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被殺之前
「我們只管修車。」小工老實巴交地說。
我淺淺地品嘗一小口,違心稱讚了幾句,胖調酒員的笑容更燦爛了。
「怪不得呢。」老教師是文化人,信以為真了。
「有個辦法能找到他。」
我還知道另一件事,一把鋒利的菜刀此時就橫在我的頸部,只要張平用力向下一剁,我的腦袋就得搬家。圓圓的腦袋掉入浴缸時,或許我還有知覺,一定像過山車似的,暈頭轉向的,相當刺|激。
他進了一家茶館,或許是約了某位重要客戶。
這時張平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勇氣,他慢慢地倒在血泊中,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細細的水柱拍打著他的身體。漸漸地,他閉上了眼,開始無憂的長眠。
運氣真好。
血已流盡了,浴室的地板上轉眼間變得乾乾淨淨。
嘿,終於找到你了。
「修事故車你們一般不追究原因吧。」我把手插在兜里,做出準備離開的動作。
我結完賬,走出茶館在車內繼續觀察,跟蹤者要不停地變換方位,這是我們這個行當的黃金法則。
我正在胡思亂想之際,猛然聽到一聲短促的叫聲,隨後再沒動靜了。我走到窗邊往下望,外牆沒有旋轉扶梯,他不可能從那裡爬出去。
把我的屍體裝進旅行箱后,他要擦拭掉我留下的指紋,注意,必須要處理乾淨,這很重要哦。
「肇事逃逸車只會去街邊小店,那裡不會有人多問。」
「讓王哲滾蛋吧。」我自言自語道。
「吃好了嗎?」我問他。
「我知道,謝謝你。」他掛掉了電話。
事實上我很鎮定,因為浴缸里沒有屍體。既然張平沒有死,那他躲在哪裡了?
「很好,那就再見吧。」他又把報紙舉起來。
我如願拿到了企業宣傳畫冊,厚厚的一本,我隨意翻了翻,沉甸甸的,我估計普通客戶是拿不到的。之後我要求參觀一下公司,銷售員同意了,只要不讓他跳樓,他現在什麼都會答應。
「是嗎?」我無法相信他的說法,「車子沒有撞過人?」
第四醫院像個老舊的招待所,死氣沉沉,患者們都是匆匆忙忙的,臉上掛著苦相,唉聲嘆氣。
「為什麼?」
為了防止被攝像探頭記錄,車牌照肯定是她事先摘下來的,只要有備用螺絲,五分鐘就能搞定。瞧,多麼險惡的美女蛇啊。
我取出放大鏡,發現一個熟人的面孔,我興沖沖地取出照相機,調出我在寫字樓大堂偷偷|拍下的照片。呵,果然是同一個人,王哲的朋友就在其中,他坐在中央,像一個大領導。
我撥通了他的電話:「王哲,我在4S店……對……把維修單找到,應該是粉顏色的……好好找一找,我等你,儘快吧。」
「你在車裡等我。」我說。
公司總共有三個單獨房間,一問是會議室,另外兩問是領導的辦公室,王哲的朋友就在其中的一間里,他正在接聽電話。我們隔著玻璃對視了一下,他沒認出我。當然了,現在我這身打扮,就算是我親媽也未必能認出來。
我倆在車裡生悶氣,個人惱個人的。
老教師把我們送到教學樓門口,他盯著我說:「你真的是詹廣才的朋友?」
我料定張平最終會栽在旅行箱這個細節上。
我擰動車鑰匙,轟隆一聲,我啟動威風凜凜的裝甲車,按事先規劃的路線行駛著。我們的最後一站是詹廣才的家。
「詹廣才果真沒有死。」我膽戰心驚地說。
我應該沒有被發現吧?
車子在詹廣才家的衚衕口停了下來,要想進入他家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可現在已經沒意義了,我不想再無謂地浪費時間了。況且我也不能再說瞎話了,今天已經嚴重過量,再說下去鼻子會長長的。
我沒有跟王哲計較這些,現在最重要的是拿到維修單,這張維修單將決定之後推理的方向。我們鬼鬼祟祟地回到車裡,粉紅色的維修單就在王哲手裡,我的喉結上下動了動,此刻我非常緊張,因為這是我接手的第一件案子。
我的心頓時涼了一截,我為什麼非要帶他過來!
客房門是老式鑰匙孔結構,我用兩根特殊的鐵絲便把鎖擰開了,前後不超過三十秒鐘。客房的結構和我那間一模一樣,床上沒有人,被褥被打開了,床鋪上還算是整潔,可見張平只是草草躺了一下。
拉行李箱經過一層大廳時要鎮定自若,最好在客用沙發上休息一下,抽支煙,讓監控攝像頭完完全全記錄下來。
那個接待員比何美麗還要認真,即便是大偵探赫爾克里·波洛先生親自過來,也是白搭。
「差不多吧,中國人比較少。」他說,「請問你怎麼稱呼?」
我把一支煙塞到嘴裏,點了幾次竟然沒辦法將其點燃。
方煒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點了一杯咖啡,眼下正用小勺攪拌呢,小資味道十足。
那麼,他究竟去了哪家公司呢?
