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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女中堯舜 一 濮議

第三章 女中堯舜

元豐八年(1085年),變革不成的宋神宗帶著壯志未酬的遺憾病逝,皇子趙煦即位,是為宋哲宗,年僅八歲,由祖母太皇太后高滔滔(宣仁太后)垂簾聽政。高太后垂簾聽政后,立即起用王安石變法的反對者,任用司馬光為宰相,保守派代表文彥博、呂公著等人也相繼上台,掌握了朝政。當時宋哲宗年齡尚幼,根本不能處理朝政,大權完全在高太后的掌握之中。司馬光在高太后的大力支持下,全部廢除了王安石的新法,任用劉摯、王岩叟等人為諫官,竭力打擊變法派人物和奉行新法的各級官員,如呂惠卿、章惇、蔡確、呂嘉問等人,這些變法派人物有的被貶,有的被判刑,有的被逐出朝中,不一而足。呂大防、梁濤、劉安世等人還把支持變法的八九十名大臣划入王安石、呂惠卿、蔡確等人名下,認為他們結成死黨。這就是歷史上所謂的「元祐更化」。元祐期間的一切措施都是在高太后的操縱下進行的。直到元祐八年(1093年),高太後去世,年輕的宋哲宗才親自處理朝政,改元「紹聖」(紹述宋神宗之政)。
西夏當權的梁太后和兄長梁乙埋也死在這一年。梁太後為夏惠宗李秉常生母,夏惠宗皇後為梁乙埋之女,因此梁氏一家二后,連續操縱兩朝政事。梁乙埋多次派兵侵擾宋朝邊境,宋鄜延路經略使趙卨曾寫信質問梁乙埋,問他為什麼要與宋朝結仇。梁太后臨終前留下遺書,說西夏世世代代接受宋朝的封爵,宋朝對西夏可謂有大恩大德,但目前宋夏雙方戰爭不息,因此,她決定將遺留的物品上交給宋朝,表示自己並未曾忘記宋朝的恩情。梁太後去世后,夏惠宗將母親騎過的馬匹、白駱駝等物獻給宋朝,宋朝派遣刑部郎中杜紘出使西夏,祭奠梁太后。然而,宋與西夏的戰事並未就此息止,就在同一年,西夏駙馬拽厥嵬名與宋軍交戰,被宋將趙卨設計擒獲。特別要提到的是,「元祐更化」時,司馬光力主將宋神宗時宋軍用生命奪取的米脂、安疆、浮圖、葭蘆等四寨,無償地送還給了西夏。
這一年六月,北宋理學家程顥溘然長逝。程顥,字伯淳,人稱明道先生,河南(今洛陽)人。嘉祐年間舉進士后,擔任了一些地方上的小官,如鄠縣及上元縣主簿、晉城令等,頗有治績,後來官至太子中允、監察御史里行。程顥任越州僉判(管理公文的收發)時,蔡卞(蔡京之弟)為元帥,待程顥頗為優厚。當時有個叫張懷素的道士,名氣很大。蔡卞也很推崇張懷素,告訴程顥說:張懷素的道術神通廣大,即使是飛禽走獸,也能呼喚差遣到面前。張懷素自稱不是凡人,已經活過千歲,早在孔子殺少正卯時,他就曾勸孔子殺得太早了;漢高祖和項羽之兵在成皋相持不下時,他屢次登樓觀戰。程顥聽了蔡卞的話后,暗中偷笑不已。後來程顥要去四明山(浙江餘姚附近)時,張懷素剛好要去會稽,便想與程顥同行,但他有事沒有辦完,便派人讓程顥稍候。程顥嘆息說:「孔子不談怪力亂神之事,因為不適合教誨弟子,張懷素所為也接近神怪的跡象,州牧(州的長官)既器重他,士大夫又逢迎他,老百姓也盲目附和。真有道術的人是不願如此的。更何況,不認識他也未必是件不幸的事。」因此沒有等張懷素而自行離開。二十年後,張懷素謀反東窗事發,為了脫罪,供出一些與他有關係的名人。