婆婆的媳婦!他們跟他孫子、他兒子、他媳婦一樣,是好孫子、好兒子、好媳婦,可現在他們卻魂斷異鄉,被人潦潦草草地拋進了萬人坑!
周家寨收屍隊來到鎮上。他們有的推車載,有的拿門板抬,商會的人給他們計數,按收屍的數量給他們發糧。黑丑和毛娃兩個人抬一個門板,開始跑得風快,他們覺得有推車的人比他們佔便宜,人家是一個活人對付一個死人,他們是兩個活人才對付一個死人,得多跑才能跟人家扳平。可他們早晨沒有吃啥硬貨,都是雁糞湯就榆樹麵餅子,一陣子就頂不住了。抬死人的路挺遠的,要從鎮上走到郊外的城壕里,那裡是萬人坑。這次他們倆抬了一個瘦男人的屍體,走了一半路就累得不行了,到城牆外的一棵槐樹下擱下門板,坐下喘口氣。毛娃從兜里摸出一疙瘩糠糰子啃起來,黑丑眼巴巴地瞅著,口水一綹一綹地往下滴。他懇求毛娃說,給我掰一點兒吧,我也餓得不行了。毛娃不給,黑丑說,你不給我一點兒勁兒都沒有了,一會兒你就一個人去背死屍吧。這是威脅了,毛娃沒辦法,只得給黑丑分一些。黑丑要是真耍死狗了,他一個人咋弄?不要說他現在根本背不動,就算背得動他也不敢,死人趴在背上那是啥感覺!
哈,黑丑說,是不像,我再咬。他又咬了一口,說馬頭出來了。
周克文一想也是。這絳帳鎮義倉是絳帳人納的糧,他們納糧的目的就是防年饉。這陣子本地雖然還沒有鬧到死人的份兒上,可誰知道這旱災會持續到啥時候,再鬧下去保不住就會餓死人,到時候就得憑藉義倉救人了。現在開倉給外地人吃,到時候本地人咋辦?
秦會長說,抱歉,咱們一頓飯都吃不安然。周克文說,你甭客氣,我也不欠這一頓飯,有事請講。秦會長說,你剛才都看見了,咱這街道上到處堆著死人,都快成陰曹地府了。鎮上本來有收屍隊,可現在死人太多了,他們忙不過來,屍體不能及時清理,臭大街了,害得生意沒辦法做了。我們商會決定出錢僱人來收屍,大家都說周先生是急公好義的人,所以這為難的事就要麻煩你了。
蛋快三歲了,已經可以屋裡屋外亂跑了。這天早晨他一起來就到門外玩耍,手裡拿著一塊鍋盔。這鍋盔是周梁氏專門給寶貝孫子烙的,細面里摻了雞蛋、白糖和核桃粉,又香又酥,牙嫩的娃娃吃起來正好。在連續兩料莊稼歉收的大旱年月,恐怕只有周克文的孫子才有這個口福。
毛娃和黑丑哪裡捨得給他吃?他撐了一陣子又昏過去了。黑丑問毛娃,這咋辦呀?他還沒有死,我們總不能把他活埋了吧?毛娃說,你甭瓜了,我們把他抬這麼遠容易嗎?埋!他招呼黑丑又把那個男人抬到門板上。他們一搬動,那個男人又被搖醒了,他有氣無力地說,給我吃一點兒吧,我不想死。黑丑有點兒不忍心,對毛娃說,你兜里還有吃的吧,給他吃點兒。毛娃說,你這個瓜,給他吃了他就死不了啦,咱白抬了。他轉而對那個男人說,老哥,我勸你最好死了,就你這樣子,有今天沒明天,終究難逃一死,算你運氣好,今天碰到我們給你收屍,落一個入土為安,要是以後死了,沒人埋你,野狗就把你撕成碎片了,我們這是行善做好事呢。
常貴驚訝得瞪大眼睛,掌柜的竟然會罵粗話!他來明德堂許多年了,還是第一次聽見周克文這麼惡毒地詛咒人。
搶不敢搶,不搶又餓得慌,急中生智,黑丑有辦法了。他笑嘻嘻地對蛋娃說,娃娃,叔問你,你見過馬沒有?
收屍的人到商會領了金燦燦的麥子。https://read.99csw•com這其實比金子還珍貴,他們聞一聞糧食的香味就醉了。
不過老八似乎不太領情。他說,秀才哥,人常說花無百日紅,人無百年富,富人也得想一想他說不定會變成窮人呢!