出了酒樓,我們直奔皇都大酒店,委託人的真實背景我們必須要了解一下,如果王哲缺乏誠信的話,我肯定會轉身就走。至於預付款嘛,一分錢也別想索回,這是欺騙的代價。
「現在該怎麼辦?」我一下子沒了主意。
「我還沒傻到為了一千元去玩命。」我側身把車門推開,說,「只是盯梢而已,別搞得大驚小怪的。」
浴室里霧氣騰騰,張平的臉模糊起來,腥味卻越來越厚重。他從水池裡拿起菜刀,朝自己左臂狠狠剁去,一下接一下,又穩又准,像超市裡生鮮櫃檯的剔骨師傅。砍了幾下,他住手了,因為菜刀深深地卡在骨頭裡,無論如何也拔不出,牢牢橫在他的小臂上,如同飾品一樣。
我取出放大鏡在照片上尋找破綻,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我的結論是此人正常無異,王哲的精神方面一定是出了某些問題。
柳飛雲托醫院里的關係打聽到了詹廣才最後的狀況,他除了顱骨裂傷外,胸腹部受創嚴重,胸腹主動脈破裂,肝、腸、肺均有裂傷,出現多處骨折,由於失血過多導致搶救無效。還有一堆專業用語,我也沒聽明白,總之這個人被撞得很慘。
我美滋滋地笑了笑,然後用力咳嗽一下,吧台內猛然竄出一個黑影,嚇得我險些從椅子上翻滾下去。
我抬起頭,看到方煒從寫字樓里走出來,他攔下一輛計程車,轉眼間就不見了。我當然不會放過眼前的機會,駕駛著SUV不遠不近地跟著計程車。我的跟蹤技術是一點點磨鍊出來的,一般人是甩不掉我的。
「我來開家長會。」我面不改色地說。
「乾脆直接去4S店問問吧。」我提議道。
「我可沒有經驗。」他難得謙虛一回。
我在車裡喬裝打扮一番,行李廂是我的化妝室。我找出一副變色墨鏡架在鼻子上,之後試了幾頂帽子,比來比去覺得還是禮帽比較適合我,我套上一件棕褐色風衣,脖子上系一條顏色鮮艷的絲巾,最後噴了幾下異國香水。我跳下車,感覺自己像個歸國華僑。
剛才的水聲和慘叫聲……
「王哲這小子真是命好呦。」柳飛雲的臉上露出嘲諷的微笑。
「我朋友讓我看看車修好沒有。」我隨口一說,隨後我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
我和他聊了十多分鐘,柳飛雲專心一意地品嘗他的飲品,一個字也沒說。
「誰來請客呢?」我厚著臉皮說。
我回到大堂,看到他正舒舒服服地坐在沙發上。
「我還照章納稅呢,國家為什麼不管我中午飯。」我跳上高大的SUV,說,「我還有事要辦,咱們電話聯繫吧。」
「看看誰出來了。」柳飛雲忽然說。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大白天跟蹤一個素不相識的銷售經理,大概是我鬼迷心竅了吧,天曉得。
「當然是你。」王哲說,「你收了我的錢。」
便捷酒店生意慘淡,走廊里靜悄悄的,三樓或許只有我們兩個房客吧。忽然間,我打了一個冷戰,這裏可是個殺人的絕好場所。
「那是下策,工作人員會以為你有神經病。」王哲說。
「啥都干,解決一切疑難雜症。」我模稜兩可地回答。
維修店裡車來車往,我的車有些礙事,工作人員敲敲車窗,示意我把車挪開。我剛拐出行車道,王哲的埋怨就如約而至。
「我是說席麗麗有什麼問題。」
九_九_藏_書我真是善解人意呀,自覺自愿地走到浴缸前,張平連清除血跡的環節都省去了。
我把手絹折好,放進口袋裡,接著往下看,文字的落款是初一二班全體學生。毫無疑問,照片上的人就是青年教師詹廣才。好人為何總是不能長壽?
在庫房智斗保安和怒罵看門狗后,柳飛雲對我有了敬畏之心。
我從講台里灰頭土臉地爬出來,老教師和五六個中學生正好奇地看著我,他們大概沒見過如此悼念朋友的人。此時,柳飛雲舉著學生的鉛筆盒仔細研究,好像發現了一個傳世寶貝。
「因為你是個書生,看不了血腥場面。」
合上電腦,我靠在車座上,兩眼發直,後背涼颼颼的。剛才我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是席麗麗嗎?」我緊張兮兮地問。
「不必客氣。」老教師手上的粉筆末全落到我的手掌里,「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儘管來找我。」
我必須冷靜地想一想,這情節未免太過荒謬了吧,一個被醫生宣布死亡的人居然沒有死,還有滋有味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想到這裏,我嘎嘎地笑了兩聲,那聲音聽起來十分瘮人。
「當然去了,葬禮很莊重,詹老師安靜地離去了。」
「經常有個女同志打電話找他,不過他們是什麼關係我就不好說了。」老教師一五一十地說,「反正搞得神神秘秘的,看樣子不像是普通朋友。」
我朝看門大爺點點頭,然後告別了老教師,回到車內記下幾條筆記,這是我多年來養成的好習慣。目前我確認了兩點:其一,是詹廣才有個神秘的女友;其二,是送入火化爐的就是詹廣才本人。
「你們現在去哪裡?」
「媽的。」我說,「我也是。」
「馬馬虎虎吧,晚上樂隊演奏時會好一些。」
4
我開著裝甲車般的SUV來到了一家粵菜酒樓,在二樓找到了正在看報紙的柳飛雲,他每天都會在這裏消磨時間,一頓早餐他至少要吃上一個小時。
「我們是很熟的朋友。」我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
「張慶海。」對方的手肉乎乎的,像熊掌。
回到車裡,我把宣傳畫冊交給柳飛雲,然後把公司的情況敘述了一遍。王哲的朋友叫方煒,他是洋酒代理公司的銷售經理。我可沒瞎猜,這些都是宣傳畫冊里介紹的,太缺乏挑戰性了。
我突然有個想法,他的神秘女友是不是席麗麗呢?婚外戀?第三者?這個世間最不堪的事讓我有了一種嘔吐感,我連忙搖下窗戶,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才穩定住情緒。幾秒鐘后,我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如果這種假定關係存在,席麗麗怎麼可能開車撞死詹廣才?
「我向你打聽一件事。」我放下杯子,開始進入工作狀態。「王哲在上班嗎?」
我是用假身份證在快捷酒店登記的,那張身份證偽造得天衣無縫,就算是事後立案調查也絕對不會聯繫到我頭上。
柳飛雲又笑起來,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小心思,這讓我有點不好意思。
「哦,」我隨意指著那些吊在半空的車,說,「也就是說,這些車都有可能撞過人。」
「那就好,那就好。」我笑笑,五官隨之動了動,「舉辦葬禮時我在外地出差,來不及趕回來,沒能見他最後一面。」
或許王哲才是那個午夜偷笑、叫而不醒的古怪之人。對嘛,一定是這樣的,我怎麼早沒想到呢。
「這個嘛,」老教師不自然地說,「我們的辦公室很安靜,是男是女隱約能夠聽出來。」
我點了一支煙,冥思苦想起來,當煙頭燙到手指時我也沒想齣子丑寅卯來。也許席麗麗根本不認識詹廣才,兩個陌生人被王哲硬生生地捏合到一起。王哲在辦公室給我講的離奇故事完全經不住推敲,缺乏起碼的邏輯關係。
他倆沒有寒暄,直接進入主題。王哲的朋友無意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里似乎藏了一把刀,看得我有些發毛。
這個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他。
柳飛雲回來了,他看看我倆的表情,又瞧了瞧我手中的維修單,還沒等我開口,他便說:「千萬別問我,維修方面的事我也是一竅不通。」
我頓時來了興趣,真正的案子被我等來了,我的心怦怦亂跳,血液在體內汩汩地流動著。SUV變得難以控制,因為我的手在方向盤上顫抖不止。
老教師睜大眼睛,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番,眼神變得犀利起來,他顯然又開始懷疑我的身份了:「詹老師走的時候很安詳,像是在思考一道複雜的數學題。」
我們回到車裡,我把席麗麗的照片輸入電腦里,我一共偷|拍了三張,都很清晰。
「你想要謀殺呀。」柳飛雲的腦袋狠狠地碰到前擋風玻璃上。
三三兩兩的路人透過車窗往裡面看,大概是我的豪華車太過顯眼了,我的虛榮心得到最大限度的滿足。
我聽了有些泄氣:「這樓里至少有一百家公司吧,怎麼找呢?」
沒過多長時間兩杯金湯力便輕輕地推到我倆面前,清澈透明的液體中浮著黃橙橙的檸檬片,杯壁處冒著亮晶晶的氣泡,賞心悅目。可一想到它的價格,我的心臟就一陣陣地抽搐。
「對,不是她。」王哲不打算再討論下去,「我們吃飯去吧。」
他倆說起話來很隨便,我估計方煒也曾經是皇都大酒店的調酒員,這三個人的關係想必相當不錯。只是他們的見面方式未免過於鬼祟了吧,在遠離單位的茶館里有必要嘀嘀咕咕嗎?
