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引娃是當天中午就離開的,她確實是去找錢的。她看到她立功哥的難處了,這事情把他逼得走投無路了。她不敢埋怨她大伯,她知道他是個明白人,他不給她立功哥糧食,一定有他的道理。可沒有大伯的幫助,她立功哥眼看就沒辦法了,在西安,誰還能拉他一把呢?
那……咋辦呀?引娃怯生生地問。
回到住處,周立功脫了鞋坐在床邊,等著引娃給他端水泡腳。他每天都是這樣,習慣了。可等了好一陣,怎麼就沒有人呢?難道引娃已經睡了嗎?不會的,以往哪怕再晚,引娃都是要等他回來的。她說他不回來,她睡不著。
石猴也笑了,他笑是因為他欣慰。引娃還是把他當作知心人,一有事就來找他。我不害怕,石猴說,頭掉了也就碗大個疤!
引娃噁心得快要吐出來了。以前人肉市場不是這樣的,咋過了幾天就這麼糟蹋人了?她無法忍受這種侮辱,再說了,這裏的價錢也太低了。
周立功的吼聲驚天動地,嚇得草叢中的麻雀撲稜稜地躥出來,失急慌忙地栽進黑暗中。
這一切是那麼美好,死也無憾了。
石猴緊張得氣都喘不勻。引娃把他扳成面朝她的姿勢,盯著他的眼睛問,石猴哥,你想不想我?
怪不得立功哥發脾氣。
引娃不想把她去找她立功哥的事告訴石猴,這樣太傷他的心,也不想把她目前的處境告訴他,免得他為她擔心。可她也不願意說假話。
可是怎麼才能幹下去呢?光有不服輸的勁頭不行啊,要能弄到錢!可到哪裡去籌款呢?周立功又茫然了。他把自己在西安的熟人一個一個過濾一遍,這些人多是他的同學。對他們,周立功沒有多少指望,因為他的特立獨行,他現在跟這些同學的關係都很疏遠,非議他的多數是他的同學。就算他們其中有同情他的,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們畢業不久,加上災年,能有多少積蓄?他需要的是一個大數啊。
禿頂說,好看不一定是好窯姐,好窯姐身上要有一股騷勁兒,你沒有。
為了她立功哥,她啥都願意!
真是老糊塗了!周立功在桌面上擂了一拳,那封信被震得飛起來,飄到地上,引娃騰出一隻手把它撿起來。
引娃在激烈的撞擊中失神了,她身體一陣痙攣,一口咬住了石猴的肩膀,石猴也發出一聲痛快的吼叫,一下子癱在引娃身上……
忍不住傷心淚痛哭傷懷。
蒼天爺何日里把眼睜開?
離開玉堂春時,禿頂叮囑她說,記住,這事你跟誰都不能說,包括你找的託付人,明天我們在這條街道東頭的悅來茶館見面。
禿頂說,咱們裡屋談吧,這裏不方便。引娃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他進了裡屋。
禿頂說,這錢我現在還不能付給你,你防我,我也得防著你啊。你把錢拿走了,我不知道你的底細,你要是不回來,我到哪裡去找你?
引娃在這裏站住了。既然是自賣自身,為啥不把自己賣到這裏來?這樣不但省了人販子的盤剝,也免了叫人販子當眾糟蹋。這個念頭剛冒上來,她立即就呸呸地唾了幾口。你知道這是幹啥嗎?是賣屄,叫千人騎萬人壓,是辱沒祖宗三代的!