周克文哦了一聲,心想咋這麼快呢?昨天他去地里轉悠,樹還好好的嘛。他對常貴說,走,看看去。
春娥去了毛娃家,毛娃今天也去拾雁糞了。她進去時毛娃媳婦正在做飯,她說明來意,毛娃媳婦問,你們家糧食多得是,還要吃這玩意兒?春娥說,碰上了荒年嘛,粗細搭配著吃。毛娃在一旁說,還是秀才叔會過光景呀,我告訴你,這雁糞不能單獨吃,太腥氣了,我們是這麼做的,把雁糞添上水,再加上白土,熬成糊湯,味道噴噴香。
春娥一進狗剩家,就聽見裏面哭聲罵聲響成一片。狗剩他爹直挺挺地躺在窯洞地面上,脖子上還纏著半截繩子,狗剩滿院子追著打他媳婦,媳婦被打得殺豬一樣叫喚。春娥吃了一驚,不知道是咋回事。問了拉架勸說的人,才知道狗剩媳婦闖禍了。這媳婦拾雁糞回來,發現她爹在廚房生火燒鍋,她揭開鍋,熱氣蒸騰,裏面的東西看不見,卻有一股肉香味直衝鼻子。狗剩媳婦很生氣,家裡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東西吃了,她在外面弄點兒啥填肚子的,首先想著給公公吃,可這老東西卻把家人當賊防,自己藏了好吃的,趁她不在家偷偷吃!狗剩媳婦黑了臉,咣地一摔廚房門走了出去。狗剩他爹知道兒媳婦誤解他了,他說他把家裡的牛籠頭拆了,那是牛皮做的,他想煮一煮看能不能吃。媳婦哼了一聲,根本就不相信。狗剩他爹急了,說誰偷吃天打五雷轟,媳婦回了一句,現在誰還怕天打五雷轟?天打五雷轟是享福呢,死了就不受餓罪了。狗剩他爹是個耿直的人,沒想到老了老了被兒媳婦當賊看,一氣之下就上弔了。
大家一下子都輕鬆了。法事一做,他們就不怕野鬼纏身了。他們感激周克文,還是他想得周到。收屍的人拿鐵杴從壕岸上往下拋土,一會兒就把屍體遮住了,就像給他們蓋了一層黃被子。可是這被子太薄了,收屍的人明顯是敷衍了事。周克文說,再拋土,埋厚一些。毛娃說,秀才叔,算了吧,這萬人坑是一層一層往上埋的,他們上面還要再摞死人呢。胡說!周克文訓斥道,你咋沒有一點兒敬畏心呢!人常說死者為大,他們活著遭罪,死了總該讓他們在黃泉之下安然吧。毛娃小聲嘟囔說,他們死都死了,還知道個啥?周克文瞪了毛娃一眼,一把搶過毛娃的鐵杴,說你不願動彈我來!毛娃趕緊要過鐵杴,說咋敢勞動您老人家,我來,我來。大家再一起動手,給坑裡填了厚厚一層黃土。
春娥噢了一聲,說那我也挖去,挖了給他們撒糊湯。
挖野菜的老八說話了,秀才哥,甭罵了,這都是叫老天爺逼的,又不是光你家的樹被剝皮了,你往遠處看,哪一棵樹還有皮呢?吃樹皮的人本來就夠可憐的了,你還叫人去吃屎,也太不厚道了吧!周克文剛才只顧自家的樹木了,現在往遠處一看,果然如此,凡是看得見的樹木都露著觸目驚心的白茬,就像它們在給老天爺披麻戴孝一樣。周克文氣消了大半,也意識到自己剛才失態了,話說重了,有犯眾怒的嫌疑。
兩個人都雙手捧著糠糰子,專心致志地吃著,唯恐撒掉一星半點兒。這時忽然一隻手從背後伸了過來,一把抓住毛娃的胳膊。毛娃以為有人要搶他的吃貨,回頭罵道,日你——他的話還沒有罵完,聲音卻變成了驚恐的吶喊:詐屍了!
回到家裡,周克文就打發春娥去拾雁糞。春娥問,爹,咱拾那個東西幹啥呀?餵豬嗎?周克文臉一黑說,打嘴呀,給人吃!周梁氏說,你白米細面吃膩了,要換口味?周克文說,不是我一個人,全家人都換!
蛋畢竟是娃娃,他說,想啊,哪裡有?
蛋一出門就碰見了黑丑。黑丑是到塬上去剝樹皮的,路過這裏。黑丑一見蛋手裡的鍋盔,口水一下子就流了出來,他趕緊伸出舌頭,把口水抿了回去。現在吃不飽肚子,口水也是珍貴的。可口水畢竟不是糧食,它只能滋潤喉https://read.99csw.com嚨,不能撐飽肚子。黑丑已經有一兩個月沒見過糧食了,現在猛一跟這鍋盔碰面,肚子里的餓蟲一下子被驚醒了,它們大口大口地啃咬他的胃,黑丑當下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疼得難受。黑丑恨不得一把搶過蛋手裡的鍋盔,可他不敢,這娃娃一哭,家長立馬就會衝出來,他一個大人搶娃娃的東西吃,臉往哪裡擱?
