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秘密
為什麼不打開車窗？我真想站起來鄭重地提醒方煒。
可是，方煒怎麼會在這裏？他與張平是什麼關係？
「我蠻喜歡浴缸的。」我插科打諢說。
「方煒確實在皇都大酒店干過，他和王哲都是張慶海的徒弟，他們的關係還不錯……」柳飛雲詳詳細細地說了一大堆，把他們值得一提的事統統說給我聽，柳飛雲做情報工作倒是蠻在行的。
「好了，還有其他的消息嗎？」
我知道方煒心裏明白得很，在說謊方面，他充其量是個小學生。
我從後座底部意外地找到備用座套，把它墊在身下，像一張羊絨毯子，暖融融的。我取出手機，準備將其關掉，這種時候任何細節都要處理得當。手指剛剛放在按鍵上，電話就響了，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
電梯門關閉之前，張平淡淡地對我說：「再見面時我會殺了你。」
我的提議被他們採納了，而我喬裝住戶的把戲也沒被看穿。警員們風風火火地下樓了，我走到樓道盡頭折回，坐在上一層的樓梯上邊啃著青澀的蘋果邊等著看好戲。
我回到車裡專心致志地啃我的蘋果，警員和房東下樓了，他們說了幾句話便離開了。看來沒出命案，我報了一個假案。
眼前伸手不見五指，我只能根據感覺小心前行。張平走得非常慢，旅行箱的軲轆不時撞擊著水泥台階，咔噠咔噠響，節奏感十足。
「我怎麼覺得你有點眼熟？」
「不對吧。」我把手插|進口袋，悄悄拉開工具包的拉鎖，觸摸到瑞士軍刀，準備隨時動手。「我看你也是來找人的。」
王哲很禮貌地把我送到樓梯口，我猜他真實的意圖是想監督我直接離開酒店，好像我變成了一個艾滋病攜帶者。
已知的線索即將終止，儘管我不知道這條線索連在哪裡。不過到現在為止，我基本可以判定方煒和張平正在謀劃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或許是殺人越貨之事吧。
「別他媽的廢話了。」聽口氣他似乎比我更生氣。
奇怪了，殺手還磨蹭什麼呢？
1
這回輪到我愣住了，我似乎在某個地方聽到過他的聲音。我仔細看著對方的臉，他的臉稜角分明，像是用尺子畫出來的。
他們進了衛生間，沒多會兒便轉出來了，顯然沒發現什麼異端。我疑惑起來了，張平難道一點痕迹都沒留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了。這間屋子我來過一次，所以並不覺得有多陌生。我站在房間中央，轉過身，防備著眼前這個健壯的青年。「你住在這兒？」
「他曾經是酒店的調酒員。」
「好車反倒麻煩，比較容易砸在手裡。」我順著他的思路說下去，腦子裡卻飛快地運轉著。如果他突然揮刀過來，我能不能及時閃開？
我的心懸起來，原來張平還在這裏。
「你沒提到方煒吧？」我不放心地問。
還好我把柳飛雲打發走了。
「可能是我走錯門了。」我準備離開，可對方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不想再跟他廢話了，於是我站起來說：「我可以走了嗎？」
「好的。」
車子開得越來越快，像是行駛在一條鄉間小路上。我緊緊地抱住座椅，生怕被車子的慣性顛起來。
「你怎麼來了？」王哲盯著我說。
就在我猶豫是不是應該報警的時候，門開了，張平拉著旅行箱走出來，他沒有看到我，而是徑直走到樓梯口，深一腳淺一腳地下樓了。他似乎走得非常吃力，也難怪，旅行箱已經裝滿了東西。
大約用了半分鐘，行李廂彈起，我滅掉煙，戴上手套，不緊不慢地掀開后蓋，從容得就像車主一樣。
無人回應，難道張慶海出門了？我緊緊靠住牆壁，稍稍走了一下神，我擔心會有隻毛茸茸的蜘蛛爬進我的脖領里。
那麼，他為什麼要現身呢？可能他並非是自願的，我毫無徵兆地從茶館里出來，在當時的條件下他沒時間躲避，因此只能將錯就錯。
兩名警員一邊在房間里走動，一邊向房東詢問，無非就是些程序性的問題，沒什麼新鮮的內容。
香煙終於抽完了，方煒把煙頭扔到外面，車子開動起來。我暈頭轉向地看著移動的星空和遮住月亮的烏雲，這是我頭一次躺在車內，那感覺糟透了，我的胃部翻騰起來，金湯力要造反了。
「行了，你動手吧，來個痛快的。」既然虎落平原，就沒啥好說的了。
我甚至認為那把菜刀是自己懸在半空上，恰好落在我的脖子上。可是我不能自欺欺人，我聽到了背後的呼吸聲，像拉風箱，把浴室里的空氣都攪混了。
「見鬼，你怎麼來了？」倘若一個人「鬼」字不離口，那麼這個人遲早會見到鬼。
四個小時過得很快，就在我捶背揉腰的時候，隔壁的門響了，張平拉著旅行箱走進電梯，他終於要行動了。我立刻打電話給前台要求續租，留下這間房或許還有用。剛掛上電話，客房服務員推著工具車，打開了隔壁房門，他們馬上要檢查客房用品了，張平顯然正在辦理退房手續。
張平先到了一家酒樓，我知道殺人是重體力活，必須吃飽才行。這時我的肚子咕嚕嚕湊起熱鬧來，我剛想起中午少吃了一頓，委屈了我的肚子。
我覺得是張平用鑰匙打開的門，我仔細回想了一遍，沒錯！他有鑰匙，也就是說他早就配好了鑰匙，不管對方開不開門他都可以進去。
