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孔先生的笑容變成苦笑了,他說那就這麼貼吧。
引娃一激靈起來了。守歲是不能睡覺的,她也在守歲呢。人家守歲是一家人,她剛才拿香燭時看到了孔先生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情景。可她的一家人呢?誰跟她是一家人?周家寨的不算,不是她不想算,是人家不算她。北山畔那家倒是願意算她,可她不願意讓他們算進去。那她的家人還有誰呢?引娃茫然地望著屋頂,不期然又看見了那張送子年畫,引娃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她欣喜地從貼身口袋裡掏出她立功哥的畫像,把它挨到臉上,一隻手按著自己的肚皮,這不是一家三口人了嗎?他們不是也團聚了嗎?
貼完窗花就要貼對聯。今年的對聯除了貼在大門口祝福的,還有給土地爺和灶王爺敬禮的。孔先生說這個就免了吧,我們不信。引娃說別的可以不信,土地爺和灶王爺不敢不信。這兩個老人家是管咱們肚子的,地里不打糧食,廚房冰鍋冷灶,人就餓死了!孔先生笑笑說,那就依你,暫且信吧,反正今年咱過鄉下年,你說咋辦就咋辦。引娃就讓孔先生給土地爺寫了「土中生白玉,地內長黃金」的對聯。至於灶王爺的對聯,引娃早就在街上買來了,她在廚房一貼出來,孔先生一家都笑岔氣了,它們竟然是「槽頭興旺,膘肥體壯」!這應該是給牲口棚貼的吧?孔先生連連說錯了錯了,引娃說沒錯沒錯,你看你們都笑了。孔先生不解,問道,為什麼?引娃說,我們鄉下就這麼貼的,圖一個樂和。大家愁苦一年了,就等著過年有一頓好吃的,可家家窮得叮噹響,哪裡能有好吃的?吃飯的人到廚房一看這個,不由得咧嘴一笑,這一年的愁苦就算給趕走了,過年就有喜氣了!
我有心采上一朵頭上戴,
可是引娃的高興勁兒沒有持續多久,她的難場事就來了。這賣水都是有固定地盤的,誰開拓了這一帶的市場,這片地方就歸誰經營,別人是不能摻和的。引娃是後來的,附近區域都被人占完了,她到哪個地方,哪個地方的送水人就驅趕她。沒辦法,引娃只好往遠處去,找那些偏僻的角角落落。這個時候引娃漸漸感覺到擔子的重量了,氣也開始喘得急了。不過引娃安慰自己,跑得遠一點兒水就賣得貴一點兒,自己不就是為了掙錢么?吃點苦值得。
至於這活兒會不會影響胎兒發育,引娃不怕。她是有把握的,她沒有那麼嬌氣。從小就是吃苦的,身板子結實著呢,力氣也不輸男子漢。如果往後肚子再大一些,她就少挑一點兒,反正扁擔是在自己肩上,輕重她是知道的。
石猴聽了以後說,我還以為是啥事呢。這好辦,咱們輪換一下,你去我的地方賣水,我去南稍門那裡。引娃很感動,越發覺得石猴是個好人。可她不願意無故占別人的便宜,石猴跟她非親非故的,人家已經為她當保人了,她憑啥一再白得別人的好處?於是便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到處都有狗的,你那裡就沒有狗嗎?石猴一聽,對啊,他怎麼沒想到這一點呢?他的地盤確實也有狗。引娃接著說,再說了,我還是想往遠處去,越遠賣的錢越多嘛。引娃這句話是客套話,也是實話。
