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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迷宮中重逢

第九章 迷宮中重逢

「啊,我明白了!是我激發了你,才讓你醒過來的,是不是?」
他們剛下了平台,聽那高處的人大聲喊道:「阿叻亦!阿叻亦!」
授權簽署:以第二為最高神祗的歐爾菲斯與安蒂基西拉聯合系統。
「發現執玉司窺探者系統信號,距離:37公里!」駕駛室繼續報告,「沒有薩拉丁之翼信號。沒有安蒂基西拉編碼信號!」
他們爬到最高處——洞窟內的高處,矢茵覺得離著頭頂上的石壁還很遠——那人停下,手指了指地,示意略作休息。矢茵的確爬累了,坐下喘息,但那人卻依然站得筆直。矢茵忽然明白了,其實他並不累,他只是想到自己或許累了。
執行時間被耽誤了11300年,安蒂基西拉系統早已崩潰。具有部分承載者智能的信息捕捉不到傳輸通道,便瞬間複製了10萬份拷貝,將它徹底消失的時間又延後了1/20秒。在人類聽來,僅僅是覺得矢茵稍微喊大聲了一點。
矢茵啞口無言。腳鏈像是意猶未盡,偷偷張開了一點,繞著她的腳踝轉了幾圈。當矢茵剛一動,它又趕緊重新收縮,說道:「把我激發出來的,其實並不是他。」
矢茵被他的目光所迫,不由自主鬆開了手。帝啟抱過嬰孩,跑下石台,將他交給一名女人。他又立即跑回,把軟成一灘泥的矢茵扯起來:「跟我走,鎮定點。」
「你以後就會明白,我是一根被逐一解開結的線。」
遠處有人大聲吆喝,矢茵只當沒聽到,繼續深深的吻著。初吻馬上要變成絕吻,唉,這世道……
「體溫和體內激素有問題。」
帝啟一把扛起矢茵,這下不能跳了,他只能順著柱子,轉來轉去地跑,身後那群傢伙立即縮短了距離。其中一些人甚至跑到前面,順著柱子逼過來,儼然要兩頭合圍。
「好!」矢茵使勁搓他的手,搓得兩條手臂都發紅了,她又搓他的腳心。搓啊搓啊,腳也漸漸有了熱量,矢茵出了一身的大汗,他還是一動不動。
咯咯咯、咯咯咯,矢茵牙關止不住地顫抖。要頂住,要頂住。她強撐著爬上一段坡,爬第二個坡的時候,腳下一滑。她在失去平衡前想抓住一旁的山壁,手竟然麻木得無法伸直,當即從坡上咕嚕嚕地滾下來。
沒有反應。
他看看莫名其妙的矢茵,尷尬地笑笑。「算了,別想了。我現在的情況很糟糕。」
「有個人,在暗中觀察你。對我來說,他有股子熟悉的討厭的味道。奴隸的味道。」
她在離岩壁很近的一塊石頭上坐下,眼睛到處亂轉,找可以攀爬之處。要是這些人突然群起而攻之,得趕緊逃走才行。她看著看著,突然脫口尖叫——
「為什麼你不來找我?以你的手段,執玉司根本攔不住你。」
當然,以人類目前的解析技術,根本不能分析出這條深度自我編碼的信號。但對於任何一台基於安蒂基西拉系統的設備,該信息清晰明了、簡單直接——
腳鏈照例裝酷不說。
列普辛柯聽到這話,心跟著怦怦地跳動。但他很快冷靜下來,因為接下來的行動異常艱難,任何一點兒差錯,都將導致一切努力付之東流。
這沉默真讓人窒息。
「那個就是阿特拉斯?」
啪!啪!
「你在幹嘛?」
「是、是,我知道。但他跟你聯繫,而那種聯繫方法也是我可能會採用的。所以我……唉!」帝啟由衷嘆了口氣。「我倆的想法始終是一致的呢……」
「每個人看準你的隊長,我們會在降落位置釋放少量煙霧,等待半小時,然後離開。隊長沒有歸隊的,根據預定順位自動接管指揮權,組織你的人手!天黑之後,我們從島東面登陸,一切行動等登陸后再做安排。」
那人站在矢茵身旁一動不動,顯然這狀況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他回頭看,族人也都呆呆傻傻地站著,沒有任何反應。帝啟俯下身,在矢茵耳邊輕聲說:
它向上伸出一隻深空通訊裝置。
真奇怪,這種憂鬱的氣質,她只在阿特拉斯身上見過——這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帝啟,又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帝啟——他還未能從剛醒來時的迷茫中清醒,卻又陷入更大的迷惑之中。他壓抑著某種情緒,壓抑得那樣強烈而痛苦,是以在哪裡醒來,面對怎樣的困境,對他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這是一種絕望,矢茵想,一種自己無法理解、不能體會、甚至連想都不曾想過的絕望。
「……汝需謹記……」
要掉下去了!
他倆縱身跳上一根連接山體與外壁的石柱,放眼望去,前後不只有幾千幾萬根這樣的石柱,有的粗得直徑幾十米,有的細得只似一根樹枝,還有的彷彿小葉榕樹,伸出無數細枝。有些地方石柱累累疊疊聚在一起,成為無法穿越的石牆,有些地方則大面積垮塌,形成巨大的空曠地帶。
上路,往哪裡走?她不知道。她渾渾畺畺地扶著石壁往前蹭著,突然驚覺,四周為何暗淡下來了?
帝啟指指自己太陽穴:「我怕再一次醒來時,腦子裡一片空白。」
矢茵想了想,問:「你說奴隸的味道……你以前的主人有奴隸嗎?阿特拉斯明明看見我戴著你,居然眉毛也沒動,哈哈,你的主人忘記你了呢。你究竟是不是他的啊?」
這感覺實在難以描述,清醒意識下,有一個更加清晰的意識;身體裏面,有一個更加獨立的身體。矢茵不由自主放鬆了手。顧不上阻止帝啟了,她必須先把這怪異之物壓下去!
「也許需要長時間刺|激……呃,也許心理上也需要配合……我說不好……不過睡美人被吻醒這種事,在統計意義上是存在的……」腳鏈小心翼翼地說。
矢茵試探著先走最左邊的路。走了一陣,又是一個岔路,她仍選擇最左邊。這般走了四五個岔路,開始往下走,驀地毫無提防,一腳踏進一片水中。矢茵嚇了一大跳。不過對岸的燈火照亮了水面,大概有二十米寬。
補充:接近莉莉絲本體的單位,將自動逐級提高許可權等級,直至與本條授權相悖為止。
突然之間,這群呆板木訥的人,就變成了行動敏捷的猴子。他們發出吱吱吱的叫聲,從石壁上、洞穴里、石台頂端紛紛往下跳,高舉雙手,向兩人衝來。
那人回頭看她,咧開嘴笑了笑。
那時太陽尚未完全沉入地平線下,月亮卻已升到半天空,隱藏在藏青色的天穹後面。信息在1/20秒時間內搭建了一個體積超過3立方米的矩形體,被月球表面一架掃描器捕捉到了。
帝啟像屁股上挨了一刀,噌地跳起身,連退兩步。「你說什麼?」
「不知道。」
矢茵面紅心跳地怔了片刻,叫道:「這能成為證據嗎?!我再蠢也不會用感情來衡量一切啊!」
「有人在竊取人類的本質。有意思。黑白顛倒,是非混淆。」
矢茵抓起起塊石頭,狠狠一下砸在腳鏈上。耳朵里立即響起聲音:「我是易碎品!」
帝啟快步走上前,趁矢茵反應過來前,在她唇上輕輕一吻。「這個。」他的眼睛離矢茵不到十厘米,看定了她,低聲說:「你是第一個讓我刻骨銘心的人。」
啪啪啪,啪啪啪,那傢伙彷彿在敲打自己的床板,自言自語地說:「該死的存儲單元,該死的許可權!」
腳鏈例行保持沉默,矢茵也不再說話。等了幾分鐘,矢茵不動聲色地挪動屁股。挪了幾米,那些人沒有任何反應,她乾脆手足並用,沿著石壁往前爬去。
那人招呼一聲,引著矢茵順著一條石柱走。大海一浪一浪地撲上來,想要追上矢茵的腳步。它在外壁上撞得粉碎,仍然奮力將水花拋向她,似乎想提醒,這並非一條她該走的路。
他頓住,矢茵脫口而出:「再一次頭腦一片空白的醒來?這種事難道發生過許多次?」
矢茵驚訝地說不出話。
「什、什麼?」
一萬多年來,掃描器第一次停止了掃描。這段信息太重要了,放大、過濾干擾和重構解碼工作又太複雜,讓它幾乎因過載而燒毀。覆蓋它軀體的月面塵埃被熱力驅使,紛紛往上飛揚。
她看著看著,心口一陣劇痛,忍不住傾身上前,把頭靠在他的肩頭。
授權執行情況:執行情況不詳。
「啊……啊?」
兩百個腦袋一起往這邊看,矢茵正在火頭上,惡狠狠地一一看回去。有幾人看見她身後的男人捂著臉,面紅耳赤地爬起身,覺得有點奇怪——昨天晚上拖上來的時候,明明已經死了啊,怎麼又活過來?