那人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可兩隻眼睛依然睜得大大的,讓毛娃黑丑不好下手。毛娃拿手把他的眼睛撫上,他又頑強地睜開來。黑丑知道啥意思了,他對毛娃說,他是不想當餓死鬼,你好歹給他吃點兒吧。毛娃從兜里摳出一撮糠糰子,捏到那人的嘴邊說,我給你吃了,你就要去死啊,說話算數。毛娃把吃貨塞進那人的嘴裏,他連嚼都沒有嚼,咕嘰一聲咽下去了。他果然要死了,乖乖地閉上眼睛,可眼睛在閉上的同時眼角里卻滲出兩行眼淚來,淚珠很重,滴在門板上砸出嗒的響聲來,嚇了毛娃黑丑一跳。
周克文自己撿了一坨雁糞,這東西是麻錢大的綠色疙瘩,帶著黏液,很像沒有嚼爛吐出來的菜渣子。周克文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有一股濃重的腥臭味。糞畢竟是糞,哪怕它是鳥糞,可就是這種糞便也有這麼多人爭搶呢。周克文想這大雁一路從南方飛來,碰上莊稼啄莊稼,碰上野草啄野草,它們的糞便里好歹應該有一星半點兒的糧食顆粒的。即使沒有,糞便里的青草渣子也能吃,而且吃起來安全,保證沒有毒性。
周克文回到周家寨,詳細估摸了村裡人的困難狀況,挑了幾十個小夥子招到祠堂,說了去鎮上埋人的話。有人聽了高興得恨不得給周克文磕頭,說秀才叔給大家辦了好事。也有人不願意,說沾死人是倒霉的事。按說誰不願意可以不去,想去的人多得是,可周克文犯了倔,他偏要這些人去。他把他們臭罵一頓,說不是看在你們還有父母高堂的份兒上,我堅決把你們換掉。可你們還有父母,你們得養活他們,讓他們受飢挨餓就是逆子,周家寨沒有逆子的立足之地,你們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蛋把馬拿在手裡,咋看都看不出馬的樣子,趁他還在發愣,黑丑趕緊溜了。
周克文離開時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問秦會長,現在旱災鬧得這麼厲害,鎮上的義倉咋還不放賑呢?秦會長說,我前幾天碰見倉頭,也問過這個。倉頭說,現在絳帳鎮來的都是外地難民,咱這義倉是給本地設的,只有咱這裏荒得不行了才會開倉的。再說了,現在放賑就等於把難民往這裏招呢。他們是哪裡有吃的往哪裡擁,鎮上難民已經夠多的了,再來咱們本地人都讓叫花子擠走了。
周克文這才好受一些。經念了,亡魂超度了,死人雖然沒有棺材,可封土很厚的,不會有野狼野狗去打攪他們。他能做的都做了,好歹對得住這些死去的異鄉人了。
他打了一個哈哈,對老八說,我就隨口這麼一說,誰當真啊。緊接著他問老八,他八叔,這樹皮剝了還有救嗎?老八說,和一些泥巴糊上,說不定還能活。周克文立即給常貴說,聽八叔的,回去和泥去。其實這法子他早就知道,他這是要賣一個面子給老八,緩和一下氣氛。
原來那個瘦男人根本沒有死,只是餓昏了,現在一聞到食物的香味,又活過來了。這把毛娃和黑丑嚇了個半死。
蛋把鍋盔舉在眼前端詳著,不知道咋咬。黑丑說,你不會咬,把鍋盔給叔,叔給你咬,保證咬出一個活生生的馬。
黑丑說,你手上的鍋盔就能咬出一匹馬,你試試看。
問題是這些樹皮不是都能吃的呀。榆樹桑樹勉強可以吃,可臭椿苦楝連牲口都不啃,他們把這些樹皮剝了幹啥呢?難道他們比畜生還口粗?
秦會長一聽,拍了拍腦袋說,對啊,我咋就沒有想到這一招呢?他對周克文說,你回去招呼人,我這就去找倉頭,應該沒問題。
周克文當然知道是誰乾的,那都是些被飢餓逼得沒辦法的人胡作非為。現在是青黃不接的春季,沒糧食的人太多了。種大煙的人本來就不存糧,現買現吃,現在兩料莊稼都歉收了,哪裡還有賣糧食的?那些餓急了的人就鋌而走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