引娃太高興了,這讓她有了施展本事的機會。雖然她好多年都不在家過年了,可以往過年的記憶早就刻在她心頭了,她要把那些美好情景盡情展現出來,讓孔先生這個城裡長大的南方人領略一下北方鄉下年節的魅力,也讓自己好好重溫一下兒時的夢境。況且,孔先生這裏要啥有啥,不缺材料,她能把鄉下想到做不到的東西都做出來。
引娃給石猴講了自己的事,然後請他當保人。石猴一口答應,說沒問題,我那個水行也招人,我帶你去。石猴把引娃引薦給水頭,水頭見引娃是個女的,不想要,石猴一再給水頭說好話,還讓引娃挑一擔水在院子里走幾個來回叫水頭驗看。水頭見這女人身材粗壯,是出力的坯子,也看在石猴多年勤勉的份兒上,收下了引娃。
孔先生眼中神奇的剪紙在引娃看來再平常不過了,周家寨的女娃媳婦都會剪。她從拿得起剪刀起就跟別人學,後來熟練了閉著眼睛都會剪。只不過鄉下窮,沒有那麼多彩紙讓她發揮。現在她可以盡興了,孔先生家彩紙要多少有多少,要啥顏色有啥顏色。引娃把彩紙對摺疊好,拿起剪刀想都不想,很隨意地剪、挑、划、割,一張張巧奪天工的剪紙就誕生了。喜鵲登梅、金牛送福、三陽開泰、鯉魚卧蓮、龍鳳呈祥、鴛鴦戲水、榴開百籽、劉海戲金蟾、老鼠娶媳婦、梁山伯與祝英台、嫦娥奔月……引娃每剪出一幅,孔先生一家就發出一陣驚嘆,孔太太和女兒歡天喜read.99csw.com地地把它們貼到窗欞上。
這一年四季十二月,
怪不得!引娃說,她湊近石猴,使勁兒抽|動鼻子,說我咋聞不出來啊。石猴說,你不是狗嘛。引娃說,我身上要是也有這種殺氣就好了。石猴說,那好辦,你殺一隻狗就得了。引娃說,嚇死我,我雞都不敢殺。石猴說,那還有另外一個辦法。引娃問啥辦法,石猴說,把我身上的殺氣給你分一點兒。引娃高興地說,這個好啊,那咋分呢?石猴哧哧哧地笑,不說話,引娃說,你笑啥呢?告訴我。石猴說,你……你叫我抱一下,就沾上殺氣了。引娃一愣,然後說,這有啥嘛,她大方地張開胳膊。這一下倒叫石猴不好意思了,他趕緊往後退,說我是開玩笑的,你也當真。引娃說,只要讓我能賣水,做啥都行。石猴看到引娃認真的樣子,不敢開玩笑了,說其實你身上已經沾上殺氣了,我們剛才挨得那麼近。引娃說,那以後狗就不敢咬我了?石猴說,那當然,除非狗吃了豹子膽。
水行根本不需要這麼多送水工,另外他們也怕這些人魚龍混雜,壞了自己的名聲。水行之間競爭很厲害,每個水頭都希望自己的水能多贏人,這些水是靠賣水的送貨上門的,他們的人品關乎著水行的行情。大多數水行都已經滿員了,即使招人的也限定了苛刻的條件:一是要交三元押金,二是要有老送水工當保人。引娃不解,就問人家,人家說,交押金是怕把水井上的轆轤井繩啥的弄壞了,要賠償。老送水工當保人是連坐,保證你是有來路的人,正派人。引娃想了想,現在兵荒馬亂的,水行這麼做也有它的道理。
第二天一早引娃把扁擔給石猴,石猴擱在肩頭一試,軟綿綿的真舒服,就像有溫暖的手捂在肩頭。
第二天,引娃正式開始賣水。賣水是送水工先到水行的水井裡吊出水,水行按量給你記賬,他的水每桶多少錢是定死的,你挑出去賣多少錢是你自己的事,賣水的實際上就是賺這個差價。水行跟賣水的每天結一次賬,互不賒欠。引娃那天挑上一擔水高高興興上路了。她為自己順利謀得一份差事而興奮,這可是不容易的事,那麼多的人搶這個飯碗呢。由於剛挑上擔子,引娃還不覺得累,嘴裏竟不由自主地哼起秦腔《賣水》中梅英的唱段:
