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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舊時的遺骸

第十四章 舊時的遺骸

「不……阿爾薩被發掘時,一直……處於封禁狀態,今天突然自行啟動……不是我能控制的……連它也不能……一定……有個高端命令發布了……我……我們摘除了接受裝置……我們斬斷了與舊時的一切……」
5分鐘后,春霆號抵達了峭壁。它仍然沒開燈,只利用艙外的四組共十六束紅外線引導,保持與山壁相距30米左右向上爬升。到達四號的定位位置,八號瞧了一眼高度計:297米。
躺在左邊的帝啟身上插滿了管線,雙目緊閉。他旁邊的矢茵卻睜大了眼睛,正奮力從無數關閉的管線中掙扎出來。明昧跳下凹坑,幫她扯下纏繞在身上的管線。矢茵不停地咳嗽,偶爾還俯身乾嘔,不知道被管線覆蓋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瑪瑞拉跳下傷不起,唰!一根管線變成警戒狀態豎起來,問她:「你的權……」
「美國人,」正在接電話的葉襄突然插|進來。「上面收到了空間物理研究院的電話,至少有四顆美國的衛星正在改變軌道,或進入緊急通訊狀態。」
他還未想完,矢茵傾身上前,抱住帝啟半殘的軀體,低聲道:「你說過,讓我永遠信任你。我信任你,真的,我相信你……」
明昧在最後時刻忍住了衝動,往前撲倒。方尖塔頂部砰然爆裂,碎屑四射,稀里嘩啦地塌落下來。明昧雖已盡了最大力量往前撲,還是不夠遠,左邊小腿被塌落的尖頂砸中,眼前一黑,差點昏死過去。
他們被吞噬了?但為什麼自己沒事?這是六十一乾的,還是黑玉?抑或是帝啟?她完全不明白,一時茫然不知所措。
通訊員搞弄著通訊器,一邊低聲說:「不知道記錄器有沒有記錄下來,那聲音持續了至少十秒鐘,一定有什麼重要的事發生了。說不定是安蒂基西拉編碼的異常振動誘發?」
「操縱?」帝啟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失望,「不,抱歉,你的朋友即將被我植體。」
「授權等級?」
通訊員大聲報告:「受山體及磁場影響,與海神號的通訊仍然沒有恢復,不過接收到了『飛馳者』的下行數據,可以確認兩分鐘前由四號指定的位置。」
「雷暴中心繼續向目標中心推進!前端雲系已經與山體上部接觸。根據氣象模型推斷,分鐘后,由山體誘發大規模雷暴的概率上升到百分之七十!」
「隨便!」阿特拉斯說著半蹲起身,從背後取下機槍。他先用槍帶把凰王和自己綁在傷不起頂蓋突出的一根立柱上,再舉槍朝頭頂上方的洞穴瞄準。瑪瑞拉望著下方陡峭的岩壁,哆哆嗦嗦地說:「怎、怎麼跑啊?」
「你自己摸摸,他還有氣沒?」
喘息片刻,明昧才真正從震驚與眩暈中清醒過來。矢茵呢?帝啟和六十一呢?她站的地方太矮,便往高處爬去。爬到石台上方,她往下看,哪裡有半個人影?連那高聳的方尖塔都被管線完全覆蓋。密密麻麻地管線爬行著、穿插著、交織著、豎立著,整個平台變成了一個蠢蠢蠕動的巨大怪物。
