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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周拴成高興了,他說,這就對了,我娃長大了。錢不用你愁,我預備著呢。
把這個事情想通了,周寶根就沒負擔了。他來到街上,找了一家飯館,把身上剩下的錢全掏出來拍在櫃檯上,點了大米飯紅燒魚燉鱉湯一頓猛咥,日他媽,一年多了就沒有吃過飽飯,這漢中的吃貨也太香了!
周寶根這樣賤賣自己,為的是儘快找一個落腳的地方,既度過荒年,還滿足煙癮。至於老家的父母,他知道他們有辦法,他爹肯定還藏著寶貝呢,挖出一個就夠他們支撐一陣子了。臨行時他爹說這罐大煙是最後的家當了,誰信呢?反正他不信,他爹嘴裏哪有實話?其實周寶根現在寧願不信,有想象中的寶貝在家裡鎮守著,他不回去就心安理得了。
女人想到逃跑了。跟這種男人在一起太可怕了,不是眼下被整死,就是以後守活寡!
周寶根說,我爹那是害我呢,他也在害你,他要是菩薩為啥不把你娃娃也收留了?
不爭氣的東西!周拴成火了,他罵道,你敢,你只要敢往隔壁邁一步,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周拴成叮嚀兒子這是最後的家當了,一定要把煙土帶好,路上小心,快去快回。周寶根告別父母,第一次踏上去南山的路。
娃娃說,輪到他們當叫花子了。
周郭氏醒來時躺在家裡的土炕上。她腰斷了,下半身動彈不得。她從崖上跌了下來,萬幸那是一個二台塬,並不高,只有十幾丈。周郭氏嘴巴咧一下都疼得打戰,可她還是掙扎著問了男人一句話,寶娃……回來……了?周拴成忍住眼淚點點頭。周郭氏眼珠努力地往一邊轉,周拴成知道老婆的意思,她是想親眼看一看她兒子,周拴成說,寶娃給他舅家送糧食去了,咱糧食多了,給親戚分一點兒。
這事說好了立即就來,早生早解脫。倆人脫|光躺在炕上,憋足勁兒要辦事,臨了周寶根卻發現自己不起頭。這不可能呀,他以前還嫖過窯姐的,傢伙梆梆硬!他努力擺弄自己,可就是弄不醒它,從頭至尾都像一截豬腸子。周寶根急得滿頭大汗,他承認自己不喜愛這女子,聽說男人碰上不喜愛的女人就不來勁兒,可他也不喜愛窯姐啊,為啥在她們面前就能豎旗杆呢?既然窯姐能讓他精神抖擻,那他就把這女人當窯姐吧。
周拴成接著說,兒啊,爹是年紀大了,倒退十年我自己去,還要求你?你長得一牆高了,該替爹分擔一些家務了,這個家終歸要交給你的。
周郭氏激動地叫了一聲,寶娃聽見他媽的呼喚,竟然忽地一下飛起來了,他肯定太想他媽了,他高高地升在空中,像鳥一樣朝他媽撲過來。
周拴成最後提了頭把廚房的門挖了,現在要啥沒啥,門成了擺設。他把門擱在推車上推到絳帳鎮,那裡有飯館小吃攤,他們需要劈柴。
女人把逃跑設計得天衣無縫。那天做晚飯時她在糊湯里煮上了巴豆。這東西家裡有,她認得,也知道用處。糊湯是玉米糝子摻野菜熬成的,巴豆在裏面看不出來。周家人吃了以後半個時辰就開始躥稀,輪流往茅房跑,三五趟下來就癱了,躺在炕上動不了。甭說走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多好的女人啊!