矢茵說:「多麼好看的大海。奇怪,我總覺得見過這一幕……」
「住手!住手住手!」矢茵死抱住帝啟的脖子,雙腿把他夾緊,狂叫道:「你瘋了!你瘋了!他只是個孩子!」
男子一律光頭,身上也沒有任何飾物。女子的頭髮編成無數小辮,披散下來,胸前、腰間、手腕上配有各種飾物,不過都是用魚骨、黑石、鳥羽等物。有幾個看上去身份尊貴的,配有亮澤的珍珠,或天然形成的琉璃石。
仍然向前嗎?她問自己。
年紀大的看了矢茵一眼,便回頭繼續忙自己的。小女孩們看見她的衣服,眼睛里都閃出驚異的光,紛紛圍攏上來。有膽子大的,偷偷拉扯一下,又飛也似的跑開。矢茵一開始還小心翼翼,但一直走到他們中間,並沒人上前阻攔。小孩子們看了一陣,也漸漸失去興趣,默默走開。
「哪件最好的事?」
「誰說的,走!」
他的目光掃到矢茵臉上,矢read.99csw.com茵渾身一激靈,他的目光卻如劃過虛空一般,看向那盞油燈。
「嗯?」
「誰在說話?」這次聽清楚了,那聲音幾乎就在頭腦中生成。矢茵渾身冒冷汗,低聲說:「你在哪裡?」
「閉嘴!」腳鏈在她耳朵深處大吼。
她等了半天,腳鏈一直沒有回答。忽聽身後帶路人大聲說:「啊亦叻亦瀝叻!」
矢茵拚命把這些滲人的念頭甩出腦海。她咬緊牙關,嘩啦啦地鳧水而過。水是從岩縫裡一滴一滴積攢起來,透骨的冷。她上了岸沒走多遠,覺得身體越來越凍,兩條腿幾乎邁不開了。
已經看不到洞頂了,不知有多高,只看見對面十幾盞燈一路往上,彷彿一條通天之路。
這是自己的初吻。她提醒自己。可是有個更大的聲音喊道:一點也不後悔!
帝啟在她身後焦躁地轉來轉去,轉來轉去,將腳下的沙礫、碎珊瑚到處亂踢,踢得水嘩啦了的亂響。過了好久,終於停下。他的雙肩軟軟地垂下,整個人好像矮了一頭,氣餒地說:「你說得對,真沒有辦法。我連下一秒會在哪裡醒來,還能不能醒來,都不能確定。我討厭這感覺,我恨!可我……我……我真的不想忘記你……」
那人站住不動。
一分鐘后,他極緩極緩地呼出口氣。又過了一分鐘,他以難以察覺的速度又吸了一口氣。
往哪兒走?這問題再容易不過了——只要能避開身後兩百個發狂的傢伙就行。矢茵是跑酷高手,帝啟身手只有更好,當此生死關頭,都豁出去了。逢溝跳溝,遇坎爬坎,在水管粗細的石柱上跑過,利用兩根石柱反覆彈跳,下落超過十米,或是兩人協力爬上三十幾米的高處,統統不在話下。
他一邊走,一邊仔細檢查每一名隊員的裝備,收緊安全帶,固定好背包。他大聲吼道:「俯衝至三千米以下,看我的信號再開傘!避開上升氣流,避開強對流,記住必須俯衝、俯衝!保持清醒的意識!保持距離!垂直入水!收回你們的傘,不能讓敵人發現!五人一艘船,其餘的備用!」
矢茵忙站起身,繼續跟那人走。他慘白身體在黑暗中活像一盞人形燈籠,引著矢茵不停的上坡、下坡、淌過河流,再上坡、下坡、淌過河流……不知不覺,路上已經沒有油燈,那人拿出一支短棒,短棒上纏著浸了油的布。他點燃油布,遞給矢茵,自己則繼續帶路,沒有燈他也照樣如履平地。
「我一定是瘋了。」矢茵繼續跟他走,一邊自言自語。那人單純蒼白得像張紙,正因如此,讓人完全無法拒絕。走著走著,穿過洞穴的風變得犀利,嗖嗖地從身旁刮過,帶來一股腥味。以此同時,一種沉悶的、持續不斷的隆隆聲也逐漸變大,好像有人正把山體當作鹿皮鼓,很有節奏地敲打。
「我、我跑不了了!」
「同志們,時候到了。我們必須完成神賦予我們的責任和任務。世界即將得到救贖,而我們光輝軍團,就是救贖的執行者!即將與神靈同登天堂的執行者!神聖的拉魯萬歲!」
他慢慢向後仰倒,繼而落下石柱。矢茵看得很清楚,他腦門上有個巨大的洞,血和白色的漿液噴涌而出,那雙乾淨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死了。
走著走著,路面愈加陡峭,有時候幾乎就是絕壁擋在面前,需得以攀岩的方式爬上。洞壁也越來越潮濕,到處都在滲水,隨意安插的蠟燭逐漸由大型半密閉式的油燈替代。
幾乎有兩百個聲音同時應和:「叻亦!」
「我、我、我腳軟、軟……」
嗶嗶、嗶嗶——扇形通訊裝置完整展開了!幾乎與此同時,掃描器內部發出急促的警告聲:能量低於最低維持水平,為避免硬體損傷,必須立即進入休眠。
如果這是阿特拉斯……
他們看了片刻,依舊麻木地轉身,各做各的事。矢茵一回頭,那傢伙就一哆嗦,往後又退了兩步。
往左邊看,絕壁平平直直地延伸出數公里遠,其上有無數的孔洞,無數突出於岩壁的石台,無數根黑色的石柱上下連著石台;往右看,同樣是平直粗糙的絕壁,同樣有無數的孔洞、石台、石柱……一陣風刮過,所有的孔洞里都冒出幾個腦袋,有跟那帶路人一模一樣的人的腦袋,小孩的腦袋,山羊的腦袋,更多的是不知名的鳥的腦袋。這些花花綠綠白白黑黑的頭朝各個方向擺動、振動、晃動,乍看上去,鐵黑色絕壁彷彿活過來一般。
「也許是他們的一種祈禱?」
「住手……」
「偏偏這件事你就是能肯定?」矢茵幫他接上。
有一絲念頭,此刻冒出矢茵的腦海。與那日面對安蒂基西拉機器時一樣,是種既熟悉又陌生的念頭,從己身來,自己卻渾然不知的念頭——不,不是念頭,更像是一個詞、一段話、一個命令……
「我是為自己的安全著想。」
「這不合邏輯啊?」
帝啟正擊出第五掌,隊列終於再也撐不住,轟然向兩側倒下,撞在下面的石柱上砰然作響。他回頭看她,可是頭還沒有轉到位,身體就失去控制,往後躺倒。下一瞬間,黑暗撲面而來。
帝啟臉色一沉。「上去看看!」
「你不可能救他一輩子,但是現在我得救你。把孩子給我,馬上!」
「嗤,」矢茵鄙夷道,「比這刺|激的時候多了,也沒見你折騰。啊哈哈,我懂了,你又被激活了,是不是?」
草席一直鋪到矢茵面前,侍衛們都垂著頭,連一眼都不敢看她。他們徐徐後退,重新回到石台。靠近山壁的地方,一個白色的身影浮現出來。