它繼續往前傾,就快要接觸到方尖塔,就快要將黑玉一口吞下,完成最後的進程了!也許是重量太大,警戒管道此刻也加入到支撐它的行列中。無數管道從各個方向插入它,使它看上去像個異形海膽。
瑪瑞拉聽到他說「一千三百年」時,已經頭暈目眩,忍不住跟著叫:「在哪裡?!」
她拚命掙扎,繼而狂怒地打在明昧身上、頭上。明昧嘴角沁出鮮血,只是不放,死也不放。帝啟已經走到了熔岩河邊上,往下二十米,熔岩河帶著無窮無盡的憤怒之火慢慢流淌。矢茵放聲大哭,向阿特拉斯伸出雙手:「求求你,求求你阻止他!求求你!」
「頭兒,你也聽見了?」身旁的通訊員敲敲耳麥,「那聲音是從山裡傳來的呢。」
瑪瑞拉在劇痛中,看見兩道明晃晃的刀刃正朝阿特拉斯頭頂劈去,勢大力沉,看來傷不起聽見自己叫聲實在太慘,勢要將他斬首。她猛地撐起身體,一把將阿特拉斯扯進自己懷裡,大喊:「不要!」
就是現在!明昧猛地一跳,合身朝帝啟撲去——
屏幕上的輔助線往內延伸,以空氣流為基礎,逐漸勾勒出幾條可能的通道走向。
黑暗、狂風、一閃即逝的閃電、絕壁、從高空看呈規律波紋的海面,這一切在九號眼裡高速旋轉起來,讓他竟然一時失神,丟了忘記扣緊的手電筒。投射出強力光束的手電筒,像一柄激光劍,旋轉著劈開潮濕的空氣,高速落入下方的樹林之中。
「阿特拉斯也是一樣?」
「怎麼了?」
「關鍵問題是,四號是從什麼地方發出信號的?」三號也戴上夜視儀觀察,「她的定位信號不可能穿透五米以上的石壁。」
阿特拉斯搖搖頭:「我從來沒有任何維持系統。」
除了熔岩偶爾爆裂一聲,以及頭頂永無止息的風聲,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了。普羅提斯覺得內臟一抽一抽的,有種難以壓抑的恐懼感。
她不忙上,讓明昧抓住自己的腳也爬上來。兩人一起站起身,只見前面二十幾米,洞穴就到頭了。
「窺探者系統呢?」
「難怪!」百萬分之一叫了起來,「凰王在沒有充裕代碼和維持系統的情況下能活下來,原來是因為它!它的能量還真高,果然,被派往深空的傢伙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呢!既然你不肯聽從命令,與凰王結合而生下下一代植肢體,它只有選擇帝啟重新植肢了!現在想想,難怪凰王既怕帝啟,卻又不敢對他下手,他是憋著勁要活下去,沒想到最後還是被拋棄了。不過重新植體需要消耗大量代碼,這傢伙也著實不易。」
「意思是你根本沒見過咯?這個95%也是你瞎掰出來的吧?」
「信號頻道的擁塞暫時得到緩解了!實踐五和實踐六號衛星成功併入傳輸系統!截止90秒一分半以前,對安蒂基西拉編碼的大規模傳輸達到45%!」
又過了幾分鐘,瑪瑞拉低聲說:「要不,我先下去看看?」
阿特拉斯沉默了片刻。
是管道!
凰王一怔,跟著露出無比震驚和恐懼的神情。他眼中的火就此熄滅了。
明昧機械地點了點頭。
他痛得大叫,痛得發狂,痛得死不如死,體內像被點燃的核彈,能量卻沒有任何釋放之處,導致身體一動也不能動。這個該死的身體啊!這個原本屬於法國王室的身體啊!這個在長達三十二年時間內無數次改造的身體,無數次死而復生,又無數次潰敗腐爛的身體啊!根本無法容納如此多的信息!