保安陰險地盯著我的車,伸出手示意我停下來。我搖下玻璃,隨口說了一句日本話,保安一愣,我轟大油門開了進去。
此時此刻,我開始懷疑王哲去調查公司本身就是個陰謀。跟蹤我的那個人該不會是他吧?
「我先看看吧。」我接過酒單看起來,從白蘭地到威士忌,從利口酒到各類軟飲,沒有一項是我能消費得起的。我矜持地把酒單放下,真想罵街。
「嘿,你們兩位找誰?」老大爺的態度很不友好,好像我是專搞破壞的國民黨潛伏特務。
這次我沒尾隨進去,因為沒必要了,貨車車廂印著一串漂亮的英文。我用筆草草記下,之後打開筆記本電腦,搜索這家公司,網頁打開,我看到一家洋酒代理公司,業務做得很大,為市裡的各大酒店供貨。乖乖,這得掙多少錢啊。
他應該選擇鋸,最好是電鋸,通上電源,齒輪滾動起來,血肉橫飛的,多快好省,好萊塢電影都是這樣拍的。如果用普通鋸條就費力多了,尤其是大腿根部的骨頭,至少需要一個小時。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是鐘點房,他有近四個小時呢,時間綽綽有餘,根本不用著急,他可以先沏杯好茶,然後再幹活。
「隨便。」柳飛雲無所謂地說。
那件事是——
為什麼要用假身份證呢,我這個不知好歹的蠢貨。
「我是你的助手。」柳飛雲認真地說,「我沒意見。」
我站在講台前,把手搭在兩個桌角上,同學們聚精會神地看著我,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很滑稽,於是我趕緊彎下腰,把腦袋伸進講台里,用手摸來摸去,除了一根露在外面的鐵釘外沒發現任何隱蔽的機關。詹廣才老師沒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這完全不符合偵探小說里慣用的情節。
「把錢也還給人家?」柳飛雲說了一句要命的話。
我嘻嘻哈哈笑了兩聲,把煙頭掐滅,準備啟動汽車。
我們離開醫院,找到了創智中學,學校不算大,方方正正,教學樓像研究所似的。我把車停到路邊,大大方方地走進去,剛踏進神聖的學校,不出所料地被看門的老大爺攔住了。
剛駛出不到一公里,我猛然把車子剎住,後面頓時響起一陣陣急促的喇叭聲以及輪胎與地面的摩擦聲,緊接著是肆無忌憚的污言穢語,他們把我的七大姑八大姨統統罵了個遍。我實在想不明白,我的那幫窮親戚們招惹誰了。
「快說。」
「我在家吃完了。」
三輛車停停走走,穿過市區,到了一片居民樓前,張慶海付費下車,跟蹤者一直尾隨到單元門口,然後掉頭走了。
柳飛雲肯定會報案的,可那時張https://read.99csw.com平早就遠走高飛了。
我聽到衣服的窸窣聲,扭頭一看,兩個人已經站起來,繞過沙發正往外走。我和柳飛雲跟在王哲身後,像兩個跟班馬仔。出了大門,王哲的朋友朝我們招招手,然後轉身進了寫字樓。
「眼下只能試試看嘍。」柳飛雲說,「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計程車拐進一條小巷子,待我轉進去的時候,方煒已經下車了,我只好硬著頭皮開過去,好在他並沒有注意我。
「你連維修常識都不懂嗎?」他說。
「幹得漂亮。」柳飛雲心悅誠服地翹起了大拇指。
我們很順利地找到了那家4S維修店。現在首先要搞清楚的是,席麗麗撞的是人還是狗,這件事非常重要。
他從太平間里偷偷溜出去,在暗中操控著席麗麗的身體,讓她一次又一次地去車禍現場。送葬當天躺在棺材里的詹廣才其實是有知覺的,當王哲推動他身體時,他便有了微弱的反應,只是其他人沒有注意而已。在被推入火化爐的前一刻他跳下手推車,在一堆屍體中從容離開現場,埋在詹廣才墓碑里的應該是別人的骨灰。
他禮貌地看著我的名片,問:「諮詢公司是幹什麼的?」
我的眼前浮現出一個駭人的場景:張平赤身裸體站在洗浴間里,溫水順著他的發梢流下來,到了地板上卻變成了紅色,他被紅色的液體圍住了。他的手腕切開一條口子,血淋淋的紅肉掀起,依稀可以看到裏面的白骨。濃稠的血從傷口裡噴射出來,將白瓷牆面染成另一個色彩。
「你撥錯了,他在樓上的大堂吧。」我聽到席麗麗脆生生地說,「你知道那裡的電話號碼嗎?」
「為什麼?」
我把車停好后,也進入了茶館,選擇了較偏僻的角落。我要了一壺花茶,裝模作樣地喝了兩口,然後側過身,把變色墨鏡放在茶几上,從鏡片中觀察方煒。
「我剛才看到詹廣才了,他還跟我打招呼呢。」我手指間的香煙一直在抖。
「好,我們現在去找席麗麗。」我把杯中物一飲而盡,起身和胖調酒員握手告別,「你怎麼稱呼?」
不過在我看來,張平還是留下了一個巨大漏洞。他進入酒店時行李箱是空的,離店時卻是充實的,不論他如何掩飾,一百多斤的重量明眼人還是能看出來的,這不起眼的環節能要了張平的命。
可是有件事我想不通,席麗麗得手之後為何每天都要去出事的街道?如果不是她的多此一舉,王哲也不會找到詹廣才這條重要線索。
3
呃,這是要殺人啊!