引娃原先以為賣水是很簡單的事,只要你有力氣,有工具,水頭就會收下你,可當她到了西關才發現事情遠不是這樣。關中旱災已經持續快一年了,成千上萬的饑民擁進了西安城。他們除了當叫花子,稍微有點兒力氣的也想找一些活計來謀生,賣水這事不用投入多少本錢,他們很多人也盯上了這個行業,一時西關水井旁人山人海。
引娃的好日子延續到這年的三月份。三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孔先生忽然被抓走了,抓他的人說他是共匪。引娃不知道啥是共匪,可她知道土匪。這兩個名字中都有匪,可見這共匪不會是啥好東西。可讓引娃疑惑的是,孔先生這樣的好人咋會是匪呢?她咋也無法把和藹可親的孔先生跟凶神惡煞的土匪聯繫起來。
引娃挑著擔子在西關一帶溜達著,一個水井一個水井地打聽。這裏街道兩邊全是雜貨鋪子,經營的多是跟賣水挑擔有關的貨物。她看見很多挑水的肩上都襯著墊肩,也就買了一副。引娃問了一圈都沒有問到石猴,乾脆不找了,來到西關城門洞等著。所有賣水的都要從這裏出入,她不信截不住他。
正月里無有花兒采,
拜完神引娃再鑽進被窩裡,不知咋的,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肚子一跳一跳的,這難道是胎動嗎?引娃大喜,這菩薩真靈,真是有求必應,剛燒了香菩薩立馬就給她送來兒子了。對,一定是兒子,她引娃懷的一定是長牛牛的!引娃激動得手都顫抖了,她顫顫索索地去摸自己的肚子,可是不知咋的卻又不動了。引娃意識到很可能是自己餓得腸子蠕動,胎動沒有這麼早的。她雖然沒有生過娃娃,可她是當過媳婦的人,早就問過村裡婆娘生娃娃的事。剛才顯然是誤會,可引娃寧願相信這是真的,是胎動,是她兒子在她肚裏拳打腳踢呢。
……
回來以後天快黑了,一天的勞累也結束了。引娃把石猴的扁擔要了過來,石猴問她幹啥呀,引娃說,不告訴你,明天早晨就知道了。引娃回到新租的住處,打開包袱,取出自己的紅緞棉襖。這是引娃當年的嫁妝,唯一的料子衣服,不到過年過節是捨不得穿的。它不光面料好,裏面的棉花也絮得厚。引娃把它捧在手裡摩挲了很久,咬了咬牙,拿read.99csw.com起剪刀把一條袖子裁下來,穿在扁擔正中腰,穿針引線縫結實了。縫好后她拿手捏了捏,又擱在自己肩上試了試,覺得不夠軟和,然後狠狠心,把另一隻袖子也剪了,縫在原先的外面,雙層的棉墊子舒適多了。
引娃在這裏看到了各種各樣送水的。有人趕著畜力水車,有人拉著人力水車,更多的是挑著擔子的,這全看各人的經濟狀況,能置辦啥工具就是啥工具。有錢的輕省些,沒錢的拼老命。引娃等了半個時辰,果然看見石猴從城裡出來了。也可能是太累了,他低著頭走路,沒有看見引娃。引娃猛地招呼了一聲,石猴打了一個激靈,他抬頭一看是引娃,笑了說,你把嘴解開了,跑井邊喝水來了?引娃說,看你這個人,累成這樣了還開玩笑,是尋你來了。石猴問,尋我幹啥?買水啊?引娃的擔子在牆根放著,旁邊有擺小攤的擋著,石猴沒有看見。引娃說,我瓜呀,買水我在家門口等就行了,跑這麼遠撐的?石猴說,那你幹啥來了?想我了?引娃說,還真是想你了,給你送件東西。石猴問,啥東西?引娃把藏在身後的墊肩亮出來。石猴以為引娃跟他開玩笑,沒想到引娃真的把墊肩往他脖子上圍。他連忙往後躲,說不要不要。他想我跟這個女人非親非故的,憑啥要人家的東西?引娃說,你彆扭捏了,看肩膀已經磨成啥了!引娃邊給石猴戴墊肩,邊撫摸他的肩頭。