有人想藉機牽連程顥,卻找不到任何程顥與張懷素交往的證據,不得不作罷。程顥曾參与王安石變法,後來又反對新法,因而被排擠出京師。程顥回到洛陽后,與先後被貶至洛陽的文彥博、呂公著、司馬光等人過從甚密。宋哲宗即位后,司馬光執政,舉薦程顥為宗正寺丞,但尚未到任便病逝。程顥死後,無論與他有過交往而認識他,或是毫無往來關係的官僚士大夫莫不扼腕嘆息,悲痛不已。文彥博採納眾多士大夫的建議,在程顥的墓碑上題上「明道先生」四個字。嘉定十三年(1220年),賜謚純公。淳祐元年(1241年)封河南伯,從祀孔子廟庭。程顥早年受父程珦之命,與弟程頤和周敦頤問學,由此立志於孔孟之道,又泛覽諸家。因為他和程頤長期在洛陽講學,故他們的學說亦被稱為「洛學」。
宋朝在這一年的狀況,基本上是延續因王安石變法而產生的內耗。隨著宋神宗的死,變法派失去了最大的靠山,這一年也因而成為保守派全面反扑打擊變法派的轉折點。不過從這時候開始,變法派與保守派已經由最初的政見不同,演變成為意氣之爭,且愈演愈烈,進而演變成宋朝歷史上最大的黨爭。

一 濮議

過了幾天,宰相韓琦單獨到內廷向宋英宗問安。宋英宗立即向韓琦訴苦說:「太后待朕寡恩。」韓琦說:「自古以來,聖帝明王為數不少,唯獨舜被稱為大孝,難道是其他的帝王不孝嗎?父母慈而子孝,這是常事,不足稱道。父母不慈,子仍盡孝,這才是難得可貴的事。舜正是如此,所以才能稱名千古。陛下自問做得如何呢?何況太后仁慈,天下哪有不是的父母呢?」宋英宗聽了,心有所思。
宰相韓琦見曹太后不主動撤簾歸政,擔心重演當年章獻太后劉娥把持朝政的局面,有心勸說曹太后歸政。有一天,韓琦在簾前向曹太後奏事,故意以年老為由請求退休。曹太后十分意外,說:「現在朝廷大事都仰仗相公,相公怎麼能走!我倒還沒有說退居深宮呢。」韓琦立即問曹太后打算哪天撤簾歸政。曹太后十分不快,說:「我並不想干預朝政,不過是因為皇帝抱恙未痊,我才不得已在此。要撤簾就可撤簾,何必挑選日子呢?」然後站起來,好像已經走進了內宮。韓琦馬上大聲喊道:「太後有旨撤簾,鑾儀司還不趕快執行?」於是鑾儀司上前摘下了帘子,卻見御屏後面仍閃動著曹太后的衣裙。原來曹太后仍然在屏幕後面,她本來不過是氣話,想不到韓琦立即順勢而為。如此這般,顯然曹太后並不想還政給宋英宗。
宋英宗是宋朝歷史上第一位以宗室子弟身份繼承大統的皇帝,這是他的幸運。然而不幸的是,他在位不到五年,其間風波不斷,後宮也鬧得雞犬不寧。
曹太后一向與宋英宗不和,而且她贊成皇考方完全不合乎朝廷禮儀,於是就有了種種傳言。一種說法是,宋英宗早有預謀,當日趁曹太后酒醉,將詔書送去,曹太后是酒後誤簽。後來曹太后酒醒后才知道詔書內容,但已經無法挽回。另一種說法是,宰相韓琦和歐陽修等人一直暗中結交曹太後身邊的宦官,通過宦官下手,最終拿到了太后的籤押。不管曹太后的詔書來歷如何,宋英宗卻是因此而大獲全勝,以稱「考」定議。
治平二年四月九日,韓琦等人再次提出這一議題,宋英宗下詔將議案送至太常禮院,交兩制以上官員討論。以王珪為首的兩制官員認為,宋英宗在繼位前已經過繼給宋仁宗為養子,從輩分上說,濮安懿王趙允讓(宋英宗親生父親)是宋仁宗的堂兄,所以只能稱趙允讓為皇伯。而以韓琦、歐陽修為首的宰輔們則迎合宋英宗的心意,援《禮》為據,認為宋英宗應稱趙允讓為皇考。皇帝提到已去世的父親(即先帝)時,稱之為「皇考」。
