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遠方的波濤
矢茵搖搖頭。「不清楚。對了,你和帝啟出去后,怎麼一點兒音信都沒有?就把我一個人丟下不管了?」
我是從星星上來的……
「謝謝你的關心。我很感動,真的,簡直馬上就要痛哭流涕了。」
「我是問,帝啟呢?」
「看不出來啊?」
這聲音極其沉悶、低啞,傳到耳朵里時已變得很小很小,偏偏卻給人以極強大的感覺。彷彿從地球的另一端穿越幾千幾萬公里,才傳到面前。
「更正。嘿嘿,原來你也知道這個詞——Volositoriu。」普羅提斯笑了笑。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隻精緻的煙盒,掏出狄康堡雪茄,叼在嘴裏卻不點燃。「不過我相信你也只是隨口說出來而已。很多代理體都是這樣,渾渾噩噩度過一生,除了偶爾一道靈光閃過,記起幾個詞,幾個面孔外,其實什麼也想不起來。」
「設計得非常準確。」十號由衷地讚歎,「釋放的能量絕大部分被海水吸收,否則襲向你們的衝擊波還要高得多。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長波始終維持在海下傳播,所以海面上幾乎沒有任何影響。這些波一直推進到接近西島約兩公里處,才瞬間爆發出驚人的能量。淺顯一點說,有點類似於海嘯。還記得2005年的大海嘯嗎?襲向印度沿岸的海浪一開始只有不到30厘米高,一路穿越許多船舶,直到被海床阻礙,劇烈的摩擦和疊加效應才使得浪頭驟然升高,一口氣捲走了一萬多人。」
「你也聽到這島上老妖怪娶親的事了?嘿,世界真是小……你究竟要做什麼呢?嗯?這麼多年,你究竟要得到什麼?」阿特拉斯好奇地問,「說實話,我真的看不出你要啥。你真想要黑玉,足足有三百年時間,能讓你從毫無還手之力的執玉司那裡弄到。」他喝口酒,又補充,「或者從薩拉丁之翼手裡。」
她跳回石台,趴在地上摸索。真的,中間的部分明顯要光滑得多,而周圍則或多或少長有一層青苔。這就像——有人常常踏在中間一般。
「快啊!」矢茵纏緊繩子,做好拉人的準備。瑪瑞拉鼓起勇氣剛跑了兩步,突然砰的一聲,兩名侍衛用繩索固定了身體,向她倆射擊。其中一發子彈幾乎擦著瑪瑞拉的身體飛過,打飛了她身旁一塊石頭。瑪瑞拉尖叫著整個貼在石壁上。
阿特拉斯驚恐萬狀。這些話他一句也聽不懂,可是——天吶!天吶!這些話像重鎚一樣,一下接一下的重重砸在心口,打得他渾身顫慄,不能自已。
「快、快、快呀!」
「快點,說說怎麼辦吧。」
是什麼聲音?又是什麼人施放出來的?矢茵茫然無知,只是心始終提得老高,恐懼和興奮同時充滿她的身體。她分明感到,這是一種不為人類所知曉的信息。籠罩在黑玉或者安蒂基西拉機器之前的黑幕,在她面前漸漸掀起一角來了。
「帝啟。」普羅提斯輕聲呼喚。
明昧抬頭,雙目平視,並不說話。內侍官寬大的衣袖裡溜出一柄鎏金小扇,抬起她的下巴,一直抬一直抬,抬得明昧的頸骨好像都要往後折斷了。
她聽到了!
葉襄說:「很好,通訊維持組,立即開闢一條專用線路給熱合成圖像組,我要在十分鐘內看到最新的熱合成圖像。今後高能量反饋將作為第一級緊急事務通報,明白嗎?」
這下兩人更加來勁,各自抓了把石頭,朝著兩個方向扔。片刻時間,她們就發現了至少四處平台,相差都在五米左右,從上到下,再逐級向上,彷彿一步步台階。不難想象,更遠的地方還有石台,從那段坍塌的棧道下方繞了過去。
他說:「我只說一次:我,不再信任它。我,產生了懷疑!末日即將來臨,我已得到啟示,這將是一場真正的毀滅!唯一的希望,是聚集所有的高階代碼!」
他不說話,阿特拉斯自顧自喝酒,一面望著頭頂上的草棚。草棚被幾天前的風暴刮過,還沒有完全修復,依稀看得到星空。他從破口裡晚出去,正好看得見雙子座的北河二、北河三,還有其下方御夫座的五車三、五車二。今晚的大氣層乾淨得好像都消失了,這些恆星一眨也不眨地從三四十光年之外凝望著阿特拉斯。他的心又開始怦怦亂跳起來了。
十號打開兩個窗口。「這是震動發生時,實踐四號衛星抓拍到的一組水溫變化圖,你們看。」
「臨幸?哈哈,你還真會說。」矢茵抱緊了雙膝,把頭埋進臂彎。「你睡不著更好,我還擔心睡昏了落下去呢,有你看著就沒事了。」說著閉上眼,什麼也不想。耳邊只聽得風聲嗖嗖的吹,百多米下方,林濤淅淅瀝瀝,彷彿海浪,一浪接一浪,永無休止。一直繃緊的神經便跟著慢慢放鬆下來……
「不行。」
咯啦、咯啦,沉重的法國外籍軍團軍靴大步踏在木橋上,踩得整個棧道都在顫抖。咯啦、咯咧、咯咯,腳步一絲兒不亂,從容中透露著壓抑的衝動,衝動中隱藏著恐怖的狂暴。阿特拉斯昂著頭顱,寸步不退。
「帝啟?大人?」
矢茵跳上來時,瑪瑞拉舉著手眼淚花花地說:「指甲都摳斷了!娘還要教我彈琴的!」
內侍官等了須臾,點了點頭。侍女說:「止哀。」
「你曾經想過沒有,也許你真是從遙遠的星星上來的?」
砰!
「哈,怎麼可能。」
「然後?沒有什麼然後。由於距離上的差距——我很懷疑是刻意造成的差距,這些波相互疊加、高低互補,在海底約5米處產生出一系列頻率極高的散射波。你們猜交匯點在哪裡?」
也許,這個理由,能讓自己更深入一步。
「還沒有。」葉襄打起精神說:「我們分析了六點之後的高解析照片,但是還沒有找到X,也許他仍然呆在長橋的某間屋子裡。至於……」
「好!」
遠在太陽出來之前,天就亮了。
「沒有偵測到高速移動目標!」
「時間相差多久?」
「什麼?」
黎明前的黑暗?在這一眼能望到天際盡頭的地方短得像閃電。
普羅提斯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你不是想知道我要什麼嗎?我告訴你吧——高階代碼。」
阿特拉斯搖搖頭。
可可,有人敲門。
葉襄又等了片刻。她看了一眼通訊維持組組長,組長微微搖頭,表示自己聽不到剛才那奇怪的聲音了。葉襄站起來環視四周:「需要處理傷勢的舉手,讓我看到……很好,沒人退出。趕快行動起來,立即搜集所有信息,我要最詳盡的報告!」
窗口中央是海神號的標誌,海面是藏青色,旁邊的數據顯示的是水底五十米處的溫度,11℃。圖像開始變化,一片橘色扇面從東面快速擴散而來,顯示溫度至少高出平均值5℃以上。紅色的海流從海面以下30米撞上海神號左側,爾後繼續擴散開去。
「我們正在做雙向握手驗證,大概三小時後進行滿負荷狀態測試……」
他要是說其他任何一句話,葉襄也摔門出去,而且真的辭職不幹了。這句話卻讓她猶豫的停了下來。
「怎麼?」瑪瑞拉又不高興了。「你以為老娘有心情跟你玩笑是不是?」
「睡覺?」瑪瑞拉怪叫道,「你還睡得著?在這裏,在這絕壁之上?哦,天啊!凰王殿下說不定此刻已經去臨幸那幾隻猴子去了!天啊天啊,我可真蠢!命運對我真是太冷酷了!」
好猛的一刀!