猛想起水仙花開似雪白。
這猝不及防的變故讓引娃不知道咋辦。她像一隻被放到天上的風箏,牽引的線繩忽然斷了,風箏被風吹得飄飄蕩蕩,不知道會飛到哪裡。引娃的腿一軟,撲通一下坐在堂屋的地上,失神地望著院外。院子里很安靜,陽光很暖和,柳樹落下一地白絮,像下了一層雪,槐花剛剛鼓起花苞,淡淡的香氣若有若無。這真是一個好地方啊,是她一生最安逸的落腳處,可她卻不得不離開了。引娃不由得想起了一年前離開周家寨時的情景。那時大致也是這樣的季節,也是這樣的院子,可是那時的她跟現在大不相同。那時她的目標是明確的,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而且光桿兒一個無牽無掛。可眼下就不一樣了,她不知道該去哪裡,而且更要命的是她懷了娃娃,這極大地限制了她,她無論幹啥都得考慮另一條生命。她不是為她,而是為他活著。
辦好手續出來,石猴把墊肩解下還給引娃,說這個還是給你墊上吧。你剛入行,肩膀嫩,我早就磨老了。引娃說,這是給你買的嘛,我要的話自己再買。石猴說,你手頭也不會寬裕,不要亂花錢了。其實你不必給我買東西的,有事你就說,我這人麵皮薄,經不起人求的。引娃臉上有些發燒,覺得自己低看了石猴,這是個好人,她昨天的判斷不錯。
民國十八年的新年她是在孔先生家過的。她已經好久沒有在家裡過年了。
押金引娃交得起,孔太太不是剛付了她工錢嗎,可保人這一項讓她作難了,她到哪裡去找這樣的人呢?引娃略一思索,立即想到了石猴。他不就是在這裏當送水工的嗎?找他去。引娃不敢保證人家就願意,可她得試試運氣。
引娃一路都在掉眼淚。回到西關水行,恰好遇見了石猴,石猴見她眼睛紅紅的,就問咋啦,她說沒事,石猴說沒事你哭啥呢?引娃說誰哭了?她想咧嘴笑一下,沒想到笑容沒出來眼淚卻不爭氣地跑出來了。石猴說,你看你看,眼淚比你實誠,它都招了,你還不說。引娃不知咋的,就像遇見親人一樣,委屈一下子就上來了,她抽抽噎噎的一時竟說不出話來。石猴笑著說,不傷心了不傷心了,再哭眼淚就把鼻子沖歪了。引娃緩過勁兒了,這才把事情敘述了一遍。
雖然去年春節也是在孔先生家過的,但那時她立功哥還沒有找到,她根本沒心過年。今年不一樣了,引娃的心情好極了。儘管這裏仍然不是她的家,可引娃知足了,這總比她去鑽爛窯強吧。在這裏不用忍飢挨餓,更不會半夜三更被狼叫喚嚇個半死。既然是沾別人的光過年,而且她還是傭人,無論是出於感激還是職責,引娃總想多做一些活兒,讓主人家的年過得豐盛舒坦。可她知道城裡不是鄉下,人家的過年習俗肯定與她不一樣,她得順著主人的習慣來。引娃問孔先生城裡過年的禮數,孔先生笑著說,今年有你在,機會難得,我們就過鄉下的年,年年都是老花樣,人都膩了。孔太太和小孩不但贊同,而且很興奮,他們對鄉下年充滿好奇。
我們?我們是誰?除了孔太太和女兒,是不是孔先生也救出來了?走了?是逃走了,還是被抓走了?去了哪裡?引娃不知道。看read.99csw.com樣子不像是抓走的,那樣的話就不會有機會留字條。孔先生也應該沒有救出來,否則他好歹會告訴她一聲。那剩下的就只有一種可能:孔太太覺得營救無望,怕自己和女兒被連累,逃走了。不過仔細一想,引娃又覺得不像,孔太太跟孔先生感情好得很,她不會丟下丈夫不管的!
