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那是您的看法,孫縣長撇了撇嘴說,政府的眼光高遠得多。
娃娃說,誰也沒有教我們,我們看著大人樣子學的。
周克文高興地說,啥辦法?你說。
周克文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的。他年輕的時候就有洋人流竄到渭河沿岸傳洋教,入了教的人家裡不準立先人牌位,村裡不能建神廟,菩薩關公都要砸倒,私塾里不拜孔子,過年也不過中國年,要過啥剩蛋。念經時不分男女,更不像話的是,那洋人黑老鴰經常把大閨女小媳婦叫到一個黑房子里,那屋子嚴實得連一扇窗戶都沒有,兩個人在裏面一待就大半天,這孤男寡女的,能做啥好事!後來有人看不慣了,衝進黑房子打黑老鴰,這一打,不滿洋教的人一下都爆發了,他們燒洋廟,打洋人,竟然把幾個洋和尚打死了,屍體撂進渭河裡。這事兒鬧大了,北京的洋人不幹了,他們要求關中道捉拿兇手,斬首示眾,給洋和尚報仇,否則就要發兵過來,蕩平西安府。官府嚇壞了,立即派兵捉了為首鬧事的,把他們砍了頭,首級傳巡各地,以儆效尤。從那時開始,洋人就算跟渭河岸的人結下樑子了。後來鬧拳亂,周家寨一帶都有人加入義和拳,到寶雞去燒洋廟。以周克文的身份,他是不可能當拳民的,可他暗中資助過拳黨。他恨洋教毀我聖賢,亂我綱常,斷我文脈!
救,還是不救?周克文心裏劇烈地撕扯著,就像有兩個人一左一右拽著他的兩條胳膊,要把他撕裂一樣。
孫縣長說,做大事。
周克文問道,那新政府都做啥事呢?
周克文心裏罵道,開你媽的腳!你是政府你都不管,我一介布衣我操啥閑心?他一回去就貓在家裡不出來了,省得看見外面的災情鬧心。
那就不救。政府都不仁,他還講啥義!他不救頂多落幾句罵聲,說他為富不仁。要說不仁,那首先是老天爺不仁,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才降下旱災的,要罵也得先罵老天爺。他不過是在旱災中自保而已,別人罵他沒道理。既然說老天爺都罵得,他挨幾句罵又有啥大不了?不救了,誰愛說啥說去!
周克文不能不信了,可他信得不踏實,他要親自去絳帳鎮看一看。周克文頭上捂了一頂草帽,鼻樑上架了一副圓坨玉石眼鏡,把自己掩藏起來。自從進入年饉之後,不知咋的,周克文一直不好意思見人。
回到家裡周克文立即給兒子回了信,然後著手聯絡其他富家大戶,跟他一起賑災。他知道這是跟洋人打擂台,光憑他一個人的財力撐不住。
到了絳帳鎮一看,在東關的打麥場上果然圍了黑壓壓的人群。不時有人端了玉米糝子從裏面擠出來,圪蹴在外面往嘴裏倒,倒得太急了,免不了嗆著,鼻子里嗆出來的糝子立即被抿回嘴裏,看得旁邊的人咕嘰咕嘰直咽口水,他們就把老碗舉過頭頂,加了勁兒往裡邊擠。
這些欺師滅祖的夷狄,不通王化的蠻邦,竟然乘人之危,來收買人心了!
孫縣長說,什麼是大道你我說了不算,政府的大政方針是上峰制定的。孫縣長的話是要堵周克文的嘴,意思是你一介草民,有什麼資格對政府的決定說三道四?
周克文見了孫縣長,說明來意。孫縣長說,賑災是好事啊,積德行善,功德無量,你來做吧。周克文覺得奇怪,說咋是我來做呢,是你做,賑災是官府的https://read.99csw.com事,歷朝歷代都一樣,遇荒年要開倉放糧。孫縣長笑著說,周老先生,我先糾正您一個口誤,辛亥以後就沒有官府了,只有政府,這兩個完全不一樣。周克文不解,問道,咋不一樣?孫縣長說,政府是民選的,官府是封建的,政府是為民做主的,官府是欺壓百姓的。兩個不一樣,做事自然也不一樣,您不能拿老框框來套新政府。
孫縣長聽了這話,臉色不好看了。他說,周老先生,義倉的糧食是你們大戶借給我的,用它抵除百姓的捐稅,這主意還是您給我出的,約定是明年償還,您不能說話不算數吧?