「那是當然!我們正在做,事情多著呢!」矢理展開雙手,熱切地說,「我們得監視高能量反饋事件,我們得找到島主,我們得分析究竟哪個地方最有可能隱藏黑玉,得分析昨天晚上的潮湧。當危險真正到來時,我們還得隨時準備把春霆號、天蝎號,以及一切能夠動用的力量都投射上去。什麼時候黑玉的事情有了結果,什麼時候小茵才能真正安全。X的動向,現在確認了嗎?」
他不知道樓下,葉襄也在一邊抹汗一邊自然自語:「……來真的了?」
「昨晚宮中有宵小作祟。」內侍官冷冷地說。
啊,阿特……不不,呸!誰會想老男人?
阿特拉斯這根炮仗再一次被點爆了!可是桌子已經被踢飛了,他不得不跳起來,一腳踢飛自己的椅子,咆哮道:「憑什麼不可能!」
不一會,她回過神,那聲音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了。
「聲波?」矢理皺起眉頭。葉襄臉色蒼白,耳朵里似乎又響起了那單調的、從深深的、深深的海洋底部傳來的砰砰聲。
一名侍女為她解開頭髮,重新梳理髮髻。趁這間歇,她回頭望向窗外。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在厚密的大氣層折射之下,它暫時還沒有發出逼人的光芒。它以恆古以來就確定了的恆定的速率徐徐往上升。
「明白。」十號向他點點頭,又朝葉襄擠擠眼睛,消失了。
「現在還管這個?快起來!」
「對。」矢茵低頭到處找石頭,卻被瑪瑞拉扔光了。她在石壁上摳了幾塊,眯著眼往上張望片刻,問:「你看那片岩石,陰影是不是要暗得多?」
「我不信……」
「我猜那棧道其實只是個陷阱,無論是誰,只要跳上去,鐵定摔下來。」
在此之前,差不多就在矢茵和瑪瑞拉剛打算睡覺時,也就是明昧與帝啟正目瞪口呆看著黑玉黃的時候,老男人阿特拉斯仍一個人坐在酒吧里。煙快燒到手了,他動也不動一下。地板之下,海水永不休止地一浪浪拍向沙灘,又一波波反彈回來。大潮已經退去,浪頭平靜得像睡著了,只是九_九_藏_書偶爾會有幾道浪彼此疊加,在某一點驟然拔高,嘩啦一下,便又各自悄無聲息地離去。
「你這個混蛋!一句客氣話也不說啊!」瑪瑞拉氣得渾身顫抖。她看著下面的侍衛漸漸爬近,奮起最後的力氣大聲喊道:「要小心啊!」
「我真的不行了……你自己跑吧……」
「你會吞噬?」
他的眼睛、右手的手槍一直追隨著普羅提斯的身影,可是子彈似乎永遠都慢那麼一拍。他打爆了酒瓶,打穿了桌子,打斷了牆上的掛飾,卻始終打不中普羅提斯飄忽的影子。但他的重點其實在左手,子彈密集射在牆上,打得木屑橫飛。沒等硝煙散去,他合身衝上牆壁,啪地一下撞穿了木板。
原來棧道中間斷裂的部分也並非隨意安排,除了阻止無意間闖入的人繼續前進外,知道線路的人從斷裂處跳下,就能踏上這條石台之路。這些石台與山壁顏色相近,又被作為陷阱的棧道掩飾,是以從上方几乎無法看出來。
聽不到任何濤聲,連風聲似乎都停了。但她的心卻揪緊,呼吸急促。剛才那一瞬,她強烈的感覺到有股龐大得不可思議的力量從大海的方向傳來。夜色迷離,她看不分明,索性閉上眼默默等待。
「不,從未想過!」
「我升級了,阿特拉斯。」普羅提斯咬著雪茄,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真正的飛躍!這就是為什麼我其實並不想真正得到黑玉的原因。如果我猜得不錯,它不過是四塊最底層鏈接器,雖然重要,但並沒有多少高階代碼。圍繞著它,想要奪取它的那些代碼卻要高檔得多呢。」
「你不是帝啟……」
她不再說話,徑直出去了。大多數侍女都跟她出了門,有兩名侍女留下。其中一人跪下說:「請容奴婢更衣。」
葉襄深吸一口氣,把散亂的頭髮重新理順。她說:「好。你說得對,什麼時候黑玉的事能有個結局,小茵才能獲得真正的安全。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她當作棋子……你別說話,我盯著你呢。」她拍拍矢理的臉,「隨時都盯著你的。」
嗶嗶——
「嘿嘿。」普羅提斯笑了笑,又問,「你一定猜得到,我為何要告訴你我的死穴,是不是?」
「她與人約好,要逃脫我們的監視。」
「我,被賦予極高的能量指數,被賦予極高階代碼,卻沒有被告之任何理由而遭到刪除。我,被欺騙了!」
矢理按住她的雙肩,把她按回座位,繼續說:「你想過沒有,她當時為何要那麼亡命的跳出來?」
加密信號延遲了兩秒,圖像才清晰起來。十號很罕見地一本正經坐在鏡頭前,眉頭緊鎖,本已不多的頭髮越發顯得稀少。他看見葉襄連招呼都沒有打。
月光,越來越明亮,漸漸地竟至於刺人眼目。
一聲接著一聲,從腳下森林深處傳來,不知是哪種野獸在嚎叫。偶爾也有尖利的咆哮,或是刺耳的慘叫。在尚未被現代文明染指的密林深處,獵殺與逃亡的好戲趁著夜色激烈上演。
葉襄低頭想了半天,勉強說:「但我們總得做點什麼幫她……」
普羅提斯推開酒吧的門,先在門后的黑暗中看了阿特拉斯一會兒,才走進酒吧。咯啦啦、啪啪,酒吧內的地板被徹夜狂歡的酒徒們早就踩得骨質疏鬆,根本承不住他龐大的身軀。普羅提斯幾乎是踮著腳尖走到阿特拉斯面前。他左右看了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如果僅算極限狀態,直線距離是5公里,」射電覆蓋及結構重造組的人圍在屏幕前,仔細研究早期合成的島嶼3D構造,「但中途有一段長400米,高300米的山脊,因此距離至少在7公里以上。」
在這該死的窘迫難耐中,阿特拉斯哼起了小曲。他哼唱了一會兒,開始不自覺地點頭應和節拍,兩隻腳也拍打起來。不經意間,他哼出了歌詞:「好姑娘,我的好姑娘……好姑娘,我的好姑娘……」
「實際上,這不是海底潛流,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潮湧。比你們想象的要奇怪得多,」十號打開另一個窗口,顯示出幾個波形,「一開始根本沒有海水涌動。根據國家海洋檢測局分佈在太平洋的376個觀測點數據分析,這是一個傳播範圍超過10000公里、強度達到336個標準單位波動。」
「這次任務結束,我們就結婚。」
「即使看出來,又有幾個人敢跳呢?」矢茵感慨道,「真虧設計的人想得出來。但石台相距如此遠,一點閃失都不能出。幾百年來,不知摔死了多少人。」
「很多年都沒人走,那為何通向棧道的洞里卻還點著燈火?再進一步,如果沒人走,還留洞口做什麼?就不怕有人一時走岔了掉下去?」
「唉,」阿特拉斯嘆了口氣,「你別告訴我,你追殺我這麼久,僅僅是因為認錯人了。別告訴我這個好嗎?痛痛快快殺了我更好,真的,謝謝你!」