吼完之後周立功心裏輕鬆了。他摸黑下了城牆,沿著清冷的街道回家。
老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禿頂胖男人,這讓引娃有點意外。她聽人說過,窯子的掌柜都是女人,大家把她們叫老鴇。禿頂也覺得有些意外,一般很少有女人自己跑來賣自己的。他問引娃的情況,引娃說自己急需用錢,而且給自己開了一個蠻高的身價。禿頂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下,笑著搖頭。引娃問他能給多少,禿頂說最多四個銀圓。
那他還能找誰呢?周立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引娃捧著碗靜靜地候在周立功身邊。她不敢把碗放下去,怕他再拍桌子把碗彈到地上去,一碗面就糟蹋了。可她也不敢催促他吃飯,這一陣子他脾氣很大,動不動就朝引娃發火。
這都是剛才的自樂班惹的,周立功是從來不唱秦腔的。他是洋派人,迷戀的是歌劇、話劇,秦腔在他眼裡太粗糙了,整個一胡鬧。沒想到這會兒他竟然吼起了糙戲,而且他還覺得眼下就只有這大呼小叫的玩意兒最對他的心思。這《斬單童》的唱腔周立功只聽他爹唱過一次就默記在心了。這唱腔慷慨激昂,像驢叫一樣高亢。周立功是拿這東西給自己鼓勁兒,他知道自己心裏並不踏實。他也是拿這東西疏通內心的淤積。以往遇到煩心事,他總是https://read.99csw.com跑到城牆上乾號。那是聲嘶力竭地號,破死忘命地號。乾號就是放氣,就是發泄,號得內臟都要吐出來時,心裏就舒坦了。不過今天他把乾號改成吼秦腔了。
禿頂說,你要答應了,我去跟人家商量,按規矩應該是先付一半,事成后再付另一半。
朝朝戴露五更來,
誠恐落個無用才。
我不能認,我是男人!他想起引娃的話。
他要是像他們那樣循規蹈矩,前程一定不在他們之下。可他確實不想那麼平庸地過一輩子,他覺得既然讀了那麼多書,明了那麼多理,就應該跟一般人不一樣,否則豈不是糟蹋了材料?他是要做大事的!無論是鄉村改造,還是禁毒,抑或辦工廠,哪件不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哪件不是富國強民的大事?可這些大事卻都是轟轟烈烈開場,最後灰溜溜結束,讓他難堪得無地自容。他知道別人怎麼議論他,說他志大才疏好高騖遠那是輕的,有人甚至嘲笑他有精神病,做事完全不著調。對這些議論他雖然可以嗤之以鼻,以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來自|慰,可在內心,他卻強烈地期望有一次成功來證明自己。如果一直一事無成,不要說別人看不起他,連他自己都沒有自信了。那不是大話欺世嗎?不是自欺欺人嗎?可做大事實在太難了,起初是家鄉人不理解,後來是軍閥跟他過不去,現在眼看成功在即,伸手可及了,卻不料卡在他爹這裏!別人搗亂他可以不計較,他爹可是他的親人啊,這太讓他傷心了。
石猴說,沒事沒事,你睡你的。
引娃換了好幾個地方,每個地方都一樣。一直到天黑了,她還沒有著落。在往回走的路上,引娃發現了一家張燈結綵的窯子。即使在生計艱難的年饉里,這裏的生意仍然熱絡。衣裳光鮮的客人出出進進,塗脂抹粉的窯姐不時跑到門外來接客送客。
直殺得血水成河歸大海,
成!引娃說。這大大超過了她的預計,她把高興壓在心裏。
這時夜深了,自樂班的戲聲不知何時已經消停了,整個城市都睡著了,遠處街道上偶爾閃爍的幾點燈光像螢火蟲一樣黯淡。周立功覺得天地都拋棄了他,他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周立功惶恐地站起來,扒著垛口朝城下瞭望著,他希望能在黑暗中找到一個搭救自己的人。此時此刻,遠處忽然傳來了幾聲馬的嘶鳴,這聲音很像板胡拉出的高音,在寂靜的夜晚非常清亮。周立功知道這是從騾馬衚衕傳來的,那裡是牲口集市,夜裡飼養員要給牲口添草料,得了夜食的馬高興地唱歌了。
引娃終於嘗到了當女人的滋味。這痛快來得太遲了,也來得太及時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引娃決定放開自己,她不覺得這是對不住她立功哥。她為他守身守到頭了,可他一點兒都不珍惜她,她難道要把貞節帶到墳墓里去嗎?她不,她是女人,她當了一輩子女人了,她要痛痛快快地嘗一嘗男歡女愛的滋味,要享受一次真愛她的人帶給她的痛痛快快的愛,要不她這一生太虧了,也欠石猴太多了!她把自己美好的身體交給愛她的人,既不辜負自己,也償還了情債。