「好吧，你是天下第一。」我準備掛斷電話，現在可不是閑聊的時候。
原來事情如此簡單，我那套縝密的推理算是白費了，如同我家在馬路對面，我卻偏偏要繞地球一圈。
第二個問題，如果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里，他也有辦法殺我。只要他敲敲門，我的性命就基本不保了，因為誰也不會想到竟然有人選擇在酒店裡殺人。按照常識，謀殺地點應該在陰暗、潮濕以及人跡稀少的地方才對，時間在午夜前後，最好是刮六七級西北風，黑雲遮月，濃霧瀰漫，枯樹搖蕩。可張平偏偏不按牌理出牌，這下可好，常識把我給坑了。
我不得不暫時放下王哲的委託，眼下性命攸關，誰還在乎那具行走的屍體。再說了，張慶海是王哲的朋友，這件事我不能袖手旁觀。
王哲忽然戒備起來：「你沒糊弄我吧。」
我的調查公司也是剛開業不久，還沒來得及得罪任何人，我何罪之有呀？
我的心撲騰撲騰地亂跳，今晚我顯然是冒進了。
「我說過，我來找一個人。」我反客為主地說，「你認識他嗎？那個整天拖著一個破旅行箱子亂轉的人。」
街燈已經沒有了，路也變得坑窪不平，方煒不得不降低了車速。我被迫換了個姿勢，跪在兩箱洋酒中間，我覺得體內的零件快要散架了。
還有，那個叫張平的人肯定與張慶海或者方煒有關，要搞清他們之間的關係必須由昨晚的出租房入手。
「我們不是剛見過面嗎？」我對他九九藏書的突然來電非常惱火，「你是不是想把金湯力的錢退還給我？」
「我勸你還是換個職業吧，你肯定會取得成功的。」張平和善地說。
張平為什麼要殺張慶海呢？我猜這裏面一定有不能化解的深仇大恨。不管怎樣，倒計時已經開始了，死神就蹲在黑咕隆咚的樓道里。
「已經離職了？」
「好像見過吧。」我打著馬虎眼說，「我倆真是有緣呀，在茫茫人海中竟然能再次相遇……」
王哲說：「這你也知道？」
我用鑰匙撬起邊框，用手電筒往裡面照，沒有發現可疑的夾層。
張平已經在酒樓里待了兩個多小時了，他的豪華車還在停車場，應該不會金蟬脫殼的。我喝了兩罐咖啡，目不轉睛地盯住酒樓門口，我知道在兩個鐘頭內飛進去了三隻蒼蠅。
或許他從一早就開始跟蹤我，皇都大酒店、汽修部、豪華寫字樓、郊外的日本物流總部以及方煒的公司。總之，我今天所到之處他都在悄悄尾隨我。
我聽到水聲，便轉過身，張平不見了，浴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在做噩夢吧，這裏應該是我的房間。
「你找誰？」對方的聲音很粗，像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
「怎麼跟菜市場似的。」
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
「你好像有什麼事瞞著我。」
「請喝茶。」張平把茶杯遞過來，斯斯文文說。
張平東一句西一句地說起來，像是對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我集中精神接著他的話頭，生怕說錯了哪句話他會突然翻臉，拎起菜刀剁了我。
「不對。」對方肯定地說，「我見過你。」
回到調查公司，我把蘋果送給了何美麗，聽說蘋果可以美容，不知在她臉上會不會起到效果。作為回報，她遞給我一疊信件，我回辦公室翻了翻，除了一些假貨廣告外就是催賬單，看得我頭昏眼花。
我在樓下的小吃店草草吃了一頓晚餐，具體吃了什麼一出門我就忘了。之後我開車到了皇都大酒店，由於趕上了交通晚高峰，我比平時花費了更長的時間。我在樓下撥通了王哲的電話，問他是不是在當班。他告訴我他在大堂酒吧。我鼻子都快樂歪了，我的舌頭上出現了金湯力的味道。
我模仿張平敲門的動作，用指尖製造出清脆的嗒嗒聲，我只想撞撞大運，沒想到門竟然開了。
我站了一會兒，腦袋和四肢都還在，是不是我已經死了，靈魂還遲遲不願離去？我用力掐了掐手背上緊繃繃的肉，疼得差點沒跳起來。
「這麼說是你住在這兒？」我絕不放過這個問題。
「坐吧。」方煒熱情起來，但我覺得他的態度只是偽裝，「喝點什麼嗎？」
「他是我師傅。」
「我自有辦法，很多很多。」這次我沒有故作謙虛。
柳飛雲在走動，雜亂的聲音在一點點消失，直到完全沒有。「我聽到了。」他說。
「你到底怕什麼呢？」我刺|激他說。
我把柳飛雲的忠告忘得一乾二淨。
顯而易見，方煒與張平是在一條船上，這間房是張平的臨時住處，他白天基本不會出現，所以鄰居們從未見過他。出面租房的人不是他，而是方煒，為什麼呢？因為張平輕易不能露面。
「讓你見笑了，這是我租的房，租期已到，我正忙著收拾東西呢。」方煒往我臉上吐了一口煙，皮笑肉不笑地說。
「你見到他了嗎？」
我沒動，刀沒動，後面的人也沒動。
「不是那次，我說的是今天。」
既然如此，張平為什麼要跟蹤張慶海呢？他與張慶海有沒有關係？
我取出硬皮筆記本，按時間順序把已知的線索一條條列出來，用鉛筆在旁邊寫下各種可能性，然後我把內容整理在便箋上，撕下來，整齊地貼在牆面上，試圖找到它們之間的聯繫。
「時機未到，我要等到全部調查清楚之後才會告訴你事情的來龍去脈，這是我做事的風格。」我巧妙地收住了話題。