「不知為何,偏偏這事我能肯定。我已經完全失憶許多次了,許多許多……許多次了。」
信息確認完畢。
矢茵冷冷地道:「你知道他可怕,就最好小心。」
這幾下發生得太快,矢茵根本沒有任何反應。又有一人向她衝來,她本能地叫道:「別過來!不要過來!」帝啟反身一腳,踢中那人腦袋。那人飛出兩米遠,腦門重重撞上一根石柱。
「走了。」
「記住!沒有更多補給,沒有後援,禁止無線電通訊!你們有的只是簡易地圖、指南針、武器、肉體和意志!我希望你們已經把地圖記牢,記住那三個標出來的點。一旦失去聯繫,你們會在這三個點附近得到進一步的行動指示!」
矢茵站起身來。
見鬼,這地方可沒有能裹腳的東西,身上的衣服是綢質,根本經不起磨。矢茵一籌莫展時,那人忽地走近,解下皮囊,把燈油倒了。他掏出一柄小刀,將皮囊割成兩半,裹在矢茵腳上。他翻出幾根藤蔓做的繩子,用力扎進。皮囊內殘留的燈油不知是什麼做的,傷口處一陣溫暖,疼痛頓時減輕不少。
「準備空降!準備空降!三分鐘準備!艙外天氣晴朗,風向東南,風力五級!」駕駛室內的操作人員似乎也被感染,聲音變得激動。「距離目標:25公里!高度11000米!目測觀察到海島——上帝,它真是太美麗了!」
「我就在你身上,你忘了么?」
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越過壯美的地球,掃描器繼續往前看,看向更深更遠的星空。它當然看不到火星了,隨著深空通訊裝置奮力突破厚厚的月塵,能量急速衰減,它現在甚至連唯一的目鏡都無法準確對焦了。
帝啟靜靜地看她。
「啊亦叻亦瀝叻!」
「你真令我刮目相看。」
「你居然又跑出來了,難道他也刺|激你了?」
艙門徹底打開了,紅燈變成了綠燈。從艙門看出去,可以看見兩側各有一道強烈的噴射氣流。引擎已經降至最低功率,機身的振動越來越強,這種狀態並不能維持太久。一股強對流空氣正從右側襲來,飛機盡量向右傾斜,順著強風飛,把最佳的跳傘位置留出來。
「刺|激……」腳鏈提醒她。
他的臉……該怎樣形容這張臉呢?單從皮膚的皺紋看,至少有五六十歲了,但那雙眼睛澄清透亮,完全沒有一絲雜色,如同剛呀呀學步的小孩——啊,剛才那名侍衛便跟他的眼睛差不多。
帝啟委屈地舉起手:「你看像嗎?我真記不住了,唉,最近連短期記憶都常常丟失,真讓人絕望!」
回答她的只有獵獵風聲和轟然如雷鳴的海浪聲。
「哪種情況下你會幫我?」
矢茵坐在血泊之間,抱著帝啟的頭。血把兩個人從頭到腳都染紅了,即使此刻夕陽已經落下海平線,天空一片藍綠顏色,他們倆仍然紅彤彤的。石柱也是紅彤彤的。在矢茵眼中,一切都染上血色,所以她看也不看從兩頭圍上來的人。她輕輕撫摸帝啟額頭的碎發,端詳這張失去意識的臉。
在這生死關頭,矢茵莫名地為了兩個男人而傷懷。兩側的腳步聲近了,她把帝啟抱得更緊,唇貼上他的唇,感受他的溫暖,心中異常平靜……
矢茵想了想,搖頭說:「不對。我感到你在顫動,應該是用某種方法,把聲音振動到我的腿骨上,進而傳入耳蝸。」
「糟糕?」
洞窟空間漸漸變大,也有很明顯的岔路了。真該死,往哪裡走呢?似乎每條岔路都有燈火,卻沒有明顯的標誌。
根據316億秒前,卡拉特克隕落時發布的最後申明,該授權最後承載者仍然為莉莉絲本體。計算顯示,此次授權行動由莉莉絲本體發布的可能性為兩千六百萬分之一。
她不甘心,手顫抖著去摸他的頸動脈,似乎微微在跳,但也很可能是自己的血管read.99csw.com在顫抖。摸到他胸口,等了幾十秒——沒有呼吸。她真的就要昏厥過去,可還是不甘心,強壓下拔足狂奔的念頭,繼續等。
40分鐘后,位於南非的「平方千米陣列」小組爆發出一陣驚呼。幾乎與此同時,美國波多黎各「微波探測計劃」的機房內,也有人驚慌失措地跳起來。人類歷史上,首次捕獲了非人類文明的電磁信號!
授權狀態:授權確認。
帝啟的身體驟然間僵硬。隔了兩三秒鐘,他回過身一扯一帶,那兩人毫無還手之力,直接跌落石柱。他倆的身體在石柱間撞來撞去,撞得啪啪有聲。一直到落入海里,兩人都沒有發出任何慘呼。
矢茵幾步跳上石台,向那人衝去。還差著三米遠,那人莊嚴宣布:「必勒!阿坨尼!」手一放,嬰孩往下墜落。矢茵不顧一切地猛撲,一把抓住了嬰孩的腳!
「阿——亦冽冽薩!」石壁最上方某處洞穴再次發出一聲悠長的呼喊,所有人立即抬頭看。那洞口隱隱出現一道白色的影子,呼喊道:「阿——亦冽冽薩!」
她往右首看,山勢陡然下沉,有點像外面的絕壁。在一片黑暗虛無中,不時有不可名狀的光點飛速閃過,如同流星劃過天際一般,留下長長的輝影。
「對!不要輕易相信你聽到或看到的,更不要相信那個人。今後的路會非常艱難,你必須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那孩子眼中有一絲怯意,略頓了頓。帝啟瞧也不瞧他,發足踢他腦門——突然背上一股大力傳來,矢茵雙腳蹬在旁邊的石柱上,死命將他身體壓下,這一腳便沒有踢出。
這片石台約幾百平方米寬,深入山體約五十米,抬頭只看見巴掌大一塊天,簡直就像一處深井。不過這樣倒很利於遮蔽風雨。石台離海面約五十米,也能有效抵禦海潮。山體上沉積線條分明,只是因為多次地殼的抬升,山體被擠壓、崩斷、甚至反轉,這些線條以讓人目眩的詭異弧線相互重疊、交錯,如同後現代主義的抽象線條畫。
他忽地一把抓住矢茵雙臂,抓得那樣緊,矢茵痛得倒抽口冷氣。帝啟湊近了她,急切地說:「你還記不記得,在下水道的時候,我跟你說的最後一句話?」
怦怦怦、怦怦怦!是腳鏈在敲打嗎?哦不,是自己的心跳聲,確切地說,是血液沖入大腦,收縮和擴張壓急劇升高,血管的膨脹在耳膜里造成的迴音。矢茵獃獃地站了半天,開口第一句話卻是:「你確定?」
他們等待的神之領域,就要開啟!
