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單眼見沒把他爹鎮住,這老東西跑到外面去就麻煩了。情急中他操起房檐下立著的一把鐵杴撇了過去,意在嚇唬他爹。沒想到這鐵杴卻不偏不倚,咔嚓一聲扎在大頭的左腿上,大頭撲通一下就栽倒在地。鐵杴的刃子鋒利,像砍刀一樣砍折了大頭的小腿。
周克文不相信是情有可原的。他雖然生活在周家寨,可他的生活跟周家寨人不在一個層面上,他不可能看見周家寨全部的悲慘事,況且這吃人都是秘密的,誰也不會明干。周克文自己不相信,當然也就不讓村裡人相信這傳言。他把村裡起鬨的人集中起來,由他帶領到單眼家去查證。他相信單眼父子要是真吃了人肉,家裡一定會留下證據的。
事情說來也湊巧,大家來到單眼家的時候,單眼正好把他爹煮熟了。屋裡院里香氣飄蕩,來人的鼻孔當下都張大了。周克文問單眼,做的啥飯,這麼香?單眼不知道這麼多人到他家來幹啥,就打著哈哈說,沒啥沒啥,年饉里還有啥好吃的。周克文說,你看我們剛好趕到飯時了,你不請大傢伙吃點兒?他說著順手揭開了鍋蓋,裏面是熱騰騰的肉塊。哈,還有肉啊?周克文說,我們運氣不錯,啥肉呀?
葬禮一畢,周克文把別人都打發走了,自己一個人坐在墓地邊。日頭很熱,風很燥,可周克文心裏卻很冷。他哭了。自從看見他兄弟的棺材,他的悲痛就一直憋在胸口,現在四下無人,他終於一瀉而出了。他號啕痛哭,鼻涕眼淚在下巴吊成線。這痛苦一方面來自親情,一方面來自內疚。長久以來別人都知道他們兄弟不和,可誰又知道他們壓在心底的愛呢?這愛是血緣凝結的,割也割不斷。他們是慪過氣,鬧過彆扭,可這恰恰證明他們關係親密,都特別在乎對方,一個人是不會跟與己無關的人糾纏的。就他來說,他不滿意他兄弟,是恨鐵不成鋼,是希望他好,盼望他長進。說到底,他是愛他兄弟的,可就這樣一個骨肉兄弟卻在他眼皮底下餓死了,他談啥愛呢?
如果說荒年是老天爺對他的獎勵,那麼周克文也就認為荒年是老天爺對那些不種糧人的懲罰。周家寨現在的缺糧戶以前都是種大煙的。周克文勸過他們多少回了,他們根本不聽,不但不聽,還反過來笑話周克文。這種人是聽不進人話的,只能靠老天爺教訓他們,他們眼下挨餓是遭了天譴,只有狠狠地餓一餓他們,以後他們才知道啥是莊稼漢的本分。
單眼趕緊給他爹舀了一碗飯,大頭呵斥道,你拿這點兒打發我?我不是叫花子,我是你爹。你把糧食全給我拿出來!
大頭說,我不怕,我這把年紀了,死了就算了,我現在就是豁出去死,也要把你這個王八蛋扯出來。你不顧我,難道我會顧你?說著他就往外走,已經走出廚房門了。
周克文愣住了。
大頭提高嗓門兒問,你拿不拿?
單眼捂著臉不吭聲,大頭罵得越發起勁兒了。他說,你這個沒良心的貨,畜生不如,老鴰還知道反哺呢,你連你爹都不認!
周克文說,走,看看去。
周克文沒有吃,他不是不饞,只是覺得那樣搶著吃不幹凈,也不雅觀。他是啥人?咋能湊那個熱鬧!那些人一吃起來啥事都忘了,他還記著自己是來幹啥的。既然是來查證的,那就把所有的疑點都排除完吧。廚房看來是乾淨的,那別的地方呢?周克文在單眼家院子里巡查著,轉來轉去就轉到了豬圈旁。豬圈牆不高,他從外邊就能看到裏面去。圈裡沒有豬,原先墊的土早就踏平了,可靠近里側圈牆下有一片新翻的土。周克文覺得奇怪,就在院里找到一把鐵杴,跨過牆去在那裡刨起來。刨了幾下,周克文大驚失色地喊起來,人肉,是人肉!
不拿!單眼這下也火了。這老東西,你給他鼻子,他就蹬鼻子上臉。
周克文急了,本來想把大頭的腦袋拎過來給那些人看,可他沒有那個膽量。他一吆喝,好像把大頭吵醒了,他的眼睛撲騰一下睜開了。周克文嚇得蹦過牆,撒腿就往外跑。那些人還在吃,周克文喊道,是大頭的肉,人肉!吃肉的人嘻嘻哈哈地回應他,有人說,對著呢,是人肉,單眼剛才都說了嘛。有人說,人肉太香了,一輩子能吃上一回人肉也是口福。
隔壁是他兄弟。周克文一愣,問道,咋啦?