周立功沒好氣地說,你是咒我嗎?我的命沒有那麼賤,我還沒活夠呢。
她又往回走了。其實對引娃來說,最難的不是選擇在哪裡當窯姐,而是選擇當不當窯姐。自從決定自賣自身,她實際上已經把自己豁出去了。這當然很難,一個女人要邁出這一步,比死還要難受。可她沒有辦法,鐵了心,只有這樣才能當下弄到一筆錢。
石猴磨磨蹭蹭地爬上炕,卻遠遠地縮在炕的另一角。炕上只有一條薄薄的被子,引娃把石猴拽過來,拉扯著被子把倆人蓋起來。
引娃說,我怕你……想不開。
天色漸漸暗下去,城牆慢慢融入夜幕,那些麻雀也鑽到了旁邊的蓬草里,安靜地睡覺了。這時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凄怨的板胡聲,不知哪裡的自樂班給人唱堂會,一定是哪家富戶過白事,祭奠亡靈的。嗚嗚咽咽的過門曲響過後,接著是蒼涼的鬚生唱腔:
周立功拿不準,他想走了也就走了吧,反正她是自己找上門的,又不是他請來的,這樣的人除了伺候人,留著也沒啥用。他不想了,得趕緊睡覺,明天還要辦大事呢。
看到字條,周立功忽然餓了。他來到廚房,灶膛里還煨著火,他揭開鍋蓋,那碗油潑面坐在熱水裡。九九藏書他端出碗來,狼吞虎咽地咥完了。
禿頂說,這年頭誰家不遭災啊?我這裏不是慈善總會,我是做生意的,講究物有所值。
來這裏買人的都是河南山西一帶的人販子,他們專挑年輕漂亮的女人販往北京南京等地的妓院。現在的人肉價錢很低,一個黃花大閨女也就三四塊銀圓,這還要挑了再挑。街道邊上站了那麼多的人等待人販子挑選,她們有的自賣自身,有的是父母兄弟押來的。人販子驗貨很嚴,他們要伸手到女人的衣服裏面去摸|奶頭,甚至要當著父母兄弟的面解開衣服看奶頭。年饉里的女人都餓得皮包骨頭,哪裡還有奶頭?這樣的女人是沒有賣相的,那些想矇混過關的女人就在胸口裡塞上棉花疙瘩,外面看起來奶頭翹翹的,人販子吃過虧后就學精了。
我不跟了,引娃說,我還有我的事呢。
既然人家那麼不待見她,她賴在他身邊還有啥意思?既然她愛的人把她不當回事,她還守著這個身子幹嗎?失去了她立功哥的愛,引娃的天就塌了。她要破罐子破摔了。可即使這樣,她依然對她立功哥恨不起來,這個男人就像一根骨頭一樣長在了她的血肉里,想割斷它除非要了她的命。她還是要幫這個男人。正因為他不愛她,她才選擇了自賣自身,拿這個他嫌棄的身子給他最後換一筆錢。他要是愛她,她還不能輕易糟蹋自己呢。
引娃覺得這老闆真是一個精明鬼,不過這樣的人她放心,他這麼盤算就說明他不打算騙人。引娃在濃黑的夜色中朝西關走去,她要去找石猴。只有他是值得她信任的託付人。
引娃剛走了幾步,從門外踉踉蹌蹌踅進一個醉漢來,這人跟她一照面,就伸開胳膊來抱她,嘴裏嘟嘟囔囔地說道,美……人,美人,我剛來你就走,陪大爺去!引娃一揮手,把他掀了個趔趄。他轉身又撲過來抱她,沒有抱住,卻拽住了引娃的衣服,引娃掙了一下,沒有掙脫,就喝問醉漢,你撒手不?那個醉漢不但沒有撒手,反而把他噴著酒氣的嘴往引娃臉上湊。引娃本來就煩著呢,被這人沒來由地糾纏著,火氣立即上來了,朝他臉上啪地給了一個耳光,那醉漢被打愣了,撲通一下坐在地上。這是一個兵痞子,平常橫行霸道慣了,根本沒有想到會挨窯姐耳光。
碗里是周立功愛吃的油潑面。面寬油旺辣子紅蔥花綠,看著香聞著香吃起來更香,這麼好的食物眼下周立功卻沒有一絲胃口。引娃端著碗站在周立功身邊,口裡不住地咽涎水。她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麵條了。自從上海停止匯款,周立功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難過了,他們不得不節衣縮食。可引娃不願意叫她立功哥受熬煎,生意上的事她幫不上他,生活上她一定不讓他受虧。她心疼他,他整天東奔西跑,忙得不可開交,最近因為籌款的事,疲憊之外又增添了憂愁,眼見著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在這種情況下他要是再吃不好,就是鐵打的人也扛不住。可要吃好就得有錢啊,現在市面上的東西貴得離奇,周立功交給她的伙食費比以前少得多了,那她咋還能讓他頓頓吃飽吃好呢?是引娃把自己攢的錢貼進來了。這些錢雖然不多,但好歹能撐一陣子。為了省錢,她自己捨不得吃一口細糧,總是背過周立功拿粗糧野菜充饑。
腹中無食餓難挨。
直殺得兒郎痛悲哀,
引娃心裏踏實了,她說,這就對了,二哥,沒有過不去的坎,你是男人。
我冷冷清清清清冷冷痛悲哀。
引娃吃驚得說不出話了。她第一次聽到她立功哥罵人,還罵這麼髒的粗話!
