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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啊!那個長官喜出望外,拍了麻班長一把說,麻子,你立功了。他跟麻子出來,挨個兒摸了摸每輛車上的麻袋,估計大約有三十多石,這可不是小數目啊。
更讓周立言看不下去的是賣兒賣女的。有一個賣女兒的父親在那裡高聲吆喝,快買了,不要錢領走也行,要不我就把她弄死了!周立言看那姑娘就七八歲的樣子,她爹掐著她脖子像捏著一隻雞,女娃哆哆嗦嗦的,臉色青紫。還有這樣賣人的,這不是要挾嗎?
周立言打開門,把那個娃娃小心翼翼地抱出來,又放在門前的麥草垛下。這已經是連續四天了。
那人是周家寨的,他說,跟他爹一樣么,顯擺呢,到老家光宗耀祖呢。
槍聲一響,黑暗中亮起了一片燈光,原來這裏駐紮了一支隊伍。一個長官模樣的衝出帳篷喝問,什麼事?
那個打槍的人跳下馬背,朝躺在地上的周立言踢了一腳,罵道,狗日的,看你跑得快還是老子的槍子快!
周立功帶著秦山魁他們經過長途跋涉,終於回到了老家。這時的老家他幾乎認不出來了,離開僅僅兩年多,原先渭水環繞綠樹掩映的村莊已變得滿目瘡痍。地里沒有一棵莊稼,樹木全部被剝皮摘葉,大多枯死,路邊的房屋都被掀了頂揭了蓋,斷壁殘垣齜牙咧嘴,遠近聽不見一絲雞叫狗咬,死一般啞靜。周立功倒吸一口涼氣,他一直待在城市,雖然知道也感受到年饉來了,可沒想到旱災對鄉村的打擊幾乎是毀滅性的。這更加堅定了他的認識,脆弱的農業根本不堪一擊,落後的鄉村根本沒有出路,唯一可以救中國的只能是現代化的工業。眼下的旱災確實嚴重,可它不值得去救,因為這樣落後的鄉村和農業只能靠天吃飯,老天爺是沒有定性的,天災不可避免,你救了今日救不了明日。可現代化的工業人定勝天,是不看老天爺臉色的,什麼時候都是穩賺穩收,所以他爹拿錢賑災的做法完全是愚昧的,他坐井觀天,根本不知道時代潮流,他一定要給他爹好好說道說道,讓他爹開眼,明白只有把資金投在他身上才是正道。
他高興地對麻子說,快去告訴周營副,叫他也高興高興。
放置好娃娃,周立言還向四周望了望,看有沒有關注這娃娃的人。現在還看不出來,他就離開麥草垛往鬧市去了。晚上就要起運糧食,還差一些麻袋,他要去雜貨鋪買。
這聲音雖然小,但周營副聽見了。他問,人在哪裡?夥計把他領到read.99csw.com馬車邊,周立言被擱在喂牲口的料槽里。
真是天賜良機啊!周立言回來招呼大家,他的馬車第一個啟動,其餘六輛依次相跟著駛出燒坊院子。到了城門口果然沒有人阻攔,他們順利出了關。周立言懸著的心一下子落到實處了,他讓大家點上火把照明,馬不停蹄往東趕。按這樣的速度,明天下午他們就可以到老家了。
劉風林因此憋足了勁兒要搞糧食,這是與他性命攸關的事情。沒想到部隊出發兩天後就碰到了周立言。這事也是太巧了。本來這支隊伍是不會走到這裏來的,從太白山下來去西安,一般是沿渭河走南路,可劉風林這人迷信,他要繞道去西府最大的寺院法門寺給菩薩燒一炷香,保佑他這次能如願以償留在西安。這樣這支隊伍就爬上北塬了,行軍第二天在這裏野營,他們紮下營盤不久,哨兵就發現了車隊。
周立言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
別放跑他們,長官命令道,麻班長,騎上我的馬,把他們截住!