這是家族墓地,周拴成的墳頭與父母呈品字形。從外形上看它比父母的墳頭要矮一些,可裏面卻比父母的講究多了。當年埋父母時周克文家境並不殷實,加上周牛娃是個摳門兒精,他彌留時一再叮嚀要薄葬,所以周克文只給老人家們用土坯箍了墓,青磚砌了明堂面。可這次他兄弟就不一樣了,墓全是用青磚砌成的,不但明堂全用青磚,就是整個墓道也是青磚墁地。這不光是因為周克文富了,更是因為他心裏愧得慌。
周克文說,你這不是逗大家么?
周克文說,胡說,這還來得及?鳳翔一來一往要三四天,屍體已經爛了,還要等化成水?
單眼吃著吃著,一不留神把他爹也吃了。
從那時候起單眼就開始割人肉了。第一次他也挺害怕的,來到萬人坑身子像打擺子一樣顫抖,眼前是橫七豎八層層疊疊摞起來的死人,他混在這裏邊,連自己都分不清他是活人還是死人。死人都是鬼,這當然讓他害怕,更讓他害怕的是吃人肉的想法,人都要吃人了,這不就變成野獸跟魔鬼了嗎?吃人這事以前聽周克文諞《聊齋》時說過,那裡面吃人的是妖精,哪想到自己現在也會幹這個?畢竟這是人啊,死了也是人啊,刀子咋割得下去!他正在猶豫間,忽然一個屍體動起來了,月光下那傢伙竟然在死人堆里來回走,還把別的屍體扒過來翻過去的。單眼魂都嚇飛了!他是鬼還是人啊?是鬼他九*九*藏*書害怕,那是索命的無常;是人他更害怕,割人肉敢讓人看見嗎?他腿一軟,趴在屍體上也成了屍體。單眼緊張地盯著那傢伙,發現他手裡也拿著一把刀,月光下閃著寒光。這下單眼放心了,他不是鬼,鬼不必拿刀的,他大概是自己的同路人。
他不是沒有能力幫助他,也不是不知道他們缺糧,可他就是沒有給他們施以援手。當然了,他兄弟沒有向他開口,甚至可能故意跟他賭氣,可他是兄長嘛,咋能跟兄弟計較呢?他是眼睜睜看著他們走到這一步的!
周克文爬起來拍拍尻子上的土,急匆匆地朝縣城方向走去了。荒年救災,首先是官府的事,也只有官府才有能力應對這樣的大災難。黎民百姓平日繳糧納稅養活官府,不就等著這關口官府拉他們一把嗎?孫縣長眼睛瞎了嗎,難道要等到人都死絕嗎?他要去見這個父母官,為周家寨人請命。
吃肉的人沒有理他,他們好像沒有聽見,繼續圍著瓦盆大嚼大咽。這肉太香了!
人咋死的?餓死的!
兔娃媽在上面淚如雨下,她憋住聲找石頭。這喊聲不能叫人聽見了,她不怕別人說她殺人,她殺的是自家人。她怕人來救兔娃,救了他又成了累贅。兔娃媽搬來一塊料姜石砸下去,聲音就砸得小一點兒,再搬一塊料姜石砸下去,聲音就砸得更小了,她瘋狂地扔料姜石,直到聲音被砸沒了,她才放聲大哭起來。她男人已經餓死了,她要去自賣自身,沒有一個男人願意要帶犢子的……
這一下單眼慌了。殺人這事他都是在外面乾的,周家寨沒有人知道,這事要是傳出去那還了得,殺人是要償命的!他爹是拿這個要挾他呢。慌亂中單眼忽然想起他還有一張牌,這可以拿住他爹。單眼說,你出去說吧,咱倆一塊兒乾的。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單眼父子以為他們做事詭秘,劫道在外地,下手又在偏僻處,還給臉上塗了鍋墨,按說是不會被人認出來的,可不知咋的,這事還是漏風了。有關單眼父子吃活人的傳言傳到了周家寨,周家寨人起鬨了。這還了得,活人也敢吃?他們要是吃順嘴了,還不吃到本村來!家裡有娃娃的更坐不住了,大家跑到周克文這裏告狀,要求族長查禁這事。可周克文不相信,他管轄的周家寨是啥地方?是仁義村,忠孝地,咋能有這種人?你說這年饉中人餓極了,偷幾把搶幾把,甚至賣兒賣女都有可能,可吃人肉是絕對不會的,更甭說吃活人了!