普羅提斯點點頭:「你想得通就好。你們兩個還有什麼話要說么,嗯?」
幾十秒——或許幾分鐘之後,明昧一下睜開眼睛。雖然仍處於極度眩暈中,但多年嚴格訓練培養出的本能讓她掙扎著坐起身。耳朵里除了尖銳的嗡嗡聲,什麼也聽不到。植物神經紊亂,肚子里翻江倒海,像有隻手正扯著胃往上提。她雙手勉強撐住身體,拚命瞪大眼睛盯著地面,克制由於眩暈帶來的強烈的嘔吐感。
「哈!」九號戴好頭盔,「這下不用擔心屁股會射來子彈,我安心多了!」
剎那間,他們遠離了春霆號,卻離石壁還遠。儘管戴著頭盔和耳機,九號仍覺得耳朵里充滿了風聲。風吹得他身體不停晃動,幸好兩條固定在不同繩索上的安全索拉住了他,使他不至於旋轉。他往下看,該死,白霧偏偏在這個時候散去了。閃電更加頻繁的照亮夜空,也照亮了297米之下,如大海般起伏不定的森林。
管線縮回去了。明昧不顧身體在岩石上摔得青腫,又跑了一段,直到確信沒有管線能脫離石台,才趴下大口喘氣。她回頭看,剛才跳下來的石台邊緣,幾十根管線正狼狽地縮回去。其中有五根粗大的管線沿著邊緣豎立,藍、黃色的警戒光點閃個不停,提醒所有管線,又或者是提醒明昧——此乃禁區,不得越界!
「什麼?」通訊組組長一頭霧水。
傷不起把燈光投向下方,但洞穴的坡度越來越陡峭,看不到下面有什麼。瑪瑞拉鼻子抽|動,更加堅定地說:「是海水!」
「呃,」分析組長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實話講,儘管實踐五號和實踐六號衛星也加入系統截獲信號,但該目標發送編碼的速度和流量是前所未見的,遠超過我們的傳輸效率。實踐五、六號衛星的存儲單元滿負荷運作,實踐四號也已經放棄了與窺探者系統的聯繫,正全力維持與飛馳者衛星的通訊,仍然無法完全截獲。百分之四十五差不多是系統的極限了。」
「怎麼?」矢理剛站起來,編碼組長又叫一聲:「又一波編碼爆發!速率非常快。天吶,流量太大了!超出剛才的至少十倍!但是……等等,編碼異常!」
「什麼?」矢茵要仔細聽他說話,速度慢了下來。明昧超過她,問她:「你還好吧?」
矢茵扔了管線,向帝啟爬去。瑪瑞拉意猶未盡地跳到六十一身上又踩了幾腳,才悻悻住手。明昧撕下衣服上的布,把六十一小心地裹起來,緊緊綁在身上。瑪瑞拉和矢茵架著帝啟爬出凹陷,只見管線差不多已死光了,平台上憑空多了厚厚一層沙土——它們從塵土中來,這下統統重歸塵土了。環繞平台的警戒管道倒塌了;插入山壁的幾十根管道解體了,大部分管線消失在了熔岩中,剩下的灰燼把黑色的岩石染得五顏六色。
「恨?嘿嘿……」凰王艱難地搖搖頭,「當然不……它……有既定的任務……它必須……延續下去,這是無法更改……無法刪除……的任務。你不會明白,對我們來說……任務……才是最核心所在……」
那七根高高的管道一起崩潰了,最上面的部分還沒真正落到地面,就已散成無數沙塵,如同一場沙崩,將整個洞穴都籠罩在一片塵霾之中……
「等等……我定位了!」
嘀嘀、嘀嘀嘀!
她定了定神,仔細看四周,管道堆下不遠處是條熔岩河,不過並沒有感到很熱,原來對面石壁上有個巨大的洞口,通向山體外側。閃電不停照亮洞壁,風一會兒往裡猛灌,一會兒又呼啦啦的被吸出去。一吞一吐,彷彿大山在呼吸,洞內的熱空氣就始終無法聚集。
「有水!我聞到水的味道了!」
「該死,那我們該在哪裡落腳?直接撞到山上去?」
矢理使勁揉了揉太陽穴。在這之前,美國人不是沒有察覺黑玉和安蒂基西拉編碼的異常,但他們的情報來源很少,NASA的經費又在年年萎縮,所以一直遊離在外圍。如果這次大量截獲安蒂基西拉編碼,進而全面介入,以他們的技術手段,事情就不好辦了……
槍聲停止了。瑪瑞拉驚異地回頭看,卻見阿特拉斯在傷不起劇烈顛簸的背上站了起來,抱著凰王的殘體,抬頭凝然不動。
矢茵被這一聲吼震得耳蝸發顫,一下恢復意識。短短二十分之一秒的昏厥,她雙手離開繩索,往下墜落了一米!她全身驟然繃緊,本能地伸手去拉,但下落的姿態是往後翻倒,手已經夠不到繩索了!