怎麼，他比我還緊張？
我用了半分鐘便打開了旅行車的行李廂，觀察一下四周，然後一狠心，彎腰鑽了進去，慢慢合上後門。車裡有股烈酒味，讓我忍不住要打噴嚏。
他冷酷地說：「那個人就躲在後面。」
「不必了，我待不住。」我坐在硬邦邦的沙發上，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
到現在為止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已經相當清晰了，張平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我，在茶館外他的目標其實是我，而不是那個八竿子也打不著的矮胖子張慶海。他很狡猾，故意對我視而不見，而我卻自作聰明地鑽進圈套里。
張平像沒看到我似的，專心致志地搗鼓那幾個茶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菜刀不知被他藏到哪兒了，大概在他屁股底下吧。
我聽到王哲長舒一口氣，似乎他對這件事非常緊張，而且我覺得他好像很忌憚方煒這個人，儘管他們是朋友。
「你確定？」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我聽到三個人的腳步聲，我探出頭看到防盜門打開了，房東帶著警員進了屋。我拎著蘋果假模假樣地走下去，伸著脖子往裡面看。若放在平時，警員一定會懷疑我的真實身份，但現在他們顧不上這些了，我充其量就是提著一兜子爛蘋果到處閑逛的無業游民。
對方明顯愣了一下，但即刻又恢復了常態，他陰森森地笑著說：「你是警察嗎？」
一樓西側的咖啡廳人滿為患，我順便向領位小姐打聽了一下席麗麗，對方告訴我席麗麗已經下班了。這對夫妻快成牛郎織女了，不搞冷戰才算怪事呢。
古銅色的茶具大概佔了旅行箱一半的空間，如果把我的屍體硬塞進旅行箱的話，那套精緻的茶具就得丟棄，這不符合密室殺人的基本原則。
「你那邊情況如何？」柳飛雲賣起了關子。
「方煒目前供職的公司與酒吧經理有關係嗎？」
張平果然到了張慶海家的大院，停下車，從行李廂里取出旅行包，拉開拉鎖取出茶具，隨後拖著旅行箱進入單元門。月亮被烏雲遮住了，張平一下子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
我一邊緊緊盯著車窗外，一邊把電話舉到耳邊，準備隨時掛斷電話。
第一個問題，張平幾乎無法確定我將闖入他的房間。他的叫聲或許能起到間接作用，但如果我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他就算是喊失聲也是白搭。
我權衡了一下，沒敢貿然進入房間，我可不想在犯罪現場留下我的指紋。
「給我一杯金湯力。」我坐在吧台前，風度翩翩地朝兩側的外國朋友打招呼。
「我什麼都不怕。」王哲的嘴硬得像塊鐵。
我想到一個細節，他訂房間的時候肯定注意到了隔壁的情況，如果隔壁有客人，他會換一間房。
房間里有些簡易傢具，大眾化的電器，算不上乾淨，一看就是住的租房戶，還是個單身漢。我沒看到血跡，也沒看到搏鬥痕迹，張平的活兒夠利落，是個行家裡手。
卧室里乾乾淨淨，連個包都沒有，方煒收拾房間的鬼九九藏書話不攻自破，他說起瞎話來倒是很從容鎮定。
我回到酒店，身子像個猴皮筋，我沖了一個熱水澡，然後便摔倒在床上，再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
「可能是我長了一張大眾臉吧。」我謙虛地說。
「好像剛剛搬過來，具體情況就不太清楚了。」
掛斷電話，我耐心地坐在車裡等。張平吃了很長時間，我不著急，就算是在車裡等上幾天幾夜都沒有任何問題。
方煒搖下車窗，說了句令我五雷轟頂的話！
另外，我發現他右臂比左臂強壯，襯衫右側的褶皺程度完全超過左側……
當然，這兩種假設只是在理論上成立，張平不可能過來殺我，否則的話他密室殺人的戲法就砸鍋了。
再過一會兒，旅行箱里就裝滿了血腥的屍骸，想到這裏，我渾身上下便一陣陣地發冷。我必須阻止他，儘管要冒著被殘殺的危險，我可能會為張慶海丟掉性命，僅僅為了那杯免費的金湯力？
我下樓結賬后，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用公用電話報了警，我告訴接線員可能發生了命案，並將出事地點儘可能詳細地告訴對方。
所以我的結論是他在撞大運，他原本沒打算在酒店裡殺掉我，是我洗乾淨脖子自己送上門的。
「馬馬虎虎。」我自謙道。
我裝糊塗道：「見過呀，我記得當時你也在場。」
「放心吧，我和方煒還沒熟到那個程度。」我掛斷電話，並把手機電池卸下來，塞進工具包中。
我為何非要如此呢？因為旁邊的老外一直直勾勾地盯著我，我可不想白吃白喝丟了咱們國人的臉，這點覺悟我還是有一些的。
「別緊張，我喝多了，只是隨便問問。」我的心情大好，看來柳飛雲調查的信息準確無誤。我站起來和鄰座的外國朋友握了握手，他的手掌堅實有力，果然是吃牛肉長大的主。