如此廣闊的天際,卻有一線筆直的雲,將其一分為二。這片海域上空沒有任何空中航線,不會是穿梭機留下的尾噴流,那是真正的超高空雲系,大多數時候,只有國際空間站的宇航員有機會見到它。
帝啟,矢茵抬頭看天,莫名傷感的想,我該怎麼辦呢……
「你算個X人。」阿特拉斯毫不客氣地爆粗口。
「嗤,你懂什麼!」瑪瑞拉不高興地說,「說話真難聽,什麼不人不鬼?按我們陀閥教的說法,他們都是神選之人,所以才能超越生死。生死啊,生死是我們人類自我完美的最大障礙呀。」
「嘿嘿。」普羅提斯翹起腿,慢慢地搓他的雙手。他的雙手又黑又硬,光影晃動,像一雙龜甲在互相磋磨一般。
「該死……」
「什麼申請?」
砰……砰……砰……
「你便是明昧么?」
葉襄咬著下唇,飛快看了他一眼。「我、我隨時都盯著你的!」說著關了門。高跟鞋咯咯咯地響,她一陣風似的下樓去了。
真是立竿見影。一秒鐘后,沒有任何預兆的,大廳驟然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那就是說只有授權者一號,以及坐在一號腿上,自動獲得授權的二號有資格看了。通訊維持組組長知趣地一聲不吭,接通了信號。葉襄不動聲色地揪了一把矢理,站起身來。
葉襄看表:「五分鐘內行不?」
話說回來,管她屁事啊?老子橫行的時候,她十代以上列祖列宗都還沒出世!而且憑什麼非要洗乾淨才能……才可以……才有資格……矢茵。
「怎麼突然轉性了?」
完全依靠本能,矢茵在最後時刻側過了身,那刀擦著她鼻尖劈下,劃破了衣服,鐺的一聲,直劈入岩石內,砍得火星四射。
「是!」
「是。」普羅提斯回答,「仔細想想,阿特拉斯!系統遲早會發現你,並予以清理。與其被系統銷毀,不如將代碼給我,與我合二為一!」
明昧仍然一聲不吭。從窗戶投射進來的光,將她臉龐輪廓勾勒出來,精緻得一如畫中之人。
醒來的時候,昨晚發生的事已經全然模糊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這個房間來,也不知道帝啟哪裡去了。她只知道,現在一步都不能亂動。進入到那麼神聖的地方,對方卻沒有殺死自己,一定有非常特別的理由。
「這是要毀滅什麼?」葉襄問,而後自己就否定了,「不!今天早上的衛星圖像顯示,棧橋遭受的損害並不太大,只有一部分坍塌。如果有人要摧毀X,這麼點能量根本不夠啊。」
「因為我不能活著見到真正的凰王了。」瑪瑞拉眼圈說紅就紅。「離他也許只有兩公里,可……嗚嗚,這輩子也見不到了。」
隨著船身倔強地頂過第一波衝擊,船頭重新抬起,在某個浪頭上保持了幾秒鐘,又再次向左側傾倒。海面一定正在沸騰,回過神來的葉襄大聲叫道:「不要亂動!固定身體!」
矢茵想著地道里那個神一般的影像。真奇怪,如果它僅僅是從腳鏈投射出來的幻影,怎麼可能把自己這麼大個活人搬到另一處不知名的通道?可是阿特拉斯斬釘截鐵地說,把她帶出來的絕對不是帝啟。他說的話究竟有多可信呢?
「波長超過16米的波動。」十號強調,「並且從至少七個方向傳來。想象一下,七個彼此相距幾千公里的源頭各自發射了一道同頻、同幅、同能量級的波,這些波最長穿越了超過五千公里距離,爾後在同一時間,準確的相互疊加在交匯點。」
「那就立即通知四號,告訴她矢茵的位置!她帶的箱子里有通訊裝置,我們能想辦法將它開啟!」
「是……握手信號不太穩定,估計跟單通道驗證機制有關……」
「呃?」葉襄一怔,略一思索后搖搖頭。「不能。」
矢茵眼睛烏溜溜地在瑪瑞拉身上轉來轉去。瑪瑞拉惱火地說:「幹嘛?」
內侍官看了片刻,點了點頭。一名侍女上前,明昧忽覺手臂一陣刺痛。她眼皮也不眨一下,那侍女躬身退後。內侍官迴轉身,那侍女將手中一件事物呈給她,她瞧了片刻,再一次點頭。
「我必須加快節奏,時間不在我們這一邊。」普羅提斯繼續喃喃自語。「阿特拉斯!你懂嗎?你明白這份痛苦嗎?我必須收集所有的高……」
嘎吱——
他在想明昧的話。那蠢女人自以為聰明,其實知道個屁。她怎麼可能知道自己的手上有多少血?那麼多年積攢下來那麼多的血,敵人的、愛人的,更多的連名字都不知道……哪裡洗得清?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種鬼話也敢拿來糊弄我?
大廳里一片啞然。沒有了網路連接,這幫技術宅人比瞎子還不如。
「真的!還有別人也聽到了,就在潮湧襲來時,砰——砰——極有規律,像是從大洋深處傳https://read.99csw•com來。」
「等。」
「不可能。」有人說。
「肯定有,想想帝啟吧,這路對他來說不是小兒科?」矢茵一邊收繩子,一邊問,「帝啟跟你們族很熟?你母親還可以央求他來陪你淌這趟渾水?」
山路始終只有約兩米來寬,順著山勢一直往上。這條山路是從懸崖上硬劈出來的,到處山石嶙峋,也多有塌方。矢茵跑著、跳著,努力讓自己不去想瑪瑞拉。想她,也許就沒有力氣再跑了。
「為什麼不可能?」阿特拉斯厲聲發問。
瑪瑞拉本發下了宏心大願,再也不理這個賤人,但想想她的話,忍不住回頭問:「你……這麼說什麼意思?」
「……那你先走,再拉我,我沒勁跳啦!」
「你聽到了么?」她忍不住問旁邊的通訊維持組組長。
她摸到旁邊的山石上,又歪著頭往上看。山石非常陡峭,幾乎與地面垂直,連草都看不到。矢茵攀岩是好手,但自問即使工具齊全,要在這樣的石壁爬上爬下,也絕非易事。用那根繩索?算了吧……
「別傻了,這可是熱帶。」
他翹起腿,手放在膝頭,一本正經從容不迫地抬頭看阿特拉斯。阿特拉斯頓時發現自己真蠢,為了壯聲勢踢飛椅子,卻落得被普羅提斯當新進的低級員工一般打量。他惡狠狠的吐出口煙:「你到底說什麼他媽的不可能?」
矢茵爬起身看,果然,太陽幾乎是貼著懸崖垂直的邊緣上升,黑暗中模糊一片的石壁,突然間就變得無比清晰。十幾個凸出的石台拖著長長的陰影,一直延伸到在棧道上看見的那條石路下方,繼而轉過山崖,拐到另一頭去了。
矢理嘆了口氣。「算了,不要以我們人類的角度和想象力去猜想了。我們能做的只是繼續觀察。十號,把此次事件的等級提升到最高級別,禁止任何人調閱,特別是……」他不說話,用指頭向上指了指。
矢茵倉促甩頭,頭甩開了,頭髮卻被刀鋒斬斷一縷,又被刀氣逼迫,霎時滿天飛揚。陽光照亮了每一根髮絲,如同銀線般閃亮。
唰!
這局面在她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矢茵到哪裡去了?宮中宵小是誰?阿特拉斯?昨晚最後擊中她的那道聲波又是什麼?
「這有什麼奇怪的?我一個人是沒問題的,偏偏多了你這個罪孽深重的傢伙,又遇上年久失修,怎能不塌?」
矢茵往後退兩步,噔噔噔衝上來,在瑪瑞拉曲起的腿上一踩,在瑪瑞拉「踩死老娘了!」的慘叫聲中騰身而起,跳上第五個石台。這裏距上面的石路只有不到三米遠了!