她壯起膽子,輕輕為他撫去臉上的海草,撫開散在眼前的碎發,露出他的額頭。她把自己的額頭湊上去,剛碰到,像被扎了一下猛的收回——好冷!在這悶熱的洞窟底下,他的額頭冷得像冰。
執玉司一定是找到了線索,否則不可能興師動眾來此。好罷,那就讓對方也嘗嘗神聖軍團的恐怖吧!這一次,輪到他們半路殺出,打執玉司一個措手不及了!
便在這時,忽聽頭頂上有人大聲喊道:「阿亦——冽冽薩!」
一批接一批,十團由充氣橡皮快艇和物資裹成的包袱被拋下。它們會在三千米的高度打開傘,並在接下來的二十五秒內給橡皮快艇充氣,落到海面后釋放煙霧。傘降範圍受風力的影響,散布範圍可能高達十幾平方公里。運氣頂了天,他們也許能找到其中的五艘——這就夠了。
在影子的召喚下,所有的人圍聚在一起,最裡面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矢茵踮起腳尖也看不清在做什麼。帝啟低聲說:「我不喜歡這個……我們最好馬上離開。」
路越走越寬,頭頂的洞穴也愈加高遠,不久之後,除了腳下這一塊,周圍的石壁都看不見了。聲音倒變得繁多起來,有涓涓的流水聲,叮咚的滴水聲,嗚嗚咽咽的穿堂而過的風聲。除此之外,也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偶爾咕咚一下。在看不見的暗處,一些鬼魅蠢蠢欲動,有時折騰得動靜大了,那人便莊嚴地舉起手,嘴裏發出「梭羅羅、梭羅羅」的呼喊,似在提醒:有客人至,不可失禮!
「啊亦叻亦瀝叻!」那人回頭揮手,「啊亦叻亦瀝叻!」
在這裏無聲無息的死去,阿特拉斯只怕一輩子都不會找到吧。
「可我……你不明白,我……」矢茵尷尬地說,「我不能出去,嗯……也許等一會兒……啊,是了!最好是晚上!現在是晚上嗎?」
但矢茵永遠也不知道,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是一個複雜的聚合體。理論上,它能利用任何形式的能量,當前形勢下,它選擇了被矢茵聲帶激活的空氣波動。在被說出萬分之一秒內,遠在空氣振動消失之前,它就已被完整解碼。當然,即使解碼完成,五個字形成的信息量仍然只有不到12.3KB。它們在接下來的幾百分之一秒內,觸發了兩件重要事件。
有一點點幾乎難以察覺的悵然。
那人說:「啊亦叻亦瀝叻!」往坡上走了幾步,回頭見矢茵呆站著不動,揮手說,「啊亦叻亦瀝叻!」
「對。我已經沒辦法把失憶和失去意識分開了。通常,這意味著兩種情況——那麼突然想起所有的事,那麼徹底失憶,再一次……」
授權內容:未獲取授權解讀。
一點也不後悔嗎?
只是火山岩石的堅硬程度遠超過矢茵想像,粗糙的表面更像無數利齒,沒跑多久,就被掛出十幾道口子,腳底更是痛得要死。再跑一陣,裹腳的皮囊就被颳得粉碎,她赤腳在岩石上幾乎無法站立。前面的石柱在兩米開外,帝啟毫不費勁地縱身跳過,矢茵一用力,腳心驟然劇痛,一下跌坐在地。抬起腳看,血流入注,一時看不到究竟有幾處傷口。
「聽說,你到尼泊爾去了。」
「很顯然,這是一種祭祀。他大概——啊,你做什麼?」帝啟伸手去抓,卻晚了一步,矢茵已發瘋似的沖了出去,邊跑邊狂喊:「住手!」
矢茵這才發覺,跟自稱有記憶喪失症的人說話,比與精神分裂症患者交流更加困難,還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你說什麼?」
開玩笑,這一個月來,一直戴著阿特拉斯的髮夾,訓練用骨頭聽聲波,這點伎倆想騙過我?她記起在山城市的地下管道內,那個神一般的影子說,要把這東西送給自己。原來這玩意兒竟然是活的,呃,至少像是活的。
他近了,低聲說:「真是可怕。」
「叻亦叻,撒拉。」
帝啟在矢茵屁股上用力一拍。「跑!」
事實上,以來者的級別,根本無法窺探這道命令的分毫。他只是被帝啟的能量震驚,既而為他如此輕易就被封禁而震撼。但還有他猜不到——此命令適用範疇為整個安蒂基西拉系統。
大概是連腦子都凍木了,矢茵完全沒有驚慌,怔怔地抬起頭看。
腳鏈沉默片刻,說:「我不否認,也不承認。」
矢茵站起身試了試,說:「走吧!」
「嗯?」
帝啟一屁股坐下,就坐在海水裡。他還是不放開矢茵的手,矢茵不得不跟著蹲下。兩個人還是不看對方,各自望著大海出神。藍色的、溫暖的海洋一直向前延伸,一直一直延伸,直到極遠的盡頭,與無邊無際的天幕融為一色。
「讓人印象深刻。」腳鏈評價道。
矢茵撅起嘴巴。「我憑什麼要相信你而不是他?」
在這群人身旁真讓人神經緊張,他們連彼此之間都沒什麼交流,砍魚的砍魚,搓繩子的搓繩子,畫圈圈的畫圈圈……除了風聲和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竟然聽不到一點人聲。與其說是人類聚居團體,倒不如說是猴子群。偏偏他們的面目是人,智商看上去也並不是很低。
「剌!亦勒!」
「下面這段路陡峭難行,我倒沒什麼。但你的體力弱,咱倆憑三隻手,怕是不能走下去。」
「辦法!」
情報來得非常突然,時間也倉促,等到準備停當時,執玉司的船早就駛近海島了。他們從拉普占夫海登機,穿越白令海峽,一度秘密穿越日本領空,飛了二十個小時才趕到。執玉司的安排、計劃、防守,乃至監控的範圍,他們完全不知道,所以經過討論,光輝軍團的最高領袖牧首大人親自下令,在遠離海島的地方實施空降。
「把孩子給我。」
「呃,如果你完全失憶,又怎能知道這……這種……這種感覺?」
矢茵拿他沒法,問道:「喂,你會幫我的,是不是?」
「不記得,也不想知道。」
噗!一塊尖銳的石頭砸在他手心。他沒動,矢茵倒心痛得皺緊了眉頭。怎麼辦,怎麼辦?她用手捧起他的臉端詳,哦,多麼囂張討厭的臉啊……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轉動了。
沒有反應。
他們等待的上帝,就要到來。
帝啟還沒說話,中央發出一聲啼哭,人群一陣騷動。有人高高舉起一個嬰孩,說到:「必喇跋坨尼!必勒!」
「在哪裡?」
授權級別:全系統最高等級授權。
「怕?」
她一步步走出洞口,走到那片突出於岩壁的石台上往前望去。大海用轟然如雷鳴般的咆哮歡迎她。它高高隆起,突破了白色泡沫編成的網,遮蔽大片天空。在那個高度,大海彷彿靜默片刻,跟著一口氣衝下來,猛烈撞擊在她腳下的黑色火山岩石上。浪頭被撞得粉碎,濺起幾十米高,最終,最上面那一層淡淡的、薄霧一般的水汽撲上了石台。大海用這樣的方式,親吻到了矢茵因為驚喜、興奮而紅撲撲的臉上。
「哈哈,當https://read.99csw.com然。美麗的事物通常比較危險,你知道為什麼嗎?」
其實也沒錯,只是覺得如果是阿特拉斯來,可能更加高興——這可是他心目中神應許之地啊。
她好容易鎮定下來,掰開他的嘴,裏面很乾凈,並沒有堵塞物。他在呼吸,心跳也感覺到了,但陷入深度昏迷中,也許是缺氧過久,大腦損傷了。矢茵從一開始的狂喜重回現實,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進入你的腦海?呵呵,我是幽靈。」