行行走,走行行,
等引娃跑到南稍門附近,已經離開西關十里路了,她想這裏應該沒有人跟她搶地盤了,就拐進了一條狹窄的衚衕。引娃高聲吆喝:賣水了——她喊了幾聲,都沒有人應承她,只有一夥娃娃圍著她看熱鬧。引娃想這裏的人大概還沒有吃過西關的甜水,她得挨家挨戶推銷去。引娃挑著擔子往裡走,看見一家大門敞開著,就來到門口,她剛想開口打問,冷不防裏面忽地撲出一條大黃狗,直奔她的臉面,嚇得引娃急忙往後退,連退幾步收不住身子,連人帶桶都倒在地上,幸虧這家主人聽見動靜跑了出來,那狗已經把爪子搭在引娃身上了。
信步兒來在鳳凰亭。
臘月三十是最忙碌的。早晨起來引娃就剪窗花,孔先生一家三口圍著引娃,就像看她變戲法。他們早就見過這種質樸的民間藝術,讚歎它的神奇,更敬佩剪紙匠雙手的靈巧。孔先生在國外見識過很多大畫家的作品,尤其喜歡畢加索的平面立體畫。可到陝西一看,這裏遍地都是畢加索,陝西剪紙表現的想象力和創造性一點兒不輸那些洋畫家。他一直都想親眼見識一下剪紙藝術的創造過程,可惜沒有機會。沒想到今年春節天上掉下一個林妹妹,讓他一飽眼福。孔先生一直認為像剪紙這樣精湛的藝術品只能出自林黛玉那樣有藝術氣質的女人之手,所以他才有天上掉下林妹妹的感慨,可沒想到在他面前變戲法的竟然是引娃這樣一個粗粗笨笨的村姑!他不得不感嘆陝西這地方文化積淀的深厚,也驚訝引娃的外蠻內秀。
不管哪種情況,引娃都覺得她們不應該這樣對待她,好像她會壞她們的事一樣。好歹她們主僕一場,這點兒信任感總該有吧。不過引娃反過來一想,覺得別人既然這麼做,必然有這麼做的理由,畢竟她只是一個傭人,人家不是所有事情都適合告訴她的。
引娃離開孔先生家,去木器行買了一根扁擔兩個木桶,來到了西關,準備加入賣水的行列。
西安這地方怪得很,全城只有西關的井水是甜的,其他地方都是苦水。離西關越遠,井水就越苦,南門東門北關一帶的井水不要說給人吃,就是飲牲口它們都不喝。因為這個原因,西安城但凡有錢有力氣的人都吃西關的甜水。有力氣的自己挑,有錢的坐在家裡等別人送水上門。這樣就催生了一個特殊行業:水行。水行是專門靠賣水營利的行當,這一行的頭兒叫水頭。他花錢在西關包一眼水井,然後僱工給別人送水,按量收費。這是一個龐大的行業,它供著全西安城的飲用水呢。西關有多少眼水井,就有多少個水頭,每個水頭手下都有幾十上百的送水工。送水工按量取酬,送得越多掙得越多。
這真是晴天霹靂。引娃比孔太太還著急,還難過。她現在已經懷孕了,兩次月信都沒有來,這事確信無疑了。可這樣的關頭卻失去了孔先生,引娃的心一下子掉到冰窟窿里了。她往後的日子咋辦?引娃再著急也沒辦法,她出不上力。她能做的就是把所有家務都包攬下來,讓孔太太全力奔走營救丈夫。引娃沒有想到的是緊接著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那天她去菜市場買菜回家后,孔太太和她女兒忽然都不見了!她當下意識到她們也是被人抓走了。她很氣憤,這些人連女人小孩都不放過,難道她們也會是共匪嗎?引娃在屋裡到處尋找,希望能找到一點兒有關她們失蹤的線索。最後在廚房的案板上看見一隻倒扣的碗,她揭開一看,下面是幾塊銀圓壓著一張字條。字條上寫著:引娃工錢五塊,轉告房東,我們走了。
孔先生留引娃跟他們一起守,引娃笑著說,我還沒有吃飯呢,得先填飽肚子。她把剩下的餃子端到自己的屋子,一個人去守歲。守歲是一家人圍在一起享受團圓,她一個外人,咋好去摻和到別人家裡去?