砰……砰……砰……
「有辦法確認位置么?」葉襄大聲問。
「她只是個普通人類。而你,你應該知道自己不可能屬於任何人。」
「不。」普羅提斯拉開衣服,露出鑄鐵似堅硬、黝黑的身體。胸膛中心卻發著亮,一個拳頭大小的六邊形幽幽發著藍光。
瑪瑞拉的耳根背後都紅了,奇怪的是這件事上她好像又尷尬又害怕,轉身對著矢茵一陣亂擂。「不要問老娘了!再問老娘真的翻臉了啊!」
「你是說,有人精心設計了這七道波,讓它們安安靜靜地穿越幾千公里,而後準確擊中這兩處不超過30平方米的地域?」
「嗯?」阿特拉斯渾身一震。
矢茵猛地一撲,拚死抓住了他的手。他整個身體都已懸在空中。
雲略低於那片彩色,時間還未到,它的下方泛著曖昧的乳白,上方則被天頂染成紫色。明昧盯著那條雲線看了很久,很久很久。不知道是眼睛已經適應了,還是心思其實根本沒在外面這壯麗的景色,那雲下方逐漸散發出逼人的金色光芒,她的眼睛也沒有轉動分毫。
「我那個時候聽到『砰——砰——砰』的聲音,非常有規律。」葉襄沉吟道,「完全不像是紊亂的聲波。」
「可是,我還是不敢相信有人能從這些台階跳過去。」瑪瑞拉說,「五米多遠啊,又沒有地方助跑,有一丁點力道把握不準,可就粉身碎骨啦!這些石台也許只是巧合罷了,也許整個山壁上還有許多這樣的地方呢。」
啪啦啦!
「進來。」
瑪瑞拉抱著雙膝,頭深深埋進手臂:「心冷。」
在這之前幾分鐘,瑪瑞拉站在岩石上又跳又叫:「嘿!嘿!出來了,太陽出來了!」
砰!
「區域呢?」葉襄不甘心,「大致區域至少能辨出來吧?」
屏幕分成兩半,畫面同時快速縮小,並向北移動,橘色的波逐漸變成紅色,最終左邊的畫面定格在從西島延伸出的棧橋處,右邊則定位在火山岩壁中段附近。兩處的溫度都一度超過平均值12℃,面積超過30平方米,顯示出在長波交匯的瞬間,有多大的能量被釋放出來。
熱合成圖像組組長推了推眼鏡:「現在就可以。來看這張熱合成圖。」屏幕上顯示出稍早之前的熱合成圖像,逐級縮小,直到整個島嶼及其周邊海域都顯示出來。圖上六個紅點亮了起來,分別表示六個窺探者。除了那片高聳入雲的山脊,它們輻射出的電磁網基本上覆蓋了整片島嶼。
「因為死亡,所以人類並不完美。」明昧的話在耳邊響起。她突然意識到,跟黑玉有關的人或事,大多數都跟生死,或者說,超越生死有關。難道這就是黑玉的本來面目?
所有人一起看向葉襄,葉襄搖搖頭:「不可能,高能量反饋特徵目前為止只有普羅提斯具有……」她一下頓住,想到了那個神秘的X。
「潮湧?從哪裡來的?海底火山?」
「被它?」阿特拉斯想。但普羅提斯似乎捕捉到了他的思維。
「好姑娘,我的好姑娘,你凝望星空的目光,比初春的溪水更加憂傷……噢——我的情思,只為你而長……」普羅提斯接著阿特拉斯沒唱完的歌唱了幾句,才說,「矢茵不可能是你的好姑娘。」
「正是如此。」十號快樂地搓手,「讓人眼界大開,是不是?嘖嘖,這可不是我們人類幹得出來的!再過五十年……不,也許再過一百年,也沒法做到!」
奇怪,海面停止了么?兩個人一起呆呆傻傻地看海面,本來完全碎裂開來的月亮的影子,此刻卻又恢復如常,他們像是站在一座靜止不同的湖底。濤聲也消失了,耳朵里隱約有種絲絲拉拉的碎響,但是怎麼也聽不分明,一時如在夢中。
「阿特拉斯,仔細聽著!」普羅提斯在水中張開說話,竟沒有任何困難。
阿特拉斯隨著普羅提斯往上看。他的眼睛已適應了海底的黑暗,再看那些光,覺得分外耀眼。他忍不住眨了眨眼。
「你早該死了,留著禍害人可不成!」瑪瑞拉說。
十號為難地揉著鼻子。「你說得很有道理。事實上,就像我剛才說的,能量的釋放絕大部分集中在海底。我估測了一下,其實中心點爆發的規模並不大,反而是波紋紊亂后,向外噴射而造成的潮湧規模大得多。這實在不像一次定點清除。也許是失誤?也許是一次警告?也許是一次對X的試探?」
但她是那樣特別……特別得自己完全無法……無法……無法抵擋她的……她的……
「環境溫度略高於平均值3%,考慮到剛才撞擊船體產生的熱量,仍然屬於正常範圍!」
「你真是腦殘到家!」矢茵用力掐她的臉,「想想這是什麼地方?如果我倆撞破了他的秘密,十個腦袋也保不住!」
在阿特拉斯幾乎要自爆的時候,普羅提斯提高了聲音:「你知道嗎,其實有一個簡單的方法就可以殺死我。」
矢茵也抱著雙膝,下巴在膝蓋上一點一點的。後來被瑪瑞拉的乾嚎弄煩了,她用腳使勁踩瑪瑞拉的腳尖。瑪瑞拉痛得縮回腳,哭喪著臉問:「幹嘛啊?」
「聽著,我不想跟你啰嗦。」阿特拉斯定了會兒神,繼續說,「我可不相信什麼末日,什麼預言!我看過《2012》,別說科學精神了,連一點他媽的偽科學精神都沒有!世界不可能被毀滅,它只可能被更正!你追了我幾百年了,你究竟想怎樣,痛痛快快說出來吧!在這個狗屎一樣的破島上,咱倆誰也別想跑,就在這裏,就是現在,說清楚!」
「這為什麼也不行?」葉襄幾乎喊出來。
話雖如此,兩個人攜手跳這麼遠也不是很難的一件事。當下各自把繩子綁在腰上,矢茵曲膝躺下,瑪瑞拉跳到她雙腳上,被她用力一蹬,高高躍起,落到了前面一個石台。她收緊繩子,叫道:「來!」
黑色標誌隱去,系統進入全向警戒掃描。屏幕上出現了以船體為中心的圓形掃描圖,在16公里範圍內,沒有可疑的目標。旁邊四個稍小一些的屏幕則潮水般滾過不同的偵測數據,幾個組死盯著自己的業務範圍。不一會兒,熱合成圖像組首先報告:「沒有可識別的熱能反應!」
「窺探者一號再次傳回DFHD1107編碼信息!」通訊維持組的繼續喊,「目標停止移動,大致確定範圍,棧橋中段的概率超過70%!」
「根據島上的規定,X和四號就應該在棧橋上!」有人提醒道。
「那麼,早上就知道了。」矢茵靠著山壁坐下。「來,坐著睡一會兒吧,明天還要拼老命呢。」
明昧一頓。有侍女說:「舉哀。」她伏地捂住嘴,無聲地哭起來。她肩頭激烈聳動,過了一會兒,衣袖均被濕透。侍女們紛紛垂頭做出拭淚的動作,以示悲哀之意。她們的姿勢、節奏幾乎完全一樣,渾如一群牽線木偶。
明昧平舉雙手,一動不動地站著,任那兩名侍女脫下她的衣服,換上選秀的服飾。
前面的路鑽入山壁內,不過仍然沿著絕壁的方向延伸。與外面相隔的山壁很薄,許多地方露出巨大的孔九-九-藏-書洞,陽光一束束射進來,光柱里浮沉飛舞,恍然如夢。人在其中奔跑,一會兒被光照得真不開眼,一會兒又陷入暗中,隱然有種穿越時光的感覺。
矢茵不答,繼續往左上方扔,石頭飛行的線路也仍然與石壁平行。扔到第四塊,只聽頭頂啪的一下,石頭撞到了突出於石壁的某物,距離她倆所在的約五米遠。
