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秦山魁被說動了。他其實一直覺得當土匪不踏實,那不是一個長久之計,說不定哪天就挨槍子了。不是死於黑吃黑,就是死於官軍圍剿,這種刀尖舔血的人善終的不多。他總想找一個合適的門道轉行,把黑錢洗白,在西安開山貨店就是一種嘗試。可山貨店多,競爭激烈,生意很難做大。現在周立功送上門的這生意是獨門生意,也是大生意,這小夥子看來也是幹才,值得他去投資。這要花多少錢啊?秦山魁試探地問。
可你的糧食多啊,軍官說,能者多勞,你為革命多捐一些行不行?
掌柜的白了他一眼,說你嫌貴就不要吃,別找借口發泄。你咋知道我沒救人?你比我心軟,比我年輕,剛才咋不見你當英雄呢?
這是你吧?周立功指著畫像問那個瘦男人。
周立功來到東大街騾馬市,找到昌茂貨棧,然後進去打聽秦山魁。周立功記得那個人到監獄看他時的闊綽勁兒,穿的是上等毛貨,出手是大把銀圓,顯然是個有錢人。他當時不是留下話了嗎?說他佩服周立功,叫周立功出獄后就找他。周立功現在就找上門來了。
白胖子被嚇得雙腿亂顫,要不是兩邊胳膊被人提著,早就癱在地上了。
中年人趕緊說,我……我是逃兵他爹。
秦山魁趕緊把他扶住,然後摁著他坐下,說,你甭急么,咱們再想想辦法。
軍官再次問道,王連勝,你是不是逃兵?
周立功覺得奇怪了,這西安城的生意人咋知道他的家底呢?不過他既然是大哥的朋友,保不住大哥告訴過他。我找過家裡,周立功說,我爹原先也答應的,可昨天他忽然改口了。
我現在手上有一個大買賣,要找一個合伙人。周立功拋出誘餌。
周立功看到自己煽呼的效果已經出來了,就不失時機地把籌款的事情攤了出來。這個棉紡廠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完成了,就差把機器從上海運過來的遷移費,你出了這筆錢,這個工廠就算我們共同經營,這種便宜事我是不會讓給別人的,看在你老哥在我危難時搭救我的分兒上,我找你合作。
老弟你真能幹啊,秦山魁誇讚說,我以前只知道你能寫文章,沒想到你做生意也是高手啊。你說,你要老哥我做啥事?為了攀上生意,也為了攀上周立德,秦山魁把自己降了一輩。他本來跟秀才是同輩人,現在卻跟秀才的兒子稱兄道弟了。
我不叫王連勝,那人吐著血沫子說,我叫白富成。他忽然看見飯館老闆了,就朝著掌柜的喊道,秦老闆,我爸跟你是熟人,我剛在你這裏吃了早飯出來,咋就成了逃兵?你給我做證啊。
饒了他?軍官說,你說得輕巧,饒了他誰給我上前線打仗?
中年人立即說,軍爺,我願意出一個壯丁錢。
這個玉堂春就是窯子玉堂春里的頭牌。一年前一個富家公子死在了她的房間里,她說他是吸毒過量猝死的,他家裡不認,把她告到了警察局,說他是被她毒死的,謀財害命。證據是死者口鼻出血,是中毒的徵兆,而且他身上的勞力士金錶和貓眼戒指都不知去向。這案子當時轟動一時,報紙都登了。不久丟失的金錶和戒指都被警察在寄賣所找https://read.99csw•com到了,抓獲的賣貨人說是玉堂春委託他們變賣的,而玉堂春大呼冤枉,說她根本就不認識他。這案子有點兒啰唆,說沒有證據吧肯定不對,說有證據吧又不過硬,拖拖拉拉一年多,最終富家使了錢,法院判了玉堂春死刑。
白胖子哭著說是是是,我是王連勝。
到底是誰,周立功弄不清楚。這紙張已經揉得陳舊了,他翻過畫像,背面有一行新鮮的字:二哥,錢不多,只夠你吃油潑面,引娃沒有了。
周立功被噎住了,他沒言傳走出飯館。這一連串的不痛快讓他有不祥的預感,難道今天要辦的事會落空嗎?