起初家裡還有北山女人留下的一點兒糧食,他們細水長流,一顆一顆數著吃,準備支撐到兒子回來。周郭氏去挖野菜,摻和著糧食一起吃。這事情以前是北山女人乾的,現在輪到她了。周拴成在家裡轉悠,踅摸還有啥可以賣的,換錢去買糧食。現在他手上再沒有埋藏的寶貝了,那罐子大煙確實是最後的家當了。當初他藏它並不是打算用它換錢,而是給兒子留的救命葯。他知道兒子一天都離不開那玩意兒,怕以後萬一接不上頓了再拿出來救急。現在它真是救急了,不光是救兒子,還救了一家人。
周拴成還特別感激老婆,她直到死也沒有提到隔壁借糧的話。這沒有叫他難堪,保住了他的顏面,就這一點而言,她不愧是他老婆,有志氣。
周拴成跟老婆說了一聲,燈都吹了,咱們睡吧。
周拴成自知理虧,可他還是能找出理由呵斥老婆:閉上你的臭嘴,誰把糧食背到閻王爺那兒去了?咱寶娃福大命大,還在路上歇著呢。話是這麼說,其實他自己都不信。可他又不敢不信,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們老兩口咋活啊!
聽了這話,周寶根心裏一動,他抬頭看看他爹。他爹確實老了,頭髮幾乎全白了,本來就精瘦的身材更加乾癟了,衣服套上空蕩蕩的,腰彎了,個子比自己矮了一個頭。一年前他爹還是一個龍馬精神的壯漢子,眼下忽然就老態龍鍾了。災荒這麼快就把一個倔強的人壓折了,叫人不能不服老天爺。周寶根有點兒心酸,他鼓足勇氣說,我…九*九*藏*書…去背,可我到哪裡去找盤纏呀?
周郭氏眼淚唰地滾落下來,兒子太受罪了,他啥時受過這種罪啊!她趕緊去接她兒子,她張開胳膊朝兒子撲過去……
周寶根不吭聲了。
周拴成跟老婆的精神一下子垮了。前面即使吃不飽,可他們心裏還有盼頭,這一口氣支撐著他們瘦弱的身體。可現在不但沒有糧食了,連兒子都不見了,他們像脊樑上挨了一悶棍,人一下子就塌下去了。
周寶根只得認了,除了這個辦法他對這女人沒辦法了。
周拴成圪蹴在壽材面前,一個白髮老人赫然映在棺板上,跟他對面。周拴成吃了一驚,這是誰呀?他回過頭去看自己背後,背後根本沒有人。這難道是他嗎?他咋變成這樣子了!周拴成慌忙伸手摩挲它,想把那影子撫去。棺板玉石一樣光滑,他屈指敲一敲,有低沉的迴響,像疼一樣在呻喚。周拴成忽然心裏一酸,兩行老淚掉了下來,他不忍心了。難道他勞累一輩子,最後落到一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嗎?
可聲音出不來了,憋在周拴成的喉嚨里。
退一步講,就算這次幸運沒有死在路上,把糧食背回去了,可這糧食能維持多少天呢?沒了還得他再去背。他不敢設想再背一次會是啥樣,這個罪還能受第二次嗎?第二次閻王爺還能饒了他嗎?再退一步講,就算他爹他媽心疼他,不讓他背糧了,那守著家裡吃啥呀?最後還不是餓死!
沒想到周寶根不耐煩地說,費那個力氣幹啥,跟我大伯借點兒不就得了!
來是來了,大煙直接就可以換糧食,可換了糧食他能背回去嗎?周寶根犯了難,思前想後,他覺得不能。他空身子爬過來都要死了,馱百十斤重的口袋爬回去肯定死!不是累死就是失足掉下懸崖摔死。就他這個身板,絕無生還的可能!與其死在半路上,把糧食讓別人撿了便宜,還不如拿這煙土在這裏辦些實事。
可是一個月過去了,兒子沒有影子。他安慰老婆,說寶娃子身板弱,走得慢,比別人要多費一些時間。四十天過去了,兒子還沒有回來。他沉不住氣了,跟老婆兩個人輪流到村外的大槐樹下眺望,看見村裡其他背糧的人回家,就打問兒子的消息,別人都說沒有看見。這些人出門時周拴成知道,他們比他兒子去得晚,可晚去的人都回來了,他兒子到哪裡去了呢?周拴成不敢細想,背糧的道上兇險太多了,周家寨已經有好幾個人出事了。從開始背糧算起到現在半年多,舍娃、柱子、滿成、寶祥、碎虎五個人都沒影了,這次會不會輪到他兒子?