這時旁邊的燒坊夥計小聲說,沒死,人傷得厲害。
秦山魁的猜測證實了。他很激動,很想衝上前去跟大公子說幾句話。但他不敢,他要結識周立德一定得由周立功在中間搭橋,冒失不得的。
秦山魁退回了絳帳鎮。
秦山魁把兄弟們帶到絳帳鎮安頓下來,自己立即換了一身破衣服,臉上蹭上塵土,頭上捂一頂破草帽,化裝成叫花子,摸進周家寨踩點去了。當土匪養成他謹慎小心的習慣,每次行動前他都要把情況摸得一清二楚。
秦山魁怕秀才哥認出他,當然不願意露面。事情順利了,他中途跟上押車,不見周克文。事情不順利,要來硬的,他跟他的兄弟們把臉抹黑了,周克文也認不出他。
進了寨子,秦山魁大吃一驚,村裡到處都是兵!他找人打聽,才知道是周家大公子帶隊伍回來了。他很害怕,又很嚮往。他不敢再往村裡邊走,可也不想立即離開。他想見見這個人,他是他的冤家,也會是他的救星。他貓在街道的一個旮旯處,裝著曬暖暖,等著周立德在街道上出現。他雖然不認識他,但他能猜出他。
周營副問,死了嗎?
三弟?立言!
那個周營副轉頭又問麻子,沒傷人吧?
周立言的車隊已經跑出一段距離了。他慶幸自己敢冒險,因為那些拿槍的人是步兵,跑不過馬,晚上打槍也沒有準頭。可他沒想到後面很快有馬追過來了,放九_九_藏_書單飛的馬比他的馬車快,他回頭能看見那人了。這隻有一人一馬,他心裏不太害怕,還想再碰碰運氣。那人命令他停下來,周立言哪裡肯聽?他狂甩鞭子,驅趕馬車。這時啪的一聲槍響了,周立言腰桿一震,從馬車上栽了下來。火把滅了,馬看不見道路,往前躥了幾步就停下來了。前面的車一停,後面的都堵住了。
昨天他爹派夥計傳話來了,要他把油坊所有的糧食都運回老家,他們要在絳帳鎮放飯了。周立言是最聽他爹話的,況且年饉里喝酒的人少了,燒坊的生意也不好,糧食全堆在這裏他也不放心,怕萬一遭搶。
你狗日的還嘴硬!劉風林喝道,來人,把這狗東西給我押起來。立即有兩個衛士衝進來把麻子拖走了。
我一定!周立德說。
後面的隊伍很快就圍上來了,他們把馬車押回營房。周立言渾身是血,被他的夥計抬到馬車上也拉回營房了。
車上拉的什麼?長官問道。
麻子說,不知道。
麻子喊道,營長,我冤枉啊。劉風林當然知道他冤枉,可他要是繼續在這裏辯解,周立德說不定真把他斃了。麻子是劉風林的心腹,劉風林必須庇護他。
醫官無奈地搖搖頭說,營長,他傷在心臟,傷得太重了。
不能讓他們截住!沒有糧食他咋見他爹?
周立德看見三弟變成這樣,立即命令把他抬進帳篷,叫隨軍醫官趕緊搶救。包紮之後周立言醒來了,周立德在他耳邊呼喚,三弟,是我,我是你大哥!
