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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路有女流輩,不識東西南,隨人奔走往外縣。
那叫花子邊拍打邊叫喚,善人爺,給點兒吧。
叫花子走了,那個夥計按住胸口說,嚇死我了。掌柜的說,這是叫街的,以後碰上了趕緊打發走。夥計問,啥是叫街的?掌柜的說,唱戲叫板的知道吧?知道么,夥計說,黑頭出來發威呢。對了,掌柜的說,叫街就是叫花子發威,是惡討。不過他不是跟咱賭命,他自殘是攪擾咱的生意呢,把咱這裏弄得血糊嗤啦的,誰還敢進來買東西?夥計說,這人也真是不要命了。掌柜的說,都是年饉把人逼的了,人身都是肉長的,誰不怕疼啊。
石猴把草鞋脫下來,讓引娃看他的腳。他說,我這腳上都是死皮,不要說塵土燙了,就是拿火燒都不知道疼,哪像你的腳,那麼嫩。引娃笑著說,我的腳還嫩?她穿的是布鞋,本來也打算脫了鞋讓石猴看看,可一想到石猴是個男人,又不好意思了,只把腳伸到石猴面前說,你捏捏,看跟石頭一樣硬不?她沒想到石猴沒有捏,卻冷不防脫了她的鞋,把雨鞋麻利地給她套上了。
還是順其自然吧,引娃想,要是有緣總會走到一起的。既然現在她還不能答應石猴,引娃也就不能繼續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照顧了,何況人家已經照顧她那麼久了。
回到住處,周立功立即提筆給他爹寫了一封信,陳述了他在西安遇到的難事,最後叮嚀他爹:擇機售糧,我要用錢。
趙子昂問周立功對工業感興趣不,周立功立即回答,感興趣!趙子昂問他願不願意留在他身邊,幫他料理工廠。周立功喜出望外,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他滿口答應。趙子昂說,其實也不是要你完全拋棄你的鄉村改造計劃,只不過在我看來鄉村的發展必須藉助工業帶動。你看咱們的工廠每天需要多少原料,這些蠶繭和棉花都是來自鄉村的,只有這些農產品作為工業原料時才可以大量養殖種植,也才可以賣出好價錢,農民才能得到實惠。周立功連連稱是,他覺得這老人不光是一個企業家,更是一個社會學家和經濟學家,比他想得周到和深遠多了。
周立功不知道上海為什麼這樣富。同樣是在中國的土地上,他的家鄉為什麼那麼窮?震驚之後周立功開始思考這些問題。周立功不是貪圖物質享受的人,他有自己的遠大志向。他想弄清楚其中的原因,於是就跟趙丹娜探討,趙丹娜也說不清楚,他只得向趙子昂請教。趙子昂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帶他去參觀自己的工廠。
引娃拿不定主意。她知道石猴喜歡她,想娶她,他雖然沒有直說,可那意思是明了的。她對石猴也很有好感,況且現在她已經沒有娃娃了,對那個男人的最後一絲牽挂也剪斷了,應該可以接受石猴了。可是不知咋的,引娃總覺得面對石猴她不來勁兒,不像見了她立功哥,心跳得慌,臉燒得疼,連說話都顛三倒四的,整個人立即換一個樣。石猴在啥地方就差那麼一點點。至於這一點點是啥,引娃也說不清。石猴是好人這沒問題,可好人不見得都要成為她男人,再說了,她現在剛剛經歷了一場大變故,心疼得要命,一時半會兒也沒心情考慮這事情。
直旱得泉枯河瘦井底干。
六親都不念,傷生就在眼目前:
處處禱雨,人人呼天,
兒叫娘,娘不言,半夜三更哭連天。
哦,引娃起了興趣,她把擔子挑到跟前,也去看那張布告。引娃連認帶猜,搞清楚了布告的內容,上面說秦川紡織廠招收紡織女工,年齡在十六到三十歲之間。從落款的時間上看這布告已經貼了一段時間了,只是引娃每次路過這裏都挑著擔子急匆匆的,從沒有注意過,今天要不是有人討水喝,她還會錯過的。
有了這個底氣,引娃心裏湧上一股幸福的暖流,她對著已經沒影的石猴說,瓜娃么,你就等著吧!