「再見!」矢茵朝他揮手。「我會想念你,真的!不過還是要再見了!」
忽然之間,力量重新回到了身體里。矢茵奮力爬起,捂著受傷的手臂跟在那人身後。他們一路爬著,每路過一張燈,那人便利索地加油,擦拭燈罩,再繼續趕路。他的動作是那麼嫻熟,臉上的表情卻始終古怪,讓人不知他究竟是在痛哭還是傻笑。
他走到燈前,熟練地揭開燈罩,提起皮囊往內加油。加好油,他放下燈罩,轉身就走。
帝啟一下站住腳。
「我知道你不會信的,我也的確拿不出任何證據……」
「你……」矢茵回頭看那人一眼,屁股挪動,偷偷挪得更遠,使勁掐著腳鏈。「你瘋了!要是弄疼了他,發火跑了,我怎麼辦?」
「這不是人。」
從廣義上講,安蒂基西拉系統在整個太陽系內三大系統中最為重要,是核心,是基礎,是底層硬體,也是統籌中心。從地域角度講,安蒂基西拉系統的範圍包括整個地月系統,並稍稍延伸至火星軌道半徑內。為了使信號覆蓋如此巨大的範圍,該信息被設計為同時傳輸至三套系統的傳輸通道。
咯咧!帝啟左手將一人的手臂折斷,右手橫掃,指尖劃破另一人的咽喉。那人喉頭咕嚕嚕亂響,喉管里的氣混合血液噴出,稀里嘩啦灑了兩人一臉一身。他往後倒去,拖著一名拉他的人一起落入海中。
「不是不信,」矢茵總算稍微鎮定了點,轉過身去望海。「這種事,怎麼可以證明呢?也許下一秒鐘,你就失去記憶,連這幾句話都不記得了。」
「你在裝傻?」
基於所觀測授權執行,本通告本體如下:
多麼奇妙的感覺,明明在洞內,卻如同身處空曠的荒漠。矢茵悠悠長出口氣。她很驚訝,因為在這深不見底的地底深處,在這前途渺茫之際,自己的心倒說不出的恬靜從容。
帝啟連搶兩步,一腳踢在擋在他面前的人胸前,那人肋骨幾乎全碎,哼也沒哼就翻落石柱。兩邊石柱同時有三個人往他倆撲來,其中一個最多只有十歲。帝啟哈哈長笑,手一長抓住最前面那人的頭,用力一推,那人與他身後之人腦袋撞在一起,砰然破裂。兩具屍體靠在一起,一人撐著一根石柱,居然沒有倒下。
矢茵轉過頭看帝啟。他的臉還是那麼俊朗,但明顯蒼白了許多。雖然沒有皺緊眉頭,卻也沒有鬆開,眉宇間鎖著深深的、難以描述的憂鬱。
帝啟又踢飛兩人,跳上一段狹窄的石柱。石柱上站滿了人,前胸貼後背地排一列,各自抱緊了前面的人,組成人體衝撞器往前沖,務必要將兩人推下大海。帝啟嘿嘿冷笑,一隻手頂在最前面那人胸前,驀地爆喝一聲,手臂以人眼無法看清的高速度收回、又爆髮式推出,如打樁機一般狠狠撞擊在那人胸口。
「我喜歡你。」
列普辛柯站起身,環視四周。二十三名神聖光輝軍團人員,二十三雙熱切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他們裝備精良、配備齊全、火力強勁。如果需要,他們可以在一刻鐘內控制整個海島,並用重型火力壓制任何膽敢挑戰的人。但列普辛柯知道,真正可用的,是他們堅定的、充滿戰鬥慾望的心。
矢茵俯下身,把腳支得遠遠的,專心地吻他。吻著吻著,心中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她全身都軟了,所有的感覺都集中在了唇齒之間。他的唇也漸漸變得溫暖、柔和……
「唉,你果然不信。」
距矢茵26公里、11000米的高空,一架大型軍用運輸機里,紅色的燈光閃爍。廣播里有人用俄語一遍遍說:「到達預定位置,準備空降,準備空降。五分鐘準備。」
她這句話喊出,規律聲波只傳出大概三十米遠,就因氣流振蕩和能量衰減,變形得失去了聽覺意義上的辨識價值。
她覺得唇上還印著帝啟的溫度,伸手輕輕抹了一下。唉,這惱人的溫度……
「你是跟瑪瑞拉一起來的,還記得嗎?瑪瑞拉要嫁給凰王,求你幫忙的,記得嗎?」良久,矢茵忍不住問。
但是它知道,在遙遠的地方,火星或土星,或土衛二的軌道上,一定還存留著監視系統。儘管時光流逝,昔日龐大的帝國崩潰瓦解,它們仍一樣默默等待。
嘟嘟嘟嘟!隨著一陣急迫的警報聲,艙門徐徐打開了。一名引導員走到艙門前,往下俯瞰。一絲雲也沒有,但距離太遠,受大氣散射光的影響,萬米下方的大海如被蒙上一層紗,看得並不分明。不知道浪有多大,不知道有沒有鯊魚——不要緊,幾分鐘之後,他們就將親自體驗。
人群默不作聲地讓開一條路,那人舉著嬰孩莊嚴地走出來,向洞窟外面石台走去。石台下方就是大海。嬰孩哭泣著,掙扎著,一群鳥在石壁頂端盤旋、嘶叫,好像在等待晚餐。
砰!
「你……你是怎麼……嗯……」
「可是……」
地面變得很粗糙,細碎,卻又極硬,踩在上面像踩在無數刀尖上。矢茵咬著牙堅持,但不久腳底就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她只得蹲下,叫道:「等等!」
「什麼?!奇怪的應該是你吧?」矢茵跳起身,「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首先是帝啟被深度催眠——這是該信息組合的本質內容,它能且只能作用於帝啟,優先順序稍稍高於帝啟的自我防衛核心。該信息於11300年前編碼完成,屬於第一季末期,月球基地最後發出的最高級別命令。它的原始承載者在執行之前就已經隕滅,所以帝啟並不知道,也因此完全沒有防備,被矢茵一擊中的。
帝啟縱高俯低,避開伸向他的無數只蒼白的手。忽聽矢茵尖叫一聲,兩人從上方的石柱跳下,其中一人抓向矢茵,被她側身一讓,只扯破了肩頭衣服。
在船上遠遠地看這片火山岩壁,覺得似鐵板一般,只是表面有些孔洞罷了。此刻站在這裏,才發現遠比自己想象得複雜。熔岩噴出海底裂縫時,被海水急速冷卻,其表面無比堅硬,但內部卻是緩慢凝固。當岩層抬出水面,經過千萬年潮水和風的腐蝕,內部許多地方都塌陷、崩裂,形成無數相互貫通連接的洞穴。
「怎麼辦?」
來者是一個慘白瘦小的男人。慘白,是因為他的皮膚真的散發著幽幽的白光;瘦小,是因為他個頭比矢茵還小,瘦得像只剮乾淨了的猴子,蒼白的皮膚上,一根根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之下便是凸出的骨頭,彷彿一丁點兒脂肪都沒有。除了腰間裹著一襲破布、掛著一隻皮囊外,再沒有任何衣服飾物。
矢茵鄙視地一揮手,隨機想到它其實根本算不上是個人,泄氣地說:「好吧,你愛裝酷就裝吧。對了,你為何說他不是人?連體內激素都看得出來?」
列普辛柯鄭重地戴好風鏡,縱身一躍,下一瞬間,耳邊就只剩下狂暴的風聲。他好容易控制住被風打得劇烈顫抖的身體,在空中轉過身,運輸機已在兩百米之外。隊員們一個接一個跳下,展開雙臂,在空中排成一道弧線飛翔。
矢茵背著那引路的人,低聲說:「你是誰?你是什麼東西?」
忽然,他動了!他全身劇烈一抽,矢茵駭得猛睜開眼,卻忘了起身。等到想起還趴在他身上時,他雙手收回,一下緊緊抱住了矢茵,更用力的吻回去——
但是帝啟又何妨?