周克文知道為啥了,沒辦法,他只好叫自家長工抬棺材。
人失蹤了肉不能失蹤,這肉是新鮮的,不吃就可惜了。
人常說虎毒不食子。兔娃媽只是把兔娃推到井裡了,並沒有吃他的肉,這算心善的。那陣子還有人吃親人肉呢。彩蓮是嫁到劉家溝的女人,那天她覺得自己快不行了,就趕緊從劉家溝往周家寨爬,想臨死前見上她爹媽一面,最好能找見啥吃的。她爹媽就她一個女兒,從小就是寶貝疙瘩,有啥好的都給她留著。她從早晨開始爬,到晚上後半夜才爬回娘家,她爹媽聽見門檻響,問是誰,彩蓮應了聲,彩蓮媽以為女兒是回來尋吃的,就跟她說,我娃呀,咱家一口吃貨也沒有,我跟你爹都餓得躺在炕上起不來了。彩蓮說,我快要死了,有一口麩子也行啊。她媽說,我娃爬上炕睡一覺吧,睡著了啥都不知道了,明早叫你爹到塬上掏老鼠窩去。彩蓮沒有力氣爬上炕,就趴在地上睡著了。
再不能這樣下去了。周克文覺得他必須為周家寨做點兒事,要不他以後還咋在村裡立足呢?村人的眼睛里已經有刺了。
臭味就是從那裡冒出來的。
春娥說,十多天了都沒有一點兒聲息,今天還能聞到臭味了。
他們先跑到院牆跟前,想從窟窿看過去,發現窟窿早就被隔壁堵上了。沒辦法他們只得來到周拴成家門口敲門,可敲了半天都沒有動靜,使勁兒推門也推不開。周克文這下急了,他說,趕緊回去,再搭梯子翻牆!
周梁氏罵道,你瘋了,哪有哥哥給兄弟摔孝盆的?亂了輩分了!
可大頭不這麼看,他覺得兒子得了好東西,就應該拿出來孝敬老子。這是孝道,幾百年傳下來的,他理直氣壯。大頭向兒子要糧食,兒子說沒有,他是給人幫忙的,同村同族的,哪好意思要報酬?大頭當然不信,他兒子他知道,無利不起早,況且村裡人都說周有成許了報酬的。可單眼就是不認賬,大頭干著急沒辦法。要是單眼一直瞞下去,那也沒事,可他扛不過自己嘴饞,時不時會拿糧食打牙祭。因為是偷吃,所以總是手忙腳亂的,免不了留下痕迹,讓大頭看了窩火。大頭決心捉賊捉贓,讓兒子無地自容。
老漢趕緊上來捂住她的嘴說,你千萬不敢哭,你一哭叫人聽見了,咱還咋活人呀。
割了肉拿回家,他爹大頭看見了,問是啥肉,他說是豬肉。燒水煮了,他爹說真香,他說香不香咱知道就行了,不要到外面說。再後來他把肉拿回家,他爹連是啥肉都不問了。大頭不傻,他慢慢就知道了這是啥肉,這時節哪有豬肉賣?有豬的都留給自家吃了。就算是有豬肉賣,那得多少錢一斤?他們父子窮得卵蛋磕腿叮噹響,哪有錢去買,而且還經常買?
可這兩天發生的事是周克文親眼所見的,這對他衝擊太大了。竟然真有吃人肉的,而且吃的還是他親爹!史書上記載易子而食,可見古人還是有不忍之心的,眼下人卻直接吃親人肉了!天災已經把人逼瘋了。就算吃人的事與他無關,可他兄弟餓死了,就在他眼皮底下活活餓死了,這可是撕心裂肺的切膚之痛啊!
啥好日子嘛,割肉吃,還煮一大鍋?周克文問著話,拿勺子在鍋里攪了一下,也沒有人手人腳掌九_九_藏_書。
更麻煩的是,周寶根沒有音信了,誰給死者摔孝盆?關中風俗,殯葬儀式上死者的兒子一定要披麻戴孝,頭頂一個瓦盆,盆里燒著香火,走到送葬路上的第一個十字路口把這個瓦盆摔碎,這叫摔孝盆。這既表示子女痛不欲生,也意味死者香火永繼。沒有人摔孝盆就說明死者是絕戶頭,那是人生最大的不幸!可現在誰給周拴成摔孝盆呢?
這把大頭給將住了,他沒有拿住兒子,反被兒子拿住了,作為長輩,他沒有後路了。大頭說,我就出去說了,你能把我咬了?你就等著挨槍子吧,豬日的。大頭繼續往外走,眼看就要走出院門了。
單眼瓷了,他沒想到自己失手闖下這樣的大禍。他趕緊跑過去抱起他爹,他爹腿耷拉著,頭也耷拉著。單眼想這咋辦呀?他摸了摸他爹的鼻子,還有呼吸。手再往下摸,就摸到他爹脖子上,忽然,他兩隻手在那裡一環,狠狠地掐住要害。大頭眼睛翻了翻,兩隻胳膊像雞翅膀一樣扇了扇,然後就全身軟癱了。單眼把他爹平放在地面上,撫平暴凸的白眼。
出殯那天果然是周克文為他兄弟摔孝盆。當他把那個冒著火苗的瓦盆頂上頭頂時,周家寨很多人都愕然了。開天闢地,他們第一次看到這情景。很多人想笑,卻笑不出來,他們更多的是震驚。當然,周克文沒有披麻戴孝,也沒有當眾痛哭流涕,他不能把自己完全弄成他兄弟的兒子。
人肉如果是死人的,吃了也算不得傷人害命,反正人已經死了,活人不吃也就叫野狗吃了。可怕的是有人竟然吃活人肉!那時候活人外出都很害怕,他不是怕死人,也不是怕野獸,是怕另外的活人!有人就是把別人弄死了吃呢。單眼和他爹就是這種人。
大頭被閃在空中了,他老臉往哪裡擱?大頭說,崽娃子,我再問你一聲,你拿不拿?