可是石猴沒有等到那一刻,事情的發展也出乎引娃的意料。
引娃追不上,在後面笑了,這世上還有攆著給人當媳婦的!眼看石猴跑遠了,她只好作罷。還是晚上下工了再說吧,這麼大的事,在半路上說也太隨便了。晚上豁出去破費一下,做兩個菜,燙一壺酒,兩個人鄭重其事地坐下來盤算這件事。
那個登記的人愣住了,他問,周經理,她是……
誰引我,緊相連,不用銀子不用錢。
那人說,真不容易找啊,報名的兩百多人了,就這一個有文化的。
這人正是周立功。他仔細辨認了一下,也驚訝地問道,你還在西安?
要留在她立功哥身邊,引娃這才想到還有一件麻煩事:把石猴咋辦?說實話,在見到她立功哥的一剎那間,這個男人立即把她的心靈佔滿了,石猴早被擠得沒影了。這幾乎不需要思索,完全是自然而然的。石猴咋能跟她立功哥相提並論呢?一個是華山,叫她仰望,一個是料姜石,她可以踩在腳下。儘管引娃read.99csw.com對她立功哥也不問問她別後的情況略微有一些失落,畢竟她可能懷了他的娃娃呀。可她不計較,男人嘛,總是心眼粗,只要他還願意留下她,她就心滿意足了。
你等等,我有話跟你說!引娃在後面招呼石猴。我不聽,石猴說,你甭想再叫我上當。引娃喊道,我真的有話跟你說,她邊喊邊追。石猴看見她追,跑得更快了。他邊跑邊喊,雨鞋我給你了,你甭想還給我!
引娃高興得像娃娃一樣跳了起來。她反正是要賴在這裏了,她立功哥如果不答應她當伙夫,她還會找別的借口的。
引娃閉上眼睛,就聽見窸窸窣窣一陣響,石猴說,睜眼。她睜開眼一看,面前懸著一雙黑色膠皮高靿雨鞋。引娃一陣驚喜,問道,哪來的?石猴說,買來的。引娃說,剛才咋沒看見?石猴說,我把它們扣在水桶下面的。引娃說,藏起來幹嗎呀?你穿上吧。石猴說,是給你買的,怕被人看見笑話我,就在半路上等你。
引娃對著石猴的屋門深深地彎下腰,鞠了一個大躬,轉身離開了。
周立功有了信心。他走出碑林,來到南門市場,準備去糧行打問糧價。天氣炎熱,街道上行人稀少,可每家糧行的門前都聚集著不少人。這些人有的躺著,有的坐著,半圓形地圍著店鋪,一個個面黃肌瘦,一看就是難民。他們差不多都光著上身,肚子塌到胸腔里去了,肋骨一根一根暴凸著,已經餓得沒有力氣動彈了。可他們的眼睛卻都直勾勾地盯著糧行里的糧囤子,好像眼眶裡能伸出舌頭舔到糧食一樣。周立功從他們身上蹺過去,酸臭的氣味能把他頂一個跟頭。他剛走進一家糧行,正要開口問糧價,卻見一個夥計指著他的方向吆喝道:出去,滾,看我抽你!周立功氣得要命,有這麼對待顧客的嗎?他正要發作,那夥計朝他走過來,指頭卻指向他身後。他回過頭一看,有一個叫花子跟在他後面進店了。周立功明白夥計是罵叫花子。可那叫花子並不走,他伸著一雙黑瘦的手說,善人爺,給點兒吧。給你媽的屄!那個夥計邊罵邊推,把那個叫花子攆到了門外面。沒想到咣的一聲,那叫花子自己拿頭撞到門框上,額頭上立即鮮血迸流,夥計嚇了一跳。叫花子不但不管臉上的血,相反,他掄起雙手吧唧吧唧地拍打額頭,鮮血被拍得四處飛濺。周立功趕緊往一邊躲,店裡其他顧客都嚇得跑了出去。夥計驚慌失措地叫道,你甭給我賭命,我可沒有碰你!