洋人!天主教!
可周克文記得很清楚。開口就給孫縣長背誦了一段「鄒與魯哄」的故事,然後解釋說,鄒國與魯國打仗,鄒國的軍隊一上戰場就四散潰逃,鄒穆公問孟子原因,孟子說,飢荒年頭百姓餓死你不管,難民背井離鄉你不管,一旦你需要他們打仗,他們當然就臨陣脫逃了,這叫出爾反爾,你要是能施行仁政,百姓自然就會為你效命了。孟子的結論是,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周克文眼睛都直了,這孫縣長的心硬得簡直跟石頭一樣。餓死幾個陝西人?他說得輕巧,光周家寨就餓死十幾個了!全縣有幾百個周家寨,全省有幾萬個周家寨,那又要餓死多少人!他不同意這個大道,對孫縣長說,人命大於天呀,啥都沒有人命貴,要說大道,仁政愛民才是大道。
嘿,這倒成了我的不是!周克文心裏罵道,你那是借嗎?分明是搶,帶著兵,端著槍,不管別人願意不願意,硬把糧食拉走了,跟土匪有啥區別!可這事的確跟他有關係,沒有他給孫縣長出向大戶借糧的主意,孫縣長大概也不會想到搶義倉。
還真是有人賑災呢。周克文很佩服這人,他要見識一下他是誰。
那些娃娃不知道為啥得罪了這老漢,嚇得失急慌忙地離開了。
那政府的大事到底是啥事?周克文問。
娃娃問,拐到哪裡去?
周克文恨不得端起一塊石頭把鍋砸了。可他不敢,這是犯眾怒的事,饑民會把他生吃了!他擠到了鍋跟前卻沒有碗,他後面的人叫了一聲,讓開,就把他撥到一邊去了。周克文剛要離開,一個女老鴰和藹地招呼了他一聲,朝他遞來一個碗,他沒有接。女老鴰操著怪裡怪氣的中國話問他,你叫什麼名字?說著拿起筆來準備在賬簿上登記,在那個地方一落名,就表示你同意入洋教了。周克文說,不食周粟。那女老鴰有些奇怪,問道,你的名字是四個字?周克文說,八個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女老鴰傻了,問道,你到底有幾個名字?
可眼下這些饑民真是賤啊,為了一口飯就把祖宗賣了,把魂魄丟了。這些人活該餓死!可他們偏偏餓不死,洋人出手救他們了。這些人活下來肯定就成二毛子了,洋人就是乘這個機會擴編二毛子的。一場年饉下來,遍地都是二毛子,這還了得!他們從此不拜聖賢,不敬先人,不分男女,沒有綱常,亂了倫理,那腳下這地方還是周秦故地嗎?還是軒轅故鄉嗎?炎黃文脈還能傳下去嗎?這太可怕了!
另一個娃娃說,外國人好啊,都是善人啊,跑這麼遠的地方來給咱們放飯。
周克文不死心,他對娃娃說,洋人都是鬼,紅頭髮藍https://read.99csw.com眼睛,你們要是信了洋教,他們就把你們拐跑了!
那一陣子周克文時常圍著糧食囤子轉圈圈。老婆說,你是驢啊,拉磨子呢?周克文煩躁地一擺手說,去去去,我正發愁呢,你還撇涼腔。周克文思量著把這滿囤滿囤的糧食咋辦。他想不到糧食眼下竟然變成害貨了,害得他如坐針氈,寢食難安。要是沒有這麼多糧食多好啊,那他就不會為救不救災的事犯愁了,別人也不會罵他,他當然也不用自責。
周克文一聽這話,心裏不由得佩服這孫縣長賊精,他本來想給這傢伙上套,沒想到人家反手把套子往他身上勒。不過這孫縣長也小瞧周克文了,周克文順勢一推,把難題拋給孫縣長。他說,好吧,就算老百姓沒有養著你們這個政府,我們鄉紳來救吧,你把義倉的糧食還回來,我們立即開倉放糧。
他們都是娃娃呀,連娃娃都變成這樣了,這關中道真要從根上爛掉了!周克文忽然心疼得要命。他決定出手了。他知道這不是救人命,是救人心。再不把人心收回來,這饑民就只知夷狄不知中華了,這關中道恐怕就淪落為二毛子的天下了!儘管下這個決心很艱難,畢竟是把白花花的銀子往外撒,可他豁出去了。他掂得出輕重,眼前這事情比他兒子辦工廠要緊得多,辦不辦工廠只關乎錢,收不收人心卻關乎道統。錢可以少掙一些,可作為士紳,他不能看著孔孟之道在這裏斷了根啊,這是剜他的心頭肉!道統散,天下就散了,那還了得!他現在已經是財東了,就是放棄眼前發財的機會也窮不到哪裡去,可要是道統斷了,四鄉八村的人都入了洋教,漫山遍野都是二毛子,他就被淹沒在洋教的洪水裡了,那真是生不如死!