「我……我也不記得了。好像有大浪什麼的……哦,我的頭好痛。這是什麼地方?斷裂的火山層級岩石?」
但這一切絕對值得。一個多月前,幾乎已成囊中之物的墜神者,被執玉司橫插一刀,硬生生奪了去。那之後執玉司究竟發現了什麼,他們不知道——真可恨!真正可恨!
「別……」
「是你?真是你!」
「也不是怕他,就是、就是不能見他。你要問我原因,唉,我也不知道啊。」帝啟惱火地挪動屁股,換一個姿勢坐。
「是啊。」
授權執行進度:授權已被執行。
「怎麼了?」矢茵一手抱頭,一手拚命拍打要撞到她身上來的鳥。
最遠的盡頭,夕陽正徐徐降下,陽光在縱橫交錯的石柱上勾勒出無數金色的邊,像一道穿越時空的光之隧道,看得人頭暈目眩。
「有人在竊取人類的本質。」這話讓矢茵不寒而慄。
「啊亦叻亦瀝叻!」
「會嗎?」
從它的位置往前看,蔚藍色的地球正在徐徐上升,一大半越過了月平線。中心位置就是信息出現的地方,那是一片蔚藍的、沒有一絲雜色的海洋。其左上方有一條長達兩千公里的冷鋒雲系。雲系彎曲成兩個螺旋,雲系的間隙下,可以看到阿留申群島。再往上,接近球面的邊緣,一片被冰雪覆蓋的大陸羞澀的露出半邊臉,是阿拉斯加——掃描器被製造出來的地方,它的故鄉。
他倆手牽手往下走。洞內沒有人工開鑿的路,腳下崎嶇難行,還得時時防備頂上凸出的石頭。要順利走下去,需得手足並用才行。矢茵要抽回手,帝啟卻說:「你玩九_九_藏_書過兩人三足遊戲嗎?」
「你自己跑吧!」矢茵想起就在今天早上,瑪瑞拉也這樣凄慘的叫過,心中一陣悲涼,叫道:「快跑,別管我了!」
矢茵莫名的淚水滾滾往下淌——這個壞蛋!正在悲切憤恨之際,突然,一雙白得發青、青得發綠的腳出現在面前。
「他們是什麼人?」帝啟四處看了看,吃驚的壓低聲音。「哦,他們不是人……」
掃描器屏蔽了這條信息,用最後的、也是最大的力氣,將信息向深空發出。它一連發送了三次,直至能量構件波的一聲輕響,徹底報廢為止……
「喂……喂!」
沙沙沙,那人步履蹣跚地慢慢走來。他全身都籠罩在麻衣后,頭上的布垂下來,遮住了大半邊臉——但矢茵立即就認出,正是在那怪異雕像面前喃喃自語的人。
「他要做什麼?」
那人再走幾步,回頭喊:「啊亦叻亦瀝叻!」
「天吶,」輪到帝啟覺得不可思議了。「你真奇怪。」
她轉來轉去地四面打量,仍然看不到邊緣,不過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發現周圍也不是真的漆黑一片。腳下的岩石發出微微的紫色光芒,讓她看清了自己坐在一道山脊上。左首來時的路被油燈溫暖的光芒照亮,有幾處燈火彷彿被人掐碎揉散了,隨意散落——原來是一條地下河流,剛才聽到的流水聲便是它發出來的。
「你讓我跟著?」
「對。所以我不能找你,哪怕一丁點兒線索也不能碰。」
兩百個腦袋又無聲無息地轉了回去。
同時有兩百個腦袋一起轉過來,四百隻清澈明亮卻毫無任何意義的眼睛盯著矢茵。矢茵一巴掌拍在腿上,抬起給他們看——蟲子,是蟲子爬到腿上來了。
量變終於轉化為質變。
「剛剛他替你扎鞋的時候,我取了點樣本。他的體溫只有二十五度,血壓更低,腎上腺皮質激素和甲狀腺素只有常人的二十分之一。若一定要下個定義的話,這是一個半成品。」
「你、你要做、做、做……」
可是她沖得太猛,整個身體都探出石台,頓時頭暈目眩——幾十米之下黑藍色的大海正瘋狂翻騰著、咆哮著,大浪捲起無數白色泡沫不要命地撞上石壁,打得似乎整座山都在瑟瑟發抖。
半個小時后,她幾乎繞著石壁爬了一圈,終於爬到了那個人身旁。那人靜靜躺著,裸|露的上身濕漉漉的。他頭髮上還殘留著海草,一臉鐵青。這是從海里撈起來的屍體嗎?矢茵忍不住回頭看看,這群人的愛好是收集人類的棄兒和屍體?
「不,」那人揭下頭上的布,露出光溜溜的腦袋。他看著矢茵說:「可怕的人,是你。」
他倆往前看,從這裏到極遠處的海平線之間,連一隻鳥都沒有。深藍色的大海佔滿了整個視野的一半,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的背脊,隨著它的呼吸而起起伏伏。看得久了,真讓人頭暈目眩。
「偏偏……」帝啟說了半句就說不下去。
阿特拉斯會來找嗎?或許,他連想都不會想。即使想到,大概也只是癟著嘴說:「那個白痴嗎?哦,誰知道死在哪兒了。」
「要謹記,任何出現在面前的人都可能是敵人!幹掉他們,動作要迅速果決,要冷靜沉著!我們不希望任何人掉隊,但是如果你發現已經陷入包圍,一定要戰鬥到死,不許投降!絕對不許投降!」
「我對你說的話!」帝啟拚命搖她,「忘了?」
她回頭看,不知什麼時候,那段被光柱照亮的路看不到了,連拐彎處都模糊不清。前方某個地方亮著一隻蠟燭,表明這又是一段深入山體內部的洞。她一屁股坐倒,心內煩悶得想吐,只是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人還在源源不絕地往上頂,婦女、小孩也上了。面對滿地屍骸,他們依然麻木、冷漠。矢茵聞到血腥,想要嘔吐,那念頭趁虛向上涌動,一瞬間摧枯拉朽的撕破所有壓抑的念頭,從她口中吐出——
看見洞口了,外面的天深邃一如大海,不知是氣流還是雲層的原因,天幕似在永無休止的翻滾。矢茵眯著眼,小心翼翼走上前。當她走到離洞口十米遠處,驚訝地低呼一聲。
當他們走上平台時,一兩百人正圍在石台中央,或蹲或坐或站,一律衣不蔽體。成年男人還在腰間圍獸皮或魚皮,女子和小孩則完全赤|裸,身上用赭、紅顏色畫出各種紋路,倒也煞是好看。
「謝謝。」
帝啟放過了那孩子,倒退幾步,手往後一探,捏住另一人的咽喉,咯咧一聲,捏斷那人脖子。他又退,咯咧,又捏碎一人的頸骨。他就這樣倒著往人堆里退去,雙手連探,咯咧之聲不絕,頸骨破裂的人就像熟透的果子一樣往下掉。人群更加瘋狂的湧上來。
「不錯!」
過了片刻,矢茵驚異地抬頭,不知何時,那些蒼白得如同鬼魅的人全都消失了。天空已經變成深邃的墨綠色,山壁迅速隱入暗中,稍遠一點的石柱都分辨不清。只有千百年不變的嗖嗖嗖的風聲,和海浪拍打岩岸的轟然聲。
列普辛柯舉起手,摸在自己胸口。二十三人紛紛站起身,跟他同樣手撫前胸。他說:
「阿德拉——七——薩!」
鑒於系統並未收回捕獲並銷毀莉莉絲本體的命令,接收到本信息的所有單位,必須立即自我啟動,捕獲並銷毀莉莉絲本體。該計劃獨立於系統之外運作,具有完整意義上的不可逆轉性,一旦開啟,將不可更改、追蹤、反饋、終止或刪除。
「嗨!」
「觸發?」
矢茵沉思片刻,點頭說:「我也這麼想。可現在除了跟著他,沒有別的辦法。」
300秒后,掃描器不得不中斷解碼。顯然,信息級別遠超過它的授權,它在海量的信息面前既沮喪懊惱、又欣喜若狂。它試探著查找距離360公里遠的另一台掃描器,沒有迴音。那傢伙大概耗盡了能量,在最近一次「地全食」期間徹底陷入沉默。
現在,怎麼辦?