一股幽香飄進浴室，在我鼻尖前不厭其煩地轉來轉去，我沒心沒肺地說：「好茶。」
「也是方煒的師傅吧。」
「有新消息嗎？」我兩眼盯著餐廳門口。
「我其實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張平說，「除了樓下那輛車。」
「我警告你，」王哲假裝惡狠狠地說，「我的事你不要告訴他。」
「你好。」張平客客氣氣地說。
「我記住了，你要小心點。」柳飛雲變得婆婆媽媽的。
「別開玩笑了。」王哲說，「我委託你辦的事怎樣了？」
對方鎖好門才回答我：「怎麼，有問題嗎？」
「太好了。」他嘲諷地笑了笑。
我在街邊小店吃了一碗南方風味的蘭州牛肉拉麵，我癟癟的肚子頓時抗議起來。
我在旅行包里還看到一樣東西，像是一把鋸。我的心涼了。
「謝謝。」我嘗了一小口，果然是難得的好茶，我沒有半點恭維迎合的意思。
我一步三晃地走到門口，探出半個腦袋，看到張平從旅行箱里取出一套茶具，電視柜上的電水壺冒著熱氣，一如勁頭十足的火車頭。
從防盜門的破損程度就可以輕易判斷出住戶們的收入水平，張平鋌而走險是有原因的，生活在社會底層的民眾大概很少有人去關心與其一牆之隔的鄰居吧。
我注意他的手，右手掌心的繭子遠遠多過左手，這說明他經常幹些體力活，而且強度還不小。一個開豪華車的中產階級會幹什麼體力活呢？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後車門就被掀開了，一道白光打在我的臉上，接著我的腦袋上麻了一下，之後便失去了知覺。
我逐漸明白過來，他準是把我當作賊了。可是，誰見過這麼帥氣的小偷。
「是呀，我怎麼問起你來了，實在不好意思。」我眯著眼看著王哲，「我肯定能找到他，只要他沒被燒成灰。」
就在這時，防盜門刷的一聲打開了，房間里竟然一點亮光都沒有，比樓道里還要黑，我看不清開門的人是不是張慶海。
我一整天都待在辦公室里，不吃不喝，連廁所都沒興趣去。我一直盯著牆上那些線索，看著看著，我便睡著了，再睜眼時天已擦黑，我頓時來了精神，從柜子里取出一套夜行裝，興高采烈地出發了。
「如果沒什麼要緊的事，請你不要來我的單位。」王哲忙完手頭的活兒，欠身對我耳語道。
王哲眨了眨眼，說：「四十元。」
我平躺下來，調整呼吸，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定是雙硬皮皮鞋，如果踢在我的臉上，鼻樑骨會馬上斷裂。
「一個鬼鬼祟祟的人。」我不想把張平的名字過早地說出去，那是我的底牌，不能輕易打出去。
我們倆在陰暗潮濕的房間里聊起來。
「那個秘密既然你不願說就算了。」我整了整衣服，站起來，「張慶海也是你的朋友吧。」
「好吧。」王哲繃著臉，惱火地說，「你有什麼事？」
「沒事，我一個人就行。」方煒冷冰冰地拒絕了我。
「是的。」王哲點頭道。
王哲用了很長時間才恢復常態，他敷衍了事地說：「方煒是我的朋友。」
「你應該認識王哲吧。」
方煒遞給我一支煙，我注意到他的手掌裡布滿了老繭，根本不像是年輕人的手。他取出打火機，替我點煙的同時殺氣騰騰地看著我。
「他不會再回去了。」柳飛雲相當有把握地說，「把他交給我吧，我能把他查出來。」
「喂！你聽得見嗎？」我大聲喊起來。
張平拉著旅行箱進屋了，防盜門順勢關閉。樓道里又陷入可怕的寂靜中。
對方自顧自地笑起來，笑聲並不是很自然。「你說說看我來找誰？」
「雕蟲小技而已。」我謙虛地說。
張平還在敲門，我想這個怪人會一直敲到天亮。我又往前挪動兩步，張平似乎覺察到什麼，他停下手回頭看了看，眼睛好像就停在我所站立的位置上。糟糕，我被發現了！
「我找住在這裏的人。」我硬著頭皮說。
王哲停頓了一下，說：「是的。」
「切西瓜方便唄。」他的臉上露出冷酷的笑容，我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順著鋼琴聲我上了二樓，馬來西亞三人演唱組正在霓虹閃爍的小舞台上演出，濃妝艷抹的女歌手站在中央唱歌，其他兩個人為她伴奏，一個彈鋼琴，一個吹薩克斯。我駐足欣賞了一下，覺得他們在各忙各的，完全不在一個點上，或許這才是正宗的爵士樂，不是為我這個土包子服務的。
接著我戴上白手套開始檢查房間，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半個小時后，除了一些外國雜誌之外，我沒找到其他有價值的東西。冰箱里只有些速凍食品，洗衣機里連雙臭襪子都沒有，抽屜里更是空空如也。
我傻傻地笑笑。「你剛才躲在浴室門後面？」
日落月升，夜幕降臨了，這個夜晚比較適合殺人。
我觀察一下四周，然後吹著口哨進入停車場，走到了張平的車子前，點燃一支煙，靠在行李廂上，眼睛看著酒店大門，悠然自得的樣子。
我在屋裡發了一會兒牢騷，隨後摘下手套離開了房間。我當然還有其他辦法，這點小事可難不九_九_藏_書倒我。
結束通話，我打開書櫃，把東野圭吾的推理小說統統翻了一遍，沒找到與之相似的案子，看來眼下只有靠自己的能力了。
「你見到方煒了？」