唧唧、唧唧!一根警戒管線突然豎在明昧面前,上下打量這個不速之客。明昧盡量屏住呼吸,說:「我已獲得授權。」
阿特拉斯嘆口氣,乾脆一屁股坐下。他摸著光溜溜的下巴說:「也許你是對的。一千多年,我已經過夠了,煩透了。如果一定有人要死,她們兩個太嫩,一點價值都沒有。況且,我根本不是你的對手。你升級了,嘿,他媽的,你還有售後升級服務,我呢?我連我媽都不知道是誰呢!這亂七八糟的日子,有何盼頭?」
「哈哈!」普羅提斯扔了RPG-26式火箭筒,從孔洞呼啦啦地滑翔而下,落到方尖塔頂部。他還沒站穩,砰的一聲槍響,打得他翻滾下來。
「停——停下!」
阿特拉斯突然暴喝一聲,同時奮力將凰王的殘體往上一拋。這不是一句提醒的話,不是一個要求的話,甚至不是一句話。這是一道等級超過傷不起設計極限的命令——因此命令發出的0.05秒內,傷不起的八隻腿就全數收回,屁股后兩個噴口同時全功率噴射,以超過7.6個G的加速度向下急墜。瑪瑞拉耳朵嗡的一響,恍惚間只見普羅提斯的身形在空中驟然一停,抱住了凰王的殘體。
春霆號沉重的機身開始轉向,側身面對山壁。側面又有兩組紅外線引導裝置開啟,測得的實時數據傳給輔助機身的液壓裝置,後者以每秒64次的頻率調整尾翼、側翼和螺旋槳轉速,使機身姿態在狂風中也保持不超過1米/秒的擺動幅度。
八號面前的屏幕上出現東島的三維線性結構,一個紅色圓圈在山體的一側不停閃爍。「二號有解釋嗎?」三號問。
矢茵身體向後弓起,又猛地向前沖,而後再次往後弓起九九藏書,繩子在她的帶動下漸漸擺動起來。
隨著一陣轟響,那些粗大朽壞的管道從內部向外爆裂開來,無數細小的管線在這場爆炸中被掀到半空,發出吱吱吱、嘶嘶嘶的慘叫。剛才布置完畢的基塔管道向四方伸展出它們強壯的手臂,攔截落下的管線。這些管道從本質上完全一致,因此一旦相互接觸,小的管線迅速融入大的管道,而自然有多餘的管線從其他地方被擠出,加入到別的行列中。這些巨大的手臂將所有新生管線無一例外地接納,剩下的古老管線的殘骸則紛紛落入其下的熔岩河裡,須臾化為灰燼。幾分鐘內,隨著一次又一次地無聲的爆裂,原本隆起的高高的破舊的管線堆被清除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完全新生的細小管線。
三號抱緊了狙擊槍,繼續沉默地看著昏沉的大地飛速的從腳下掠過。
明昧只紅了一下就收斂,矢茵耳根都紅透了,罵道:「該死的六十一!變態!白痴!混蛋!」
「等會誰來接應九號?」
「它是你的?」
「我覺得最好儘快動手。」百萬分之一提醒,「植體需要時間。如果六十一最終控制了帝啟的所有神經和內分泌系統,那可就真的要老命了。」
「雷暴和大雨已經在10公里之外生成!」通訊員大聲報告,「第一批射電信號反饋回來了,中心風速超過90公里/小時,雷暴中心移動路徑與我方目標重疊,最早半小時后就將抵達東島!」
它的表面有節奏地抖動著,彷彿裏面的胎體正在呼吸。頂部隨著七根管道的拉扯向上冒出,活像伸出了七根觸鬚。它的身軀略略向前傾,咚咚!咚咚!內部什麼東西在撞擊著繭殼,那事物已經忍不住想要鑽出來了嗎?咚咚!咚咚!撞擊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它痛苦地顫抖,表面的管線們便更加瘋狂地蠕動、彼此穿插,極速完成各種不可思議的構建,又以更快的速度瓦解,繼而開始下一個構建。