屍未入殮人搶去,即埋五尺有人剜。
趙子昂的東方實業總公司在上海有三家繅絲廠和兩家紡織廠,周立功參觀了這樣現代化的企業,親身見證了工業生產的神奇。周立功雖然全身的用品都是洋貨,可他從來沒有見識過咔嘰布和絲光襪是怎樣造出來的。他的老家當然沒有機器,他在西安和北京上學時也沒有見過機器,那兩個地方雖說都是大城市,可卻是千百年遺留下來的古都,真是古得沒有一點兒現代氣息。他現在看到的機器生產簡直跟變戲法一樣,廠房的這頭吞下蠶繭和棉花,那頭就吐出絲線和布匹,這過程太不可思議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周立功帶著襄理四處勘察廠址,租賃廠房,解決配電配水。引娃每天給他們做好吃的,看到他們興緻勃勃的樣子,她也很高興。那一段時間周立功很興奮,每到飯桌上他就談他的遠大理想:從一個廠做起,然後在陝西其他城市開設分廠,然後發展到整個西北地區,然後成立西北紡織托拉斯,最後整合全國的紡織企業,成立中國紡織托拉斯!
引娃急忙捉住周立功的手,使勁兒搖晃著,二哥,立功哥,你到底回來了!引娃的眼淚唰一下就流出來了。
引娃知道這雨鞋很貴的,她前一陣問過,根本買不起。連忙說,我不|穿我不|穿,你買了你自己穿吧!石猴把雨鞋放在自己腳上比畫了一下,笑著說,把腳指頭剁了才能裝進去。引娃說,那你退貨去。石猴說,人家不退。引娃說,那你就去換,換一個大的。
吃完鳥蛋,石猴對引娃說,你閉上眼睛,我給你耍一個把戲。引娃說,你越來越長本事了,還會耍把戲?石猴說,我的本事多著呢,你以後慢慢就知道了。引娃說,我不信,你就吹牛吧。石猴笑著說,你就閉一次眼睛嘛,我能把牛吹到天上去呢。引娃說,好吧,反正你是吹牛,又不是吹我,我不怕。
兄弟無糧難共患,夫妻無面結仇冤。
給他抓一把!這時裡屋的掌柜被驚動了,他走出來吩咐夥計。夥計抓了一把麥粒溜到叫花子血糊糊的手掌上。叫花子一揚手全部灌進嘴巴里,嘎嘣嘎嘣嚼起來,邊嚼邊往外面走。周立功看見他伸出舌頭把粘在手掌上的麥粒連同血漿一起舔進嘴裏。
從那時候起趙子昂就把周立功帶在身邊,讓他熟悉生產和管理的每個環節。周立功天資聰慧,再加上勤奮好學,很快就成了趙子昂的得力助手。趙子昂一直有一個計劃,想在西北開設紡織廠,這個計劃由於戰爭九_九_藏_書的緣故一直沒有實現。現在北伐戰爭結束了,全國軍令政令已經統一,禁煙勢在必行,棉花肯定會成為最有價值的經濟作物,在西安開設工廠的條件已經成熟。他覺得這件事情交給周立功去辦最合適,那裡是他的老家,他人熟地熟。另外這也是對他的鍛煉和考察,可以檢驗他獨立處事的能力。
周立功高興地說,她是我堂妹,就讓她當領班吧。
這當然不能讓周立功滿意,可目前情況下它是唯一可行的方案了。周立功不敢過分強求,略一思索,滿口答應了。
引娃說,館子沒有我做的香,我做的好吃還省錢。
光緒三年,亢旱甚寬,
天色大變人心不安,
可她如何對石猴開口呢?引娃作難了。雖然她沒有對石猴承諾過什麼,可她知道石猴對她是有期待的。她已經欠人家那麼多了,這一走石猴肯定傷透了心,她咋有臉對人家說這種絕情的話?