阿特拉斯搖搖頭。
矢茵把瑪瑞拉說的話重新回想一遍,忽然忍不住笑出聲。她正奇怪自己的舉動呢,只聽瑪瑞拉扔了一塊石頭下去,恨恨地說:「好,知道我不能跟帝啟……哼,你就高興吧!你這個黑心眼的死女人!」
阿特拉斯舔舔嘴唇,又掏出一根雪茄點上。他把這些念頭都拋開,重新回想矢茵。相對於自己來講,矢茵簡直真的連胎毛都還未乾。他本應該還沒出國境,就把黑玉搞到手,把這鬼精靈丫頭丟一邊去了,沒想到她竟然反客為主。他自問實在沒有辦法從銀行內拿到黑玉,看來在她滿意之前,還得繼續把她當先人一樣供著。
瑪瑞拉想了想,搖頭道:「不對不對,你自相矛盾了。如果怕人走到後山來,直接把洞口封了不就得了?費這麼大週摺幹嘛?」
「是。」明昧迴轉身,恭敬地跪下行禮。
「少廢話!現在不逃走,凰王妃子可就泡湯了!還有一個石台就上到那條路了!」
「沒用了。」
「打開所有通道,」葉襄下令,「備份線路調整暫時中止,立即恢復與實踐四號衛星的通訊。」
「……」矢理想關上指揮台前的百葉窗,想想又覺得更加欲蓋彌彰,只得隨她便了。
葉襄走到他身後,只看了片刻,就下令:「立即與十號取得聯繫!」
「它……咕嚕嚕……」阿特拉斯一張口,頓時灌進大口海水,差點嗆死。他拚命浮上海面,喘息半天,才重新潛入水中。普羅提斯如同沉入大海的希臘里亞切武士銅像,沒有移動分毫。
「你幹什麼啊?」
眾人來不及收拾,立即返回各自崗位。通訊維持組組長第一時間跑到震動記錄器前。剛才雖然完全斷電,但記錄器的機械裝置還是完整地在紙上記錄下了所有振動波。他快速翻看著,眉頭越皺越緊。
她轉身就走,矢理叫道:「阿襄。」
阿特拉斯的眉毛一挑。「你這是玩的哪一出?COSPLAY鋼鐵俠?算我求求你了,咱倆都這麼大歲數了,就別再犯賤玩這些了好不好!」
桌上的顯示器亮起來,「接收到十號的信號,要轉進來嗎?」
當下矢茵使勁送,瑪瑞拉拚命扯,趕命似的一個石台一個石台的往前蹭。下面那些人也發現了她們的舉動,攀爬路線不再是垂直向上,而是斜著朝她倆追來。瑪瑞拉又驚又怕,第五個石台差點沒跳上去,幸虧最後關頭撲在石頭上,才勉強爬上去。
他不動。
他明明漂浮在水中,身型卻比雙腳站在沙地上的阿特拉斯還穩,推得阿特拉斯前後搖擺的海浪好像也刻意躲開了他。他的衣服敞開,六角形的藍色光芒燃燒著,將周圍的海域照得愈發幽深。幾十條魚被這光芒吸引,在他周圍不停轉悠。
下一刻,兩人同時沒入海里。海水之下四五米深才是沙灘,阿特拉斯在水中翻騰,好容易才在沙灘上站穩。等到氣泡逐漸消散,他定住心神,往前看去。
窺探者四號、五號的覆蓋範圍被藍色標示出來。所有人都傻眼了——原來這麼簡單,只需要確定四號、五號位置,及其覆蓋的交叉範圍,就能確定大致區域!還正在緊張計算,看是否能臨時調用資源三號衛星做數據中轉的高清晰解讀組紛紛垂下腦袋。
啪!啪!啪!啪!
「後來……」瑪瑞拉眼睛滴溜溜轉了幾圈,不自然的撅起嘴巴。「後來就來這兒了啊。沒想到居然又碰到你這個衰神。我啊,每次遇到你,都沒有好事!不是被做成木乃伊,就是被人用槍突突突,這次可好,光著屁股從這麼高的懸崖上掉下來,明天怎麼死都不知道……」說到這裏,眼圈又開始紅了。
「坐視,嗯,在道義上是說不過去。所以我建議你們坐著就好,把監視系統對準其他應該留意的地方,比如監測高能量反饋等等。」
「對,我懷疑岩壁下方有與海水相同的水域。看這裏。」
「你聽我說,你聽我說。」矢理給她端來椅子,拉她的手。葉襄不動,把她兩隻手都握住,葉襄還是不動。矢理湊上前在她唇上一吻,葉襄連著後退,就勢一屁股坐下了。
那人重複說:「沒用了。而且我……我……」他不好意思地嘆了口氣,「我不想被回收。不想回收……回收了,便不是我了。」
「什麼時候能達到滿負荷狀態?」正在與動態跟蹤組討論的葉襄頭也不回地問。
「那是因為我失去了記憶!活見鬼!你他媽的早幾百年前就知道我的事,為什麼老是要在這件事上糾纏不清?」阿特拉斯將酒瓶擲向普羅提斯,普羅提斯略一偏頭,酒瓶砸翻了他身後的蠟燭,在牆上摔得粉碎。燭火跳了幾下,徹底熄滅,屋子裡暗淡下來。
「第一批通過備用線路下載的數據成功接收!」一名通訊維持組人員從狹窄的管線通道里冒出頭,大聲報告,「速度穩定在800M每秒!」
她調入一組動態圖像,在另一個屏幕打開高分辨畫面,說:「這是三十分鐘前傳回的數據。看,這邊懸崖幾乎無可攀爬。還有她身旁的人,應該也是參与選秀之人。102是被發現身份而受到處罰,還是窺探時不小心落下去的,我們無從考證。但現在真的關係到生死了!我們不能坐視!」
該死!該死!
「那天在地道里,你確信是帝啟救的你?」
矢茵急跑兩步,縱身一躍,瑪瑞拉飛速拉繩,把她像風箏一樣拉上石台。矢茵剛落地,瑪瑞拉一下將她撲倒,低聲說:「有人!」
通訊維持組看看表:「不超過15分鐘。」
矢茵被她罵得莫名其妙,隨即轉念一想,呀,真的,原來知道帝啟不是故意不管自己,而是被二叔逼得遠走他鄉,自己的嘴巴就是合不攏來。再進一步想,以瑪瑞拉的性格,肯定想對帝啟下手,不知在帝啟那裡撞了什麼壁,因此而發火。哈哈!她更加得意地笑了兩聲,把瑪瑞拉氣得使勁跺腳,把身邊的石頭一股腦往山下扔。這瘋丫頭使什麼氣?什麼叫「不能跟帝啟……」?
「這可奇了怪了,難道當時還有另外一個人在場?」
轟!
「我也不知道,可惜夜裡看不清楚。那邊是東方嗎?」矢茵指著山壁盡頭的方向。
「別人看見了……」矢理想退開,輪到葉襄死不肯放,低聲說:「怎麼,原來你也有慌亂的時候?」
「嘿,你怎麼知道?」瑪瑞拉擠到矢茵身旁。「這事我一直奇怪呢!帝啟說發現昏迷的我的時候,接近一處地面出口。他後來聽我說到那堵牆,後悔得要死,說一定要去看看。你知道是誰把我弄出去的?阿特拉斯?」
「你懂這其中的含義嗎?」
那人勉強用手摸了摸|胸口,皺起眉頭。「我已經壞了,沒用了。肋骨斷了三根,大概頸骨也有損傷。回收太耗時間,不划算。」
「是!」那人正打算縮回去,想起一事,又說,「剛剛接受到兩次低等級警告信號,由窺探者四號、五號傳回,信號編碼:DFHD1107!」
「吽——吘——」
「我還是不相信,有人能一路這麼過去,若是真的……那我們最好別過去了。」
「怎麼可能?」
矢茵一怔。
「代理體?那是什麼?你和我都是代理體,才如此滑稽可笑地活下來?」
砰!阿特拉斯從屁股后抽出兩把大口徑手槍。砰、砰、砰、砰、砰、砰!