宋仁宗無子,為了皇位後繼有人,將濮安懿王趙允讓第十三子趙宗實接進皇宮中撫養。趙宗實入宮時read.99csw.com年僅四歲,之後在宮中長大,但始終沒有立為太子。大概是因為宋仁宗仍然希望能有自己的子嗣,不過,這一願望始終沒有實現。宋仁宗晚年,文彥博、韓琦、歐陽修、司馬光等執政大臣上書,力請早建皇嗣。包拯此時已經七十多歲,也勸宋仁宗早立太子,他誠懇地對宋仁宗說:「太子的位置空出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天下人都為此擔憂。萬物都有個根本,而太子就是天下的根本。如果不立太子,將會是最大的隱患。」宋仁宗有些不高興,故意問包拯道:「你想立誰為太子?」包拯感覺到皇帝起了猜忌之心,便回答道:「我請求陛下早立太子,是為了讓社稷後繼有人,世代接替。陛下問我想立誰,這是懷疑我有私心。我年已七十,沒有兒子,不是想從這件事上為後代討到什麼好處。」宋仁宗這才放了心。
有一天,韓琦和歐陽修等大臣在曹太后簾前奏事,忽然聽到簾後有人嗚咽抽泣,原來是曹太后傷感流淚。群臣驚訝不已,追問緣由。曹太后泣不成聲,訴說宋英宗終日瘋瘋癲癲,行為異常,對她垂簾聽政始終耿耿於懷,還經常不顧母子情分,出言不遜。宰相韓琦連忙勸解,說皇帝如此,是因為生病的緣故。歐陽修也勸道:「太後事先帝數十年,仁德昭聞,天下共仰。以前先帝在位,溫成皇后(即宋仁宗所寵愛的張貴妃)得寵,太后都能處之泰然(指一生一死兩皇后之事),為何如今反倒母子之間不能相容呢?」曹太后聽了歐陽修的話,這才覺得寬慰了許多。
一時間,朝野上下都議論紛紛,皇考、皇伯之稱成為舉國矚目的大事,並由此引發了一場持續十八個月的論戰,這就是宋朝歷史上有名的「濮議」。顯然,「濮議」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它不僅僅是單純的禮法之爭,還涉及朝中大臣的黨派之爭,甚至關係到曹太后和宋英宗之爭。
不過,滿朝文武對此結果態度嘩然,御史們紛紛上奏,宋英宗也不得不有所顧忌,只好召宰相們商議對策。韓琦其實很擔心宋英宗將自己作為替罪羊推出,頗為陰險地說了一句:「臣等是奸是邪,陛下自然知道。」這句話的深意,是說他們這些宰相之所以力排眾議贊成皇考,其實是在幫皇帝辦事。韓琦說完這句話后,就垂手不言。而歐陽修的態度就明確多了,他要求宋英宗在宰相和御史之中做出選擇。宋英宗考慮再三,最後還是按照歐陽修的意見,將呂誨、呂大防、范純仁(范仲淹子)三名御史貶黜出京師。
宋英宗自然是贊成皇考,但為了表示自己大公無私,便將兩種方案提交給百官討論。宋英宗和韓琦等人原以為絕大多數大臣https://read.99csw.com一定會迎合皇帝的意圖,贊成稱皇考。不料情況恰恰相反,百官對此反應極其強烈,大多贊同兩制官員的皇伯提案,其中皇伯派以司馬光和程頤為首。
經過長時間的爭論和拖延,宋英宗和韓琦等人逐漸認識到,只有取得曹太后的支持,才能最終取得這場「濮議」論戰的勝利。但顯然,曹太后不可能站在宋英宗一面。當勸說的手段不能奏效時,戲劇性的事情就出現了。