我吐了一口煙圈，說：「你分析一下，那個神秘兮兮的詹廣才究竟躲到哪兒去了？」
「但願如此吧。」王哲回到大堂酒吧工作了。
「看夠了吧。」方煒站在門口，擋住我的退路，「現在該說說了吧，你到底是誰？」
「你開鎖的速度很快嘛。」張平笑著說，那是一種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躡手躡腳靠近防盜門，把耳朵貼上去，仔細聽裏面的動靜。好像有人說話，不過我一個字也沒聽清。我從工具包里取出鐵絲，準備打開防盜門，這樣的話，我就能偷聽到張平的秘密了。
「進來吧。」對方側過身，給我留出一條縫隙。
我並沒有掉以輕心，現在汽配市場隨處可見可拆卸的號牌架，那種號牌架有兩層，底層可以固定在汽車的號牌位置，而表面一層固定號牌，兩層之間用特殊的卡子固定，通過專用工具就可以拆卸牌照，操作非常簡單，一分鐘就能夠完成。
現在該想想最關鍵的環節了，張平為什麼要殺我？
為了萬無一失，我繞到車尾處，昨天我掀開行李廂時特意在一個不顯眼的地方貼了一張紙，我並沒摸到那張紙。我鬆弛下來，大概是我緊張過了頭吧。
我咽了口唾沫，抽出幾張票子，問：「據說酒店裡經常有折扣時間段？」
「我剛才在酒吧里喝酒。」
緊接著是一串沉悶的摩擦聲，聲音逐漸變小，最終消失。之後我聽到一陣腳步聲，隨後是嘩啦一聲響，旅行箱的拉鎖開了。
「當然，」張平從旅行包里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根扔給我，然後笑起來，「你小子真不怕死，刀架在脖子上還有閑心問我吃沒吃飯。」
「我險些被砍頭。」我把酒店裡的經過簡要地告訴他，最後傻呵呵地笑了幾聲。
「還有待觀察。」提到席麗麗，王哲頓時緊張起來。
我不禁有些泄氣，張平呀張平，你總得給我留下些線索吧，我好抽絲剝繭地調查下去。現在好了，一丁點線索也沒有，你讓我怎麼查？你得按照行規犯案吧。
王哲顯然沒弄明白，他傻乎乎地站在酒吧裏面，很迷茫地看著我。
車門開了，是前門。方煒坐進來，啟動車子。我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大氣不敢出。發動機的噪音很大，這讓我有一絲的安全感。
出了酒店大門，我在停車場里轉了一圈，猛然發現張平的車停在角落裡，我若無其事地湊過去，看到不同的車牌號。趁四下無人，我蹲在車頭，用手電筒觀察固定牌照的螺絲，螺絲已經生鏽，不可能是剛換上去的。
我出了客房門，張平一直送我到電梯間，他眼睛里充滿了對失足青年的鼓勵，我感激地握住他的手，上上下下猛搖了七八次。
我沒想到，刀居然悄然離開了脖子，這種不合情理的變化出乎我的意料。我沒敢回頭，我擔心那把刀會砍在我的臉上，就算是死我也不願被人毀容。
「皇都大酒店曾經有個叫張平的職員，他當時是酒吧主管。」他清了清嗓子。
於是他開始跟蹤張慶海，一直到他家樓下。張慶海住在哪裡對張平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所以他很快就調頭離開了，他如此費力只是想釣住我這條大魚。
「他早就離開酒店了。」
「不要再冒進了。」
「說說看。」王哲伸長脖子。
盛情難卻，我只好走出來，優雅地坐在他的對面。趁他倒茶的工夫，我悄悄摸了摸褲襠，嗯，還好。
「他是租房戶，我們從來沒見過面。」還沒等警員問話，住戶先坦白交代了，「那個人好像經常值夜班。」
「不行。」我一反常態地說，「喝酒付賬，天經地義。」
我讓何美麗去訂盒飯，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沙發上。我還有臉吃飯嗎？當然有，其實我已經想到了某些可能性，只是需要加以證明。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一隻眼睛盯住浴缸，像蠟人似的。我沒有勇氣看著自己被分屍，所以只好暫時逃避現實。
我聽到嗒嗒的敲門聲，聲音很脆，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刺耳。我小心翼翼地跟上去，依稀看到張平站在一扇門前，用右手耐心地敲擊著防盜門。
我猜是有人倒下了，是房間的主人還是張平？
我能想象血肉橫飛、白骨裂斷的情景。一股酸酸的液體從喉嚨衝上來，我捂著嘴離開門口，蹲在牆角抽搐起來。
方煒始終沒發出一點聲音，這讓我有些不安。我悄悄地坐起來，用一隻眼睛窺視，方煒剛點上一支煙，正聚精會神地開著車，他應該沒有發現我。如果我咳嗽一聲，一定會把他嚇得半死，搞不好車毀人亡。
那麻木的鋸聲好似在我腦袋上撕開一條口子，乳白色的腦漿像酸奶一樣從縫隙中擠出來，黏黏糊糊流進我嘴裏，溫度適中，沒有一點味道。我咂摸一下嘴，然後統統咽下去。
裏面空間雖大，卻是空無一物，收拾得非常乾淨。我掀開隔板，下頭是備用輪胎和滅火器，還有一把軍用鐵鍬。我取出放大鏡在纖維中尋找蛛絲馬跡，終於，我在鐵鍬頭上發現了血跡，呈深紅色，量很少，已經幹了，結成塊狀。