寶娃!
周拴成老兩口在家裡苦等苦熬,天天盼著兒子回來。
女人耐得住,可周寶根耐不住。一有機會他就呵斥那女人,叫花子,快滾回北山去!你那個崽娃子在外面等著你呢,還不快滾!說起來怪,對那個娃娃,周寶根起初恨得要死,真想找機會掐死他。可後來他不恨了,不但不恨,相反還希望他活得好好的,只有這樣那個女人才有牽挂,在這裏才會待不踏實。要是那個娃娃死了,這個女人就沒指望了,她一定會死心塌地跟他過下去,那他這輩子就徹底完蛋了。
周寶根說,你饒了我吧,我求你偷偷跑走吧,這是積德行善呢。
這事不能怪那女人,不是她沒良心。要怪就怪周寶根,是他打走了他媳婦。
回去絕對是死路一條,周寶根不回去了。漢中是多好的地方啊,山清水秀,魚米之鄉,比起眼下燥熱的關中來,這裏就是天堂!在這裏想吃米有米,想吃面有面,想吃魚有魚,想吃鱉有鱉,不像關中,平時就是攪團疙瘩煮蔓菁,遇到災荒更是連麩皮都吃不上。主意拿定了,周寶根揣上大煙,找到漢中城一家煙館,要把煙土折成份入股,在那裡當夥計。煙館老闆收下他了,這樣帶本錢的夥計少見,他不要工錢只求食宿,外加幾口免費的大煙,要求不過分,況且他還有一手燒煙泡的好功夫呢,能留住客,無論如何煙館是賺了。
好了,這就是原樣了,這就是他幾十年來嘔心瀝血操持的家了。兒子如果回來,這還是他熟悉的家。
女人苦做苦受,想贏得這家人的憐憫心,說不定哪天他們會把她娃娃也收留了。當然她也不敢有太大指望,荒年添口如割肉啊,她理解周拴成的狠心。正因為這指望不大,她必須死活耗在這裏當賊娃子,偷著去養她娃娃。他們無論咋折磨她,她也打掉門牙往肚裏咽。只要過了荒年,她娃娃沒事了,那時候讓他回老家去頂門立戶,她在這裏實在受不下去了,抹脖子上弔都無所謂。
女人說,活該。
周寶根更是不知道,他想起一年前苟鐵嘴算卦的事。那傢伙一開口就算出了他爹九九藏書藏在廚房牆壁中的一罐銀圓。他不知道他爹到底藏了多少寶貝,這老漢咋連家裡人也信不過呢?
周寶根與他爹媽不同,他們愁,他才高興呢。總算把這叫花子攆走了,多不容易呀!他不管過日子的事,那有他爹呢,他只管自己。
周寶根咽不下這口氣,就使勁兒整那女人,希望把她整跑了,一了百了,這樣他就可以把責任推到那女人身上,不受他爹責罵。周寶根不敢明裡整,怕他爹發現,就暗裡來。晚上他不準那女人上炕睡覺,說她臟,讓她睡在地下。到了半夜他上茅房,又故意踢她踏她,說她擋了他的道兒。那女人沒鋪沒蓋地躺在地上,頭下枕一塊磚頭,一個晚上都睡不踏實,炕上稍有響動她就醒來,提防著周寶根。這樣睡不好第二天就沒精神,做家務免不了犯困打盹,周郭氏看見了不是呵斥就是謾罵。婆婆指教媳婦是天經地義的事,周郭氏盼這事盼得頭髮都白了,哪能輕易放過她?半輩子媳婦熬成婆。自從那女人進了門,周郭氏就把所有家務全卸到她身上了,心安理得地當起了婆婆,全身心撲在挑毛病上。周郭氏覺得這不是挑剔,是教她學規矩呢。北山畔都是野人,缺禮少教的,她得手把手教她咋當媳婦。周郭氏也是打心底里不滿意這個媳婦的,可她跟兒子一樣,都拿周拴成沒辦法。
女人說,咱爹是想要自己的親孫子,你要是能叫我懷上娃娃,我給咱爹生一個親孫子,坐完月子我立馬走人,這算是報答了他老人家的救命之恩。
周拴成守著老婆淚流滿面。他覺得自己對不住這女人,是他害死了她。雖然他不知道老婆為啥會跌下懸崖,可如果她不出去采樹葉就絕對不會出這事。老婆為啥要去采樹葉呢?還不是因為沒有糧食。缺糧食是飢荒鬧的,這話小戶人家可以說,像他這樣的大戶,又有土地又做生意,完全可以安然無事的。怪就怪在他太貪心,良田好地不種糧食種大煙,還想趁著災荒倒賣土地,這些事沒有一件是正經莊稼漢該做的,不但害了自己,還連累老婆娃娃跟上受罪!有糧食兒子還會去南山背糧嗎?有糧食老婆何至於出去挖野菜?現在兒子沒有蹤影,老婆已經咽氣了,這不都是他害的?