聽到周克文的質問,孫縣長乾脆挑明了說,他也不願為別人背黑鍋了:我當然心疼了,可心疼沒有用呀,政策是上峰制定的,糧食也交給省政府了,我有啥辦法?
從熬煎里解脫出來,周克文一身輕鬆,他立即準備賣糧食。
周克文不是沒有聽出孫縣長的意思,這是拿官帽子來壓他,多少還包含著對他的輕蔑,這是他不能容忍的,不過他也沒有直接頂撞孫縣長,畢竟人家是縣長,周克文要繞著彎教訓人。他順著孫縣長的話往下說,好,咱就算打仗是大道,那也得講究打仗的謀略,《孟子見梁惠王》里有一個打仗的故事,你知道不?孫縣長剛才給周克文引經據典,現在周克文要給他引經據典了。
周克文沒有說謊。天主教堂在寶雞就開辦了孤兒院,拳亂的時候拳民就砸了孤兒院,傳說那裡經常往外國販小孩。
娃娃們要走了,周克文又說了一句,舍飯也不好吃呀,要會念洋經的。
孫縣長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臉上有些掛不住。他是新學出身,國學底子淺,背誦幾句先賢的格言警句拿出來賣弄一下還可以,讀《孟子見梁惠王》那樣的長文章就吃力了,就算讀了也記不住。
周克文的故事一講完,孫縣長無話可說了。
那天為民請命不但沒有結果,反而叫周克文憋了一肚子氣。他離開縣衙時孫縣長還在他身後說,周老先生,富貴而仁義,才是真聖賢啊,您老回去趕緊開粥棚吧。這分明是將他的軍嘛。
對,幾個娃娃都說,外國餓不死!
周克文覺得他有把握九_九_藏_書說服那些大戶。這些人差不多都是各村的士紳,入了洋教的人往往會把教會當靠山,不大服從他們的管束,有些佃戶甚至會在教會鼓動下要求減租減息。你不從,他們就會跟你打官司,一旦告到官府那裡,當官的怕洋人,十有八九判你輸。有洋人撐腰,順民也就變成刁民了。這些事以前在信了洋教的渭河岸邊都出現過,周圍的大戶們應該知道。這關係到大戶們的利益,他們要是不跟他合作阻擋洋人,以後的日子會很不好過。
春娥說,我都看見人去了。我八叔端了一個老碗,從我面前經過時還白了我一眼,哼了一聲,那意思是你們不救人,有人救呢!
周克文氣得要命,也回罵了一聲:豬,就知道吃!
滾!周克文見這些娃娃油鹽不進,非要把洋人認大爺,忍不住朝他們吼了一聲。趕緊給我滾!
就這樣的黑老鴰,饑民把人家當爺爺呢!見了就跪下磕頭,人家叫他按手印就按手印,叫他畫十字就畫十字,還滿臉誠惶誠恐地保證:我一定念洋經,信洋神!
周克文氣憤地往回走。出了鎮子走了一陣,他碰上了一夥娃娃站在路邊東張西望的。他們都皮包骨頭,手裡拿著比他們腦袋還大的老碗。看見有人從跟前經過,那些娃娃怯生生地問道,老叔,前面是不是絳帳鎮?
不能那樣!只能這樣!
可是,就在這時候,一件怪事發生了。
孫縣長高興地說,還是您老了解我,我確實是想救災啊,可我拿啥救呢?我手上一粒糧食也沒有啊。
您老說對了,孫縣長說,咱不能把人餓死呀,餓死了誰去打仗?所以眼下要把糧食集中起來供應軍隊,保證他們不餓死,只有他們吃飽了才能打勝仗。您看現在糧食這麼緊張,納了軍糧哪裡還有糧食去賑災?
義倉的糧食都是各地大戶平日捐獻的,目的就是防災救難,可是今年全縣各地的義倉都被孫縣長掏空了。
娃娃們搶著說,大人都說了,進孤兒院就能到外國去。
眼下最大的事就是賑災呀,周克文說。
我們會的,那幾個娃娃爭著在自己的胸口上胡亂畫「十」字,嘴裏啊木啊米地念叨著。
周克文說,孤兒院!