「下方?」
普羅提斯罕見地嘆口氣。
瑪瑞拉眼睛頓時一亮:「另一個石台!」
「啊,咳咳——嗯,總之就是這樣啦!」瑪瑞拉嚴肅地說,「你眼睛賊亮賊亮的,小心找不到男人!我不跟你說了。」說著轉過身去,再不理矢茵。
「但是她可能很危險!」葉襄說著又要掙起身。矢理乾脆從後方抱住了她,說:「危險?是的,是有一點,可是只要跟黑玉扯上關係,基本上就是跟死亡為伍,這點你應該很清楚。況且對她來說,我們才是最危險的人。我們靠近,只會把她往更加危險的路上逼去。她是一隻虎崽子,容不得半點招惹。」
如果真能穿越時光,自己是否還有勇氣跳出那面窗?
阿特拉斯心如火燒,明明知道這句話極其重要,卻偏偏無法記起究竟重要在哪裡!在自己深深的、深深的腦海深處,在無數門徑背後,一定有確切的答案,他只需要再多想一步,再多一點點……啊,再他媽的多一點……
葉襄赫然抬頭:「在哪裡?立即放到屏幕上來。」
這問題讓她一瞬間走神,直到刀鋒已劈到離面目不到半米了,才驟然驚覺。
「盯著……」矢理喃喃自語,「嘿,誰沒有盯緊誰呢?」
「還能怎樣?我跳得比你遠,先送你,咱們一個一個過去。」
砰——砰——
「窺探者二號傳回信息——編碼:DFHD1107!」通訊維持組的人再一次報告。葉襄一驚,有人搶在她面前就叫了出來:「從範圍上看接近西島的棧橋,距離上次位置至少5公里,還要跨過兩島之間的海面!」
「哪裡?」
「呃,」阿特拉斯想了想,「我猜你一定給它買了高額保險的。」
「可是……」
「昨天的潮湧?」
「繼續。」
咯咯咯……咯咯……
「棧橋!」葉襄毫不遲疑地說了出來。
「你走不走!」
「怎麼,不跟蹤就不能找到這裏來么?」普羅提斯搓搓手。「你應該想得到,有黑玉的地https://read.99csw.com方可不會冷清。誰都不是傻瓜,阿特拉斯。世界即將毀滅,哪怕是卑微的甲蟲呢,也要使勁掙扎兩下。」
「那與主通道並聯使用的時間還要再推后咯?」葉襄神色不善。
「抓住我的手!」矢茵頂著風大吼。地面傾斜,她被那人拉著也慢慢向下滑去,她只能用另一隻手死命摳住石縫穩住。汗水出來了,她把那人的手都捏變了型,還是無法阻止他下滑。
「查出來。」
「嗯?」阿特拉斯想問,但驀地腦子一陣眩暈,好像被人從後面重重敲了一棍,全身的毛都炸開了。
「如果當時換作是你,你敢不敢什麼裝備都不帶,從四十七層樓上往下跳?」矢理問。
離他五米不到的牆被更加粗暴地撞開了,木板碎片像子彈一樣四面激射,普羅提斯幾乎與他同時下落。兩把手槍各剩了一顆子彈,阿特拉斯同時舉槍,卻只扣動了左手的扳機。
「等等!」矢理沉吟片刻,「單線路連接到我這裏,保密等級上升到一級。」
「你還好意思說這話!執玉司上下幾百個人把你團團圍住,侍候得跟什麼似的,哪裡知道我們兩個的艱辛!執玉司布下天羅地網,全城搜查,虧得帝啟預先留了許多伏筆。我們先北上到石家莊,轉道烏魯木齊,又跟他熟悉的一支環保志願團沿青藏公路入藏,花了整整二十幾天,才偷偷進入尼泊爾。呼,聽說執玉司的人甚至秘密潛入尼泊爾,我嚇得舅舅家都不敢待,直接進山找我娘去了。」
「不採取任何措施——是什麼意思?」葉襄問。
「但你卻知道帝啟才可能知道的事。」
「我是地球人——正常生產下來的人,至少在變成這樣子之前是……可你卻不能確定。」
這個問題一直糾結在她心頭,一天沒有個明確的說法,她就渾身不自在,彷彿那神一般的影像永遠躲在身後,用他有雙被蒙蔽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尤其深更半夜、梳洗刷牙、出恭入敬的時候,她常常因為這被窺視的感覺而毛骨悚然。
「大概是一般告警信息。」
出手的人用盡全力,一擊不中,被反彈的力道震得手臂發麻,略頓了一頓。啪!矢茵側身變作迴旋踢,身體俯得很低,腳弓便綳得筆直,一腳狠狠踢在他耳根下方。
「你聽我跟你說。咱們倆也很久沒說過話了。」矢理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見在偷偷張望的通訊維持組組長。在矢理刀子般的目光回視下,維持組組長佯裝鎮定默默轉身,爬進狹窄的通信管道里去了。
「……然後呢?」葉襄緊張地問。
「我冷……」
「好了,十號會想辦法搞清楚的。記住你最重要的責任——X。他是整個計劃的核心,是我們的終極目標。」矢理一字一句地說,「找到他。」
矢茵嘆口氣,正要眯眼,忽然間心驚肉跳地站起身,朝大海的方向看去。
葉襄徑直走到矢理座位前,用力擠他,矢理不動。她火氣上來,一屁股坐在他腿上,打開他的電腦。下面的人看見二號公然坐在老大身上,也只有聳聳肩、攤攤手的份——說什麼好呢?