女人說,沒有了。
娃娃說,那他們還有嗎?
周拴成自己也穿上壽衣,躺進棺材里。他要在這裏陪老婆,兩個人手拉手去走黃泉路。周拴成知道自己活不過年饉了,遲早是一死。趁自己還能料理自己的死,就死在家裡吧。只要悄悄地死,誰也不知道,他跟老婆就全身而退了。死在外面可不得了,屍體不但野狗吃,人也吃。就連已經埋了的棺材也被掘了出來,裏面的死人也不放過。有人不光自己吃,還有拿去賣錢的。他去絳帳鎮賣木材就見過賣人肉的,拿豬肉羊肉打幌子。
周寶根繼續加碼,他現在不光燙,還在燙出的傷口上撒辣椒面。女人疼得牙都咬出血來了,可她依然扛著。周寶根沒辦法了。他說過要整死這女人,其實那不過是一句狠話,如果真要他去殺人,他沒有那個膽。像這樣層層加碼去整她,周寶根相信還沒等把她逼死,自己倒先被逼瘋了。說到底周寶根不是那種黑透心的惡人,到最後他反而向那女人服軟了。
周寶根實在想不通,那是你親哥哥,我是他親侄子,我跟他借點兒糧咋了?他家又不是沒有,人家糧食堆得跟山一樣。他還想說啥,周郭氏擋住了,她怕男人發了脾氣真打兒子。她跟周寶根說,你都這麼大了,要想著自立啊,不能一遇到難處就靠別人,別人能幫你一時幫不了你一輩子!
周拴成的兒媳婦跑了!
周寶根罵人的話很惡毒,可那女人皮實,對男人的作踐一聲不吭,每天照樣腳不沾地忙家務。周寶根一看不行,他得再狠一些,要不這女人真是狗皮膏藥黏上他了。他想到了一招,吃大煙的時候叫那女人給他燒煙泡,教她學煙館里的女招待,脫|光衣服陪侍,女人含著眼淚這麼做了。周寶根過足癮了,有精神了,忽然抓起煙槍,拿燒得滾燙的煙斗去戳女人的大腿根和奶頭,燙出嗞嗞的響聲。女人疼得眼淚都流下來了,可她沒有哭出聲。周寶根笑出聲了,他說,我叫你守,你不走看我整死你!