彩蓮媽含淚點點頭,覺得老漢說得在理。老天爺把人逼到這份兒上了,要活命就得吃人肉啊!
周克文一直學聖賢,可他發現自己咋也學不像。他是個莊稼漢,儘管讀過聖賢書,可依然還是種地的。莊稼漢的夢想就是發家致富,周克文也不例外,他一生的希望就是田地成片,騾馬成群,鄉下有糧食,城裡有生意。這不光是為了叫一家人過上好光景,更是為了實現自己布衣卿相的理想。不能入科舉進廟堂,治國平天下,那就做一個聲名卓著的鄉紳,在地方上呼風喚雨。做鄉紳是要拿財產墊底的,越有錢才越有勢,越有勢講話才越有分量。只不過周克文發家致富的路子跟別人不一樣。他記著聖人的話,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他不坑蒙拐騙,不傷天害理,靠的是手上磨出繭子,腦袋想出點子。這次年饉周克文算是歪打正著了,他提前積攢了糧食。災年裡糧食是寶貝,拿它幹啥,他覺得要認真謀划。年饉不是總能碰到的,特別像這種大年饉,有了年饉也不是湊巧手裡就有糧食。他這次是全遇巧了,要說是運氣周克文不反對,但他更認為是老天爺對他的獎勵。他是好人嘛,別人都種害人的大煙,唯獨他堅持種糧食。既然是老天爺的恩賜,那更得用好了,要不就有違天意。他捏緊糧食,等著合適的時候出手換錢,在地價最低時大量收地,當然,城鎮里有撐不下去的商鋪他也不會放過。恰在這時候,二兒子周立功來信了,說他在西安籌辦工廠,讓他爹把家裡的糧食保管好,萬一他遇到資金困難,他爹就得幫助他。周克文特別高興,覺得老二終於結束浮夸,走到正路上來了,他肯定要大力支持。現在老三在鳳翔有生意,老二如果在西安再做了生意,那他們家可就風光得紅透天了。
太陽把原野曬蔫了,打不起一絲精神。路邊站著可憐的槐樹,光禿禿的身子,沒有皮也沒有葉子,一群吃飽腐肉的老鴰在上面打盹,嘴上的油水不時滴下來。周克文的腳步驚動了老鴰,它們嘎的一聲射向前方,像一撥黑色的箭。看到這荒蕪的原野,周克文不禁感慨萬千, 「周原膴膴,堇荼如飴」, 這是《詩經》里描寫周原美景的句子,他們的黃龍塬就是周原的一部分,以前這裏土地肥沃,莊稼茂盛,簡直就是桃花源啊,現在竟變成了這個樣子!
死的人死了,他們不害怕了,可他們把害怕送給活人了。活著的人怕得要死,他們知道閻王爺就跟在自己身後,隨時都會拍他們的肩膀。可他們不想死,只要能讓自己活下去,他們啥事都能幹出來,人到了這份兒上就自顧自了。
大頭說,好,你不拿,你可別後悔,我出去跟人說你殺人了,活吃人肉!
媳婦這麼一說,把周克文提醒了。是啊,可有一段時間沒見他兄弟兩口子了。至於臭味他聞不見,剛才的惡臭還在他鼻尖上沒散呢。他問老婆,周梁氏說,我倆都聞見了,才給你說的。
本家的人為啥不抬棺材?他們是看不過眼,故意給他難看的!他們一定在心裏罵,這是啥人嘛,家裡藏著那麼多糧食,為啥就不拿出來救人呢?年饉都鬧到這樣了,不救別人且不說了,連你親兄弟也不救嗎?