在他說話的同時,春霆號就猛地向左側傾斜,往下陡降了60米后,它龐大的機身扭轉過來,快速向山脊的末端飛去。
「第一波高能量反饋數據解析完成!」在一片混亂中,熱合成圖像組組長大喊一聲:,「定位完成!」
「事情還遠沒有結束,我還沒法抵抗他。克拉特克隕落了,現在只剩我一個人。太漫長了,但時間也快到了。我仍被封禁,無論記憶還是代碼。這證明莉莉絲本體……莉莉絲的計劃還未能完成。我必須以死亡再次躲過系統的追蹤。對不起。」
「嘿嘿,爆頭就會殺死我?」普羅提斯說著,突然縱身一躍,身體在空中急速扭動,阿特拉斯的第二槍落了空。普羅提斯這一躍超過十米遠,徑直向矢茵等人飛去。矢茵驚叫聲中,傷不起的前肢上下翻飛,切得空氣颼颼作響。
九號吁了一口氣。
耳朵里吱的一聲,所有的聲音又回來了!明昧毛骨悚然的站起身,看著眼前的這一堆、這一團、這說不出來的事物。剛才那一下究竟是什麼,如何發生的,她完全沒有記憶,卻發現自己站在離發動偷襲的地方十幾米遠處。原本粗糙的火山岩石,此刻已完全被無數細小的管線覆蓋。
警戒管道也儘力伸長,像吊車臂一般伸到凹坑上空,幫助還未斷線的管線脫開。有根警戒管道被感染,系統慌忙將它從中間截斷。它的前部掉下去,在空中就無聲地解體,砸得本已逃出來的管線們鬼哭狼嚎。
在三維地圖的指引下,春霆號沒費多大勁就越過了西島。機組人員忙著駕駛和導航,九號忙著準備武器,所以只有一直靠在春霆號左側凸出的半球形窗戶上的三號,才藉助閃電的光芒,看見了那幾縷不同尋常的煙。
百萬分之一計算了片刻,才說:「不。計算顯示,他仍然處於絕對昏迷狀態。你忘了你說的那句話?」
撞擊聲此起彼伏,二十四根同樣粗大的管道從那堆混沌中飛出,重重地撞入山體,爾後緩慢旋轉,繼續向裏面深入。明昧很快就發現,這些管道並非隨意安排——實際上,它們彼此的距離完全一致,合起來構成了一張四平八穩的網,將管線堆圍在中央。管道收緊后,末端聳立起一座座基塔。構成基塔的管道變幻成橘紅顏色,並迅速伸展出兩根略細一點的管道,向兩側延伸。當所有基塔的紅色管道都相互對接,管線們驟然發出嗡的一聲響,像驚呼,又像是感嘆。
「阿特拉斯,你總是過不了感情這一關,你再怎麼掙扎,再怎麼付出,十年、二十年之後,還不是只有獨自離去?一千多年了,你怎麼就一點長進也沒有?所以我始終不相信你是代理體呢,你那拙劣的感情比人類觸發體還要豐富,哈哈哈哈!」
「你一身的血還不夠多?」
「截獲信號是否正常?」指揮台上的矢理問,「百分之四十五太低了。」
石柱落入熔岩河,砰然作響。普羅提斯在空中扭轉身體,落到石柱頂端,在它沉沒之前已再次躍起,直向傷不起撲來。這一下太過突然,連傷不起都驚慌失措,往後連連倒退。它的腳沒有配套的外部構件,根本不適應這些坑坑窪窪的熔岩石,又背了四個人,平衡難以調整,連著兩次差點跌倒。
實習副駕駛員緊張地說:「海面的霧氣越來越大了,要不要拔高兩百米?」
帝啟點頭:「你很敏銳。你的代碼值遠高過她,為何架構值卻很低?你是觸發體?」
瑪瑞拉回頭輕聲問阿特拉斯:「怎麼辦?」她偷偷指了指凰王。
明昧不再說話,繼續帶路。矢茵清清嗓子,無聲地問:「帝啟為什麼還不醒?被什麼操縱了?」