我輕輕合上行李廂，環顧四周，沒人發現我，張平房間的窗帘還保持原狀。我回到酒店，從防火通道回到自己房間，坐在門口，隔壁的任何聲音都逃不過我的耳朵。
一道微弱的月光透過玻璃滲進來，我隱約看到台階的一側堆放著各種廢棄物，上面落滿了厚厚的灰塵，髒兮兮的。我好像聽到箱子下面的吱吱聲，大概是老鼠在吃消夜吧，有滋有味，怪讓人羡慕的。
柳飛雲沒在公司，想必他正為調查搞得頭暈腦脹吧。我撥通了他的電話，他的嗓子啞啞的，大概還沒有睡醒。
「給我一杯金湯力。」我拍了一下吧台，說，「見鬼！」
我搖搖頭說：「不可能，你和方煒之間似乎有一個秘密。」
「我是王哲。」
「他突然離職，沒人知道他的去向，不過我猜測那家洋酒代理公司就是酒吧經理的生意。」柳飛雲說。
我跳下車，一路小跑進了樓道，聲控燈壞了，走廊里一點亮光都沒有，黑漆漆的一片。我摸著黑順著台階往上走，耳朵捕捉著張平的腳步聲。我的手包里有手電筒，但我不想打草驚蛇。
我用右手握成一個半圓形，端端正正送到嘴邊，聞了聞，然後一仰而盡。外國朋友看懂了我的動作，爽朗地笑起來。
當然了，我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被方煒提前發現，我肯定要保護好自己。我刀握在手，防備方煒攻擊。
漸漸地，我開始後悔了，這一趟太過冒險了。
「沒有。」
「看著你倆嘀嘀咕咕的樣子，我渾身起雞皮疙瘩。」我嘻嘻哈哈地說，「你倆不會是同性戀吧。」
「你沒有別的事了？」王哲把我的錢交給出納后，回到我九-九-藏-書面前。
我就這樣配合張平聊天，其實我出不出聲他都能聊下去，我像是一個多餘的人。
「你來這兒幹什麼？」
「你是王哲的朋友？」他問。
我聽到搖玻璃的聲音，方煒並沒有下車，好像外面有人，我聽到了腳步聲。
我喜歡這個時刻，在暮色中我可以盡情施展出自己的才華，就像某種貓科動物一樣。
「請自便。」張平把厚厚的錢包放在茶几上，說，「你自己取吧，拿多少都行。」
看來王哲懼怕他是有原因的。
他在車裡抽了兩支煙，休息了很長時間，是乏力還是恐懼，我不知道，或許兩者兼而有之吧。當晚我把他跟丟了，張平駕駛著豪華車好像是故意甩開我似的，車速忽快忽慢，最後徹底消失在市中心的繁華街道中。
暮色讓城市換了一件外衣，大家卸掉面具，以真實身份聚到一起。我看到那些進進出出的俊男靚女，莫名其妙地咧嘴笑起來。
嘿嘿，太刺|激了。
「知道了。」我不耐煩地說，「還有什麼信息？」
「算我請客。」
「對了，」我們並排走到大堂，臨分手前我隨意問了一句，「你認識張平嗎？」
張平的這句話並沒有傷害到我脆弱的自尊心，恰恰相反，我當時真想從他錢包里抽出幾張大票子。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他沒有馬上開車，而是點上一支煙，我聽到手機鍵盤聲，他大概在發簡訊息吧。濃厚的煙味緩緩地蔓延到車尾，我連忙捂住鼻子，生怕打出噴嚏。
我環顧四周，沒發現房間里還藏著其他人，這樣很好，公平合理。
在酒樓打烊時張平才出來，臉上油亮亮的，精神抖擻。殺手終於要行動了，我低著頭，躲避他的視線。
警員接著問：「租戶住多久了？」
我的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鐘，他似乎沒有撒謊。「好了，該說再見了。」我揮手道，「我會在規定時間內找到答案的。」
「好吧，你繼續打探吧，我要掛電話啦。」我說。
「合情合理，方煒這傢伙似乎很有一套，我若是酒吧經理，也喜歡這類生猛人物。」我說，「對了，那個經理姓什麼？」
我檢查了手掌里的相機，王哲的大頭照片清清楚楚，我得意地笑了笑。
「這邊的環境可不太好。」我翹起二郎腿，隨隨便便聊起天來。表面上我很輕鬆，其實我心裏格外忐忑，不知為何眼前這個人總讓我緊張，真是莫名其妙。
我坐在地板上，涼氣頓時竄上來，像條水蛇在體內縱橫穿梭。我竭力控制住呼吸，將自己身體調整到最佳狀態。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院門口，等待著方煒從裏面出來。
我溜進咖啡廳，找到一個慈眉善目的小領班，打聽到了席麗麗本周的班次。席麗麗同樣是我調查的對象，因為她也有個秘密。
「你好。」我禮尚往來地回答。
我從防火通道下到底層，推開一條門縫，張平已經拉著旅行箱出了酒店大門。
他是方煒，我猛然想起來。
「既然你不知道就算了，我還要繼續找他。」我走到他面前，說，「告辭了。」
我把房東的電話告訴他，他讓我不要擅自行動。
警員一前一後站在防盜門前，當然不會有人為他們開門，裏面的人早就沒命了。後面的警員敲了敲斜對面的房間，起初房間里的人不肯開門，當警員出示證件后住戶才乖乖出來，臉上掛著忐忑不安的表情，像頭號嫌疑犯似的。
我大致知道裏面的情況了，一陣劇烈的摩擦聲傳出來，像是木匠在製作椅子，一下接著一下，相當沉穩。
「請使用文明用語。」
「我在皇都大酒店。」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點上一支煙，王哲從櫃檯里取出煙灰缸遞到我面前。「席麗麗一切正常吧？」
茶几上放著一把車鑰匙。