打仗,孫縣長說。
可周克文貓得不踏實,他畢竟不是那種鐵石心腸的人。眼睛可以不見,可心裏不能不想啊。他雖然足不出戶,可老婆兒媳婦免不了要出門,每次她們回來都給他帶回來憂心的消息,讓他的眉頭越鎖越緊。其實她們不說周克文也能猜出外面的災情,像他兄弟那樣的人都餓死了,餓死的人還會少嗎?他兄弟雖然後來敗家了,可他以前畢竟是周家寨的富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呀。
那天春娥從外面回來,說絳帳鎮上放飯了,村裡很多人都跑去吃舍飯了。周克文聽了不信,誰會來這裏賑災呢?肯定不是政府,孫縣長都說了的,政府不管。也不會是義倉,義倉早空了。那會不會是別的大戶?周克文覺得不大可能,一般的大戶就是施捨,也只會在自己村裡,在鎮上開粥棚那是面向四面八方的,誰有那麼大的財力?能支撐幾天?方圓數十里就他最富有了,他即使要賑災也不敢到鎮上顯擺,他想不出誰還有這麼大的氣派。
周立功在書信中陳述了他在西安遇到的困難,同時曆數了開辦紡織廠的重要性。小到為自家積累財富,中到發展經濟作物,增加農民收九_九_藏_書入,大到改變陝西農業種植結構,徹底替代大煙,從肉體和精神兩方面重新塑造秦人。這每一條每一款都是為了說服他爹的,周克文果然熱血沸騰,兒子的書信太及時了,一下子把他從良心的火坑裡拉了出來。為自家掙錢先不論,這是小事,後面兩條都是為國為民的,這是大事,他把自家糧食賣了去支持兒子辦大事,這是用得其所,物有所值啊,誰還有啥理由指責他?
女老鴰無奈地聳聳肩。周克文看見女老鴰被他耍了,正得意著呢,沒想到身後等著登記的難民不耐煩了,一把將他推開,罵了一聲:瘋子!
周克文見孫縣長這樣沒心沒肺,忍不住生氣了,他問道,你可是他們的父母官啊,難道一點兒都不心疼?
一個娃娃說,外國多好啊,餓不死人。
周克文說,你們這些娃娃真不懂事,好樣子不學,就學瞎樣子!
打仗?周克文驚訝得差點兒跳起來,他叫道,人都餓死了還打仗!
周克文知道這些娃娃是遠路來的,洋人放飯的消息傳得很快啊。他給娃娃指了指路,問道,咋不叫家裡大人帶了來?一個娃娃說,大人都餓死了,我們不敢單個來,就結伴來了。周克文嘆了口氣,說道,可憐見的。
周克文見問住了孫縣長,就乘勝追擊說,今天政府要打仗也得先救災,西北軍都是咱們本地人,他們的親人快要餓死了,他們咋會心甘情願去為政府衝鋒陷陣?你應該走出縣城看看,眼下的災情太重了,絳帳城壕里堆滿死人,我一路上叫死人絆了數不清的跟頭。
周克文沒話了。這洋教也太厲害了,洋人還沒有上門傳教呢,十里八鄉的人就已經信教了。更讓他痛心的是娃娃,娃娃是國家的苗苗啊!
周克文恨不得給這些沒志氣的人臉上唾一口!你知道那洋神是啥東西嗎?那叫移鼠,到處亂跑的老鼠,你也信?那洋經就更惡劣了,洋人不拜孔子,不敬祖先,不分男女,這不是禽獸之道嗎?周克文恨自己的同胞忘性大,洋人欺負人的事他們這麼快就忘記了!
周克文很驚訝,問他們,誰教你們的?
周克文說,道不同,不相與謀。
孫縣長說,周老先生,您的建議我不敢苟同,這裡有小利跟大義的區別。您是飽讀聖賢書的,夫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為足與議也,可見道義比性命重要多了。現在蔣介石背叛了中山先生的遺訓,變成了新軍閥,打倒他是全中國人的意願,這是眼下的大道大義,為了實現這個目的,餓死幾個陝西人有啥要緊的!
你不會聽錯吧?周克文問兒媳婦。
累不死,一個娃娃說,我們生下就是受苦的,我們就想給外國財東放羊去,拾糞去。我們不怕出力,怕餓死!