石猴小心翼翼地蜷了蜷胳膊,然後又慌慌張張地伸直了。引娃的一隻胳膊繞過腦後,捉住石猴退縮的胳膊,把它折過來。她對石猴說,你是男子漢,使勁兒!石猴忽然像痙攣一樣抽緊臂膀,把引娃緊緊抱在懷裡。引娃的嘴找見了另一張嘴,兩張滾燙的嘴融化在一起。
禿頂給引娃倒了一杯水,說道,我看你真是遇到急事了,這樣吧,我幫你一把。
周立功覺得奇怪,他穿上鞋,來到引娃房門口。裏面是黑的,他敲了敲門,沒人應答。周立功推一下,門虛掩著。他進屋,拉開燈,被褥都疊得整整齊齊的,沒有睡覺的跡象。周立功眼光落在桌子上的一個搪瓷茶缸上,那是引娃來這裏時他第一次給她喝水的那個,茶缸下面壓了一張字條。周立功抽出來一看,上面是引娃歪歪扭九*九*藏*書扭的字:立功哥,飯在鍋里,我找錢去了。
引娃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她立功哥。周立功再也沒有回頭。她一直看著他,看著他越走越遠,看著他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引娃在心裏吶喊了一聲,立功哥,再見!這一瞬間她淚如雨下。
引娃心裏一熱,叫了一聲,石猴哥,謝謝你!
《蘇武牧羊》如哭如訴,這凄涼的唱腔讓周立功心裏越發恓惶,他不禁眼睛一酸,感慨起自己的處境來。他從小念書,天資聰慧,能考入京城的大學,百里無雙,父母對他寄予厚望,他也自命不凡。可大學畢業至今,他卻一事無成。他一心想為鄉梓造福,為國家解憂,可一次次都以失敗告終。他是何苦來哉呢?和他一起畢業的同學,不是進入官場,就是進入商界,走的都是讀書人公認的正道,雖不見得大富大貴,卻也都活得舒心順暢,唯獨他不安本分,不停地折騰著。
周立功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最後不知不覺來到了城牆上。在西安的日子里,一遇到煩悶,他總是一個人來這地方獨自排解。這裏地勢高,眼界寬,能舒心放氣。周立功爬上城牆時太陽已經西斜了,南面的秦嶺像橫列的屏風,擋住了他遠望的目光。深秋的山林瘦骨嶙峋,一副不勝寒意的樣子。北面的高原光禿禿的沒有一星綠色,鋪天蓋地的黃色刺得人眼珠憋疼。從西到東的渭河平原坦坦蕩蕩,正是穿堂風的通道,枯草黃葉被卷得漫天飛舞,就像老天拋撒紙錢。
引娃已經知道到哪裡去賣自己了。西安城裡凡是有集市的地方都有販賣人口的,她每天買菜都看得見。她來到騾馬市場,這裡是西安最大的牲口|交易市場,眼下也是西安最大的人肉市場。
引娃問,多少錢?禿頂說,就是你開始報的價錢。引娃說,那是活人的價,要買人命差多了。禿頂說,我再加五個銀圓。引娃說,不夠,那是買一頭驢的價錢。禿頂說,女娃,我是可憐你才給你找了這個活兒,你不要獅子大開口。引娃說,你可憐我就再加一些。禿頂說,一口價,三十個銀圓,成就成,不成你走人!