「出來喝杯茶。」張平似笑非笑地發出邀請。
柳飛雲的電話來了，我沒接，直接掛斷了。
「我沒想到你會對浴缸感興趣。」
張平淡淡笑了一下，露出六顆牙齒，其中有一顆是假牙。這個人的煙癮很大，齒根處的煙漬都變黑了。
腳步聲到了車廂外，感謝黑色的太陽膜，他從車外是看不到我的。我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車外，鑰匙清脆的碰擊聲響起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事情變得越來越刺|激了，我渾身上下每條神經都興奮起來，幾分鐘前的攤牌讓我有機會找到張平的藏身之地。
「哦？」我放下杯子，把嘴湊到他的耳邊，說，「我為什麼不能來，酒店又不是你家開的。」
「你說的是『歡樂時光』吧，有倒是有，就是剛剛過了。」王哲猛地從我的手中把錢抽走。
張平這個冷血殺手還在走，一步一頓，信心十足。我硬著頭皮跟上去，越向上走我的心裏越沒底。突然，腳步聲停止了，我急忙蹲下來，屏住呼吸，現在必須要防備張平從樓梯走下來。
我聽到他們在填寫出勤登記表，我記下了房東的電話號碼便提著蘋果下樓了，再晚一步我怕警員送我去派出所，我可不喜歡那個地方。
接下來張平展示了他的智慧，他當著我的面進入五金店，買了一把菜刀，然後大搖大擺地回到車內，駛到便捷酒店來。這家小酒店可能是他預謀已久的謀殺現場，浴缸的大小正合適，剛好能把一米七五的我截肢掉。
我慌忙按下綠色的接聽鍵，然後迅速觀察四周，幸好方煒還沒有來，否則的話後果不堪設想。聽筒里傳出「喂喂」聲，活像一隻公鴨的叫聲。
要想找到張平，我必須鋌而走險。說實話，我想不通自己為何非要這樣做，好像事情一開頭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刀在顫動，後面的人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一抽一抽的，像哭又像笑。乖乖，我碰上了變態殺人狂！
我給柳飛雲發了一個簡訊，然後便爬起來，穿好衣服，站在窗戶前，張平的車不見了，看來我所見到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王哲顯然是剛接到方煒的電話，可以肯定方煒開始注意我了，這樣很好，公平公正，我不願意總躲在暗處。
過了好一陣，這個怪人又把話題轉到我身上。
住戶歪著腦袋想了想，說：「好像聽到了門響。」
「你在哪裡？」
警員沒獲得半點有用的信息，不大情願地向對方致謝。這時我恰好走過去，警員順勢把我攔住，沒等他發問，我便給他出了個主意：「你們可以通過物業公司找到房東，讓房東趕來開門。」
方煒辦事還算小心，其實他多慮了，如今的社會誰也不會操心與自己無關的事。
絞盡腦汁我也沒想出任何線索來，看來我的腦袋應該被砍去，頂在最上面也是多餘，怪沉的。
好了，言歸正傳吧，現在有一把菜刀橫在我的脖子上，這期間我考慮了一些事，不過僅僅用了幾秒鐘。當然了，只有聰明的腦袋瓜才能做到。
王哲打斷我的話：「你跟他說什麼了？」
「你住飯店拎把菜刀幹啥？」我終於問到重點。
我屏住呼吸，靜靜地等待著九*九*藏*書。
「昨天夜裡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車子一直往城北開，路邊的霓虹燈越來越少，我忽然感到有些不妙，方煒不會是發現我了吧？
除此之外，我還有兩個問題沒弄懂，張平是如何判斷出我必定會進入他的房間？假如我老老實實地待在隔壁，他還有把握殺掉我嗎？
我知道他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房間里只開著一盞檯燈，微弱的光線將開門人勾勒出一個魁梧的輪廓，對方戴著一頂棒球帽，面部與黑暗融為一體，乍一看以為對方沒有臉。我們默默對視著，現在離開已經來不及了。
「我是王哲的朋友，你可以打電話向他確認。」現在王哲就是我的擋箭牌。
「算是吧。」我模稜兩可地回答。
「他就在酒吧里。」柳飛雲說，「我剛才正跟他聊呢。」
由於我誤打誤撞報了警，房東必然在第一時間聯繫了方煒，於是，方煒立刻趕過來把張平的指紋統統擦掉，退房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張平再也不會回來了。
王哲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我不認識這個人。」
我突然感到不對勁，我想到一件事，白天我看到張慶海進的不是這個單元門，張平找的人並不是那個矮胖子。到底怎麼回事？事情變複雜了。
張平猛然抬頭，看到我露在外面的半張臉，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臉兇相。應該講，他裝得恰如其分，使我產生了錯覺，認為他一直都坐在那兒。