我說:「六層是美國的科技公司,四層是日本的物流公司,都跟酒沒有關係。」
我們在大廳里枯坐了五分鐘,王哲的朋友來了,此人穿著一套面料考究的黑色西服,個頭很高,身體健壯,濃眉大眼,整張臉稜角分明,像是用直尺子畫出來的。他把資料夾放到茶几上,然後用力拍了拍王哲的肩膀,看得出兩個人的關係相當不錯。
浴室門虛掩著,我慢慢將其推開,合葉澀澀地呻|吟一聲,怪嚇人的。地板上有些水跡,屍體卻不見了,我抽|動鼻子,似乎沒聞到恐怖的血腥味。
「上網查。」柳飛雲站起來說。
王哲認真地看著維修單,兩條眉毛攪了攪。我微微側著身,竭力克制著把那張單子搶奪過來的念頭。
小工一愣,聽出這個問題格外敏感。「我們不直接與客戶接觸,是否是逃逸車就不清楚了。」
「王哲的朋友有問題。」柳飛雲提出了他的觀點,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
「哦。」老教師顯然有點不知所措,口氣頓時軟了下去,臉上露出無奈的笑容,好像他就是那個該死的肇事司機,「詹老師的事你知道了嗎?」
老大爺一扭身回屋了,我順利地進入了教學大樓。剛進門下課鈴便響了,幾十個祖國的花骨朵兒猛地沖了出來,如洶湧的潮水,我們像小魚小蝦般頭重腳輕地退出去,躲在大樹后靜觀其變。
柳飛雲板著臉,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王哲這小子真是命好啊。我感嘆一聲,然後擦了擦嘴角。
「別廢話了,趕緊辦事吧。」
我們順著樓梯往下走,我對柳飛雲說:「看樣子張慶海和王哲的關係不錯。」
我覺得有些奇怪,王哲忽然變得神神秘秘的,好像我一開口就能壞了他的好事似的。我草草答應,心裏卻嘀咕起來。我相信柳飛雲也有同感。
「入殮前您看到他了吧。」我唐突地問。
「你看出什麼名堂了?」我問柳飛雲。
公司里有五六名職員,他們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腦里的表格,連電話聲都聽不見,敬業得有點假了。
「有什麼不對嗎?」我露出不悅的神態,心裏卻有些打鼓。
「是有一點。」柳飛雲的態度總是模稜兩可的。
「我可沒工夫整天陪你調查。」他說。
浴缸被白色的塑料帘子遮住了,張平可能躺在那裡面。浴缸里盛滿了水,他浮在水面上,兩隻眼睛木木地盯住天花板,一動也不動,他身下的水漸漸變了顏色。
「你進去看看。」他說。
我坐在他旁邊,探過身,隱隱聽到一陣輕音樂,然後是一長串英文,他耐心聽完后客氣地說:「麻煩你讓席麗麗接電話。」
柳飛雲想到了一個細節:「那個人與王哲見面時拿著一個資料夾,你說他為什麼要拿著資料夾下樓會客呢?」
我看到柳飛雲在車裡向我打手勢,我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事情變得愈發有趣了,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人在外面盯梢。
「是你的工作服告訴我的。」我學著柳飛雲的方式,指了指調酒員袖口上的雞蛋皮,建議道,「下次讓服務員給你在門口放哨。」
我覺得自己瘋了。
兩個人有沒有可能因愛生恨,席麗麗駕車撞死了詹廣才?
「王哲朋友的鞋跟和褲腿處掛著地毯的絨毛,而其他人鞋底卻是乾乾淨淨,這說明王哲朋友的公司是鋪地毯的。」
「你先給他去個電話,」我啟動汽車,說,「抓緊時間,你指路吧。」
「原來你也是說瞎話的高手。」我諷刺他說。
「沒問題,請跟我來吧。」老教師熱情地領我們進入教室。
高大威猛的行李員幫我們拉開玻璃門,一股濃厚的異域香水味和淡淡的外國狐臭味飄在半空,我屏住呼吸小跑起來,靠在大堂里側的熊貓雕像旁一口接一口地喘氣,柳飛雲則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一個穿西服的中年人若無其事地從我身邊走過,不經意間看了我一眼,我冷笑一聲,此人肯定是酒店的內部保安,他大概以為我要竊取國寶吧。
「早上好。」又矮又胖的調酒員滿面笑容地朝我們打招呼。
剛到房間我便給柳飛雲去了電話,把張平的名字告訴他,讓他馬上去調查這個人。柳飛雲叮囑我要小心行事。我笑起來,說我可不願死在那把平庸的菜刀下。
我繼續往裡走,這個時刻絕不能流露出半點遲疑,要從內心深處認為自己就是學生的家長,此刻我的表情是緊迫的、焦急的、恨鐵不成鋼的、有些神經質的。
下一步他會幹啥呢?肯定是分屍唄。他會把我的屍體大卸八塊,裹上一層又一層的保鮮膜,裝進那個旅行箱里,四個小時後下樓結賬,把旅行箱放入車內,找個荒郊野嶺的地方把屍骨埋于地下,一百年也不會有人發現。
就在我盯著車子發獃的時候,一個小工走過來,他問我在幹什麼。
我是個聰明人,自然明白柳飛雲的意思。我開著車圍著寫字樓轉了一圈,回到正門停車場,王哲已經不見了,我們下了車再次回到寫字樓里。
另外他選擇的工具也不夠妥當,就算是再鋒利的菜刀也很難完成這樣的任務,用菜刀切肥瘦相問的五花肉還可以,要想切割人肉嘛,不合適。
嘿嘿,這個人精。
「沒關係,你當我的助手好了。」
「我朋友一會兒下來。」王哲囑咐我說,「到時候你什麼都不要說。」
請注意,我是私人調查員,不是汽修工,我無法回答本專業之外的問題。當然了,我依稀聽出了他的真實意思,他無非是想索回他那一千塊錢,他後read.99csw.com悔了。說實話,這件事他是無法如願的,連一點門兒都沒有。我要把案子辦到底,跟錢沒有絲毫關係。
我想這種可能性是有的,詹廣才大概要逼席麗麗離婚或者捏住了她的短處,席麗麗被迫鋌而走險,最終謀殺了他。出事的那條街道可能是詹廣才必經之處,席麗麗只要有足夠耐心,就能等到最恰當的時機。
酒店門口的停車場空空蕩蕩,幾個外國小孩踩著滑輪相互追逐著。皇都大酒店主樓像滄桑老人的臉,疲憊、衰老、淡泊。
「假如是肇事逃逸呢?」我不知深淺地問。
老實講,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屍體,我會不會暈倒?下一秒就清楚了。
我為什麼要去死?