全體組員還是不動。
「聲納探測,左舷正常!右舷正常!」
「那怎麼辦?」
啊,真是恐怖的一晚。她眼皮黏在一起,扯都扯不開。瑪瑞拉還在叫:「哦,看見了!陽光!陰影!全顯出來了,真的是一條路徑!喂,你倒是來看看呀!」
她走到門邊,剛要推門出去,矢理說:「阿襄!組織已經原則上同意我的申請了。」
該死,腦子渾渾噩噩,混沌得活像宇宙初生。數不清的念頭、記憶、情緒在沸騰的腦海里起起伏伏,卻一個也抓不住。他眼皮不停地跳;由於情緒影響到植物神經,整個背部和小腹說不出的酸痛難忍。
「不。經過了一個春天又一個夏天,我想與花鳥草木在一起。」這個不知所謂的詩人說著,用最後的力氣抽回了手。他的神情在那一刻凝固,朝著矢茵咧開嘴,也許是生平第一次笑了笑。
「哈!」阿特拉斯一拍手。「這才對嘛!世界回到了正常軌道,謝天謝地!」
「你……」葉襄站起身,「你真要把她的命搭進去?好,很好!我立即辭職,到研究院去終老一生,也比這裏好一萬倍!」
如此近的距離,普羅提斯竟然不可思議地抓住了這顆子彈。但槍彈的威力巨大,他的左手手背被打得凸出老大一塊,裏面的骨頭肌肉一定碎了。
「海面浪頭幅度值在線性減弱,10至15分鐘后,第一波反射性大浪可能生成!」
「誰說那是凰王?」瑪瑞拉怪叫道,「才不是呢!」
「DFHD1107代表什麼意義?」
「你不覺得奇怪么?」矢茵問,「那段棧道立在石壁上,經歷多少年風吹雨打都沒壞,你我兩個加起來一百七十斤都不到,偏偏跳上去就塌了?」
「哦,見鬼!」
那人抬頭看她。矢茵心中一寒——他的目光里既沒有驚恐、也沒有憤怒,甚至連痛苦都沒有,平靜得如一潭深水。
矢茵以平行於石壁的方向朝那地方扔了塊石頭。片刻,聽見腳下極遠處啪的一聲響。
「我的身體經過一百三十五次改造,時間長達三十二年。」普羅提斯重新扣好衣服。「你不會相信有多大的能量蘊藏我的軀體里,因為我自己也不相信。我只知道一旦爆發,連我也無法倖免。紫外光波頻段的反相透噬?那只是一次改造失敗的後遺症而已,但它並不能真正殺死我。我想了很久很久,唯一的辦法,就是解除裝置。」
這一輪衝擊雖然來得異常突然而猛烈,但不到一分鐘,大海就以其博大的胸懷吸收了大部分能量。船長在第一時間做出了正確反應,發動機全面開啟,指揮海神號迎向浪頭襲來的方向。船頭劈開幾波浪頭,經過特別設計的船身便迅速恢復了穩定。
普羅提斯笑笑。跳躍的燈火照亮了他的側面,跟盧浮宮裡路易十六或普羅旺斯伯爵沒什麼區別。如果硬要說區別的話,就是那種遠勝法王陛下的滄桑和看穿時間長河的睿智。
「正是如此。好罷,現在,她出了一丁點事,我們的大部隊就開上去,你猜她會怎樣?嘿嘿,她多半直接就跳下懸崖了。」
「那後來呢?」
「也許是海床的反射。對方設計的波形很奇特,無論怎樣相互撞擊、散射,衝擊波幾乎沒有一次凸出海面,絕大部分都朝向海底釋放。一直到最後十公里之後,海浪才有顯著提高,並最終撞上海神號。」十號噼里啪啦地敲鍵盤。「好吧,好吧,如果你堅持說聽到古怪的聲音,我先記下來,再查一遍——該死,事情多得要死,我這把老骨頭非累斷不可!還有什麼要說的?」
「那就是聽說的了,」矢茵大為失望。但立即想到,很可能瑪瑞拉跟自己一樣,是在遠離那堵牆的通道被帝啟發現的。她隨口說:「那麼帝啟沒有看見那堵牆了……」
阿特拉斯終於找到機會咧嘴笑了:「你說得很對,你跟我都他媽是些不人不鬼的東西。」
「聽見了,」維持組組長曾經在戰略核潛艇通訊組服役多年,習慣性地把耳朵貼在地板上。「從很深的地方傳來的,頻率很穩定,波長很長,不是船身的震動。藍鯨?不,大得多,大太多了……」維持組組長開始抹汗,「真他媽的兇猛!」
「從星星上來的人。」普羅提斯輕聲說。
阿特拉斯挪動屁股,換了個姿勢坐。他把念頭從矢茵身上挪開,又去想明昧。她那麼說是什麼意思?她知道我?執玉司掌握了我的情況?聽她的口氣,甚至知道我的秘密?執玉司的手什麼時候伸到老子褲襠里來了?
「這、這是沖我們來的!」瑪瑞拉急得要哭。
「你想問它,但我不能透露太多。」普羅提斯說,「我曾經奉命追殺帝啟。然而系統無法從根本上區分你們兩人——注意這句話的份量!阿特拉斯,你是個被蒙蔽的人。帝啟,他是個被封印的人。我不知道你們究竟是代理體還是觸發體,但你們最終還是無法逃脫清洗!毀滅是一項計劃,一項遠在第三季之前就已經開始,並且至今仍在實施中的計劃。一旦開啟,無法終止、停頓、刪除及破壞!」
一隊侍女魚貫而入,分成兩列站好,躬身垂頭。明昧沒有回頭,繼續看那雲。看吶,在那下方——單從雲與海平面的高度來說,至少有八十公里——一道金色的劍芒升出來了!
兩個丫頭偷偷往下看,果然,在幾十米下方,五六名侍衛裝扮的人正在攀爬石壁。看不到他們用什麼特製工具,但攀爬的速度相當快,像被人用繩索往上扯一樣。
「沒有人能阻止她。」矢理感慨道,「你還不明白嗎?她看到的,她知道的,一定比我們多。她已經確定了方向,所以才那樣果決。不,阿襄,你不能指望用普通女孩子的標準去看她。她要走的路,不是我們可以決定,她的事,我們也插不上手。」
明昧停了哭泣,叩頭說:「望吾王慈悲,容妾身即可護送主上的遺體回國。」
「這有區別嗎?」瑪瑞拉看向懸崖下方,咕嚕著說,「他肯定不會騙我……」
「就是有點關係這麼簡單?你那小心眼在打什麼鬼主意?」
「我跟你不太一樣。」普羅提斯鄭重指出來:「我曾經是人,現在么也算半個人。至於你,我就不知道了。」
「原來你們都知道。」十號不滿地咕嚕一聲。「不過幸好還沒猜完。實際上有兩個匯聚和爆發的地點。第一個的確在棧橋,第二個地點則在東島火山岩壁下方。」
「嗶嗶,」一個優雅的女性電子擬音響起,「剛才本船遭遇海底潮湧襲擊的可能性增加到73.5%,自動警戒由此降低到二級。」
「快啊
read.99csw.com……」矢茵覺得整個人快要被撕裂了,掙扎著叫道,「我快……快不……」矢茵拚命跑!什麼也顧不上了,只是跑、跑、跑!
「是!第一組六十四路線路,開放!」通訊維持組組長簡短的做個手勢,一名部下飛快打開了一連串的按鈕。
「我就是個X人,」普羅提斯說,「你呢,你連是不是X人都不能確定。」
「快!」矢茵大喊:「現在還射不到,等他們上來可就晚了!」
下一秒,他全身張開,飛速下落。在石壁上重重撞了一下,彈起,也許脊柱已經折斷,四肢失去控制,被從懸崖下方刮上來的濕潤的海風吹得不住晃蕩,活像個斷了線的木偶。三秒之後,他就落入下面廣袤的森林之中。也許撞斷了無數枝幹,但隔得太遠,又有風聲作祟,矢茵一點也沒聽到。
「別他媽廢話了。說點正經的吧!」阿特拉斯搔搔腦袋,從旁邊桌子上拿了瓶酒,用腳尖勾起椅子,狼狽地重新坐下。他先灌了一大口老酒,才問:「你怎麼混到這裏來的?這些天我可真沒見到有人跟蹤。」
「嗷——」
瑪瑞拉狠下一條心,再次後退,又往前跑。矢茵繃緊繩子準備接應,忽的繩子劇烈震動,被一顆子彈從下方穿過。繩子由布條勉強纏成的,昨晚又被兩人折騰了半天,當即嘶的一聲裂成兩半,垂落下來。
嗶嗶嗶。頭頂瞬間大亮,緊急備份電源被自動激活了。核心伺服器和交換設備首先自行啟動,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一個個屏幕相繼亮起,隨著大廳中央的大屏幕浮現出執玉司的黑色標誌,整個系統恢復了正常。
在一片嘈雜聲中,葉襄聽到了這個聲音。她打了個寒戰,以為只是耳鳴,但凝神聽,那聲音比剛才更加清晰了。
「呃,與飛馳者一號的雙向通訊還沒有恢復,這是窺探者四號發出的加密廣播,被前哨三號聯絡器拾取,才轉發回來的。我們沒法得到更多信息。」
矢茵使勁揉眼睛。見鬼,昨晚什麼時候睡著的?她好像在懸崖上掙扎了幾個鐘頭,與狂風、落石、瑪瑞拉的鼾聲殊死鬥爭,有幾次差點發狠把瑪瑞拉一腳踹下去……
「你知道為什麼,只是不肯面對。X並非普通人,自從他與矢茵接觸以來,我們沒能截獲他任何信號,而他對我們的系統卻瞭若指掌。正是考慮到這一點,四號向我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嚴格執行靜默制度,她不聯繫,我們就絕對不能主動開機。她關閉一切通訊,把自己搭進去,才算勉強靠近了X和矢茵,你想同時陷她們兩人于危險之中?」
算了,不管她了。還有那麼多事要做,那麼多疑問要解答,那麼多人……
不,那道波攻擊的目標一定是帝啟……事情遠非想象的那麼簡單呢。事情卻也遠非預料的那麼艱難。
她問瑪瑞拉:「那你說,你是當時清醒著,看見帝啟來救你;還是根本就昏過去了,事後醒來帝啟告訴你他救的你?」
「下面!」
只能跑啊!