我們一起吃餃子吧,這是團圓飯。引娃說,可是一口餃子還沒有咽下去,她的眼淚就流出來了。
想到娃娃,引娃眼睛不由自主地挪到牆壁的那張年畫上。這張觀音送子的年畫是她從原先那個出租屋帶來的,引娃不知道觀音現在到底給她送來兒子沒有,月信的日子還沒有到,她沒辦法判斷。想到這裏,引娃慌忙跳下炕,她覺得自己忘記了一件最要緊的事,得趕緊補上。引娃
九九藏書到外面拿了香燭和香爐,在年畫下面的地上安置好神位,虔誠地焚香磕頭,嘴裏不斷地念叨觀音菩薩。孔先生的住宅是租來的四合院。主人家住上房,引娃住的是右廂房的一間小屋。房子雖小,可引娃收拾得很乾凈。她坐在炕上,炕燒得熱熱的,擁著被子,把碟子擱在膝蓋上,身子暖洋洋的,餃子香噴噴的,這種感覺讓她恍惚得好像做夢。引娃沒有想到自己也會有這樣的好日子,會遇到這樣的好人。儘管她還是做傭人,還是人下人,可是能遇到這樣的主家她真是心滿意足了。以往無論在娘家還是在夫家,她名義上倒不是傭人,可那日子比在這裏當傭人不知苦了多少倍!引娃打心眼裡感激孔先生一家,因此她心裏暗暗生出一個奢望,祈求老天爺可憐她,讓她在孔家生下娃娃。她現在孤身一個,如果不落腳這裏,到時候去哪裡安身?誰來照看她這個月婆子?周家寨和北山畔她是不想回去了,也回不去了,在那裡她的名聲本來已經壞透了,要是再挺一個來歷不明的大肚子回去,別人的唾沫都會把她淹死!去找周立功也不可能。她不知道他去了上海啥地方,就算知道她也不會去找他,她已經說過了她不會纏著他,人說話是要算數的。老家不能回,愛人不能找,她總不能一個人把娃娃生在野地吧?況且女人生娃娃是生死攸關的事,誰來幫她一把?引娃想好了,拿人心換人心吧,她現在盡心儘力地伺候孔先生一家,到她坐月子的時候他們一定不會嫌棄她的。她覺得孔先生一家是善良的人,這個人心是換得來的。生娃娃只需十天半月,在這前後都不影響她幹活,她只需要他們照顧一陣子。
扁擔的咯吱咯吱聲在狹長的衚衕回蕩著。引娃看著漸漸走遠的賣水人,心裏忽然一動,朝他招呼道,哎,你等一下。賣水的很高興地放下擔子,等引娃來到跟前,他又開玩笑說,你把嘴解開了,要喝水了?引娃說,我不喝水,我也要去賣水。賣水的驚訝地說,就你一個女人家?引娃說,女人家咋了?你讓開,我挑擔子給你看看,說著她輕鬆地挑起擔子走了幾步。賣水的趕緊說,你放下你放下,閃了腰我賠不起。引娃問他水桶和扁擔是從哪裡買來的,他告訴了她木器行的地址。賣水人離開的時候,引娃問他,大哥,咱倆很熟的,就是不知道你叫啥名字。賣水人笑著說,我姓石,瘦得像猴,大家都叫我石猴。引娃仔細一看,他果然瘦得可憐,不過這人看起來很面善,應該不是個壞人,她要入這一行,得結識一個行里人,萬一碰到事也有一個幫襯的。
聽我表表十月花名:
引娃雙手捧腹,幸福地閉上眼睛。她蒙矇矓矓的似乎都要睡過去了,忽然一陣歡聲笑語吵醒了她,那是從堂屋傳來的,孔先生一家還在守歲呢。