矢茵深吸口氣,就當是做人工呼吸,在他唇上重重一吻——
「烏拉!拉魯!烏拉!烏拉!」
那人不答,往前走幾步,回頭看見矢茵不動,仍然只說:「啊亦叻亦瀝叻!」
「嘿嘿,」腳鏈罕見地笑笑。「你不是說我是被你激發的么?所以,在我被激發的情況下,我會考慮幫你。」
由於他們要冒險俯衝到三千米以下才打開傘,引導員收起拉索器,做出可以空降的手勢。列普辛柯走在第一位,二十三名隊員緊緊跟在他身後。引導員頂著狂風,在列普辛柯耳邊大聲叫道:「左邊!避開右側氣旋!上帝保佑!」
「會,一定會。一定會!我能感受得到,就在不久之前有人襲擊了我,那是一種……一種……嘶……」他痛苦的皺著眉,半響才說,「我完全無法抵抗、無法控制,甚至無法逃避的攻擊。攻擊之時,我似乎記起了所有的事,卻又似乎忘記了所有的事……唉,所以暫時,我什麼都不想知道,不想明白。不知道,也許就不會忘記。不明白,也用不著擔心了。」
在列普辛柯自由地飛翔……呃……飛向自由時,下方約一萬米,距離二十六公里,矢茵覺得來錯地方了。
授權描述:月球第301特別掃描載體於1150秒前,觀測並確認一組信號編碼。編碼規格為最高級別,簽發於3560億秒前。確認生成於月球基地。根據信號特徵碼,確認為最先及最後的、不可逆轉、不可複製的創造神本體授權。包括但不限於所有與此授權相矛盾之授權即刻起立即終止。包括但不有限於所有與此授權相似之授權即刻起立即終止。
當下帝啟在前,矢茵尾隨。路雖然艱難,但以兩人的身手,還是毫不費勁就下到海邊。矢茵說:「怎樣?」
「是的。」
十幾分鐘后,火光照亮了石壁,洞穴內的空間急速收縮,重新變得又矮又窄——哦,天吶,矢茵突然想到,這或許是一段通向外面世界的洞。如果這人真是凰王的手下,那自己該不該繼續跟下去?她遲疑著停下步子。
力氣重新回來了!兩人發足狂奔。轉過山崖,跑出一道天然的石拱門,就到了內側山體與外側山壁的交界處。矢茵記不得是從哪條路上來的了,叫道:「往石柱上跑!」
這下摔得太狠,渾身骨頭好似都碎了,左邊手臂被尖銳的石鋒拉出老長一道口子。矢茵痛得兩眼發直,再也沒力氣爬起來了,她躺在冰冷的地上,感到身體的溫度正在迅速失去。離她不遠就是一盞油燈,油快要幹了,火苗漸次減弱,也許再過五分鐘——不,一分鐘就要熄滅。
「等、等等,」矢茵結結巴巴地開口,「請問能不能……我、我迷路了,所以……」
「你以為我是誰?阿特拉斯?」
「我怎麼知道?我……別砸!讓我想想……你可是試著按摩他的四肢,讓血液流動,或者吻他……不要砸!嘴唇的神經末梢是人體最豐富的地方之一,在沒有醫藥品的情況下只能如此了!」
「得看情況。」
矢茵越過那人,幾步跑到洞口。是大海——原來洞穴一路往下,在裏面看見翻騰不休的不是藍天,是大海。
如果不是有滿地的血和屍體,矢茵真懷疑剛才那一幕是夢境。這根石柱的盡頭是絕壁下一片寬闊的石台,一群侍衛正從石台朝她走來。當先幾人將殘留的屍體一一推下大海,後面的則忙不迭地鋪上厚厚的草席,掩蓋血跡。
「大海總是讓我神魂顛倒,也總讓我心驚膽顫。」
「為什麼?」
read.99csw.com人跑上平台,矢茵仰頭看——呀,不知什麼時候,頭頂巴掌大的天已呈青綠色,洞穴里迅速黯淡下來。太陽正在飛也似的逃遁,石台上的人開始蠢蠢欲動。大多數人都丟了手中的東西,有些痴痴獃呆地仰望天空,也有的匍匐在地。他們蒼白的皮膚在暮色里愈發刺眼,呆板單調的動作也讓人寒毛倒豎。誰知道他們是不是在夜裡變身的狼人。
「我……咳咳……我沒許可權調用記憶,我是……嗯……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被觸發的!」
「可,其實我跟他連一面都沒見,直到海港市才……」
撲啦啦,兩人眼前一黑,只見幾千幾萬隻鳥被驚得從洞中飛出,黑壓壓如雲一般朝兩人衝來,既而翻滾著向上飛去。
於是站起身,繼續往前。
授權執行者:執行者不詳。
她正想著,帝啟在不遠處喊:「嗨,嗨!這兒!」
帝啟抓了一把沙礫,看它們從手指間漏走,說:「多數的無論多麼美,也會被歸於平庸之列。所以美麗的總是少數。其實美麗並不危險,危險的是圍繞在它周圍,覬覦它的那些事物。世上的事情往往異常簡單,卻總是被人弄得無比複雜。走過那麼多歲月,那麼多波折之後,回頭看,僅僅只是兜了一個圈子罷了。兜啊,兜了一個又一個圈子,每一件相同的事,每一張相似的臉,每一個死去的人……」
他還活著!矢茵捂住嘴,眼淚卻噼里啪啦地落下來,滴在那人緊繃的臉上。矢茵一邊抹眼淚,一邊無聲地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可就是停不下來。
呀,不知不覺,竟然走到火山絕壁底下來了!