我猛地一激靈,彷彿親眼看到了浴室里那具白慘慘的屍體,一個活生生的人在我眼皮底下失去生命,這種感覺非常不爽。我顧不上多想,拿起工具包衝出了房間,希望現在救人還來得及。
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在客房裡神秘消失了,神不知鬼不覺,完美的密室殺人。
其實這是很好解決的,如果換作我,我會提前把裝滿水的塑料袋放入行李箱里,登記入住后把水統統倒進馬桶里,失去作用的塑料袋隨行李箱帶出。儘管水和屍體在重量上是不一樣的,但推拉行李箱時的細微區別一般人看不出來。誰會想到有人拉著一旅行箱清水入住酒店?
為什麼要調查他,其實我倆誰也說不清,我總覺得他和王哲之間有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出於職業習慣,乾脆捎帶著調查一下,儘管這次是免費的。對於那具行走的屍體,我必須要搞清楚,我說過,這與錢無關。
「你早說呀。」胖調酒員走到收銀台旁,把那張金湯力的結賬單撕掉了。
我們繞到醫院後面的太平間,想象著一具屍體走來走去的樣子,想著想著我便在太平間的門口笑彎了腰,路人們不解地看著我。
「這件事奇怪了。」我納悶道。
我大搖大擺地進了修理間,尋找王哲的那輛小車。幾個工人正趴在機器蓋子前埋頭修理,誰也沒理會我。這很好,我背著手走得更慢了。
老教師當天參加了詹廣才的葬禮,對推入火化爐的死者確認無疑。如此,詹廣才死而復生的情節必定是王哲的臆想,他主觀認定席麗麗與詹廣才相識,這一切都是他憑空編造出來的。
企業網站很簡單,我只找到了一張照片,是企業內部會議的場景,七八個職員圍在一張橢圓形會議桌前,他們穿著職業正裝,正假惺惺地討論著什麼。
一隻喜鵲在擋風玻璃前蹦蹦跳跳,我朝它擺擺手,它對我笑笑。
老教師嘆了口氣,說:「好像還沒有,據說那輛車沒有車牌號。」
這個矮胖子我見過,他就是張慶海,是那位慷慨的調酒員,看到他我便想起了味道甘甜的免費金湯力。
我探身把報紙搶過來,壓在屁股底下,周圍的食客們紛紛扭頭看著我,好像我是闖進文明世界的野蠻人。
「不是席麗麗。」王哲蓋棺定論地說。
那一句非常標準的日本話是我從日本電影里學到的,具體是什麼意思我根本就不曉得,我猜保安一定以為我是剛剛派下來的日本籍管理人員呢。
好了,分屍的事不用我操心了。事實上就算我操碎了心也是枉然,張平自有他的一套,是先剁胳膊還是大腿他想必早就考慮好了,我只要積極配合就是了。
「你對自己的偽裝有信心嗎?」柳飛雲問。
我要了他隔壁的房間,付完押金,便上樓了。
我調頭回到詹廣才家的衚衕口,跳下車左右張望,尋找剛才那幾個路人,那些人早已不見了。我掃興地回到車裡,打開筆記本電腦,點擊我在學校里照的那張不甚清晰的照片,仔細研究。
胖調酒員返回裡屋收拾他的早餐去了,我趁機對柳飛雲低聲說:「是你付賬還是我付賬?」
我轉了轉眼珠子,搪塞了一個理由:「他認識的人都在外地工作,很少見面,只是偶爾寫寫書信。」
「你現在馬上下車。」我對柳飛雲喝道。
按照王哲填寫的資料,我們去了車禍現場,隨便照了兩張相片,之後問了問周邊的小商小販,沒有找到那次車禍的目擊者,大家都顯得很冷漠,全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當然了,對於如此結果我並不意外,這是一個人情味淡如水的畸形年代。
「對了,把詹廣才撞倒的肇事司機抓到了嗎?」我問到重點。
王哲的說話聲很低,他好像在介紹我們,可我一個字也沒聽到。他的朋友咧嘴一笑,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完全不把我當回事,這讓我略感惱火。
「打擾你吃早餐了。」我抱歉地說。
「就這樣吧,感謝您的接待。」我再次握住他的手,熱情而莊重地告別道,「也謝謝您平日對詹廣才的關照。」
老教師熱情洋溢地把我送出校門,看門的大爺趴在玻璃前盯著我看,他一定認為我這個學生家長大有來頭,搞不好是教育系統的人,得罪不起。
我可沒心思抬杠,我們走到電梯間,電梯門無聲無息地關閉,我怪叫了兩聲,跑過去,裏面只有四五個人,但誰也沒有伸手攔住電梯門。現在的社會風氣非常不好,事不關己便高高掛起。我賭氣進了樓梯間,一轉頭,柳飛雲不見了。
接待小姐被我身上濃厚的香水味鎮住了,我沒費多少口舌就被請進了會客室。一位銷售員熱情地向我介紹各類產品,隨後急切地問我是哪家酒店的,計劃提多少貨品。我猜他本月的獎金已經打算押寶在我身上了。
「修好了。」小工指了指等候區,說,「您辦完手續就能提車了。」
我們在台階上握手,我隨意地問了一句:「他的葬禮您去了嗎?」
我的行為有些低三下四,但現在恐怕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王哲抽了幾口,他大概已經意識到我現在成了他的影子,想甩都甩不掉嘍。
我仰頭看了看這棟破舊的老樓,張慶海極有可能住在裏面,或許秘密就藏在他的房間里,等著瞧吧。
「去醫院看看吧。」柳飛雲第一次提出意見。
洋酒代理公司在市中心,很好找,寫字樓前停著一排排黑牌照的高檔轎車,看樣子倒騰外國貨遠比辦調查公司有前途。我大概也像柳飛雲一樣,入錯行了。
我乘電梯回到一層,電梯里沒有人,我對著鏡子拔了兩根沒有生命跡象的白頭髮。出了電梯,我看到柳飛雲還在沙發上閉目養神,於是我把上面的情況告訴他。
「請問你們喝點什麼?」
我們輕車熟路地上了二樓,拐進豪華奢侈的大堂酒吧,坐在長長的吧台前,裏面沒有一位客人,服務員正傻乎乎地對著鋼琴發獃。
我向那位銷售員告辭,說改日再來拜訪。他索要名片,我說沒有,他立刻肅然起敬,這年頭沒有名片的肯定是大老闆。
幹活的時候他要先把衣服脫了,免得過會兒下樓時被人注意到。當然,關於細節方面就不必提醒他了,就連一個入門級懸疑小說愛好者都明白這個道理。
我回到房間換了一套黑西服,戴上無框眼鏡,拿起裝滿各種小工具的手包,檢查一下衣縫中暗藏的小刀。諸事完畢,我離開了舒適的小屋。
「現在還有公司鋪地毯嗎?」柳飛雲自問自答,「有,但很少,我猜地毯一定是鋪在公司門口的走廊里。」
「好了,」我拍拍身上的灰塵,說,「你忙吧,我們回去了。」