在關進監獄的第四天,引娃被行刑隊押到了城郊外的灃河岸邊,那裡是一片亂墳崗。那天天氣很好,秋高氣爽,萬里無雲,天藍得跟青石板一樣,一隊隊大雁嘎嘎地鳴叫著從頭頂飛過,越過秦嶺奔赴遠方了。灃河的河床早就乾涸了,淤泥裂成不規則的方塊,曬得翹起邊角。
秦山魁問,啥生意啊?
秦山魁被周立功的渲染迷惑住了。他是大老粗,沒有出過遠門,上海那樣的地方在周立功的描繪中簡直就是天堂。天堂里的洋玩意兒要弄到西安來了,那掙錢可不就跟撿樹葉一樣容易?土匪都是愛錢的,不愛錢誰當土匪?
行不行你得去試,秦山魁說,有些道理信上是說不清楚的,見面才能談得透。再說了,秦山魁給周立功出主意,你還可以嚇嚇你爹,裝著跳井上弔抹脖子啥的,看你爹還犟不犟。
這就對了!不過秦山魁忽然又問,你辦廠的事你哥知道不?
你有辦法?周立功像迴光返照一樣,眼睛立即亮了。他拽住秦山魁的雙手,就像溺水的拽住了撈人的,他急切地說,快說說你的辦法!
第五天秦山魁從太白山回來了,他帶來二十個弟兄。周立功正準備出門跟他們會合,一個瘦里吧唧的男人找到了他。在確認他就是秦川紡織廠經理周立功后,這人掏出了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說是引娃交給他的。
軍官正色說,革命軍人不愛錢,你要行賄嗎?
引娃?周立功吃驚地問。
我不認識啥掌柜,軍官說,你走開。
挨打的鼻血都流出來了,他分辯說,我不是逃兵,我是泰豐糧行的少東家!
既然咱們是自己人,那我們就應該有福同享。周立功說,你是生意人,我現在也在做生意,咱們應該相互提攜。
中年人說,都怨我教子無方,請軍爺看在我就一個獨子的分兒上,饒了他吧。
啊?引娃沒有了!這是什麼意思?
玉堂春的老闆覺得這姑娘可憐,她絕對是被冤枉的,加之她給他掙過那麼多錢,以後還能給他掙更多的錢,就有心救她。後來那個公子哥的家庭因經商需要舉家南遷廣州,這個案子也就沒有人死盯了。這給了禿頂老闆機會,他琢磨出一個狸貓換太子的調包計。這計策要成功,關鍵取決於那個替死鬼。他一直認真物色著,終於碰到了合適的。
糧食!軍官說,你不是有糧食嗎?省政府發布公告了,緊急加征糧食支援討蔣戰爭,你知道不?
拿了定金的當天下午,按照禿頂的九-九-藏-書安排,引娃在牆上磕破腦袋,被送進一家醫院救治。醫生把引娃整個頭全部包紮了,只留出一雙眼睛。她出了診室走進醫院的廁所里,在一個隔間蹲下來。恰在這時,一個同樣包紮著腦袋的女人也走進這個隔間。引娃知道她要替換的就是這個人,她叫玉堂春,死刑犯。她們在隔間里快速換了衣服,引娃穿著囚服走了出來,被等在外面的獄警押回了監獄里。
中年人給軍官作了一個揖,誠惶誠恐地說,我是泰豐糧行的掌柜。
秦山魁說,我知道老弟的家裡是很富有的,你為啥不找家裡幫忙呢?
秦山魁說,我要做那就是全心全意地做,不會打埋伏的。
噢,老朋友了。旱地龍說。他不打算公開自己的身份,仍然自稱秦山魁。畢竟他打劫過他們家,他們肯定是恨他的。
走,拉糧去。軍官一招手,一伙人往泰豐糧行方向走去了。
我願意,我願意。中年人擦了一把汗水,趕緊答應。
石猴望了一眼引娃,引娃點頭示意。石猴一塊一塊數,一塊一塊撞響擱在耳邊聽。
禿頂把數過的錢又裝進荷包里,一起交給石猴說,記住,五天後還在這裏,我等你。
這就對了,軍官說,給我把這個逃兵押回去。
至於監獄那邊,這不是難事。那裡的頭兒是妓院的常客,他熟識他們,只要願意花錢就能買通。這錢他願意花,反正不是花他的,早就有一個富商貪戀玉堂春的美色,一直想納她為妾,他已經跟他聯繫好,只要能撈出人,一切費用算富商的,外加一筆豐厚的酬謝費。這個人撈出來后當然就不叫玉堂春了,也不會在西安城裡出現,富商已經在杭州西湖邊上買了別墅等著金屋藏嬌呢。
這就對了。軍官說,你兒子當逃兵叫我們捉住了,你說咋辦?