可死得有一個好死法。兒子不可能把他弄死,要死也得自己弄。自己弄就得趁兒子不在家,可兒子不在家誰埋他呢?自殺在家裡沒人埋就臭了,這屋子也就成凶宅了,那兒子以後還咋住?自殺在外面沒人埋就讓野狗撕爛了,自己也不忍心。想來想去得找一個人幫忙,把他送進墳墓里,還要在墳墓上守衛十幾天,防止有人掘墓吃他的肉。十幾天後就安全了,那時屍首已經腐爛了,沒人挖墳了。幫忙當然是要給報酬的,他手裡還有兒子留下的十幾斤糧食。
周家寨也不例外,飢餓把人們逼上絕路了。死人
https://read.99csw.com的事接二連三地出現,誰也不知道他能活到哪一天。發奎老漢去親戚家借糧,走到半路上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就死了。五寡婦到塬上去挖觀音土,掄了一下頭就沒勁兒了,她剛躺在地上歇息,野狗呼啦一下撲上來把她圍住了,她想拿頭打狗,可胳膊腿都被狗撕住了,動彈不得,最後活活讓狗撕碎了。花花這女娃餓得走不動了,知道家裡沒吃的,就爬出去找。她爬呀爬呀,不知咋的就爬到了塬底的溝岔里,那裡僻背,平常是人解手的地方,她大概是想到這裏吃大糞了。人餓到極點,只要能嚼得動的,啥都會往肚裏塞。不幸的是現在這裏連大糞都沒有了,村裡人都餓得沒勁兒了,誰還跑這麼遠解手?花花是抱著滿腔希望爬到這裏來的,她把所有力氣都用光了,結果卻讓她絕望了。沒有新鮮的大糞,晒乾的也可以呀。她撐起腦袋張望著,竟然驚喜地發現了奇迹:一顆拳頭大的梨瓜!這種梨瓜叫糞瓜,吃瓜的人連瓜子一起咽到肚裏,後來瓜子隨糞便拉出來,就地生根長出蔓兒來,結出瓜兒來。算花花的運氣好,這瓜長在偏僻處,最近又沒有人來這裏,好像專門給她預備的,在這裏等著她。花花掙扎著往跟前爬,那瓜跟她的距離也就三四丈,可這三四丈她就是爬不到頭啊。她爬呀爬呀,手都在地上摳出血來了,可身子卻軟軟的不能動彈,最終花花累死在了瓜跟前,她的手離那顆瓜只剩下一拃遠。
兔娃媽把兔娃領到塬上挖野菜,來到一個枯井跟前,看見井壁上長了一朵野菊花,就跟兒子說,娃娃,你腰軟,能趴下,給媽把那朵花摘下,媽想插在頭髮上。兔娃看了看他媽,他媽臉色青黑,頭髮糾結,真不像他媽的樣子了。他媽以前很俊俏,他為此驕傲。兔娃滿心歡喜地趴下去摘花,他想他媽戴上這朵花就變回去了。兔娃趴在井口邊,身子探得很低,他沒想到他媽在背後踢了他一腳,他一頭栽下枯井裡。
大頭聽了,沉吟了一會兒跟兒子說,咱也學別人吧。單眼問啥意思,他爹說,活人死了就是死人了么。這話雖然繞口,可意思他聽得明白。單眼啊了一聲,他沒想到他爹比他還狠。從那以後父子倆就在外面弄活人。這事情一個人勢單力薄,得有幫手才行。他們整死過好幾個人,男人女人大人娃娃都不嫌,只要是單身行路的。整死人不光有肉吃,運氣好的時候還能從死人身上搜出錢財和吃貨來。劉家溝的劉福娃把女兒和老婆賣給山西來的人販子,回來的路上很得意,他本來和老婆商量好只賣女兒的。夫妻倆以逛廟會的名義把女兒騙了去,結果人販子連他老婆也看上了,他真是大喜過望,毫不猶豫地把老婆也賣了,這些得來的錢夠他買一斗麩子,支撐兩三個月的。可他的如意算盤還沒打回家,半道上就被單眼父子勒死了,連人帶錢都便宜了旁人。前王莊的碎柱到他舅家走親戚,他外婆可憐這個十歲的孫子,看他瘦得跟猴一樣,回來時給他兜里偷偷塞了兩塊油渣餅,那是她過生日時兒子孝敬的,她捨不得吃。碎柱回家路上碰上了單眼,單眼一個人就把這娃掐死了。
大頭其實也只是擺出一個威脅的架勢,單眼這時要是給他爹說一句軟話,事情大概也就止步了。可單眼是個犟,他不但不服軟,相反還激大頭,他說,你敢?
大頭疼得啊地慘叫一聲,血流如注,當下暈了過去。
單眼的估計沒錯,那人在屍體堆里挑來揀去的,最後選中一個滿意的,動起刀子來。單眼能聽到刀刃跟骨頭摩擦時發出的咯吱聲,這聲音徹底打消了他的恐懼和愧疚。已經有人這麼幹了,他為啥不能?等那人提著肉串子走了后,單眼立即下手,割了身邊死人大腿上的一綹腱子肉,他比那人還會割,沒弄出響聲。
大頭揭開鍋蓋,看著白花花的麥麵糊湯,一個巴掌就扇到兒子臉上了。他罵道,你驢日的,忤逆不孝的東西,這是啥?沒有糧食這是啥!