這女人白天晚上都不得安生,可她咬緊牙關忍受著。為了活下去,為了外面的娃娃,她啥苦啥罪都能受。周家雖然把她盯得很緊,可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她總有辦法給娃娃弄點兒吃的。周拴成家糧食很少,每天都要搭配野菜樹皮,這些東西是要她去採集的,她就把饃饃揣在褲腰裡,來到溝里塬上,裝著去爛窯解手,把它埋在那裡,做個記號,娃娃就會找到的。有時去擔水,娃娃https://read.99csw.com會遠遠尾隨著她,看見周圍沒有人,她掏出饃饃使勁兒扔過去,娃娃撿起來撒腿就跑了。有時實在被看得緊,出不了門,晚上半夜她起來去茅房,把饃饃從門檻下塞出去,娃娃天不亮就拿走了。
娃娃高興地說,這麼多啊,可夠咱們吃了。
有了一點兒精神,周拴成來到院子里,最後再料理一下家務。他把襻籠掛到牆橛上,把頭上沾的土蹭乾淨,把鐵杴擦得明晃晃的,然後把它們歸置到門背後。再操起掃帚刷掃了一遍院子,有幾片落葉被踩得沾在地上,咋掃都不幹凈,於是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把它們摳下來。本來還想拿土坯把大門壘起來,這樣誰也別想再進來,可他實在沒勁兒了,只好把門閂上。
女人說,我這麼走了對不起咱爹,叫別人罵我沒良心。
可再沒有精神他們也得活呀。周郭氏每天都要出去找吃的,那天早晨起來她喝了一碗菜糊湯,提著襻籠爬到塬上。近處的樹葉草根都被人吃光了,要找就得到遠處去。上了塬周郭氏氣喘得慌,眼前一陣子發黑,她趕緊坐在地下歇一口氣。就在這時她聞見了一股苦澀味,循著這個味道,周郭氏看見了塬邊的枸樹葉。枸樹耐旱,葉子厚實,但是味道難聞,平時牲口都不吃的。周郭氏很高興,這東西再難吃,總比觀音土好吃吧,現在只要有吃的,誰還敢彈嫌?她來到塬邊,這枸樹就長在老崖口的下面,很難夠到。這得感謝它長的地方,要是容易采別人早就捋走了。周郭氏趴了下來,準備探下身子去折枸樹。就在伏地的這一刻,周郭氏朝前看了一眼,這裏地勢高,眼界寬,一下子就看到了遠處的秦嶺山。天氣晴朗,萬里無雲,秦嶺就像站在她跟前一樣。周郭氏心裏一怔,不由得想起了她兒子。寶娃就是到南山去了,南山看起來並不遠啊,他咋就走不回來呢?她目光往下落了落,就落在塬下的官道上,這時節土地焦黃,樹木光禿,沒有啥遮擋,官道上人來人往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忽然,遠遠的,周郭氏看見了一個人,瘦不拉唧的,扛著口袋,踉踉蹌蹌地往這邊奔。她心一緊,這人是誰呀,咋這麼像她寶娃?那人越來越近,儘管口袋壓得他彎著腰,低著頭,周郭氏看不見他的臉,可他背上那個黑白條紋的口袋她太熟悉了!
周寶根喜出望外,真的?
到了五十天,周拴成兩口子徹底絕望了。這是背兩趟糧食的時間了,他兒子一趟還沒有回來!周郭氏哭成了淚人,她給男人發脾氣,說你還我兒子,你把他逼出去背糧,他背給閻王爺了,要餓死咱們死在一搭呀!
一對黑漆漆的棺材當屋擺著,這是森煞的鎮宅之寶!誰鑽進這個院子,猛不丁地碰見了都會嚇得魂不附體!
在後來的一個月里,周拴成隔三岔五地卸一個門扇,拆一個門框,挖一個窗戶,鋸一棵樹,到街上去換一把半把糧食。家裡能換糧食的東西越來越少了,他心裏的希望反而越來越大了,因為兒子背糧回來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娃娃小聲問道,媽,你背的啥?這麼重,給我。
那女人比周寶根還著急。懷孕是她想出的計策,這是她在這裏待下去並且能免受周寶根虐待的唯一辦法。十月懷胎,這旱災再持續十個月總該過去了吧,到那時娃娃逃出年饉了,她是走是留都好辦。女人想盡辦法撩撥周寶根,可咋弄都沒用。她以為男人太累了,就歇了幾天,還想辦法給他滋補。她到老崖上去挖長蟲,那玩意兒最像男人的傢具,聽說補勁兒最大。挖長蟲是賭命的,女人現在吃不飽,餓得頭暈眼花的,往高處爬腿都軟,長蟲還有帶毒的,咬一口當下送命。可女人不怕,她晚上搭上梯子摸黑爬老崖,趁長蟲睡覺時下手,終於挖到一條擀麵杖粗的青花蛇,弄死了給周寶根燉湯喝。等將息了一段時間,他們擺開陣勢再來,這次女人豁出去了,用嘴給周寶根啜,可腮幫子都啜麻了周寶根還是軟癱的。這下女人絕望了,她知道自己碰上騸驢了。她聽人說過,吃大煙的多數是軟蛋貨,她不幸就搭上了一個。她現在才明白了為啥這男人一直叫她睡在地下,為啥燒煙泡時她脫|光了衣服他也沒反應,不但不想干那事,反而拿煙斗燙她的羞處。他根本就是一個假男人!