或死後,或死前,可憐身體不周全。
……
引娃心裏一熱,她說,好吧,我吃,可一共有三個鳥蛋呢,我吃兩個,你吃一個。石猴說,男人不能吃鳥蛋。引娃問,為啥呢?石猴撲哧一笑說,鳥蛋嘛……男人也有鳥蛋,那不是自己吃自己了嗎?引娃臉一紅,在石猴身上擰了一把說,叫你胡說八道。
男女逃荒城堡寨,腹中受餓不安然。
看了這段文字,周立功是又驚又喜。驚的是光緒三年的災荒竟然到了那種程度,自己僥倖生得晚,要是趕上那樣的年饉,非餓死不可。喜的是眼下的災荒遠遠超過了光緒三年,那麼糧食漲價的幅度也肯定超過。這個結論是怎麼得出來的呢?周立功把現在跟光緒三年做了比較,發現光緒三年有的現在都有了,光緒三年沒有的眼下也有了。光緒三年只是天災,今天卻人禍疊加:災前強迫農民大量種植鴉片,導致糧食儲備嚴重不足;災中為了打仗又強收苛捐雜稅,把人們手裡僅有的糧食都搜颳得所剩無幾;現在北伐剛剛結束,民眾還沒有喘過氣來,馮玉祥又跟蔣介石翻臉了,西北軍又暗中備戰,準備跟中央軍大打出手。要打仗就要糧餉,政府把儲備糧全部充作軍糧,根本不願拿出來救濟災民,甚至連慈善機構籌集的賑災糧食都不放過。正因為反心已露,中央政府視陝西為匪地,寧願餓死百姓也不願出手援助。西北軍做得更絕,為了阻止中央軍北上,乾脆炸毀河南境內的武勝關隧道,癱瘓平漢和隴海鐵路。這一炸未必能擋住中央軍,卻斷絕了外地援陝通道,糧食運入極為困難。這一連串的人禍加劇了災難,災情遠遠超過了光緒三年。既然災情翻番,周立功認為相應的糧食漲價幅度也必然會高過光緒三年。光緒三年「斗米錢五串,麥賣四串二」,比平常年景翻了十倍還多,那眼下陝西的糧價至少也應該翻過十倍!
各村皆有刁搶漢,即有糧食也不安,
太好了!引娃說,我跟你干。
誰人憐念,誰人掛牽,哭得魂飛魄散大路邊。
天氣乾旱,官道上被人踏出半尺厚的塵土,太陽把它們曬得滾燙,就像在鐵鍋里爆炒了一樣。人走在路上,腳撲哧一下就陷進塵土裡,鞋殼腳面一下子都被埋沒了,就像把腳塞進了火炭里,燙得人想立即跳起來。可這一腳跳起來另一腳又陷進去了,走路的人真是受罪啊。
一想到再嫁,引娃百感交集。她已經跟過兩個男人了,兩個男人都把她閃在半路上,這次會不會又是這樣?不會,不會了!這次跟以往不同,第一個男人說不上愛不愛,第二個男人是她愛人家,人家不見得愛她,這個男人是追著愛她的,只要她不彈嫌,他們一定能白頭到老的!
上海的繁華和工業的神奇徹底顛覆了周立功的信念,他對自己以前的執著感到好笑。搞什麼鄉村改造,那樣的爛攤子是他能改造得了的嗎?真是太不切合實際了。他覺得自己就像那本西班牙小說《奇情異想的紳士堂·吉訶德·台·拉·曼卻》中的堂·吉訶德騎士,一本正經地跟風車大戰,這不滑稽嗎?想到這裏他忽然覺得必須感謝陝西軍閥,如果不是他們迫害他,他根本就沒打算來上海,不來上海,他大概永遠都沉浸在鄉村改造的迷夢裡,那不是把自己的一生無謂地糟蹋了嗎?這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別人餐還猶可,父子相餐甚不堪。
諸物甚是賤,糧食大值錢。