周有成為啥不想活了呢?理由很簡單,活夠了。都六十歲了,活得夠長的了,還不死等啥?眼下已經活成兒女的累贅了,再活就活成他們的仇人了!他這個年紀啥也不能幹,就是坐在家裡吃閑飯,平常日子也就罷了,年饉里簡直就是喝人血呢。兒子和媳婦每隔一個月就得去南山背一次糧,每一次回來都跟害了一場大病一樣。他可憐他們,知道要是沒有他在家裡攀纏著,他們早就出去逃荒了,哪至於這麼辛苦?他更害怕他再這麼拖累下去,他們哪天在背糧的道上閃失了。周家寨背糧的人已經死了好幾個了。他一個要死的糟老頭了,不能害了正在上風頭的年輕人。他想還是死了好,死了就把兒子解脫了。
周克文老兩口不知道媳婦出啥事了,只聽見隔壁一陣急促的腳步跑向門口,他們倆也撒腿跑出院子。那邊春娥已經打開周拴成家大門躥了出來,險乎跟公婆撞在一起。周克文問,咋啦?春娥氣喘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拿手胡亂地往裡面指。
其他人口水噙不住了,眼巴巴地望著單眼。這些人甭說吃肉了,連正經的糧食味好久都沒有聞到了,咋能扛住單眼的誘惑?他們已經忘記自己的使命了,單眼問,大家都想吃吧?
單眼只能這麼做了。他爹即使救活也是個廢人了,他受罪自己也受罪,還得落一個忤逆不孝的罵名,不如叫他閉嘴算了。反正他已經活了那麼大年紀了,也夠本了,放在有成叔身上,人家都自己了斷了。這陣子死人那麼多,一個人不見了很正常,誰也不會在意的,就叫他爹失蹤吧,大家都解脫。
死人肉吃到後來就漸漸供應不上了。一是年饉越來越厲害,吃人肉的越來越多;二是天氣越來越熱,死人很快就臭了https://read.99csw.com。到這份兒上,新鮮的死人肉就要搶了。單眼搶過幾回,後來不敢去了。搶肉是搏命的,大家打得頭破血流,最後竟然有搶肉的被打死了,大家一哄而上,把他也瓜分了。單眼嚇得魂飛魄散,回來把這事給他爹說了。
當然不能!周克文說,我來。
梯子搭好,周克文要上去,媳婦說,爹,使不得,你年齡大了,我去。春娥爬上牆頭,把梯子拽上來,再搭到另一邊,這才下到隔壁的院子里。院里很啞靜,沒有一絲人氣。春娥試著叫了兩聲,二爸,二媽!沒有人答應。她邊往裡面走邊東張西望,窯洞和房屋都沒有門窗了,就像一個人被剜了眼睛磕了牙,露出空洞的瘡口,讓人驚心。春娥心裏慌慌的,她往前再走了幾步,忽然驚恐地尖叫起來,啊——
那天早晨起來,大頭跟兒子說他要到妹子家走親戚,晚上才回來,說完就走了。單眼看他爹離家了,到早飯時間就自己涮糊湯喝。他剛把鍋燒開,把麥面攪進去,他爹忽然悄沒聲息地出現了,把他堵在了廚房裡。大頭根本就沒走遠,他在塬坡上貓著呢,一見自己家煙筒冒煙,他就知道他兒子幹啥了。
為啥是活埋呢?周有成想得很周到,他如果先死了就啥也不知道了,當然也就不知道幫手埋不埋他。現在這節口上人都沒良心,你根本不能相信他。只有活埋才能監督幫手,到最後關頭上再告訴他糧食藏在哪裡。這當然也不能保證他把你全埋了,但起碼能叫他把你腦袋以下埋進黃土裡。埋一截總比不埋強,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了。
周克文臉色煞白地回到家中。老婆看他這樣子,以為他中暑了,給他化了一碗蜂蜜降溫。周克文一看黃澄澄黏糊糊的東西,喔地又乾嘔起來。老婆扶著他躺下,這時媳婦春娥走了進來,張嘴要說啥,周梁氏擺擺手,她又不吭聲了。周克文說,我不要緊,剛才走得急了點兒,氣喘,有事你說。周梁氏說,不著急,你歇好了再說。周克文不理老婆,他知道媳婦是穩重人,不是急事不會找他,就對春娥說,啥事?你說。春娥說,爹,我覺得隔壁不對勁兒。
那些人笑著說,是人肉咋了,我們今天還就吃人肉了。大家呼啦一下圍了上去,手忙腳亂地在盆里抓,抓到了就往嘴裏塞,全不顧湯湯水水灑在身上。看到這樣子單眼笑了,剛才周克文的問話他能聽出弦外音,這些人來他家的用意他猜得出。哼,查我吃人肉,我叫你們也吃人肉!