想當年在朝把官拜,
直殺得屍骨堆山無處埋。
引娃進了這家名叫玉堂春的窯子,找老闆商討賣身的事。
你看,你看看,這老東西!周立功吼道。
禿頂說,你決定了?
禿頂說,女娃,這是你拿命換來的錢,我要是不給,是會損陰德的,我還怕你的陰魂纏上我呢。我是做生意的,講究信用,你就放心吧。
悶了花園把宴排。
漢蘇武在北海身體睏倦,
周立功以為引娃回去了,他走了一陣回頭一看,引娃還跟在後頭。他哭笑不得,問道,你到底要幹啥?
周立功抹了一把眼淚,把它們甩到蒿草上。傷心歸傷心,可他不願放棄。前面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他無力挽回,能抓住的就是眼下。在經歷了一連串的失敗后,老天給他送來了最好的禮物,現在辦工廠各方面的機緣都湊巧了,這太難得了,今生今世都不會碰到這種機遇了。現在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即可大功告成。機會不等人啊,如果錯過這個機會,他這輩子都不可能證明自己了,更別說出人頭地了。
我知道咋辦?我日他媽!周立功眼睛都紅了。
喝喊一聲綁帳外,
騾馬市場?周立功眼前忽然一亮,想起一個人來。或許這個人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引娃說,那都是醜女人,我長得好看。
禿頂見引娃沒說話,就加了一句,女娃,你可要想好了,這不光關乎你的命,也關乎別人的命,應人事小,誤人事大。
石猴說,我真能睡,我人瘦,又練過功夫。說著他就躺了下去,還真在扁擔上躺住了。
吃完躺在床上,周立功才琢磨引娃離開這件事。她找錢去?哼,周立功笑了一聲,就她這樣的人,能到哪裡找錢去?誰會把錢給她?莫不是見他這裏沒錢了,另謀出路去了?或者是嫌他罵她了,賭氣出走了?
引娃說,你要我把你拉上來嗎?我是你妹子,你怕啥?
引娃問,你願意買我了?
禿頂說,實話告訴你,眼下女人不值錢,還有女人不要錢往我這裏鑽呢。
引娃冷笑一聲說,你這不是哄人嗎?事成后我都死了,誰來領那一半錢?
小唐兒被某把膽嚇壞,
衣服不知是怎麼解脫的,當石猴尖銳地刺進引娃
read.99csw.com身體的一瞬間,引娃發出一聲嘹亮的叫聲。這是歡快的,也是痛楚的,是遲到的,也是等到的。
禿頂說,我替別人攬了一件事,是拿命換錢的事,你干不幹?
引娃急了,她說,你該不會因為我是自己送上門的,就這樣壓價吧?
石猴很聽話,就在地上給自己搭鋪。他把兩隻水桶一前一後蹾在地上,把扁擔擱在桶樑上,就打算躺在上面。引娃笑了,說你還真以為扁擔上面能睡覺?
引娃哭了。她不知道自己哭什麼。是驚喜?是悔恨?是痛苦?是受活?
禿頂說,你要託付一個人,他替你領。
石猴有一肚子的話要問引娃,可引娃卻對他說,石猴哥,我這麼晚來找你,你一定很奇怪,可我想請你啥都不要問,好不好?