「你的偷|拍技術還是不錯的。」他說了一句廢話。
「別開玩笑了。」柳飛雲把手機對準那個人,拍下一張照片,說,「快跟緊他。」
見鬼,屍體哪去了?難道像詹廣才那樣,偷偷摸摸離開了酒店。
其實他應該先把電視機打開,調到一個歌舞頻道,這樣就能最大限度掩飾住碎屍的聲音了。我看張平還是沒什麼經驗。
標準答案只有一個,他到這裏只是辦事而已,他剛才去了六層的科技公司,或者四層的物流公司,總之,他的公司不在這裏。
「我們需要提高辦事效率,你去酒店找你的大學同學調查一下那三個人的情況,我來繼續跟蹤這個人。」我建議道。
王哲嘆了口氣,把維修單遞給我,我把它壓在方向盤上九*九*藏*書,從頭到尾仔細讀起來。必須承認,我是個車盲,關於汽車的維修保養我基本不懂,故此,這上面的字對我而言如同外科大夫的診斷單,完全不知所云。
「去摸摸他的底兒。」柳飛雲建議。
去第四醫院途中我故意在市區里轉了又轉,沒發現有人在後面盯梢,那個該死的跟蹤者到底躲在哪兒了,真急死人了。
他想了想說:「既然對方是王哲的親密朋友,我想此人可能是王哲曾經的同事,王哲是調酒員,那麼他朋友所從事的職業或多或少會與酒類有關吧。」
我擰不過他,只好獨自從下往上逐一排查,第四層和第六層的兩家公司門口都有地毯,縮小了範圍目標自然越來越近,看來柳飛雲又蒙對了。
我轉過身,看到一位年長的教師,他戴著一副老花鏡,嘴角自然而然地往兩側撇,天底下大概沒什麼事能讓他高興起來。
我開著車在庫房裡穿梭,按照門口的路標我輕易地找到了酒水庫房。我停下車,思索著如何才能拿到送貨單,這可比說句日本話要難得多。正在我冥思苦想之際,一輛貨車緩緩地駛過來,按了兩下喇叭,然後直接開進了酒水庫房。
照片下面是一段很煽情的話,文筆稚嫩但相當感人,看著看著我的眼眶裡變得火辣辣的。我慌忙拿出手絹,鬼鬼祟祟地觀察一下四周,然後將那兩滴不爭氣的淚水抹去。我竟然為一個素昧平生的人掉眼淚,真是怪事。我瞟了一眼柳飛雲,他正在看櫥窗里的一篇獲獎作文,沒有注意到我。
我拉開儲物箱,從裏面拿出一盒極品好煙,抽出一根遞給王哲,並殷勤地幫他點燃,然後把整盒煙塞進他的口袋裡。
「這太荒誕了吧。」我忍住笑說。
我猜自己的臉紅了,於是我趕忙合上電腦,啟動汽車離開酒店。我準備在向王哲攤牌前順道去調查一下詹廣才那邊的情況,以便堵住王哲的嘴。
我點點頭,心想這傢伙可能真有點特異功能。
「席麗麗在班上嗎?」我繼續問。
「王哲今天晚班,大概要五點半才來換班。」胖調酒師轉過來說。
我們去了張貼尋目擊者啟事的餐館,問老闆有沒有看到一個年輕的女士站在對面的馬路邊,老闆說沒注意,倒是偶爾看到其他人站在那裡。
柳飛雲同意我的觀點。
洋酒公司在三樓,規模不算大,前台倒是很乾凈,站在裏面的接待小姐相當漂亮,像是從年畫里走出來的。
應該說席麗麗是個美女,她長著一張鵝蛋臉,眼睛顯得幽深長遠,眉毛被修飾得彎彎的,棕褐色如絲般的細發呈波浪狀蓬鬆地掩住奶白色的後頸,她的嘴唇又薄又紅,上下一抿好像就能擠出糖水來。可能出於工作原因,她幾近素顏,那張臉像蠟燭一樣白皙透明。
我記下這家公司的地址,然後迅速合上電腦。在後視鏡中出現了兩個保安,正悄沒聲地靠近我的車,他們可不像是正常巡邏的模樣,我注意到他倆的臉,全是一副邀功請賞的醜陋表情。兩個保安分得很開,哈著腰離我越來越近,眼看就要摸到車門了。
酒店內部富麗堂皇,金光閃閃,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
「你來了。」他放下報紙,為我倒了一杯菊花茶,「一起吃吧。」
柳飛雲很不情願地下了車,我啟動SUV緊緊地跟住那個人。說實話,我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此人恐怕是個極度危險的人物,所以我讓柳飛雲離開,在暗中調查,這樣總比兩個人拴在一起強吧。
「給王哲打電話吧。」柳飛雲提議道。
「走吧。」我說。
他就走在人群中央,還若無其事地朝我點了點頭。可這又怎麼可能呢?他的身體明明已經被火化了,熔化成灰燼,埋在墓碑里。
「在樓下的咖啡廳,早上我見到她了。」
我想不出其中的原因,現在只有慢慢調查了。
「可是,」我立刻找到他言語間的漏洞,「您怎麼知道電話是女同志打來的?」
我取出照相機把詹廣才的模樣留下來,其實這完全出於職業習慣,沒有任何意義。我們在走廊里轉了轉,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知不覺中到了初一二班門口。教室里亂鬨哄的,學生們在課桌間無憂無慮地追逐打鬧,搞得我也想進去跑跑跳跳。
「我倆也有很長時間沒聯繫了。」我索性來個順藤摸瓜,「他現在還是單身嗎?」
「你怎麼知道的?」胖調酒員一臉驚異。
衚衕口有兩個農民兄弟擺攤賣菜,還有一個磨菜刀的手藝人推著自行車吆喝著,聲音悠長響亮,相當親切,讓我依稀回憶起了甜蜜的童年往事,這裏與我成長的環境差不多。
我們按照網站上標註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偏遠的庫房,周邊是農村,一路上雞飛狗跳的,連條像樣點的柏油馬路都沒有。庫房門口是氣派的銀色柵欄門,上面有個黃色的警示燈轉來轉去,兩名保衛站在兩側,一條惡狠狠的狼狗拴在門內側的柱子上。日本人的物流公司建得比區政府還壯觀,一幢幢獨立庫房如同世界級的籃球館。
豪華車圍著小區轉了兩圈,也不知車主在找些什麼,我耐著性子跟著他,一圈接著一圈。突然,跟蹤者下車了,進了一家五金店,過了一會兒,他竟然拎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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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輛半新不舊的車子吊在半空,我伸著脖子逐一查找車牌號,最後在犄角旮旯處找到了王哲的車。車已經修好了,我圍著車子轉了幾圈,一點損傷也看不出來,修車師傅手藝真是高超喲,可我該怎麼辦呢?