正因為韓琦竭力維護皇帝的利益,甚至不惜得罪曹太后,所以宋英宗親政后,對韓琦倍加信任。當然,皇帝對曹太后在禮儀上也做得很好,所有曹太后出入的儀衛,都比同當年的章獻太后劉娥。
注:歐陽修,字永叔,號醉翁,又號六一居士,廬陵(今江西永豐)人。四歲喪父,家貧如洗,他的母親以荻畫地,教他寫字。歐陽修好誦古人篇章,為詩文時,「下筆出人意表」。宋仁宗天聖八年(1030年)進士,之後步入仕途。歐陽修博覽群書,一生以文章冠天下。他文史兼通,造詣很深,對宋代文風的改革頗有貢獻,名列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歐陽修在史學方面也很有成就,編撰《五代史記》(《新五代史》),並與宋祁等修《唐書》(《新唐書》)。這位文學宗師還是一位金石收藏學的先驅開拓者,編輯和整理金石遺文上千卷,並撰寫成《集古錄跋尾》十卷四百多篇,簡稱《集古錄》。其中金文跋二十余篇,其他絕大部分為石刻跋尾。這是今存最早的金石學著作。歐陽修的書法亦著稱於世,其書法受顏真卿影響較深,朱熹說:「歐陽公作字如其為人,外若優遊,中實剛勁。」
到中午的時候,曹太後身邊的宦官將一份封好的文書送到政事堂。韓琦打開文書,與歐陽修相視而笑。這封文書正是歐陽修親筆寫的那封詔書,不過現在上面已經多了曹太后的籤押。這表明曹太后在形式上已經同意尊宋英宗的生父為皇考,這一關鍵性的詔書立即扭轉了局勢,皇考之稱因此而定。
在群臣的大力撮合下,隨著宋英宗的病情逐漸好轉,皇帝與太后終於從表面上和好如初,宋英宗也開始親政。內侍任守忠等則因離間罪被貶逐。
治平三年(1066年),宰相們在垂拱殿議事。韓琦因在家中祭祀,所以當天未到中書政事堂參与政事。但不久后,宋英宗突然派人急召韓琦進宮商議皇考一事。顯然,這是後宮中發生了有利於宋英宗的轉機。韓琦趕到政事堂后,當即議定稱濮安懿王趙允讓皇考,由歐陽修親筆寫了詔書,交到宋英宗手裡。宋英宗拿著詔書進入內宮,而韓琦、歐陽修等人則在中書九_九_藏_書政事堂繼續等候。
其後,宋英宗病情突然加重。有一天,宰相韓琦、文彥博等人恭請聖安后,韓琦對宋英宗說:「陛下很長時間未聽朝政了,朝野上下一片驚慌,應該儘早立太子以穩定動蕩不安的政局。」宋英宗勉強答應了這一建議,寫下「立大大王為皇太子」幾個字(宋朝稱皇子為大王,大大王即為皇長子)。韓琦指明應該寫清楚「大大王」指誰,宋英宗不得已,又將「穎王頊」三字寫在其後。
嘉祐七年(1062年)八月,宋仁宗下詔立三十一歲的趙宗實為皇太子,趙宗實賜名趙曙。趙曙以體弱多病為由,力辭太子之位,但宋仁宗不同意。使者往返多次,趙曙均不肯入宮,最後被使者強行抬入皇宮,這才受封為皇太子。次年三月,宋仁宗駕崩,時年五十四歲,在位四十二年,是宋朝歷史上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
注:司馬光,字君實,居涑水鄉,世稱涑水先生,陝州夏縣(今屬山西)人。七歲時,凜然如成人,聞講《左氏春秋》,即了其大旨,於是手不釋書,至不知饑渴寒暑。有個著名的「司馬光砸缸」的故事,說的是司馬光小時候與小夥伴們在院子里玩耍,一個小孩不小心跌進了大缸中,爬不起來,被水淹沒。其他小孩都嚇傻了,四下驚散。唯獨司馬光鎮定自若,用石頭砸破大缸,救了那個小孩一命。此後,司馬光名聲傳遍鄉里。寶元初,司馬光中進士,曾任翰林院學士、御史中丞,宋哲宗時拜相。司馬光曾奉欽命設局編纂《資治通鑒》一書。《資治通鑒》的編纂歷時十九年,耗盡了司馬光一生的心血,他曾說:「我的全部精力,都消耗在這部書上了。」他也因此與撰寫《史記》的司馬遷並稱「兩司馬」。