沉默了片刻,熱合成圖像組舉起手說:「有。」
月光仍然明亮,月亮卻在飛速往海平線下沉去,籠罩在森林和山石上的那層淡淡輝光,正因為角度變化而變得明的愈明,暗的愈暗。天頂上的雲開始變厚、變寬,看不到一顆星星。黑暗在耐心等待,準備趁月亮落下后徹底掩蓋天地。
「你……抓住……快……」
「她就是這種人。」矢理無奈地聳肩,「死也不肯妥協一步,跟她父親簡直一模一樣。」
「你怎麼總是這麼拚命呢?別像個野小子一樣好不?咱倆長得這麼漂亮,姿色才是我們的武器呀!就說一時走迷了路,凰王見我們楚楚可憐、嬌小動人的樣子,說不定就饒了我們呢?這種事書里、電視里經常有嘛!」
「好吧,好吧。你真打算嫁給那個不人不鬼的老妖怪?」
沉默了一陣,葉襄又說:「真的,我覺得那聲音也許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而高空那道雲線則已消失無蹤了。
「若有個秘密,任何撞破的人都必須死,那麼這個陷阱就是值得的。」矢茵剎那間抓住了重點,目光幽幽如火。「更何況,如果這段路其實是對的呢?」
阿特拉斯的汗毛一根接一根豎立起來,「你指什麼?你的性別?」
「不,那不叫吞噬,那實際上……」
「我娘說啊,凰王每隔幾十年招親,上島的人就沒聽說離開的。她擔心得要死,就求帝啟大人跟我一起來……」
「願吾王春秋鼎盛,萬壽無疆。」明昧叩頭說。
「那你心冷什麼?」
原本通透澄凈的黑色天幕,像被小孩子潑出的顏料暈染,漸漸化作深邃的青紫,而後是紫藍。天頂還在墨色與青紫之間猶豫不定,海平線上卻已由青淡化為藍,進而抹進了許多綠的、金的色澤。它們被海面下方的陽光追迫,趕命似的順著天幕往上爬。夜色也不甘心,盤踞著天穹頂端不肯撒手。兩相較勁,便在中央隱隱抹出一片明暗交融的彩色。
「事態在變化。」他開門見山地說,「速度大大超出了預期。」
「你在……胡說什麼……」
她不甘心繞著石台走來走去,到處打量。她試著沿著山壁往上爬了幾米,再也找不到可落腳的地方,不僅泄氣。但她剛要跳回石台,忽然一怔——從上面才發現,石台中央的顏色與周圍不盡相同。
沙沙聲中,內侍官一步步走到明昧面前。侍女說:「抬起你的頭來。」
月光穿透了清澈的水面投射下來,普羅提斯雙手抱在胸前,腳尖綳得筆直,緩慢而莊嚴得像枚聖十字一般降落。他的長發在水中漂浮,籠罩了他的面目。
阿特拉斯一下回過神。「紫外光照射?那個誰都知道。」
「我想你能明白。」
那人耳朵里轟然作響,眼睛看出去已是一片血色。他茫然的想舉手抵擋,但矢茵反身踢!再反身踢!再反身踢……從死亡邊緣撿回命來的恐懼和被突然襲擊的憤怒,讓她全身的血都瘋狂燃燒起來。正面踢中那人鎖骨下方,反身踢在那人腰間,再反身踢到他胸椎下側……每一腳都灌注全力——
他停住口,抬頭向上看,水面之上的風變大了,海浪愈加洶湧。白花花的月光被揉碎了,無數光點在他們頭上顫動。他有些魂不守舍地說:「阿特拉斯,你聽到什麼了嗎?」
跟她背靠背的矢茵嘆了口氣。「那人還不一定就是凰王呢。」
「唉,歹命喲!」
普羅提斯不說話,在黑暗中盯著阿特拉斯的一舉一動。
她趴在崖邊,好久好久都撐不起來。
葉襄大聲叫道:「動力組……」
「好!」矢茵轉身就跳,飛也似的翻上石路,貼著山壁往前狂跑。
葉襄眼睛一亮,「立即轉到大屏幕。」
沒有人驚叫,更沒有人呻|吟。訓練有素的組員們伏底身體,忍著痛等待衝擊過去。他們雖然身在船上,但與上層甲板隔絕,所以也差不多相當於在潛艇內。一旦艙體破裂,可就有全軍覆沒的危險。不過大部分組員都有在潛艇上工作的經驗,紀律性保持得很好,在黑暗中,在劇烈震動、搖擺、起伏,和讓人骨頭髮麻的撕裂聲中保持不動。
阿特拉斯手抖了一下,煙蒂紛紛揚揚落下。他痙攣似的眨了眨了眼。
一刻鐘后,矢茵睜開眼,狠狠踢了一腳在身旁呼呼打鼾的瑪瑞拉。瑪瑞拉翻個身,像只慵懶的貓咪縮成一團,咕咕囔囔地說了幾句夢話,繼續鼾聲如雷。
突如其來的巨大力量從下方撞上海神號,船身瞬間被抬高了數米,又重重落下,劇烈搖晃中向右側可怕的傾斜。船身發出咯咯吱吱的聲音,所有的鋼樑、板材都在慘叫。大廳內亂作一團,各自儀器、顯示器紛紛翻倒,有幾台從高處墜下,爆發出一片片藍紫色的電子火花。桌上的文件、杯子等物稀里嘩啦的往下落,沒有固定的椅子刷拉拉地沿著過道橫衝直撞,一路撞翻毫無準備的人。
有個念頭在腦海里浮浮沉沉,但一時還不甚明朗。矢茵爬到石台邊緣往下看,可是光線太暗了,幾米之外的石壁就模糊一片,與下方森林的剪影融為一體。
「吾王天縱神佑,自然無事。可惜你的主人,矢茵,已被宵小所害。」
「對的?」
他千百次忍不住這樣想著,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記憶,也沒有一星半點的證據。他像一個從星星上流放到此的囚徒,而且是從小得連記憶都沒有的時候就開始了流放。
「不,我問過他,他矢口否認。但他其實根本用不著否認,是不?唉,我跟你一樣迷糊呢。」
「真的真的!反正我的目標啊只有凰王,跟他沒關係!」瑪瑞拉拚命擺手。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人掏出手持終端,飛速查了一遍:「解碼完成——基於電磁反射層面的異常高能量反饋!」
「呃,」瑪瑞拉背對矢茵。「有點關係吧……哎呀總之,他肯幫我就行了!」
「應該是吧?」
恆定的、極其規律的、從大洋深處傳來的聲音,一波一波地穿越了幾十公里厚重的海水,穿越船身,穿越所有一切障礙,把某種可怕的、人類無法理解的信息傳遞出去。
普羅提斯用手撫摸六邊形,低笑著說:「這可不是能量核。恰恰相反,這是阻止我能量徹底爆發的裝置。只要取下它,我就完了。你懂嗎?」
「難道是兩個不同的高能量反饋?」
瑪瑞拉半隻腳幾乎已經跨出石台,全身爆出層冷汗,拚死往後一撲,總算沒衝下去。她回頭淚汪汪地叫道:「你……你自己走吧……」
第五腳踢出,卻踢了個空。矢茵轉了個圈,定下神來,才發現那人已癱軟在地,鮮血從他鼻子、耳朵里湧出。他徒勞地翻了幾下,滾到石壁邊緣。不想邊緣下方有個低於路面的孔洞,他一下滾入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