周寶根不敢公開忤逆他爹,只能把怨氣撒在那女人身上。周寶根當然不願意娶一個二婚的,況且還是逃荒來的外路人。他覺得自己好歹當過賽仙堂的大掌柜,在絳帳鎮的街面上也是數得著的少東家,咋說也是場面上的人,怎能掉價到這種份兒上呢?他這種人娶媳婦,當然要大家閨秀,最不濟也該是小家碧玉吧,誰料到他爹竟然給他撿了個叫花子!叫花子也罷了,是九_九_藏_書黃花大閨女也行。再退一萬步,是二婚也忍了,只要她沒生過別人的娃娃,也算是給他留了一點兒面子。可這女人不但生了娃娃,而且這娃娃還時不時在村莊周圍晃蕩,這不是活生生給他眼睛里插棒槌嗎?全村人誰不笑話他!也不知道他爹是咋想的,那老傢伙就是一個摳門兒精,啥事都愛貪便宜,連給兒子娶媳婦也乘機撿破爛!
女人就是不走,她穿上衣服照樣忙裡忙外。燙的地方是羞處,周寶根下的是黑手,這地方衣服遮著看不見,只要女人不說,誰也不知道。周寶根真佩服這女人的韌勁,她難道是鐵打的石雕的,身上沒感覺?
女人說,你背不動,糧食。
周郭氏笑了,她兒子回來了,她男人還知道心疼她娘家,這多好啊!年饉看來也不全是壞事,它還指教人呢。周郭氏安心地睡著了。她太餓了,太累了,太疼了,能睡著多幸福啊!
可這樣也沒用,腿根處照樣軟不拉塌的,周寶根這下慌了。人早就說過,吃大煙的最後會把自己吃成騸驢,他一直不信,並且以自己能嫖娼而自豪,難道這話眼下要在自己身上應驗了?嫖娼也不過是去年的事,難道這病就來得這麼快?周寶根吃不準,可他知道自己的煙癮是越來越大了,就是這難熬的年饉中他也照抽不誤,他覺得飯可以不吃,可煙不能不吸,餓死人是慢勁兒,不吃煙立馬活不成。他爹賣地的錢除了買糧食,剩下的都被他燒成煙灰了。
周拴成拉著兒子來到牲口圈。牲口早就賣完了,裏面空著。周拴成挪開牲口槽邊的水瓮,水瓮底下壓著一塊石板,揭開石板,下面有一個坑,坑裡藏著一個小瓦罐。周拴成掏出瓦罐打開,一股濃烈的煙土味竄了出來。周拴成給兒子說,這就是盤纏,你路上的花銷連買糧食的本錢都夠了。
女人點點頭說,真的。
周郭氏一愣,藏大煙的事她咋不知道呢?她眉開眼笑地誇讚老漢,虧得你,要不就叫那個北山賣屄的偷光了!