劉風林和麻班長都在跟前,他們知道傷者是周立德的兄弟后都跟進了帳篷,知道惹下麻煩了。誤會,劉風林對周立德說,周營副,對不起,這絕對是誤會。說著他踢了一腳身邊的麻班長,示意他跪下來。麻子早嚇得臉色煞白,他磕著頭說,周營長,我確實不知道啊,黑燈瞎火的,看不清。
這時候天黑定了,周立言一個人先去城門口探路。他腰上系一個錢袋子,這些錢應該讓守門的人動心了。讓他高興的是城門並沒有關,一撥一撥的難民出出進進的,守門的人大概被弄煩了,誰有耐心時不時地給這些人開關門?而且這些人又有啥可檢查的?守門的自己睡覺去了。
一行人快到周家寨時,秦山魁卻不走了,他告訴周立功,他和他的人就住在絳帳鎮,讓周立功一個人回家去說服他爹,事情談妥了,拉糧的車子上了路,他就帶人押車,要是有啥問題,就及時到鎮上來找他。
周立言以為那https://read.99csw.com人是開玩笑,誰知道他等了一陣見無人問津,竟然用力一扭女兒脖子,那女娃聲也沒吭一下就軟倒在地上。行人紛紛側目而視,那人嘿嘿一笑,說你們都是證人,我殺人了,快找警察去!把我關進監獄去!他瘋了一樣喊,我想進監獄!他喊著喊著卻哭起來了,撕心裂肺地哭,蹲在女兒的屍體邊哭得直不起身。
周立言勉強睜開眼睛,看見了周立德,他嘴巴微弱地抽|動著。周立德眼淚流了下來,他把耳朵湊近三弟的嘴巴,斷斷續續地聽完了一句話:爹的糧食……要運……回去……
周立功覺得奇怪,這秦山魁是西安人,咋對他老家這地方如此熟悉?他問秦山魁,秦山魁嘿嘿一笑說,我在這裏做過生意嘛。周立功不再懷疑,兩人就此分手。
功夫不負有心人。等了差不多三袋煙的時辰,一個騎著棗紅色戰馬的青年軍官從對面走了過來,他身材頎長,腰身板正,服裝乾淨整齊,牛皮武裝帶左右肩斜挎交叉,盒子炮插在腰間,一眼看上去威風凜凜,英氣逼人。秦山魁精神一振,感覺這人就應該是周立德,那臉形跟秀才哥太像了,簡直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
周立德拽住三弟的手,他的手漸漸變涼了。周立德聲淚俱下地呼喚,三弟,立言!可三弟就是不答應他,把笑容固執地送給他。
那這糧食呢?周立德問。
周立言嘆了一口氣說,我不知道,看他的命吧。大家一時都說不出話來,只聽得見馬蹄在地上刨土的聲音。
我喊話,叫他們停車檢查,他們不聽啊。麻子辯解說。
一路上的情景讓他揪心。到處都是討飯的,凡是賣吃貨的地方都圍了一層層的難民,膽小的在外層流口水,膽大的擠在裏面,乘人不備衝上去抓一個蒸饃鍋盔就跑。賣家也夠狠心的,窮追不捨,追不上了自認倒霉,一旦追上就往死里打。反正這年頭死人太多了,到底咋死的沒人管。
秦山魁對旁邊的人說,看這軍爺,威風的!
周營副失聲叫道。
很快另一個帳篷走出一個長官,他對前面的那個長官說,劉營長,這真是旗開得勝啊。那個劉營長說,是啊,好兆頭嘛。
黑暗中一個人跨上馬,衝出了營區,後面一幫人跑步跟著。
四天前的傍晚,周立言跟夥計們正在燒坊吃飯,門外忽然傳來娃娃哭聲,哭得那麼恓惶。周立言知道又是這事了,出門一看,果然看見門口的麥草垛下放著一個包袱疙瘩,哭聲就是從那裡發出read.99csw.com來的。周立言揭開包袱,裏面是一個三拃長的男娃娃,瘦得跟老鼠一樣,哭得嘴唇烏青。最近總有一些養不起娃娃的人故意把他們放在燒坊門前,希望周立言撿了去。
周立言把這娃娃抱了回來,又給灌了一些糊湯,然後找出一條小布袋子,從麻袋裡挖了四碗麥子裝進去,叫一個夥計過來,說你把這娃娃抱到街上去,誰願意要這娃娃,你就把這袋子糧食給他。
周立言心一橫,重重地甩了一個響鞭,鞭梢抽在馬耳根上,像刀割一樣疼,馬奮力狂奔,糧車沖了過去。
一到營房,麻班長立即向長官報告,說車上拉的全是糧食。
拿槍的人閃在路邊,朝馬車開了槍。
拿火把來,周營副命令道。馬上火把就遞過來了,他舉著火把趨近周立言,這人的面目咋這樣熟悉?周立言傷在肋骨上,子彈從那裡打了一個對穿,血不斷流出來。血污在身上,不在臉上,他臉色雖然蒼白,但可以辨認。
不一會兒夥計就回來了,他說外邊的人搶著要這娃娃呢。周立言說,咱沒有牽挂了。那夥計卻說,掌柜的,我擔心那人是為了糧食才要娃娃的,他會不會又把娃娃丟棄了?