死亡起初是偶然的,閻王爺零敲碎打,誰碰上了誰倒霉。到後來他老人家不耐煩了,一棒子掄出去,砸死多少算多少。這時死人就海了, 一家一戶地死,一村一寨地死。開始時死了人還有人埋,到後來連埋人的人都死光了,只能任由屍體暴露著。太陽高懸,天氣燥熱,死人三兩天就臭了,就爛了,只剩下白花花的骨頭,黑森森的毛髮。骨頭很安生,就在原地待著,可毛髮卻沒耐心,到處生事。風一吹,胡亂走,沾在地上,就像地上長出了黑莎草,刮到樹木上,就給樹木掛上了黑帘子。野狗成群結隊在村莊周圍遊盪,逮住屍體就地瓜分,一個個吃得滾瓜溜圓的,肚子都拖到地上了。大白天的,狼也不避人,更不避狗,還跟狗搭夥咥人呢。
豬肉,單眼鎮定地說。他慶幸自己動作快,把門口的血跡都鏟乾淨了。
看著那些人滿嘴白花花的肉末子,周克文喔的一聲吐了出來。他提著鐵杴去找單眼,單眼在他第一聲吆喝時就溜出去跑了。
單眼嘿嘿一笑,拿來一個瓦盆,把鍋里的肉全撈出來,端到院中央。大家都跟了過來,單眼又一笑說,我可告訴你們,這可是人肉哦,你們敢吃嗎?
得了這些糧食,其實是得了禍患。單眼把糧食藏起來了,不給他爹吃。人肉香,可糧食更香,畢竟人是吃糧食長大的,這口感改不了。這糧食來得太不容易了,他得留下來,以備萬不得已。至於他爹,他覺得能有人肉吃就不錯了。這麼大年紀的人了,吃好東西都糟蹋了,快進棺材的人了,應該給年輕人讓路。你看人家有成叔,為了給兒子減輕負擔,活埋的事都做得出來,這才是懂道理的老人,他爹做不到人家那份兒上,少吃幾口糧食應該沒有怨言。
單眼父子是周家寨最先斷糧的人。這父子倆一對光棍,家裡沒有女人,不會過日子,有糧飽三天,沒糧餓半年,從來就不知道啥叫細水長流。平常沒糧了他們就偷雞摸狗打發日子,東家地里撅幾把麥子,西家田裡掰幾根苞谷,大家看在同宗同族的面子上,也不咋跟他們計較,他們父子倆也可勉強度日。可年饉來了就不同了,地里哪有莊稼?想偷也沒得偷,餓得不行,他們就開始想邪方子。單眼參加過絳帳鎮收屍隊,看到城壕里扔的那些屍體,他心裏有主意了。
我買的,絳帳鎮上多得是,單眼說。
周拴成兩口子餓死的消息傳遍了周家寨。周寶根不見蹤影,周克文只得給他兄弟料理後事,他要讓他兄弟入土為安。可出殯那天卻找不到一個抬棺材的人。抬棺材必須是死者的本家人,這不是幫忙,是盡孝。周克文找了五服內的幾個本家侄子,可他們一致推卸,說餓得沒勁兒,抬不動。周克文說,我給你們吃扯麵,行了吧?可他們還是搖頭,眼睛里有一股怨氣。
死亡像下山風,從北山畔刮過來了。半年前關中道人看到北山畔人死在他們地面上,心裏還有些怨恨,抱怨這些山棒子不像話,把咱好端端的渭河平原當成墓地了!可誰也沒想到風水輪流轉,時隔半年,死亡也在他們這裏撒歡了。
夯墳頭的事他沒做,那太累,可守墳頭的諾言他兌現了。那幾天單眼就蹲在墓地上,還時不時地給周有成燒幾張紙。單眼雖然心硬,可他還read.99csw.com是有點兒害怕,畢竟活埋人這事也太殘忍了。
單眼說,沒有了,就剩這麼一點兒了。
周克文捫心自問。其實這不是他第一次這麼問自己了,只是今天餓死了親兄弟,這問題忽然變得揪心扯肺了。
第二天早晨彩蓮媽被滿屋的濃香熏醒了。她一摸身邊,沒有老漢,就問,你弄啥呢,這麼香?老漢聽見叫喊,從外面進來了,端著老碗邊吃邊說,煮肉呢,說著就給她撈出一塊骨頭。她啃了一口,連嚼都顧不上嚼,呼嚕一下就咽到肚子里了,把人噎得翻白眼。老漢趕緊給她灌了一口湯,她才順過氣來。彩蓮媽問老漢,啥肉啊?這麼香!老漢說,管啥肉,能吃就行。聽了老漢的話,彩蓮媽忽然一個激靈,急忙瞅地下,哪裡還有女兒的影子?她問老漢,老漢說女兒死了,已經埋了。彩蓮媽不相信老漢的話,他哪有力氣干這麼重的活?她追問老漢,你埋哪裡了?我給女兒燒把紙去。老漢說,在……在廚房。彩蓮媽哇一聲哭了,她罵道,你這個挨千刀的,這是你女兒啊!