「別打!別打!它是重要的研究對象。住手!它完了!」明昧拚命拉開兩人,六十一卻已癱軟在地。導致系統崩潰的代碼終於讓它徹底閉嘴。
「還要站多久?我的腿有點軟了。」
管線猶豫了片刻。明昧並沒有許可權問關於進程的細節,但她的問題偏偏涉及進程的持續時間。明昧慢慢蹲下,揉著小腿說:「你知道,我不能判斷自己還能站立多久,是不是可以坐下或則躺下?」
啪!一根管線豎起,光溜溜的頭部亮起一紅一藍兩個光點,一閃一閃,像在審視意外侵入者。明昧站起身就跑,從一眾管線身上踩過。身後唰啦啦地響成一片,響聲越來越大,管線們翻湧躥動,如同潮水一般。她不敢回頭,一直往前猛衝。忽然手臂上一涼,幾根管線纏繞上來。明昧抓住管線用力扯下,大吼一聲,縱身跳下石台,跳到旁邊的火山岩石上。
阿特拉斯嘴唇動了動,想說:「我也有擺脫不了的任務。」可他就是無法說出來,就是沒有辦法知道那核心任務是什麼!他狠狠的一巴掌拍在額頭。
「保持航向。」
普羅提斯跟著雙手一展,分別扣住了矢茵和瑪瑞拉的咽喉。阿特拉斯立即站起身,將槍乾脆的扔在地上,大聲喊道:「好,你贏了!」
它唰地回頭,瞪著試圖抓住自己的瑪瑞拉。「卑賤的人類!觸碰我的本體是大罪,將遭到……」
矢茵一驚,爬上傷不起,只見帝啟朝自己點頭:「來,茵!」
「通知春霆號,立即採取一切必要措施,接收目標單位。命令第二、第三特勤組立即出發,務必在二十分鐘內抵達,控制事態進一步發展。與崑山艦取得聯繫,以特別執行權的名義,要求得到無條件全力支持。繼續盡最大可能截獲安蒂基西拉編碼,搜集目標區域的一切電磁信號、光學信息、地質反饋、海洋狀況、生物活動……所有你們能獲得的一切信息!我現在宣布,所有單位自動進入最高授權等級。行動、行動、行動!」
然而那團灰白色的影子縱橫騰挪,在這死亡之網的間隙鑽進鑽出,繼續朝下方狂奔的傷不起猛衝。槍聲的間隙傳來普羅提斯的怒吼:「他是我的!代碼是我的!」
「隨便你。」百萬分之一哼道。過了片刻,他說:「我也看不出你覺得那事蠢了——好、好,我閉嘴!」
然而路卻還有。洞穴地上一溜兒排過去七個圓形孔洞。孔洞的直徑非常規則,覆蓋著厚厚的礦物質沉積物。橘色的光就從洞口下方投上來。
「也不能這麼看。」百萬分之一斟酌著說,「我聽說,真正進入深空探測的機械等級都高得離譜,因為那涉及到最初的核心任務。最早的幾批甚至在第五還未造出來之前就升空了,結構的落後並不等於等級低,懂嗎?而且這裏面還有個原因。」
「四號不會無緣無故設定信號點,到了自然會知道。」
「接收到『飛馳者』的又一批下行數據!」通訊員突然插|進來,「是緊急數據傳送!」
矢茵爬到他身邊,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怔怔地摸他的臉。
唧唧唧,管線的中段亮起一個紅色信號,信號迅速傳遞到腳下的管線,向四面八方擴散。不到兩秒鐘,關於明昧走上管線的所有信息都反饋回來。奇怪,居然真的有個授權,確認明昧通過審查,將不被攻擊、隔離。但她現在走上來,管線邏輯推理出她有可能干涉進程。它窸窸窣窣跟在明昧身後,片刻之後終於確認了明昧的語言系統,才開口說:「你的授權等級?」
「快跑!快跑!」
「哦,然後呢?」矢茵獃獃地問。他說什麼?死?那跟普羅提斯說的一樣,是另一種意思么?