現在，我確定了兩件事情，王哲和方煒之間有個秘密，張慶海與方煒之間也有個秘密，兩件事好像沒有關聯，方煒是其中的關鍵人物。至於這兩個見不到光的秘密嘛，我早晚會知道的。
「哦？」張平挑了一下眉毛，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我看了很久，最後我得到一條結論：我的字體太難看了。
「我說過，不用你幫忙。」方煒把我扯出來，他的手勁很大，我誇張地趔趄幾步，順勢進了卧室。
「放心吧，我有職業道德。」我一口氣將酒喝完，把香煙掐滅，然後把錢夾拿出來，「這杯酒多少錢？」
脖子上的刀鋒涼颼颼的，這股陰森森的涼氣導電似的瞬間傳到小腹，我猜過不了多久我會小便失禁的。在丟人現眼之前我必須要把問題搞明白。
就在我悔恨交加的時候，車停了，我頓時緊張起來，最關鍵的時刻到來了。
剛才在房間里我看到了一把車鑰匙，比普通鑰匙長出一截，像是旅行車專用的，院子里可沒有那樣的車。我徒步到了附近的街區，看到路邊停著一輛九座的旅行車，車身是乳白色，車窗貼著黑色太陽膜。我用手電筒往裡面照了照，看到兩箱洋酒。
「有些眉目了。」我輕描淡寫地回答。
提到方煒，王哲立刻提高聲調，不再耳語了：「你怎麼知道他的名字？」
「讓我來幫你吧，我有大把的時間。」我殷勤地說，實際上我想看看他在收拾些什麼，有沒有碎骨頭啥的。
張平買菜刀是為了切西瓜，這種話鬼才相信。他猜他是想殺人，就在今晚，目標是張慶海。
住戶又歪歪頭，說：「沒有了，我昨晚睡得很早。」
「我只說我是你的朋友，其他的一個字也沒透露，我以人格擔保。」
「我不是。」
「怎麼不早說。」我埋怨他道。
「你說呢？」對方反問道。
「哪位？」我壓低聲音說。
我愈發覺得柳飛雲是個妖怪，他的行動總能搶在我的前面。
閑得無事，我撥通了柳飛雲的電話，等候鈴響了許久他才接起電話，非常雜亂，他不會是去舞廳了吧。
原來這傢伙比我高明多了。
在記憶中我應該不認識這個人，或許他是我的仇人，在韓國完成了整形手術后找上門來？可是，我沒有仇人呀，我從小到大都是典型的好好先生，別人敬我一尺，我便還人一丈，就算是無意中與其他人產生了摩擦，那也不至於殺人分屍吧，殺人父奪人|妻的事我絕對沒幹過。
「姓彭。」
這怎麼可能呢？張平神秘的旅行箱里裝的是什麼東西？
現在我在賭，如果方煒首先打開行李廂，那麼我的所有計劃便提前結束了。不過我還是很有把握的，因為他是空手而來，除非他要先喝掉一瓶洋酒。
張平看著我，不經意間他嘴角微微上揚，目光銳利，露出了陰險狡猾的本性。
我倆對峙了一會兒，最終方煒側過身，給我讓出一條路。「後會有期。」他意味深長地告別道。
「我有那麼傻嗎？」柳飛雲招牌式的反問。
我剛剛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方煒就從院門裡出來了，他很小心，先看了看四周，然後才朝麵包車走過來。
2
「我把他跟丟了。」我慚愧地把張平那間小屋告訴他，「這傢伙一定有什麼陰謀。」
「別客氣，都是朋友。」我熱情過度地站起來，推開衛生間的門，除了浴缸里多了一團乾淨的抹布外沒有任何變化。
我重新回到那個房間，把那扇基本上不防盜的防盜門捅開，然後輕輕地掩上門。我拿出手電筒進入衛生間，趴在地上四處尋找張平留下的破綻，很遺憾，我連一根頭髮絲都沒找到，張平的手藝真是爐火純青。
「你來可以，就是別來找我。」
這是殺人的前兆嗎？
我回到車裡，取出筆記本記錄下幾個潛在線索，把王哲的照片存在郵箱里，然後開車去了張平最後出現的那棟樓。樓道里依然是黑漆漆的，今晚連月光都沒有，整個大樓內沒有半點聲音，難道那些鄰居都睡覺了？
「暫時沒有。」
電梯把我送到大堂，我出了大門，繞到酒店對面，看到張平的房間拉上了窗帘，可能他在床上養精蓄銳，或者還在沙發上自言自語。
我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總不能一聲不吭地被砍頭吧，那樣未免太窩囊了。於是我搜索枯腸，磕磕巴巴說了句：「你……吃了嗎？」
我悄悄跟在張平後面，他途中歇了一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那些肉乎乎的東西把他累壞了。
「就是嘛，酒店裡到處都是攝像頭，搞不好就栽進去了。」張平喝了一口茶，又露出五顆牙齒，一顆假牙。
「這話我該問你才對。」王哲瞪著眼睛說。
接下來我在街邊買了兩斤青蘋果，把車開到那棟樓前，耐心地等待著。警車來得很快，兩個穿制服的警員急匆匆地跑進單元門，我心中默數三十下后慢吞吞地走到單元門口，提著蘋果佯裝住戶的樣子走上去。
「可能吧，我就住在附近。」
「還有其他聲音嗎？」
「祝你好運。」我從他身邊走過，拉開大門頭也不回地下樓了。
我剛把鐵絲插|進鎖孔里，手就僵住了，因為我聽到一個可怕的聲音，好像是肉體與地板或牆面撞擊的聲音。
一杯氣泡升騰的金湯力送到我面前，我咂了一口，感覺好極了。王哲忙碌起來，我轉過身子，靈巧的手指頭跟著旋律打著拍子。
「沒有你可不行，我付不起酒錢。」我無賴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