引娃沒辦法,只得穿著雨鞋站起來。當她挑著擔子走到官道上時,腳上再也不疼了,那種蹚火炭的感覺一下子消失了。引娃眼睛濕潤了。這男人真是一個有心人啊,她的一舉一動他都留意著,她吃啥葯,她腳有多大,他都瞭然於心。他幫她從來都是不聲不響的,也從來沒有對她提出過啥要求。這樣細心貼九*九*藏*書心的男人太少了,她還在等啥呢?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只要他真心對她好,她就該知足了。
榆樹皮茼根面,一斛還賣數十錢。
引娃不解,問石猴,你搞啥名堂呢?石猴說,烤鳥蛋,馬上就熟。引娃驚訝地問石猴,這能行嗎?石猴說,你剛從官道上下來的,不知道塵土的厲害?引娃當然知道,她不由得佩服石猴,這傢伙的腦瓜子就是靈光。
更讓周立功驚訝的是趙子昂告訴他的一組數字,這是原料價格和產品價格的對比,這其中的利潤有十幾倍之多啊!這哪是繅絲和織布,簡直就是直接印鈔票。看到周立功詫異的神情,趙子昂告訴他上海就是這麼富起來的。
石猴被擰得心花怒放,趕緊說,我嘴臭我嘴臭。引娃說,咋會呢?嘴張開,我看看。石猴不知啥意思,傻乎乎地張開嘴,引娃猛地把一個鳥蛋塞了進去。石猴知道上當了,吐了出來,還要給引娃吃。引娃說,去,去,沾了涎水了,我嫌臟。石猴沒辦法,把那個鳥蛋幸福地吞下去。
四鄉爭奪不勝算,大街搶物人難看。
周立功談得入迷,引娃也聽得入迷。她把她立功哥佩服成菩薩了,甚至比菩薩還要神!她早就看出她立功哥是干大事的,現在果然幹了大事。
引娃的年齡正合適,她不由得動了心。送水的活兒不可能長期幹下去,這倒不是她受不了苦,是井水越來越淺了,要是旱災再鬧下去,水井非見底不可,再淘也沒用,到時候她幹啥去?不如提前做打算,能找到合適的事就轉行。
石猴說,耍呢!然後唰唰唰溜了下來。引娃見他腮幫子鼓鼓的,問他咋了,馬蜂蜇了嗎?他喉嚨嗚嗚嗚的,攤開雙手吐出三個杏子一樣的鳥蛋來。喜鵲蛋,石猴說。引娃數說他,你又不是娃娃,還耍這個?石猴嘿嘿一笑。引娃說,你把鳥蛋噙在嘴裏,不嫌臟?石猴說,不噙在嘴裏咋下樹?雙手要抱樹嘛。他說著走出樹蔭,來到路邊,把喜鵲蛋埋在塵土裡,然後對引娃說,咱在樹下歇歇。
周立功說,現在還是籌備,開工還要等一段時間。
引娃沒聽見那人誇獎的話。她心裏藏著千言萬語要對她立功哥說呢,可千言萬語憋在喉嚨,一下子竟不知從何說起,只是痴獃呆望著周立功。周立功怕引娃做出傻事,趕緊拽著她說,引娃,咱們屋裡去。
周立功沒有引娃那麼激動,他平靜地述說了自己的經歷。
就這樣,周立功在今年四月份回到西安了。
周立功算是長見識了,不過他高興,這說明糧食金貴啊。夥計開始清理地上的血跡,周立功就向掌柜的打問糧食價格。掌柜的告訴他,麵粉一斗二十個銀圓,麥子一斗十六個銀圓。這已經比年饉前翻了十個跟頭還多,周立功感覺還會漲的。周立功只問不買,糧行老闆說,要買就趕快,一天一個價。周立功說,都這麼貴了你還漲?老闆說,命貴不?你剛才都看到了,有人為了一口糧食連命都不要了,你說這糧價還漲不漲?周立功說,要是明天下雨了呢?下雨了能咋的?掌柜的說,雨錯過了季節就是白下。就算沒有錯過,莊稼種下地也要生長几個月的,這幾個月人吃啥?周立功說,橫豎你都漲?掌柜的說,那當然了!周立功笑了,這掌柜的話說到他心坎里去了。
引娃想了想說,我能做飯。