他是我兄弟,我不能讓他變成孤魂野鬼!周克文火了。
周有成一找單眼,單眼就痛快地答應了。他說,叔,你放心,我把你埋得嚴嚴實實的,上面還拿石錘夯了,甭說人挖不開,就是黃鼠狼想打窩也得把牙崩了!周有成監督著單眼,在塬上風水好的地方挖了一個墓坑,墓坑挖到滿意的深度,周有成穿好壽衣,讓單眼拿蘆席把他卷了,躺在墓坑裡。單眼開始往裡面填土,他邊填邊問周有成,叔,糧食在哪達放著呢?他擔心這老漢一口氣出不來,他就白忙活了。周有成說,你填你填,還沒到呢。單眼把老漢的身子全埋了,只剩下頭了,他還不說。單眼在上面吆喝,你還不說?那好,我不幹了,你在下面涼著吧。說完他真停下手中的活計了。這下輪到周有成急了,不過他還是說了狠話,他跟單眼說,侄子,叔給你交代的事你一定要辦到,你要是虧了叔,叔化成厲鬼也會捏死你。單眼說,叔,你放心,我敢日弄人不敢日弄鬼。得到了單眼的保證,周有成才告訴單眼藏糧食的地方。單眼並沒有當下相信周有成的話,他先跑回周有成家,在院中的麥草垛里掏出了那個裝糧食的口袋,驗明正身了,這才回到墓地里繼續填土。有了糧食的鼓舞,單眼幹得很歡實,一口氣就把周有成埋完了。
枯井有二十多丈深,兔娃命大,竟然沒有摔死,還能在下面叫喚。他喊道,媽,你把我撈上來,我都七歲了,能給咱家挑水了……媽,我天天給你捶背,天天給你暖被窩……我不吃糧食了,光喝水……
單眼覺得活人肉確實比死人肉好吃,一是新鮮,二是肉質好。凡是餓死的人,身上基本沒肉了,割下來的差不多都是賴皮,煮都煮不爛。
單眼說,沒有了!
彩蓮媽只能憋住難過在肚裏哼哼。老漢說,你也甭難過了,女兒反正死了,咱不吃就便宜別人了,你把她埋在外面立馬就被人刨出來千刀萬剮了。女兒要是知道她死了還救了咱,她不知道有多高興呢,這也算是她孝敬父母了。
沒見你餵豬嘛,哪來的豬肉?周克文邊說邊四處瞅,案板鍋台上並沒有頭髮指甲啥的。
沒啥好日子,就是想吃肉了,煮得多我吃得多嘛。單眼說著拿筷子從鍋里叉起一塊肉,大口大口地咥起來,油水順著他的嘴角流出來,吧嗒吧嗒滴在地上。
再說了,周克文知道災害有大小之分,應對的辦法也不相同。老話說得好,小災靠周濟,大災靠運氣。平時碰到一點兒小災小難,親戚朋友幫一把也就過去了,可要是碰上像眼下這樣的大年饉,要死要活就只能憑運氣了。這樣的年饉里大家都得自保,誰也不能指望別人,別人既沒有這個能力,也沒有這個責任。聖人說了,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擺脫貧賤要走正道,靠別人施捨終究不是辦法。
正因為這樣,年饉里周克文很矛盾。一方面,他知道災難當前自己理應行善,當鄉紳不光靠有錢有勢,還得靠仁義道德。可另一方面,他又覺得天要罰人,你得順應天意。況且荒年對他是可遇不可求的發家機會,他不能只顧別人誤了自己。正因為周克文心裏矛盾,所以他做善事也猶豫。該做的他還是做,可做得有限度。該借的他借,上一次他一下子就借給孫縣長五石麥子。該幫的他幫,從去年到現在,他陸續給周家寨的鰥寡孤獨都送過一遍糧食了。不過散過一遍糧食後周克文就不再出手了,平日里他也不大出門,免得看見外面的事情焦心。他不但自己深居簡出,也把家人圈在院里,沒事不讓他們到外面晃蕩,省得招人嫉恨。你想,別人都餓得面黃肌瘦的,你們卻吃得白白胖胖的,這對比太鮮明了,別人不眼氣才怪呢。周克文一家人很少出門,村裡發生的悲慘事他們也就很少知道了。
是啊,你為啥就不救人呢?
周梁氏說,去鳳翔叫老三,服侍他二爸。
周克文壯著膽子走進去,看見了兩具黑漆大棺材。
那你說咋辦?周梁氏說,總不能讓他當絕戶頭吧?
看著單眼的饞樣子,周克文相信這是豬肉了。吃人肉總不會是這樣吧,心裏沒有一點兒硌硬?周克文是將心比心,拿自己去推單眼了。可單眼是啥人,吃人肉早就吃慣了。
放你媽的屁!大頭罵道。這狗日的還哄他呢!他火更大了,這貨明顯就沒把他往眼裡放。
這事說起來蹊蹺,可它就這麼順理成章地發生了。這事與另一件事有瓜葛,有點兒驚了母雞摔了蛋的味道。周家寨的周有成不想活了,要找一個人活埋他,找來找去找到了單眼。這活兒別人都不敢幹,也沒力氣干,這老漢知道單眼心狠,下得了手,況且他身上還有膘,估計挖墓坑也掄得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