宋英宗將三名御史無過罰出京城,激起了眾朝臣的憤怒,包括司馬光在內的台諫官員全部自請同貶。宋英宗無奈之下,只好屈皇帝之尊去拉攏反對派的主要人物王珪,承諾以執政要職。可以說,為了生父死後的名分,宋英宗絞盡了腦汁,用盡了手段,這場長達一年半的「濮議」鬧劇才算結束。雖然他最終取得了勝利,但他自己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宋仁宗死後,皇后曹氏生怕有變,下令緊閉宮門,將各宮門鑰匙都收到自己手中。曹后將一切都安排妥當后,這才派人去召太子趙曙進宮。趙曙之前就不願意當太子,現在一聽說要當皇帝,大驚失色,連叫:「某不敢為,某不敢為。」然後轉身就逃。曹后和輔臣上前攔住趙曙,強行給他換上皇帝的衣冠,擁他即皇帝位,是為宋英宗。
次年,宋英宗趙曙病死,在位四年,年僅三十六歲。在他庸庸碌碌的一生中,最https://read.99csw.com突出的政治事件當數「濮議」,可算是明代嘉靖朝「大禮議風波」的先例。另外,據清人考證,在中國歷史上,總共有四十四個皇位過繼的例子。但其中動靜最大的,要數宋朝的宋英宗和明朝的明世宗(嘉靖皇帝),均有因為追贈生父名分而演變成著名政治事件的經歷。
正在朝中爭論不休之時,曹太后忍無可忍,站了出來。她親自起草詔書,嚴厲指責宰相韓琦等人,認為不能稱濮安懿王趙允讓為皇考。曹太後作為宋英宗養母,態度具有決定性的作用,皇伯派一時佔了上風。宋英宗不便公然與養母作對,他感到局勢的發展對自己不利,不得不決定暫緩討論此事。
治平三年(1066年)十一月,宋英宗突然患病,卧床不起,之後服了一個多月的葯,仍不見好轉。監察御史里行劉庠建議宋英宗早立太子,宋英宗十分反感,大概是覺得劉庠有暗咒自己的意思。宰相韓琦見此狀況,也不敢公然明請立太子,便告誡宋英宗長子穎王趙頊(頊音xū,同須,趙頊原名趙仲鍼)不離宋英宗左右,以防止情況有變。
程頤就是著名的理學家,三十二歲時,曾為中丞彭思永代筆《上英宗皇帝論濮王稱親疏》,大意說:為人後者不得顧私親,因此宋英宗當以宋仁宗為父,與本生父的關係當改為伯侄,認為這是「天地大義,生人大倫」,「苟亂大倫,人理滅矣」。程頤還認為宋英宗若執意尊本生父母,只是私孝,不合天理。身為一國之君須以國為重。
宋英宗即位后,尊養母曹後為皇太后,立妃子高滔滔為皇后。時隔不久,宋英宗就開始生重病,說不出話來,不但無法料理朝政,而且連人都不認識了,經常狂號奔走,不成體統,似乎是患上了現今所說的精神病一類。國不能一日無君,在這樣的情況下,曹太后只好於內東門小殿垂簾聽政。曹太后性情慈儉,頗涉經史,軍國大事都處理得很妥當,宮廷中也較平安。可以說,曹太後作為宋英宗的養母,為國為家都盡到了責任,但即便如此,母子二人後來還是產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