周立功明白了。他早就知道無工不富的說法,不過以前他所理解的「工」就是手工業作坊,他爹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他們都支持三弟去開燒坊。現在看起來太可笑了,那種作坊怎能跟大機器生產相比呢?如果手工業都無法跟現代工業相比,那農業就更不能提了!周立功想起去年家裡種的棉花賣不上價錢的事,心裏就不是滋味。棉花是經濟作物尚且如此,其他的莊稼就更不在話下了。在他家鄉,農民犁地的犁具是秦始皇傳下來的,碾場的碌碡是周文王傳下來的,耕作方式幾千年就沒變化過,這樣的營生還有什麼前途?它只能一天比一天衰敗下去。比起蓬勃興起的現代工業,農業的沒落不可挽回。
壯者飢餓逃外邊,田苗枯槁人熬煎。
周立功說,我們都在外面吃館子的。
那天晚上引娃連夜離開了。她走出門時月亮很亮,井台上散落的積水像銀箔一樣閃著碎光,引娃蹲在一處積水坑邊,手上蘸了水擦了擦她腳上的雨鞋,讓它們也閃出亮亮的光來。她會把這雙雨鞋珍藏著,作為自己的念想。念想自己一段難忘的歲月,也念想一個在危難中幫助過自己的好男人。
我叫你不|穿!石猴忽然撿起引娃的那雙布鞋,挑上擔子就跑了。他邊跑邊說,你穿上吧,你不|穿就是打我的臉呢。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一個晴天霹靂把所有人都震翻了。周立功把一切準備工作都完成了,只等上海把機器運來安裝,秦川紡織廠就可以順利開工了,可他們沒有等來機器,卻等到了趙子昂的一封信。信上說世界範圍的經濟危機爆發了,中國企業一片倒閉風潮,總公司在上海的工廠自顧不暇,目前無九_九_藏_書力拓展業務,一切在外地開辦分廠的計劃暫時中止。
那天引娃回家天快黑了。她到水頭那裡辭了工,退了押金,然後到街上找到一家還沒有打烊的百貨商店,買了一雙男式高靿雨鞋。男式的雨鞋比女式的大,價格也貴,這家的要價更貴,老闆知道現在別的店都關門了,顧客沒辦法貨比貨了。引娃明知道他們宰人,一咬牙還是買了。回來后引娃把雨鞋拿包袱皮裹了,提了出去,來到石猴的門外。她在那裡轉悠了幾個來回,卻沒有勇氣進去,最後她來到崔媽那裡。引娃給崔媽說她明天早晨就回老家了,她男人來找她,這包袱里的東西是她借石猴的,請崔媽代她還了。崔媽問她咋不自己還,她推說石猴不在家,找不到他。崔媽說那他可能去河灘上挖葯去了,說著拿出一個紙包交給引娃,叮囑她繼續吃,說這是石猴挖了十幾天積攢的,吃完了你自己在老家采吧。
隨著叫聲,屋裡走出一個人來。引娃一見這個人,眼睛當下就直了。立功哥!引娃驚喜地叫了一聲。那人愣了一下,問道,你是?我是引娃呀,立功哥!引娃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動,推開桌子就撲到那人跟前了。
起來走走,石猴說,他把引娃硬拽起來。引娃走了兩步,這雨鞋真稱腳,大小鬆緊正合適。石猴高興地說,你穿上真好看,洋氣得很!引娃知道這不光是好看,更是實用,雨鞋夏天防塵土灌進鞋殼燙壞腳,冬天防水灑在腳面凍壞腳,雨天更是保護人雙腳不泡在泥水裡。
飢餓甚,實在難,頭重足輕跌倒便為人所餐。
引娃眼睛一酸,趕緊告辭了崔媽。
進了屋,引娃還沒有從愣怔中醒過來。她簡直覺得自己是在做夢,這輩子竟然還能再見到她立功哥!周立功給引娃倒了一杯開水,杯子是搪瓷的,周立功要把它放在桌子上,可引娃卻直接用手去接,灼|熱的杯子燙了她一下,她這才清醒過來。引娃看著站在自己跟前的夢中人,急切地問道,立功哥,這半年你到底是咋過來的?