最後他在上房東廂看見了他和老婆的壽材。這是兩副漆得油光鋥亮的柏木棺材,通體黝黑,兩頭的擋板卻是朱紅的,既敦實又富貴。這陰宅也是周拴成的寶貝,他每年都要請漆匠給它們刷漆,到現在已經刷過五層了,它們簡直亮得跟鏡子一樣,能照出人影來。伏天里周拴成有時就打開蓋子躺在裏面,裏面涼颼颼的,柏木的香味能讓人醉倒。周拴成現在打起了它們的主意,家裡也只有這東西值錢了。
周拴成疼得心裏滴血,可他不敢哭出聲來,這時節家裡死了人不能讓人知道,知道了存不下全屍,餓瘋了的人會衝進家裡割屍體。他流著淚給老婆穿壽衣。壽衣有兩套,他跟老婆的放在一起。衣服都是土布的,染得黑,漿得挺,絮得綿,看見它周拴成眼前就出現了老婆戴著老花鏡穿針引線的樣子。她那時候問過周拴成,咱是縫壽衣,要不要扯一點兒洋布?他立即否決了,說死都死了,還講究啥!現在想起來真後悔。他這輩子欠老婆太多了,他節儉,老婆也跟著他過緊日子。她沒有穿過一件洋布衣服,沒有吃過一頓白米細面,沒有去過一次縣城。就這樣有一陣他還想休了她,把她往死里打,打得她住娘家不敢回來。他真是混賬呀!老婆把兒子和他當作家裡的寶貝,啥事都讓他倆佔先。這次年饉中,有吃的她都是省著給他們吃,好幾次他都發現熬的糊湯不一樣,他父子倆的裏面有糧食,老婆的裏面全是野菜,他不知道她是咋弄的。後來一次做飯時他有意跑到廚房,才搞清楚了這個秘密。老婆熬糊湯時把糧食包在一個布袋裡下到湯鍋里,熬出的糊湯分成三份,她把布袋撈出來,將裏面煮熟的豆子玉米全倒在他和兒子的菜湯里,自己一粒都不要。周拴成當時眼睛就紅了,他要把碗里的糧食給老婆撥一些,老婆卻說,你是家裡頂樑柱,兒子是咱們命|根|子,只要你倆沒事,我就沒事!
娃娃說,叫花子太可憐了。
周寶根以前只是聽說過背糧的苦楚,現在親自走一遭才知道這根本不是人乾的活。他身體本來就弱,加上以前嬌生慣養,哪裡受過這種罪?連爬帶滾走到秦嶺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可秦嶺現在沒糧食了,要背糧只能翻過南山到漢中去。奔到漢中周寶根差點兒沒累死,他真感謝帶在身上的大煙土,沒有這寶貝給他提神鎮痛,他根本爬不過秦嶺。
周拴成平展展地睡在棺材里。柏木的香味瀰漫開來,他覺得自己在香味中慢慢融化了,變成了一條輕飄飄的絲線在空中飄蕩,越飄越高。他正慢慢地暈乎過去,忽然聽見有人叫他,爹,你醒醒,你甭睡了!他能分辨出那是引娃,她還在蹦蹦跳跳地想逮住那根絲線,可絲線太高了,她夠不著。九*九*藏*書絲線飄呀飄呀,都飄到天頂上了,這時忽然飛過來一隻鷹,一口叼住了那根絲線,把它往下拉,周拴成一看,這鷹就是他兒子,他高興地叫了一聲:寶娃!
女人聽了一愣,她遲疑了一下,又折了回去,把口袋的糧食給面瓮里倒了一點兒,然後領著娃娃走出周家寨,消失在夜色里。
她從此就沒有再醒來。
把我搭上也是白搭嘛,荒年了,各人顧各人吧。周寶根知道他爹他媽一心一意要他好,他們要是知道他找了這麼好的地方躲災荒,一定會高興的。
給兒子娶媳婦是周拴成說了算,與周寶根沒關係。在他眼裡,兒女婚事只能由老子做主,他說啥就是啥。女兒嫁的是望門夫,她到夫家時她男人還沒有生出來呢,他說嫁了還不是嫁了?輪到兒子娶妻自然也是這樣,只能由他拿主意。這倒不是他霸道,自古傳下來的老規矩就是這樣,沒人敢違反的。周立功不是狂過一陣嗎,鼓動青年人鬧啥自主婚姻,咋樣?最後還不是被趕出了周家寨?