柳飛雲撲哧一聲笑出來,「我怎麼沒有看見。」
「可能會有危險。」
「怎麼樣,」我對柳飛雲說,「你對調查工作有沒有什麼建設性意見?」
兩個人舉著維修單近乎耳語,我索性仰在鬆軟的沙發上,出神望著頭頂上的奢華吊燈。直覺告訴我這兩個人有問題。王哲不會是同性戀吧。
豪華車停下了,那個人拉著一個旅行箱,進入一家快捷酒店。我緊跟進去,在他進電梯后我才靠近前台,在填寫住戶登記時我看到櫃檯里的另一張單子,登記員還沒來得及把它輸入電腦里,入住單上有名字,那個人叫張平。他要了一間鐘點房,在三樓,一共四個小時。
何美麗的工資還沒有結清,抱歉了,你可別埋怨我,都怪張平這個癟犢子。
在他的指揮下我們到了一棟六層高的豪華寫字樓前,他停下車指了指大門,我會意,停好車跟他進了寫字樓。我們坐在大廳中央的真皮沙發上,軟軟的,像坐在棉花堆上。
我掛上倒擋,瞅準時機猛地向後竄出去,轟的一聲,沙石卷上了天。兩個保安狼狽不堪地跑起來,那速度估計連狼狗都追不上。
我把車載音響打開,駕車離去了。
柳飛雲從手提包里取出筆記本,嘩啦嘩啦翻了幾頁,然後鎖緊眉頭。我知道他在計算書稿的進度,我說過,這個人已經走火入魔了,就算是天塌下來,他也要把手頭上的小說稿完成。
「無可奉告。」我像孩子似的賭氣說。
我剛換完服裝,就聽到車子的啟動聲,我趕忙回到駕駛座。張慶海已經出來了,方煒還在茶館里,從通體玻璃可以隱約看到他。
那麼,現在的問題是這個人是席麗麗還是詹廣才?換句話說,詹廣才是不是控制著席麗麗的身體?
沒過多會兒,一個甜美的聲音傳過來:「請問哪位?」
「哦,」老教師咂咂嘴,婉轉地說,「詹廣才好像沒有朋友。」
柳飛雲佩服地朝我擠擠眼睛。
說真的,我對自己很失望,這算是哪門子調查員呀?
我似乎看到詹廣才了!
掛斷電話,我聽到張平的房間傳來嘩嘩的水聲,大概他在裏面洗澡吧。我把房間門打開一條縫,將椅子搬到門口,坐下來,隨時注意旁邊的動靜。
既然有了替代者我就可以鬆懈一下了。我在車裡換了一套深藍色的運動服,腦袋上換了一頂棒球帽,換回無框的眼鏡,拿出鏡子照一照,至少年輕了五六歲。
「你又在撞大運吧。」我不服氣地說。
還有,席麗麗為什麼要在午夜偷笑?為什麼會叫而不醒呢read•99csw•com?更不可思議的是她竟然去了詹廣才教書的學校,這完全不是一個殺人犯的作為。如果我是殺人犯,我恨不得在家裡挖一條地洞,在裏面躲個三年五載的。
「我已經知道了。」我沮喪地說,「我只想看看他曾經帶過的班級,再摸摸那個講台。」
「反正最高才是六層,你權當是鍛煉身體吧。」他懶洋洋地說。
什麼借屍還魂,我居然相信了他的鬼話。
「這裏住的全是外國人?」
「你沒事吧。」柳飛雲拿過打火機,替我點上煙。
「你們好。」我聽到一個威嚴的聲音。
原本喧鬧的教室變得鴉雀無聲,無數雙小眼睛緊緊盯著我,彷彿我是闖入羊圈裡的惡狼。老教師清清嗓子要給學生們作介紹,我及時攔住了他,此刻我的內心是很脆弱的,絕對受不了這個場面。
「好的。」胖調酒員表情尷尬地把出賣他的雞蛋皮打掉。
換句話說,張平為何要殺我?