看到周立功開悟了,趙子昂給這位準女婿講述了自己實業報國的理想,周立功聽了后對這位準岳父感佩得五體投地。他以前只知道女朋友的父親是一位大富商,還以為他也不過就是一個暴發戶而已,現在才真正體察到了他的胸襟。趙子昂對周立功一直是看重的,一個大學生一畢業就毅然返鄉投身鄉村改造事業,不管這事情有沒有前途,這年輕人無疑是有理想有抱負的。後來周立功在西安毅然投書《申報》揭露陝西軍閥縱容煙禍的醜行,更讓他見識了這個年輕人的果敢和膽略。趙子昂只有一個寶貝女兒,他必須給自己的事業找一個接班人,他相中了這個青年人。他不在乎他的出身,也不在乎他以前的興趣,他只在乎他的品德和為人。他知道有他這麼一個大家業在,沒有哪個小夥子會不動心的,什麼興趣志願都是可以扭轉的。他只是等待著合適的機會,現在機會來了。
去年年底周立功離開西安,輾轉到了上海。趙丹娜和趙子昂熱情地接待了他,讓他安心在這裏休養,說上海是中國最繁華也最講法制的地方,西北軍閥的手伸不到這裏來。周立功是閑不住的人,休息了幾天緩過勁兒后,就讓趙丹娜陪著在上海到處參觀。這裏的繁華叫他目瞪口呆。作為一個農家子弟,他做夢都想不到別人的生活會是這樣的。從小父親就讓他背誦《桃花源記》,畢業后他之所以要返回故鄉從事鄉村改造,就是想重建桃花源啊,可陶淵明的桃花源哪能跟十里洋場相比呢!
這東西絕對是好東西,可它的價錢也夠嚇人的。引娃知道石猴不富裕,甚至比自己還窮,她光桿兒一個,石猴還要養活父母呢。引娃堅決不要,她一尻子坐在地上,要把雨鞋扒下來。石猴說,你這個人咋這麼犟呢?人常說男人頭女人腳,只能看不能摸,那都是寶貝啊,女人腳不好就沒有人要了。引娃邊扒邊說,沒人要就當老姑娘。石猴問,你當真不|穿?引娃說,不|穿!
周立功目瞪口呆。他立即跑到電話局給上海打電話,希望趙子昂能保留西安分廠。趙子昂已經被上海的事情弄得焦頭爛額,他說現在根本無能為力。周立功再三請求,趙子昂最後說要是周立功能自己找到資金,他可以考慮繼續這個計劃。
周立功現在不缺錢,不過他確實愛吃老家的飯。這半年在上海讓淮揚菜膩著了,特別想吃西府的臊子面和鹿糕饃,於是就答應下來了。
按照布告上的地址,引娃找到了招工的地方。這是東大街的一家民宅,院子里擺著一張桌子,已經有人在那裡排隊等候登記了,她隨在後面。輪到引娃時登記的人問她名字,她回答了,那人一怔,定眼觀察了她一下,疑惑地問引娃,你咋叫這名字?引娃問,咋了?他說,你沒有癭瓜呀!癭瓜就是大脖子病,咽喉下面掛一個肉袋子,這人把她的名字聽錯了。引娃說,不是癭瓜是引娃。那人說,癭娃還是癭瓜嘛,把貓叫咪|咪么。引娃說,我這個引不是那個癭。那人問,你是哪個癭?引娃說,就是引娃的引。那九-九-藏-書人笑著說,你這不是推磨子嘛,引娃的引又是哪個引?引娃見跟他扯不清,就把那人的鋼筆拽過來,自己在登記表上寫下名字。那人吃驚地看著她,然後站起來朝身後的房子大叫道,周經理,快來,這裡有一個識字的女人!
引娃穿上雨鞋后幹勁兒更大了,那天下午她一連跑了三個來回,就在第四趟送水的路上她被人喊住了。引娃抬頭一看,只見路邊的牆根前圍了幾個人,其中一個跟她打招呼,大姐,給一口水喝。引娃停了腳步,把擔子放在地上,那人就來到跟前,引娃把插在水桶箍子縫隙中的麥稈拔|出|來,遞給那人。那人把麥稈扎進水裡吸了一口,還給引娃,讚歎說,水真甜。這送水的有個規矩,路上遇見討水喝的一般都會施捨,不過不能多喝,頂多是潤潤嗓子。為了不讓討水的多喝,送水的都會拿一根麥稈當吸管,把它別在桶箍上。那人喝完了抹了嘴要走,引娃順口問了一句,你們圍在那裡幹啥呢?那人說,看布告。引娃好奇,就問道,啥布告?槍斃人的?那人說,不是,招工的。招啥工呢?引娃問。那人說招女工。
老幼見面無所說,彼此只說飢餓言。
家有亡人不敢哭,恐怕別人解機關,
周立功想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讓他爹賣糧換錢。他知道家裡積攢了不少糧食,饑饉年月里糧食能賣大價錢。從電報局出來,周立功立即去考察西安的糧食行情。周立功首先跑到碑林,他聽說那裡有一塊荒歲歌碑,記錄了光緒三年的陝西大旱災,他想知道那時的糧食價格,以此來推斷眼下的糧價走向。到了碑林一看碑文,周立功頭皮發麻。碑文是這樣描繪荒年慘象的:
引娃執意要去挑水,石猴擋也擋不住,只得依她,他叫她慢慢來,逐漸恢復。開始引娃每次只挑半桶水,走一走歇一歇,石猴起早貪黑,把自己的水送完了再來幫引娃送。一個月後引娃就徹底恢復了,挑起擔子健步如飛,畢竟她從小就是熬苦力的,身體底子好。
路旁沒人走,街頭有女言:
周立功一笑說,你能幹啥呢?