宋英宗因患病而性情暴躁,稍不如意,就責罵左右,甚至杖撻相加。宋英宗身邊的宦官都不堪忍受,就跑去向內都知任守忠訴苦。任守忠則跑到曹太後面前告狀,說皇帝舉止失常其實是對曹太后垂簾聽政不滿的表現。宋英宗本來就不是曹太后的親生兒子,曹太后難免疑心,言行舉止都有所表現。如此一來,宋英宗也動起疑來。一時間,太后與皇帝兩宮由疑生怨,由怨成隙,後宮人人恐懼。太后和皇帝不和,是國之大事。大臣司馬光和知諫院呂誨特意上書,開陳大義,詞旨深切,多言人所難言,但兩宮還是不https://read.99csw.com能釋然。
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宋英宗才初嘗真正當皇帝的滋味。因為他不是宋仁宗親子,涉及血統與正統的複雜問題,宰相韓琦等大臣提出先將追封宋英宗親生父親趙允讓名分的問題交給有關部門討論。出人意料的,宋英宗指示暫緩討論,等宋仁宗大祥后(古代二十五個月的守喪期結束,還須舉行祭禮,稱大祥)再議。當時宋仁宗逝世已經十四個月,宋英宗此舉令人十分不解。
歐陽修又說:「先帝在位日久,德澤在人,所以一旦晏駕,天下奉戴嗣君,無敢異議。太后雖然賢明,不過究竟是一婦人,臣等五、六人,統是措大書生,若非先帝遺命,哪個肯來服從呢?」這已經是話中有話,有危言警告曹太后之意。曹太后一時沉吟不答。韓琦則在這個時候說了一句語氣極重的話:「臣等在外,皇躬若失調護,太后不得辭責。」這話的潛台詞就是一旦皇帝在後宮有什麼事,唯太后是問。一旁的內侍聽了,均是目瞪口呆。曹太後果然又驚又氣,憤怒地說:「這話怎麼說?兒子有病,我更為關切!」
韓琦生怕有變,立即召來宦官高居簡,將宋英宗御筆所寫交給翰林學士,於是翰林學士承旨張方平到宋英宗病床前聽取聖旨。張方平得到宋英宗御筆后,起草了一份詔書,立穎王趙頊為皇太子,這就是後來的宋神宗。太子即立,宋英宗心有所感,不禁潸然淚下。文彥博事後對韓琦說:「見上(皇帝)顏色否,人生至此,雖父子亦不能不動情也。」
注:韓琦,字稚圭,自號贛叟,相州安陽(今屬河南)人,北宋名臣韓國華第六子。韓琦三歲時父母去世,由諸兄扶養,「既長,能自立,有大志氣。端重寡言,不好嬉弄。性純一,無邪曲,學問過人」。二十歲中進士,三十三歲為樞密直學士、陝西路經略安撫招討使,以與范仲淹等長期共防西夏而知名。慶曆三年(1043年),韓琦才三十六歲,已為樞密副使(武副相),與范仲淹、富弼、歐陽修同輔朝政,時稱「韓范富歐陽」。嘉祐元年(1056年),四十九歲的韓琦為樞密使(樞相),同年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副相)。嘉祐六年(1061年),拜昭文館大學士(首相),封儀國公。韓琦歷經宋仁宗、宋英宗和宋神宗三朝,輔佐朝政,聲名顯赫。尤其是韓琦在宋英宗和宋神宗兩帝立太子和即位上都起到了極為關鍵作用,因此一直備受信任。後來韓琦薨於家鄉安陽,消息傳到朝廷后,宋神宗痛哭流涕,親制神道碑以賜之,並題其碑額曰「兩朝顧命定策元勛之碑」,這樣的殊榮在宋朝是非常罕見的。後來南宋著名的權臣韓侂胄便是韓琦的曾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