這個念頭是今天中午忽然冒出的。她立功哥對她那種不耐煩的態度,叫她看出了她在他心裏的位置。他確實心煩,可再心煩也不該那樣對待她呀,又不是她惹他的,更何況她是為了他好。說到底,是這個男人不愛她,不疼惜她,不把她當回事。以前她一直不願承認這一點,怕承認了這個事實她就沒有勇氣活下去了。或者,她心裏已經隱隱約約感覺到這一點了,但她堅信只要她死心塌地愛著他,當牛做馬一樣伺候他,他哪怕是一塊石頭也會暖熱的,總有一天她會贏得他的心。現在看來這很難,人心畢竟不是石頭,它有自己的選擇。
無奈了忍飢受餓冒風披雪暫忍耐,
引娃點點頭,她不怕了。
到今日牧羊北海外,
她要拉她立功哥一把。她知道自己沒有啥能耐,找不來多少錢,但能找來多少算多少,有一點兒總比沒有強,起碼給他掙來一點兒伙食費吧,不要讓他連油潑面都吃不上。
像她這種人眼下要弄到錢,引娃知道只有一種方式:把自己賣了!她是急用錢,除了自賣自身,當傭人打零工都不行,那些來錢都太慢了。
我不用你教,周立功不屑地說,你不要再跟著我了,讓我丟人。
見了引娃,石猴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是嘿嘿嘿地傻笑。引娃離開他快三個月了,他天天都在想著她。每天一挑上扁擔,扁擔中間纏裹著的棉墊子一挨上他的肩膀,引娃就從他心裏跳了出來,陪著他又說又笑地走家串戶。這時候他就容易出現幻覺,很多次不知不覺地就把水挑到城南去了,送給了引娃的老主顧,直到人家問他引娃到哪裡去了,他才恍然大悟。那個墊肩是引娃給他留下的信物,他怕它磨破了,自己扯了兩尺洋布把它牢牢地包了幾層。至於引娃送給他的高靿雨鞋,他一直珍藏著,捨不得穿在腳上。他埋怨引娃走的時候應該跟他打一個招呼,可是後來他又諒解了,一定是她男人在她身邊,她找他不方便。崔媽不是轉告引娃的話了嗎?她男人來西安找她了,她必須立即走。
石猴慌亂地點頭又搖頭。
引娃說,你別受罪了,你要那樣我一晚也睡不踏實。你到炕上來,這麼大的炕,還睡不下兩個人?
馬踏五營誰敢來。
引娃心裏咯噔一下。雖然她知道別人是買人命,可那是一個籠統的說法,現在這事要具體落實在她身上,她還是害怕了。
引娃這才敢看信了。她知道是這封信把她立功哥惹毛了,可她不清楚信的內容。看了信以後她也心涼了,大伯也真是的,咋能這樣呢!眼下只有大伯能幫立功哥,他老人家這節骨眼上收手了,她立功哥還有啥指望!
我一家大大小小妻子兒郎舉家團圓歡歡樂樂多安泰,
這時玉堂春的老闆走了過來,趕緊招呼裏面的窯姐把這醉漢攙進去。他賠著笑臉說,軍爺,你看這姐兒多俊俏,那是土妞,你咋看上她了?那兵痞被窯姐連哄帶逗弄走了,引娃這才得以脫身。
石猴的胳膊像木頭一樣僵硬。引娃抬起頭,把石猴的胳膊搬到自己的脖頸下。抱緊我,引娃說。
一家人豈不快樂哉。
那好,引娃說,你現在就付定金吧。
引娃剛要走,禿頂說話了,女娃請留步,我有話給你說。
這一絲絲的希望立即讓周立功激動起來,他就是這麼一個容易熱血上頭的人。周立功一高興就按捺不住,竟突兀地吼起秦腔來:
周立功在一塊廢棄的磚頭上坐下來,身邊是蓬亂的蒿草和荊棘,幾乎把他掩埋了。幾隻麻雀在面前的垛口上跳來跳去,秋風把它們的羽毛吹得凌亂不堪,可它們依九*九*藏*書然堅守在那裡,就像忠實的衛兵,不肯隨風而去。那裡有什麼叫它們這麼留戀呢?周立功獃獃地望著麻雀,把自己的心緒交給它們。
引娃說,那你說咋辦?
我閑暇無事游郊外,
引娃不知道該咋辦。就這樣賣了吧,實在太便宜了,這錢給立功哥頂不了多少天。不賣吧,今天晚上回去她立功哥要笑話她,問她找的錢在哪裡。
石猴一直擔心引娃回家后的生活。他猜測她男人對她不會好,一個好男人會捨得自己的媳婦一個人在外面當苦力嗎?引娃是不是在家裡熬不住了,又偷偷跑出來了?可燈光下他看引娃比以前胖了不少,也白了許多,不像是遭了罪的人。他心裏又寬慰了。
引娃說,這麼晚了,甭去打攪別人了。
猶豫了半天,引娃還是決定走。她的身子是一鎚子買賣,也是她最後的貨物,輕易賣了太划不來。走的時候她狠狠地對老闆說,見死不救,你是要遭報應的!