周拴成看來看去,已經沒有啥值錢的了。土地倒還有一百多畝,可眼下白給也沒人要。牲口早就賣完了,沒有牲口大車就成多餘的了,也賣了。八仙桌和太師椅是祖上傳下來的,分家時他硬從他哥手裡搶了過來,前些天也賣了。籠頭韁繩這些皮貨不值幾個錢,可好歹也能換兩把豆子,他也拿去換了。房上還有檁條和木椽,那都是上好的松木和槐木,可他沒有力氣上去拆,只好罷了。
周寶根說,又不要你開口,我去借。他知道他大伯不會不管他們的,只要他去,大伯連借字都不會提的,直接就給他們糧食了。
周拴成說,人要有點兒志氣的,甭看別人臉色。
周郭氏聽見兒子邊飛邊哭:媽,我累,我太累了。
世上沒有後悔葯。現在別說葯,連糧食也沒得吃了,面瓮底的那點兒玉米面能撐幾天?這日子咋過呀?
忙完這些,周拴成把老婆抱到棺材里輕輕安放好。老婆是笑著睡著的,面容很安詳。他久久地端詳著老婆,有些詫異。平時他看不到老婆笑,笑起來的老婆有些走樣,不像他老婆。這笑是很美的,他趕緊蓋上棺材蓋子,別讓風把笑吹走了,別讓塵土把笑落髒了。
周家人第二天早晨才發現被盜了。周拴成看著面瓮臉色烏青,周郭氏開口罵道,驢日的北山……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嘴就被男人捂住了。周拴成不想讓村裡人知道這件事,特別是隔壁的,那樣大家把他笑死了,這事只能打掉門牙往肚裏咽,吃一個啞巴虧,對外就說兒媳婦回娘家去了。
周拴成後悔自己失策,沒有把那娃娃的事情處理好,女人就是被這娃娃攀纏跑了的。他原先不要這娃娃,按理就該把他弄死了,那樣這女人就會死心塌地跟他兒子了。可周拴成下不了手,這是一方面原因,更主要的是,周拴成覺得自己犯不著去造這個孽,老天爺會滅絕那娃娃的。離開大人照看,一個人在荒塬野外流浪,不是餓死,就是給狼吃了,活不了幾天的。這時候真有狼了,遍地是死人,把狼招來了。可他沒想到這娃娃的命真硬,就是死不了。看著死不了就應該把他收留下,留下那娃娃,這女人肯定不會跑了嘛!周拴成嘆了一口氣,後悔自己太摳了。
周拴成手腳並用,把橫在棺材頂上的蓋子撐起來慢慢挪動。棺材的開口一點一點變小,最後哐當一聲合嚴了,黑暗瞬間把棺材填實了。
周拴成要趕緊謀划吃飯的事,他決定打發兒子去背糧,這是萬不得已的事,不到餓死人的關頭他是不會這麼做的。兒子是寶貝疙瘩,他們捨不得叫他吃苦。
女人說,就是。
周拴成決定好好陪著老婆,把以前虧欠的全補上。給老婆穿好壽衣以後,他還給她梳了頭,特意給她頭髮上抹了一點兒香油,讓乾枯的頭髮有點兒亮色。伺候好老婆,他拼著力氣,把廂房的兩副棺材推到了上房裡,讓它們並頭躺著。做完這些,他氣喘得站不住,一撲塌坐在地上。他已經五天沒有吃一粒糧食了,灌進肚子的全是菜湯和觀音土糊糊,人虛得一陣風都能颳倒。周拴成點了一鍋煙,靠這個給自己提提神。
後半夜女人開始動手了。周家人折騰了半宿現在睡踏實了,誰把他們抬出去埋了都不知道。要是沒睡著更難受,稀屎把人整軟了,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女人為所欲為。女人把周家的糧食全部裝進一個口袋裡,兩邊一折,像褡褳一樣背在身上,開了大門,娃娃就在門口等著呢,他們提前約好的。
死在家裡不光是留一個囫圇身子,更重要的是還能給兒子看家呢。周拴成是很會謀划的,考慮得很周全。兒子說不定還會回來,他跟老婆就在這裏守護著。誰要是想霸佔這個院子,他們就化成厲鬼收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