道理是這樣的,可周立功還是不痛快。他在交錢的時候呲了掌柜的一句,你心真硬,見死不救。
瘦男人看了看畫像,又瞄了一眼周立功說,我的臉有那麼圓嗎?是你。
周立功一想,確實是這個理。多虧秦山魁提醒,他說,那我們就西糧東運吧。
同一天的上午,引娃領石猴來到悅來茶館。一路上引娃已經給石猴叮囑好了,說帶他去討債,這筆債分兩次償還,她因為有事,要他代她來收債。收完后把它轉交給秦川紡織廠的經理周立功。她把地址告訴石猴,完了還不放心地問,那地方你知道嗎?石猴說,知道,整個西安城都在我心裏裝著呢。不過他很想問這裏邊的細節,引娃現在做啥大生意了,別人還會欠她那麼多錢?可引娃馬上就看穿他了,她說,石猴哥,你啥都不要問,按我說的做就行了。石猴很聽話,不再多問。
你是她的什麼人?周立功有點兒懷疑。
周立功氣得要命,這不是明火執仗地敲詐勒索嗎?更讓他生氣的是這頓飯錢,一碗胡辣湯一個肉夾饃,竟然要他一個銀圓!
秦山魁吐了吐舌頭,這錢太多了,他拿不出來。自從遭了年饉,土匪的日子也不好過,地里長不出莊稼,土匪搶啥去?他和他的弟兄們現在基本上是吃老本,手頭緊著呢。就算手頭寬裕,他也不會把錢全部投進去。九九藏書當土匪的講究狡兔三窟,他不能把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里,那樣太冒險。老弟,秦山魁說,老哥有點兒不好意思,我手裡沒有那麼多錢呀。
那太謝謝了!周立功真是打心眼裡感謝秦山魁。
周立功的腳步變得遲緩起來,不過這猶豫只在他腦袋裡旋了一圈,就被迅速趕跑了。我是什麼人,咋能信這些?現在是華山道上一條路,死活都得往前走,行不行今天都必須硬著頭皮闖一回。
周立功亮明身份是有目的的。他雖然不很清楚秦山魁的底細,但從他當時在監獄里急切地要他承認是周立德兄弟的神情來看,他或者是他大哥的朋友,或者是想結識他大哥。只要跟他大哥有關係這就好辦,那就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他就有可能出手幫助他。
周立功把荷包解開,裏面全是銀圓。引娃還真去找錢了!
第二天早晨一起來,周立功就很惱火。引娃走了,他的生活用品也跟著走了。他要洗漱,卻找不到香皂,也找不到牙刷牙膏。平時起床,這些東西引娃都給他預備好了:臉盆端到跟前,洗臉水兌得不熱不冷,香皂擱在手邊,刷牙水盛在杯子里,杯口橫擔著牙刷,牙膏都擠在刷毛上了。可今天一切都亂了套,找啥啥不見,他只得用冷水抹了兩把臉,撩起門帘擦了擦,含一口清水咕嚕咕嚕漱漱口,拿舌尖在上下牙齦來回蹭一蹭,權當刷牙。可讓他噁心的是,這漱口水不小心被他咽了一口,他趕緊摳自己的嗓子眼兒,想把它吐出來,可已經來不及了。
你能不能再想想辦法?周立功不甘心地問。
旱地龍哦了一聲說,這就對了。這證明他當時的猜測沒錯,也解除了他對這小夥子平安出獄的疑問。
可現在路上不安全啊,老弟,秦山魁說,土匪打劫,饑民哄搶。
禿頂笑了,朝引娃說,你真會找人嘛。
王連勝,軍官說,我叫你嘴硬。他打得更起勁兒了。
那我得告訴你,秦山魁說,我估計你家裡現在存的是糧食不是錢。你爹是不會輕易賣糧的,他一定是在等待好行情。不過,鄉下的糧價再漲都漲不過城市的,越是大城市,糧價就越高。昨天我出去,街上的糧價已經漲到一碗麥子一碗銀圓的份上了!你老家的糧食應該拉到西安來賣,這就賺大了!