周立功在家裡待著氣憋,就拉開門走了出來。引娃端著飯碗跟在他後面,她惦記著她立功哥沒吃飯。可她也不敢攔著他,只能默默地相跟上。周立功已經走到街道上了,回頭一看,引娃還跟著,這情景就像盡職的母親追著給淘氣的兒子喂飯,別人看見太好笑了。周立功朝她叫道,你是我的尾巴嗎?引娃說,二哥,你吃點兒飯吧。周立功說,你煩不煩啊,我現在還有胃口嗎?你回去!
我有心將身投北海,
這價錢可以買好幾個人了。可禿頂知道他要買的不是一般的人,是去給別人頂命的,這人要完全自覺自愿,還要有膽量,這樣才能不露餡。眼前這女人太合適了,她急需錢,而且連兵痞也敢打,是個狠角兒。
引娃趕緊離開了。可是她走了沒有幾步,又停了下來。她問自己,你不是要自賣自身嗎?你難道不知道那些人販子把你賣到哪裡去嗎?你其實是知道的!只不過你覺得那是在外地,當窯姐沒有熟人看得見,既然大家不知道,這事也就權當沒發生。那麼在西安你有很多熟人嗎?你沒有。僅有的那幾個,立功哥、石猴,還有五六個一起賣過水的,他們會來這地方嗎?這地方是臟窩子,也是銷金窩,他們或者是正派人,或者是窮人,都不會光顧這裏的。既然這樣,在這裏當窯姐跟在外地有啥兩樣呢?
不由得豪傑笑開懷。
有話你就說,引娃氣哼哼的。
引娃跟老闆軟纏硬磨,禿頂就是不肯漲價。這價錢跟引娃設想的差得太遠了,最後引娃含淚央求老闆,說她家裡遭災,急需錢,希望他高抬貴手。
引娃說,抱著我。
某單人獨騎把唐營踩,
引娃說,到時候你不認賬呢?
石猴眼睛立即紅了,他第一次聽見引娃這麼親切地稱呼他。只要有這麼一句話,他以前對她所做的一切都值了!石猴對引娃說,妹子,我啥都不說了,天晚了,你睡吧,有事咱們明天說,說完石猴就要開門出去。引娃問他幹啥去,他說他去找別人屋子擠一宿。
禿頂說,這是撈人的事,頂替一個犯人去領死刑。
石猴被嚇住了,他不知所措。引娃雙手緊摟著石猴的腰桿,往上托著他,又往下扣著他。石猴受到引娃的鼓舞,瘋狂地動彈起來。
周立功覺得自己很像這麻雀,它們根本就不是風的對手,可它們還要在風中掙扎。它們是何苦來哉?
身上無衣又無蓋,
那你趕緊忙你的吧。周立功像趕蒼蠅一樣連連揮手,把引娃揮走了。
引娃問,這錢咋付?
收到家書,周立功當下傻了。他爹怎麼能這樣呢?以前不是答應得好好的嗎?咋說變就變了!天旱怎麼了?年饉又關你什麼事?誰讓你去賑災的?人家政府都不管,你算老幾呢?他氣得啪地拍了一下飯桌,飯桌上的老碗被震得跳了起來,引娃趕緊過來把碗捧住。
石猴點點頭。可他已經擔心了,引娃不願告訴他的事一定是繁難的事。
那些摸|奶頭的人販子滿臉淫笑,肆無忌憚地相互交流著摸|奶的感受。被摸的女人像牲口一樣麻木,也有個別的向人販子諂笑著,希望能被相中。
看到石猴凝重的神色,引娃倒撲哧一聲笑了,說你甭害怕,我就請你給我幫一個忙,看把你嚇的。
禿頂說,你今天先回去,把託付的人找好了,明天帶他一起來,我把定金交給他,你就留在我這裏,直到事情辦完了,我再把最後一筆錢交給你的委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