就這樣,石猴帶著引娃把這一帶的狗全馴順了。引娃覺得石猴真是神了,使喚狗就跟使喚牲口一樣。引娃問他咋有這本事的,石猴說我是神漢啊,降妖除魔都會,治一治狗還不是小菜一碟?引娃疑惑地看了石猴一眼問,是真的嗎?石猴說,真的。引娃說,那我得離你遠一點兒,我害怕。石猴憋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說我要是有神漢的本事,就把小鬼捉來替我擔水了,還用自己出這個傻力嗎?引娃也笑了,不過她還是不解,石猴說,很簡單,我殺過狗,以前在鄉下窮得活不下去,沒辦法,就專門到外面逮野狗殺,自己吃,也賣給別人。後來殺了有錢人的狗,被攆得沒地方跑了,才竄到西安來了。我身上有殺氣,狗能聞出來,再凶的狗都怕我。
那人喝住了狗,也呵斥引娃,你是幹啥的?不打招呼往人家裡鑽!他把自家的狗叫了回去,然後咣一聲關了門。引娃從地上爬起來,看見流了一地的水,不由自主地哭了。這水是從水行買來的呀,她挑了十幾里地,肩膀壓得燒疼,腿走得酸困,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裏,一分錢沒賣,都潑在地上了。一路上她口渴了也捨不得喝一口,卻這麼糟蹋了!引娃心疼啊,她想把淌到低洼處的水掬出一點兒,可掬出的都是稀泥,她伸舌頭舔了舔,潤了潤乾渴的喉嚨。
臘月二十五掃社,她把孔家上上下下里裡外外打掃一遍,把被褥床單全部拆洗乾淨。臘月二十七蒸年饃,引娃使出渾身解數,蒸出了各種各樣的禮饃,桃子、石榴、柿子、蓮花……凡是能見到的水果,引娃都能捏出來。不但有形,還有色呢。她拿胭脂、紅糖、黑芝麻給這些水果妝彩,真是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她蒸的包子都是動物形狀的,老鼠的眼睛拿黑豆粘上,兔子的眼睛是鑲嵌的紅瓜子,活靈活現。孔先生的閨女愛不釋手,她蠻橫地九-九-藏-書宣布,誰也不準吃它們,我要養。臘月二十八迎先人,要到墳墓上把祖宗請回家一起過年。孔先生為難了,他是外地人,父母墳墓在老家。引娃說,不要緊,能請來的。她叫孔先生帶上香燭,到郊外找一個十字路口,燒香跪拜,說這樣先人的靈魂就跟著來了。孔先生這樣做了,回家后一臉凝重,在堂屋的父母牌位下長跪不起。那牌位也是引娃幫著敬立的,孔先生是留洋的新派人物,一向不大講究這些。孔太太第一次看見丈夫給祖宗下跪,而且竟然流下了眼淚。
唯有這迎春花兒開。
引娃選擇賣水為生是有自己打算的。首先她需要攢錢。引娃知道一旦離開孔先生這裏,她在西安就徹底無親無故了。坐月子沒人管,她得花錢請保姆伺候,娃娃生下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也得花錢。要是自己產後身體恢復不好,不能幹活,母子倆要吃要喝的,還得花錢。她要趁自己現在還能動彈抓緊攢錢,賣水這活兒能掙錢。它不像當傭人掙的是死錢,這是活錢,你只要勤快,多賣就能多掙。再者,賣水是自在活兒,它不像當傭人把人綁死了,你不能無故缺勤,賣水是自己給自己當老闆,想干就干,不想干就走人。引娃圖的就是這個自在,身子輕省時干一陣子,身子重了就歇業,不像當傭人耽誤人家的事。