周立言慌了,他不知道這些人是土匪還是軍隊,不管是哪一家,他都要遭殃。土匪不用說了,要是軍隊,一定是鳳翔的駐軍,這地方離鳳翔縣城很近,原來他們是放開城門,在外面設卡截糧啊。他們要是逮住他,麻煩就大了,輕者沒收糧食,重者還會治罪。
這是令堂大人的,當然要奉還了。劉風林說。
可是這時候門口又有娃娃叫喚了。大家都相視而笑,周立言說,你看這事,還纏上咱們了。他出來一看,那個早晨放在麥草垛下的娃娃還在,看來他父母是鐵了心不要他了。周立言心想這咋辦呀?總不至於把他也運走吧。
看不清你就開槍?周立德吼道。麻臉的槍法很准,他是劉風林衛士班的班長。
給他吃藥!打針!周立德朝醫官吼道。
這已經是第五個了。周立言把這娃娃抱回來,讓夥計給他灌一些麥麵糊湯。那娃娃一有吃的,立即就不哭了。周立言讓他晚上在燒坊過夜,天亮了依舊把他放到麥草垛下。他不能收留這娃娃,不是他養不起,是不能開這個先例。年饉里收養一個,後面就有一百個!他是開燒坊的,不是辦孤兒院,況且這些娃娃一般都不是孤兒,他們的父母說不定就在周圍看著他呢。
這事情路人見多了,沒人去找警察,即使找警察,警察https://read.99csw.com也不管。這時節監獄是福地,有飯吃有衣穿,不是你想進就能進的,警察收錢才會關人。周立言不敢看了,買了麻袋趕緊往回走。鳳翔都餓成這樣了,老家也好不到哪裡去,他真該把糧食運回去救濟鄉親們。
麻子說,打翻了一個,狗日的瘋跑嘛。
不知道,全是麻袋。哨兵回答。
前面四個都已經被家長抱回去了,他希望這娃娃的父母今天就把他抱走了,因為他今天就要回老家了,沒有人再來照顧這小傢伙了。
劉風林對周立德說,周營長,這事我也有責任,我心裏也很難受,你兄弟也是我兄弟,咱們厚葬兄弟,這費用我出。
周營副就是周立德。這支隊伍就是太白守備營,他們前幾天接到省政府命令,到西安集結。省政府主席宋哲元已經改任國民軍代總司令,隨時準備揮師東進。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現在宋哲元最頭疼的是軍糧。陝西大旱已久,籌集糧餉比登天還難。可宋哲元不管這些,他在軍政會議上公開說,寧叫陝人死絕,不叫軍隊受餓,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證前線供應,各地集結的部隊要自行解決糧草。在給劉風林下達命令時,宋哲元私下給這個親戚說,你一路開拔時注意,凡是有籌集糧食的機會都不要放過,只要你籌集的糧食多,我就有理由把你留在後方當軍需官,不必去前線碰槍子。
打槍的哨兵回答道:報告營長,一隊馬車沖卡子。
不聽你就開槍?你有槍我沒有槍?周立德又去拔槍,三連長比他手快,已經把他的槍卸下了。
出城二十多里,周立言遠遠看見路邊隱隱約約有亮光。他沒有在意,以為黑暗裡有村莊,那是村裡漏出來的燈火。可是當他們走到跟前時,路邊忽然跳出幾個持槍的人來,他們橫在路心,高聲吆喝:站住!
我日他媽!周立德氣憤地去摸槍,可他的手被旁邊的三連長緊緊地抓住了。三連長說,周營長,冷靜,冷靜。我冷靜他媽的屄,我斃了那個打死我兄弟的王八蛋!
運糧要連夜走,周立言擔心白天遭到攔截。這陣子鳳翔糧食緊張,政府不讓糧食出境,白天城門看守得很緊,只有晚上才能想辦法溜出去。晚上當然也有守夜的,只是人少,而且是輪流的,周立言準備到時候買通值班的,年饉越是厲害,錢就越能通神。這當然要冒險,可除此之外沒有辦法了。黃昏時分所有的糧食都已經裝包,摞滿了整整七輛馬車。牲口餵飽了,入了套,人也吃了晚飯,喝足了茶,就等著天黑定了吆車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