引娃呢?周立功問。
就在引娃腳下,一個土坑已經挖好了。警察把她推到坑前,喝令她跪下。引娃想起孔先生的話,他告訴過她,人站起來頂天立地,跪下去一攤爛泥,下跪就是不把自己當人看。引娃不肯跪下去,那個警察在引娃的腿窩子上踹了一腳,引娃撐不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其實根本不用別人證明,那人自己就能證明自己。他白白胖胖的,穿著時髦的西服,皮鞋鋥亮,逃兵能是這樣的?
周立功覺得有道理。還是年紀大的人謀事周密,特別是要挾他爹的主意,這會管用,他爹多疼他啊。姜還是老的辣,周立功表揚秦山魁,他說,我決定了,回去找我爹去。
我哥,引娃說。
周立功沒有數,就這點兒錢夠幹嗎?他看見荷包里掉出了一張摺疊著的紙,他打開,上面畫著一個人,男人。周立功奇怪,九*九*藏*書這是誰呢?這人有點面熟,又想不起來。
他一埋怨,掌柜的不高興了,他說,你翻的是啥時的老皇曆?物價都漲成啥了,我不漲行嗎?
早這樣多好。軍官說,你要早捐了,你兒子也不會當逃兵了。
旁邊有人提醒白胖子,娃家,趕緊說是。
周立功把事情原委告訴了秦山魁。秦山魁在心裏感慨道,這就是秀才哥!還是那麼愛管閑事,愛出風頭!可他覺得這事並非扭不回來,畢竟這邊是他兒子,他兒子重要還是那些跟他八竿子打不著的饑民重要?再說了,他兒子是給家裡辦大事呢。他知道秀才哥這輩子的願望就是發家致富,他們父子的目標是一致的。秦山魁說,這事你不能靠寫信,你得回去見你爹,跟他當面談。
你認識我大哥?周立功問。
秦山魁想得很美。
那些當兵的扭著這個人正要離開,一個長袍馬褂的中年人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了。慢……慢著,軍爺……他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勻。
對方點點頭。
軍官厲聲喝問,你要幹啥?
周立功把自己籌辦棉紡廠的事情說了一遍,重點放在投產以後的豐厚利潤上。我在上海考察過,那機器不是印布匹,簡直就是印鈔票!周立功誇張地讚歎。
知道,知道,中年人連連點頭,我已經繳過了。
你是我大哥的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了。周立功說。
倆人商量停當,秦山魁送走周立功后就立即奔向太白山。他哪裡是去借保鏢,人馬都是現成的,他回老窩招呼他的兄弟去了。秦山魁的想法是,既然開工廠是周立功和周立德商量好的,那無論是他自己發財還是巴結周立德,這事情都應該不遺餘力地去促成。所以他一定要陪著周立功回老家,為啥呢?這是押了雙保險:周立功見他爹,談成了當然好,萬一談不成,那就該他出手了。他來硬的,搶!只要不傷人,糧食運到西安了,工廠辦成了,白花花的銀子堆在秀才哥面前了,那時他回過神,一定會感謝他的。說到底,這是給他家做好事呢!