六月天氣,太陽暴熱,沒有一絲風,空氣乾燥得能擦出火星來。那天中午引娃送完一趟水,正挑著空擔子往回走,半道上忽然有人叫她,聽聲音是石猴的,她停下腳步四處打量,卻看不到人影。引娃覺得奇怪,這會兒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別人都歇晌去了,路上本來就空蕩蕩的,石猴能藏在哪兒呢?正納悶著呢,路邊的大樹上傳來笑聲,引娃抬頭一看,只見石猴撥開樹葉,往外探頭探腦地朝她嬉笑呢。怪不得找不見,引娃問道,你爬樹上幹啥呢?
那我跟你一起籌備,引娃說。
山白土,稱神面,人民吃死有萬千。
他們正說著話呢,就聽見塵土裡傳來了輕微的咯嘣聲,石猴跑過去刨出鳥蛋,蛋殼已經裂口子了。石猴高興地說,熟了熟了,比鍋里煮還快呢。他把鳥蛋剝了皮,遞給引娃說,沒雞蛋,委屈你了。引娃推讓,石猴說,你甭嫌,鳥蛋說不定比雞蛋還好哩。引娃說,好吃你吃吧,是你掏來的。石猴說,這是給你吃的,你是病人,我吃就糟蹋了。引娃說,我的病早就好了。石猴說,早就好了咋還吃藥?引娃一愣,問道,你咋知道的?她這是女人病,只找過接生婆崔媽,別人都不知道的嘛。引娃小產後下身一直淋漓不盡,崔媽說是傷了產房,要慢慢調理。是不是崔媽告訴他的?石猴跟崔媽熟,給她接生還是石猴找崔媽的。石猴說,我不光知道你吃藥,還知道這草藥長在啥地方。聽了這話引娃就更明白了,怪不得她每次找崔媽,崔媽給她葯從來不收錢,還說這東西本身就是草,要錢就生分了,原來這草藥是石猴采來的!
斗米錢五串,麥賣四串二,
從兒子的墳上一回來,引娃挑上扁擔就要送水去了,她知道自己是啥人,沒資格嬌氣。石猴趕緊阻攔,說你的病沒有好利索,還要將息一陣子。引娃說,不要緊,就是身上掉下來一塊肉嘛,吃狗肉都補上了。石猴不信,引娃要做個樣子給他看看,她把扁擔擱在肩上,胳膊平伸往下一壓,要是往常那扁擔早就彎成弓了,可現在它只是略微閃了閃。石猴受了驚嚇,說姑奶奶,你甭逞能了,看傷了身子!引娃說,我總得練練吧,再躺在炕上要餓死的。石猴說,餓不死,有我呢。
大雁糞,難下咽,無奈只得蒙眼餐。
石猴的話讓引娃心裏一暖,她相信這是真的。這次生病多虧了這男人,是他把她從閻王爺手上搶回來的。這是一個好男人!引娃一直抱怨自己命不好,可她也慶幸自己有時命很好,總會碰上好人。在周家寨有周立功,前一陣子是孔先生,眼下是石猴。這些好人一個一個出現了,也一個一個離開了,她是不是應該趕緊抓住眼前這個人,把自己託付給他?
人肉竟作牛肉賣,街市現有煮鍋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