引娃送別了周立功,也送別了民國十七年。
石猴想了想說,這樣吧,從現在開始,咱們倆一起走,我教你對付狗的辦法。引娃高興了,說這就對了,有了防狗的法子以後就不怕了。引娃和石猴先挑水到石猴的地盤,把這裏的用戶打發了,再去南稍門。先去的地方果然有狗,可奇怪的是,那些狗見了石猴都順溜溜的,既不叫也不咬,引娃問為啥呢,石猴說它們認識我,跟我熟了嘛。引娃想這有道理,那她也得讓狗認識她。問題是咋讓那些狗認識她呢?石猴說,看我的。到了南稍門,一拐進上午去的那個衚衕,咬過引娃的那隻惡狗聞見生人味,忽地一下又撲了出來。可這次奇怪的是,它一見石猴立即掉轉頭,夾著尾巴就往回跑。石猴喔地吆喝一聲,那狗像被施了定身法,直直地站在那裡不敢動。石猴走到它跟前,那狗渾身顫抖,好像隨時都會散了架。石猴叫引娃過來,引娃還心有餘悸,怯怯地不敢過去,石猴笑著說,有我呢,你怕啥!引娃試探著走到狗跟前,石猴說,你摸摸它,就跟它熟絡了。引娃不敢動手,石猴拉著她的手在狗身上摩挲,說沒事吧。引娃戰戰兢兢地摸了一陣,石猴對狗說,駕!那狗這才回過神來,敢動了,它垂著耳朵,尾巴搖得像風車一樣,圍著引娃轉圈圈。石猴對引娃說,這狗認識你了,你現在叫它幹啥它就幹啥,引娃對狗說,回去,那狗望了望引娃,趕緊夾著尾巴跑回家了。
就在引娃茫然無措的當兒,外面傳來了敲門聲。引娃開門一看,是賣水的人到這裏送水來了。引娃苦笑了一聲,告訴他從此以後這家不需要水了。賣水的覺得奇怪,就問道,為啥呢?引娃說,沒人了。賣水的更奇怪了,問道,那你呢?你把嘴紮起來嗎?這賣水的天天來,都是引娃接待的,也算是熟人了。一個大男人碰上一個姑娘,有點兒開玩笑的意思。可引娃心裏難受,不想接他的茬,就說,你這個人咋這麼啰唆的!不買就是不買了。那人一看引娃不高興,連忙說算我多嘴,我走,我走,說著就挑起水桶離開了。
石猴的肩膀有一層厚厚的死皮,比鞋底還硬。他賣水三年了,從來捨不得給自己買一副墊肩,硬憑著血肉去扛著。不過也算好,左邊磨破換右邊,右邊磨破換左邊,三番五次后就磨成老繭了,老繭是死皮,沒感覺,也就不知道疼了。雖然肩膀是麻木的,可石猴的心不麻木,他當下感覺到一股暖暖的熱流在他身上蔓延開來。就在兩個人為墊肩推推讓讓的當兒,有賣水的同行路過這裏,他們認識石猴,就問他,喲,媳婦來了,給你送墊肩來了?石猴和引娃都鬧了大紅臉,他對她說,咱們走,甭讓人胡說了。引娃過去挑起自己的擔子,石猴這才明白引娃是幹啥來了,他眼睛瞪得溜圓,說你還真賣水呀!
除夕夜引娃給主人家包了餃子。孔先生一家是南方人,孔太太不擅長做麵食,他們平常很少吃餃子。這天吃了引娃的餃子讚不絕口,連孔先生的女兒都說比外面三秦麵館的還好吃。可引娃自己覺不出來,她大概十幾年沒吃過餃子了,早就忘記餃子是啥滋味了。主人一家不停嘴地吃,引娃在廚房不停手地煮。孔先生招呼引娃一起過來吃,引娃說天氣冷,餃子要現煮現吃才香。伺候主人一家吃飽了,引娃趕緊收拾餐桌,騰出地方讓他們守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