來到茶館,夥計把他們領進一個叫瓊樓玉宇的雅間,那個禿頂老闆就在裏面等著。他一見石猴,就知道是咋回事了。他從身上掏出一個荷包,抖了抖,裏面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然後把銀圓倒在茶桌上,招呼石猴說,數一數。
那還用說。秦山魁想,說不定他真可以通過這個小夥子跟周立德拉上關係呢。
石猴不肯走。禿頂看著引娃,引娃對石猴說,哥,你放心,沒事的。她說著把石猴往外推。
這是咋回事呢?秦山魁問道,你說說,我看還能不能想想辦法。
她朋友,一起賣水的。那人說。
那你能拿出多少來?周立功問。
那人一吶喊,軍官就盯住了飯館老闆。軍官的眼光里有刀子,飯館老闆一聲不吭,轉身回去了。
周立功說了一個數字。
禿頂說,你妹子不走了,我們還有事。
我愚鈍,我愚鈍。中年人說,我現在補上。
你覺得那能成嗎?周立功問。他知道他爹是很犟的,認起死理來不拐彎。
引娃沒有了?這到底是啥意思嘛。兩個男人都在琢磨,他們走出門,一個向東,一個向西。
中年人嚇得臉色
read•99csw•com煞白,結結巴巴地說,那……軍爺要啥?在跪下的一瞬間,引娃忽然發現她身邊不遠處的一個墳墓有點兒眼熟,土包子頂上有一塊黑色鵝卵石。啊,這不是她兒子的墳墓嗎?那塊石頭是她第一次給兒子上墳時栽在墳頭的,做一個記號,怕以後記不住。埋他時這裏空蕩蕩的,現在他已經被擠得幾乎看不見了。
可軍官就說白胖子是逃兵。軍官這時把槍拔|出|來了,拿槍點著白胖子的腦門兒說,軍法規定,逃兵一經發現就地正法,信不信我斃了你?
石猴退到了雅間門口。他最後一眼看見引娃時,引娃還是笑著的,可那笑容只貼在臉蛋上,眼睛里卻是紅紅的。
引娃眼淚唰啦一下迸了出來。她竟然在這裏跟她兒子見面了!她母子倆是多可憐的人啊,生不能相見,只能死在一起了。她兒子的墳墓她還記得,可她的墳墓有誰記得呢?她想求他們也在她的墳墓上放一塊黑色鵝卵石,說不定以後會有人找了來。
三十塊。那人說,你數數。
秦山魁說了一個數字。周立功一聽心就涼了,那還差一大截呢。
石猴點點頭,對引娃說,妹子,咱們走。
引娃掙扎著想站起來,她要把這個願望告訴給她收屍的禿頂老闆。可就在她拱起身子的這一刻,槍響了。引娃記得她喊了一聲立功哥!可她的嘴巴被包著,沒有人聽見她最後的呼喚……
那咋辦呢?周立功問。
石猴愕然地望著引娃。引娃笑了一下說,哥,你先走。
我也不知道。那人說。
周立功徹底絕望了。他還能再到哪裡弄錢去呢?沒辦法了!他沉默了一陣,慢慢站了起來。這時他的臉色變得蠟黃,人想走,腿上卻像綁了磨扇一樣挪不動,他強撐著邁開步,險些摔倒。
對,太對了!秦山魁說。
當然知道!周立功為了籠絡住秦山魁,只能撒謊說,我們兄弟商量好的。
秦山魁說,我有個朋友,是道兒上的,我去他那裡借一些弟兄,讓他們當保鏢,事成后給他們一些賞錢就行了。
湊巧這時候旱地龍就在西安。他一見周立功就愣住了,這小夥子竟然還活著?以他當時看到的架勢,政府非弄死他不可。他們寒暄過後,周立功說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並且告訴秦山魁,他就是被他大哥周立德救出來的。
早飯當然沒有人伺候了,周立功只能自己去街上的飯館。走到街上,到處都是軍人,他看過報紙,知道馮玉祥正聯合閻錫山準備跟蔣介石開戰,陝西各地的軍隊都往西安集結。他很煩這些「丘八」,對西北軍更沒有好感,就躲著這些人,找了一個僻靜的飯館鑽進去。周立功要了一個肉夾饃、一碗胡辣湯,正吃著呢,忽然聽見外面傳來凌厲的吆喝聲,還夾雜著噼里啪啦的拍打聲。飯館的食客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紛紛跑出去看熱鬧,就連飯館掌柜的都坐不住了。周立功也好奇,端著碗出來,只見門外幾個當兵的扭著一個人,把他押在一個軍官模樣的人面前,軍官正扇那個人的耳光呢,邊打邊說,我叫你當逃兵,我叫你當逃兵!
這也是搶劫!他現在全部家當也就十個銀圓。他又不是沒吃過這些東西,三個月前撐死也就幾毛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