這架掃描器多年來一直孤獨地掃描著地球表面。它的頻率並不高,只是因地月間30萬公里的距離,使其照射覆蓋面被極度擴大,約1/24秒內就能完成一次掃描。當矢茵喊出第一個字,信息剛剛開始解碼時,掃描橫截面距離東島還有1970千米。1秒鐘后,掃描器就進入緊急事務狀態。矢茵把話喊完,帝啟還在回頭,掃描器已定點完成了137次掃描。
「你瘋了!這地方怎麼可能背著我跑?快走,不然來不及了!」
帝啟笑笑:「很不錯。來瞧瞧這裏,多麼壯美的海景!」他繼續拉著矢茵,沿著沙灘往前一直走到水漫過腳踝才停下。這是一片寬約五十米的石台,略低於海面,因而罕見的堆滿了沙粒、火山石和破碎的珊瑚,現出黑白相間的顏色。
「好了,別說啦、別說啦!讓我冷靜一下!」矢茵受不了這個情聖,擺手阻止他。她抱著腦袋,深深吸氣。「這些事我自己會掂量,該信誰該不信誰,不是一兩句話可以說得清的。」
多麼震撼的景色啊。掃描器發出吱吱的感慨。這畫面在它面前重複了一萬多年,可是從來沒有今天這樣讓它沉醉,沉醉到能量迅速降低,一些構件開始陷入休眠,它也沒有在意。
真奇怪,按說如此長的洞穴,如此多的燈,沒有百八十人隨時更換蠟燭、添加燈油,怎麼也有一些熄滅。可她還真沒有看見一盞熄滅的燈,也沒見到一個人。難道是鬼魂在維護這些燈不成?
帝啟嘆口氣:「他不是在你身旁。」
瑪瑞拉。她捂住臉。她老說完蛋了完蛋了,這下可得償所願……她深深吸氣,把瑪瑞拉最後的慘叫從腦海里抹去。
矢茵想起他在地下管道說的話,喃喃自語道:「一旦見面,你們其中一個就會死?」
「啊!沒,我也不知為何會想起這句話……不對嗎?」矢茵見他臉色凜然,說:「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對你構成威脅,他要帶你去的地方很可能才有危險。」
這一輪投擲完畢,飛機迅速拉高,向右側飛。兩分鐘之後,它重新盤旋迴了投擲物質的空域。指示燈再一次變成綠色。
就這麼一瞬間,矢茵臉上顯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叫道:「帝啟?」
最後一顆基於安蒂基西拉系統的衛星在七百年前墜毀時,掃描器目睹了它在大氣層上方燒毀的全過程。經歷了第三、第四季的大規模底層清理后,現在整個地球表面以及月球面對地球的正面區域,再沒有比自己級別更高的監視系統了。掃描器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能量儲備——很好。剛剛好。
「啊亦叻,亦瀉瀝叻。」帶路的人柔聲說。
那人哇的吐出大口鮮血,他身後四個人也同時鮮血狂噴。力道太猛太純粹了,沿著人體衝撞器一路傳遞過去,眾人向後退去,隊列卻沒有分散。帝啟跨前一步,再一次收回、猛擊!等到第三次擊打之後,鮮血狂噴的人已排到了第十個。前面七八個的肋骨內臟幾乎全碎,有些往肚子里沉去,更多的則從口中噴出,一時間石柱上滿是鮮血、內臟、碎骨,血腥氣中人慾嘔。
矢茵走到他跟前,只見石壁上有個低矮的洞穴,一直通向幾十米下方的大海。帝啟拉過她的手:「走,下去瞧瞧。」
「是。」
帝啟的臉僵硬了半天,慢慢露出笑容:「對,很對!真是太神奇了,剛才我心中,想著一模一樣的話。不過顯然在失憶期間我錯過了一些事,但是沒有錯過最好的。」
矢茵轉頭看了半天,確信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她,便偷偷低頭,在他唇上輕輕一啜——
帝啟回頭看她——他不是帝啟!他不是!他要殺人!他全身每一寸肌膚每一根頭髮都向外噴射殺氣,他在享受殺戮!
不向前,難道還能回頭嗎?她回答。
「我?我是……該死!」
矢茵放聲大哭,拼盡全身力氣想要阻止,然而他太強了,太強了,強得根本不是人。漸漸的,矢茵眼前看不清了,力氣也似消融乾淨,血液都凝固凍結。她身體下那人卻愈發像一團燃燒的火,一團即將燒盡世界的地獄之火。
矢茵覺得短棒太趁手了,上下粗中間細,仔細看,嚇了一大跳——竟是根大腿骨!或許是哪知倒霉山羊的骨頭罷,無論如何,在這裏照明是第一位。她當這真是根棍子,繼續面無表情地走。
「烏拉!拉魯!烏拉!烏拉!」
這個計劃非常冒險。他們對這片海域一無所知,也沒有任何補給和接應。唯一能依靠的是同時空降的橡皮快艇,如果它們都能順利降落的,並被找到的話……
授權承載:安蒂基西拉系統、歐爾菲斯系統、達倫波爾系統聯合授權承載。
「拿出勇氣來!拿出決心來,小夥子們!緊跟著我,不要掉隊!偉大的拉魯萬歲!」
矢茵想起剛才那樣吻他,臉上火辣辣的燙,心中更是打翻了五味罐。腳鏈一陣亂動,提醒她問問為何帝啟認為他們不是人,她卻沒聽見。她摸到唇邊,那裡還留著帝啟的餘溫。
矢茵知道自己現在臉比猴子屁股還紅,當即爽朗地大笑,一面猛拍帝啟肩膀:「沒關係沒關係!這種事怎麼可以證明?哈哈哈,沒事沒事,茵姐罩你,哈哈……」
「啊……」
矢茵放聲尖叫,驀地腳踝一緊,帝啟從後方死死抓住了她,一把將她扯上來。矢茵緊抱著那嬰孩,癱軟在地。嬰孩已經嚇昏過去了。
「我怕。」
矢茵愣了片刻,突然覺得腳踝處火燙。她伸手摸下去,摸到了那根腳鏈。對了,侍女們給她沐浴時,這腳鏈無論如何解不下來,原來是它自己不肯……
那人回頭看看矢茵,又轉過頭。矢茵使勁甩甩頭,是幻聽?
唰……唰……唰……
稍早之前,就在矢茵說出:「阿德拉——七——薩!」之後,有一些超越人類想象和經驗之外的事情悄悄發生了。
「叻亦!」
尤其是,它,已經蠢蠢欲動,迫不及待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飛吧!列普辛柯被這壯美的英雄主義精神感動得熱淚盈眶,在心中大聲吶喊——飛向神聖之地!
她不覺大受感動。這個如同山魈、地精一樣,面目滑稽到可怕的人,心思倒很細密。他就是負責為這些燈添油的么?是凰王的手下?她不知道,也不願多想。他有那麼乾淨的眼睛,是敵是友都無所謂了。
「這兩種情緒能混在一起?」
越靠近邊緣,坍塌得越厲害,許多地方甚至從底部一直坍塌到一兩千米高的頂端,形成一片片中空,而外面是仍然堅挺的外壁。只不過外壁也並非鐵桶一片,被內部的坍塌連帶著也缺失不少。這情形如同鳥巢運動場一般,外面是網狀的外壁,裏面空了幾十米,才是真正的岩石。兩者之間,長達十幾公里的空隙由無數的石台、石柱連接,蔚為壯觀。
「為什麼?你就那麼怕他?」
「你自己走吧。你聽不懂我的話,是不是?我一個人很好,真的,哈哈!謝謝你!」
「啊亦叻亦瀝叻。」那人一遍一遍地招手,「啊亦叻,亦叻亦瀝叻。」
人群始終保持絕對的沉默。
「等、等等,讓我想想!」矢茵趕在被他搖散架之前掙脫開,皺眉想了半天,遲疑著說:「是不是要我——要我和你立場一致?」
「繼續監視,空投后立即爬升返航,不要讓對方觀察到。與本部保持聯絡。」列普辛柯說完摘下耳麥。不需要它了,從現在開始,一切都得靠自己。
現在不是倒下的時候……她仍然渾身止不住的戰慄,卻不再是為那人的死。她在害怕,害怕自己——就在幾分鐘前,有個人因為自己而死了,她卻分明聽見自己說:給我起來,上路。
「你要是倒下,我會在你後面踢你屁股。」
帝啟跳回來,蹲下說:「上來!」
「他?」矢茵耳朵后的頭髮一下豎立起來。「阿特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