可是,有件事我始終想不通,如果不把它搞清楚,我會死不瞑目的,連閻王殿里的小鬼們都看不起我。
另外,我絕不會提前退房,要像普通客人那樣住夠四個小時,這是人之常情,越到關鍵時刻越需要冷靜。
「當然了,方煒這傢伙絕對不會認出我。」我信誓旦旦地說。
柳飛雲一點都沒生氣,他看了看手錶,說:「想讓我陪你去調查?」
我從工具包里拿出半個手掌大小的超薄數碼相機,走到咖啡廳的接待台前,拿起一份菜單,佯裝翻閱。一個比我高半頭的服務員迎面走過來,我把菜單還給他,離開了咖啡廳。
柳飛雲溜進維修區找工人聊天去了。王哲是半個小時后趕來的,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看得出他已經對我產生了不滿情緒,好像我應該是無所不能的超人才對。
還有,如果我們換個位置,我會打開窗戶,將血腥味散去,同時將浴室打掃乾淨,敞開浴室門,把行李箱就大大方方擱在行李架上,然後撥通送餐電話,隨便叫上些食品,讓送餐員進入房間,清清白白。
「這樣呀。」他一頭霧水地把名片放進上衣口袋裡。
接下來的事就像是警匪片那樣,張慶海乘坐的計程車在前,跟蹤者的豪華車在後,我則落在最後,坐山觀虎鬥。方煒沒有出來,現在我們顧不上他了。
回到車裡,我打開筆記本,上網查詢這兩家公司,真是高科技呀,也就是幾秒鐘的工夫,兩家企業的信息一目了然。
我踮著腳靠近浴簾,從浴簾的縫隙處向里張望,我的精神高度集中,屏住呼吸,張平應該就躺在裏面。
我開始後悔了,柳飛雲的囑咐我完全沒有聽進去。
我用吸管攪了攪金湯力,金酒特有的松子味道飄出來。「酒吧的生意如何?」我隨意問。
客戶等候區里人頭攢動,有錢人越來越多了。我遠遠地觀察接待台,琢磨這裏的報修程序。過了一會兒,我得出結論:除非是車主,否則根本不可能拿到車輛的維修記錄。
現在我才知道,原來自己是個怕死的膽小鬼。
我很快就知道了,他就在我背後,像幽靈一樣。
我沒有回話,現在我想著另一件事。
這棟寫字樓有六層,要想找個人如同大海里撈針。「怎麼找呢?」我嘆了一口氣。
王哲說:「我沒看明白。」
顯然他們輕敵了。
我在洗手間里洗了洗臉,清醒之後腦袋裡冒出一個想法,這個叫張平的傢伙不會在房間里割脈自殺吧?
我神經質般地給柳飛雲發了個簡訊,把酒店的詳細地址告訴他,如果我被殺,警方至少會知道第一現場在哪裡。
回到奢華的大堂,柳飛雲從值班經理的辦公桌上取了一張店卡,然後坐在大堂中央的沙發里,取出手機,撥通一個電話。
學生們終於散去,我們回到教學樓,站在櫥窗前,欣賞同學們的各類繪畫作品。櫥窗最後面是一張黑白照片,此人很年輕,大概二十四五歲的樣子,臉龐略胖,頭髮黑亮,一雙清澈的眼睛,嘴角上掛著友善的微笑。
「李曉峰,請多關照。」我遞給他一張名片,然後像日本人那樣欠身致意。
看門狗立刻就蔫兒了。
「我看還是回公司吧。」我建議道。
我溜門撬鎖的工具包最好和我的屍體埋在一起,畢竟那是我謀生的工具,怎麼也要留個念想兒,這不算過分吧。
「好,我同意。」柳飛雲沒有自己的主見。
「詹老師只要接到她的電話就會支支吾吾地說幾句,然後捂著話筒跑出去。」老教師說,「如果是正常的男女關係應該不用如此緊張吧。」
「你酒店的同事有沒有懂車的?」我問王哲。
我得意洋洋地將車開到側門,那裡沒有電動柵欄門,退路我早就偵察好了,想攔住我可不容易。一條看門狗沖我狂吠,我從容地搖下車窗,喊了一句全國人民都熟知的外語單詞:「八嘎!」
「明白了。」我吹著口哨離開了車庫。
很遺憾,我愛莫能助了,我已經變成了一攤肉水,沒辦法再替他出主意了,只好隨他去吧。
原來如此,看不出老教師還挺八卦的。
「是呀,你把時間都浪費在喝茶上面了。」我舉手叫來服務員結賬。
「因為這是我朋友說的。」王哲的口氣有些蠻不講理,「他蠻懂行的。」
「跟住他。」柳飛雲說。
「倒是有一個,他以前好像干過汽修工,應該挺懂行的。」王哲想了想說,「不過詳情我暫時不想對他講,你倆別說漏嘴了。」
「糟糕,我們被盯上了。」柳飛雲忽然提醒我說。
「我同意,這兩個人肯定有見不得人的事。」我指著寫字樓的大門說,「也許是他給王哲下的套。」
清晨七點,我開始了嶄新的一天。我在廚房裡熱了一袋巧克力奶,吃了一套巨無霸三明治以及兩根香蕉。吃完早餐,我坐在馬桶上看了一會兒手機新聞,這是我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之後我在樓下慢跑了兩圈,和遛彎的大媽閑聊了兩句,與可愛的狗狗們打了聲招呼。
「真是遺憾。」善良的老教師長舒一口氣,眼神又變得柔和起來。
胖調酒員從裡屋轉出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一對渾濁的小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我點了兩杯最便宜的金湯力,趁對方調製酒品的當兒,我悄悄捏了一下錢包的厚度。
柳飛雲立刻睜大眼睛,驚訝地反問道:「你說呢?」
我剛才為什麼不要一杯XO呢?愚蠢呀。
莫非王哲的說法屬實,詹廣才根本沒有死,或者說,他是死不了的!
「你有什麼具體方案?」我覺得自己變成了柳飛雲的助理。
我正琢磨著如何混進去,一輛廂式貨車出現在反光鏡中,我靈機一動,尾隨著這個龐然大物開到物流公司門口。貨車停了一下,隨後柵欄門便開了,貨車慢悠悠地啟動,我緊跟其後。
大堂的上空響起了似有似無的鋼琴曲,舒緩而悠長,我的上下眼皮無聊地鬥起氣來,你一拳我一腳的,愈戰愈勇,完全沒有停手的跡象。
「順藤摸瓜。」他簡單明了地說。
我逐個打開企業主業,找到業務介紹,一項一項地查詢,我在日本物流公司那裡找到了線索,該公司剛好有一批次洋酒到岸,現已運送到郊區的庫房內。
他在盯方煒還是張慶海?我的好奇心被高高地吊起來,感覺無比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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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坐在一輛高檔車裡,鼻子幾乎要貼在玻璃上了,顯然他是個缺乏經驗的雛兒。
另外還有一個佐證,席麗麗改變了辭職的決定,這正說明她心中的一塊石頭落地。她現在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了,勒索她的人已經徹底消失。
「神神秘秘?」我不明白老教師為什麼使用這個字眼。
「你認識他?」
「張慶海在嗎?」柳飛雲盡量壓著聲音說,之後他把電話放在我耳邊。
「去一趟吧。」柳飛雲竟然成了項目總指揮。
大概過了十多分鐘,茶館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矮胖子走進來,徑直坐在方煒對面。此人對服務員擺擺手,然後欠著身低聲說起話來。
「您好,我是詹廣才的朋友。」我挺起胸,理直氣壯地說。
我從儲物箱里取出王哲填寫的資料,說:「再去一趟4S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