周克文一聽這話心涼了,看來這不是孫縣長個人的事,是他那個政府的事。這新政府還不如舊官府呢,起碼大清朝就比他們強,光緒三年大旱,關中道台還開倉放糧呢!不過他還是不死心,想爭取一下孫縣長。畢竟他是一縣之長,手裡是握著權柄的,他要是有心救災,說不定會想出辦法來。周克文於是給孫縣長戴高帽子說,大家都知道縣長大人是好人好官,愛民如子,前面你都免了全縣百姓的賦稅,眼下你肯定不會撇下大家不管的。
娃娃疑惑地說,老叔,這咋是瞎樣子呢?能換來吃的就是好樣子,我們那裡人都學會了read•99csw•com。
孫縣長沉吟了一下說,辦法也不是沒有,我琢磨出了一個,不過這要您老先生配合了。
周克文眼睛瞪得溜圓,問道,為啥?
周克文看到,凡是要吃舍飯的人,都必須在賬簿上按手印,答應從此加入洋教,還要學著在胸口畫一個十字。這些洋男女都披著套頭的黑大氅,陰森森的活像黑老鴰,一看就是不祥之物。
周克文生氣地說,你們這些瓜,你當人家把你們販到外國享福去呀?他們壞著呢,騙你們到外國拉長工,累死你們!
一個娃娃高興地說,我們都是孤兒,正想去孤兒院呢。
那咱不打仗行不行?周克文焦急地說,你看眼下旱災鬧得這麼重,再不救人咱關中道就死絕了。
周克文被擠到熬飯的大鍋跟前了,鍋里的糝子雖然不稠,可上面卻撒了一層下鍋菜,這要比平常人自己家裡的伙食好。周克文耳邊不時傳來感激的言語,有人哭了,泣不成聲地稱讚洋爺是救命菩薩。周克文很生氣,他不知道他們嘴裏的洋爺指的啥,因為本地人把神也尊為爺,他們是誇洋人還是誇洋教呢?不管是洋人還是洋教,其實都是一路貨,這些黑老鴰真是太有心計了,知道咋樣收服人心!
孫縣長說,政府沒有能力救災,民間可以自救嘛,你們這些富家大戶出頭,在各地放賑,肯定能緩解災情。你們是一村一地的鄉紳,平日里享受大家的尊敬和擁戴,現在百姓有難,你們理應出手。周老先生是全縣的士紳領袖,就請您當一次楷模如何?您一帶頭,全縣士紳肯定全部效仿。
啊?周克文問道,你們還想到外國去?
周克文雖然失望,可他見孫縣長順著桿兒爬上來了,就鼓動他,你是縣長,你總有辦法的。
救人,意味著他要放棄發家致富的好機會,放棄成為絳帳首富的好機會,這機會是老天爺恩賜給他的,百年難遇啊。問題還不止於此,更要緊的是他很可能因此傾家蕩產,一貧如洗。他知道這賑災一旦開了頭就很難煞尾,救了這個就得救那個,同是一鄉一村的人,落下誰都會受指責,好像你該救他一樣。現在沒糧食的人太多了,弄不好他得把全部家當搭進去。你不救也沒事,老天爺沒有規定誰救誰的道理,你要救了就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了,好像你該救人了,你就得撐到底,撐不住你就虧欠人了。再退一步說,就算他傾家蕩產,能把這些人都救下了,那也值當,怕就怕他被拖垮了,糧食散完了,旱災還在鬧,大家一齊都餓死,你說這冤不冤!旱災是老天爺的事情,誰說得清楚,他老人家要是使著性子接著鬧,誰擋得住!
災情一天一天繃緊周克文的神經,逼著他做出選擇,要不要賑災救人?
周克文幾次都下定決心不再為這事熬煎了。可每次這麼決定后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抬頭去看門楣,門楣上「明德堂」三個字像針一樣扎他的心,讓他不能安寧。明德明德,你是咋明德的呢?你的德在哪裡?鄉里鄉親的都餓死了,他們都姓周,不是你的近鄰就是你的遠親,你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受難無動於衷,你還有德嗎?
就在周克文犯愁的當口,周立功的書信到了。周克文一看大喜,這可把他從熬煎中解救出來了:糧食要派大用場了!
周克文擠進裏面去一看,臉都氣白了。
孫縣長淡淡一笑說,我知道,是餓死了一些老弱病殘,這是天收人,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