她那對微微斂起的眉毛沒有透出一絲恐懼、焦慮或是為難,似乎僅僅是不耐煩信息傳遞上的延遲而已。
「快點把我們放下就走吧,剩下的事歸我們了,哈哈!」九號得意洋洋。
「跑!」
「一刻鐘前,射電覆蓋及結構重造組宣布,整個島嶼的結構重造已完成87%,但我們目前只下載了其中70%的數據。」
普羅提斯對她的鎮定有一絲疑惑,疑惑便生出一點兒擔心。他環視四周,瑪瑞拉根本不用考慮了,明昧一臉沮喪,也看不出還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剛才他往傷不起體內發出過多低級代碼,導致它處理失敗,陷入混沌狀態,至少也要半小時以上才能恢復。阿特拉斯?他不是已放棄抵抗了?
「帝……」矢茵眼淚奪眶而出。她心中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如果自己無法讓他清醒,他永遠也醒不過來了。她失魂落魄地下到管道堆上,順著傾斜的管道壁向下邊跑邊滑。這些管道被塵土和礦物質覆蓋,但用力踩在上面,仍然感覺得到內部的彈性。她靠近了帝啟,卻又不敢真的走近他。
「茵!茵!」
凰王低聲說:「現在,放我下來吧……」
所有人同時看向屏幕。不是熱能標示圖,不是動態指示圖,也不是一號簽署的任何命令。在這無線通訊受到雷暴|干擾,只能通過衛星聯絡的時候,海神號將一張高解析衛星圖像傳輸了過來。
就是這一丁點兒距離,終於讓傾身上前的明昧抓住了她的手。明昧死死拽著她,順著繩子晃蕩地方向旋轉,以此消減下墜的力量。她的手心沁出汗水,手指幾近痙攣也抓不緊了,大聲喝道:「茵!」
矢茵怔了片刻,驀地尖叫一聲:「你——是你!你才是六十一!」
「你不是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么?」
「為什麼?」矢茵一時根本沒想到化為灰燼是什麼意思。
「不。跑!」阿特拉斯突然轉頭對瑪瑞拉大喝。
「開玩笑!」百萬分之一惱火地說,「雖然沒見過,我總會分析吧!我猜你們人類大概覺得它是一隻仿生蜘蛛,哈!完全錯了!這種結構其實是一種標準的『全方位散布』結構體。」
「幾分鐘前的定位信號,」八號飛速瞄了一眼,「她可能早就走了。」
傷不起的刀刃擦著她的腦袋劃過,勁風劃破了她的臉頰,一大把頭髮隨風飛散。它用力過猛,身體差點失去平衡,咣當咣當退了幾步才站穩。
「想象一下,如果你有八隻腳,和一個圓盤狀的身體,最適合做什麼?」
明昧的心跟著怦怦亂跳。這些管線斷然不是亂來,它們的目的性非常強——要把掩埋在那些腐爛敗壞了的管線堆下面的某件事物拉出來。如果那下面是六十一的真正身體……她飛快打量四周,該死,任何可以掩藏的地方都沒有。
矢茵癟著嘴巴不說話。
管道堆中間一個凹陷的地方,帝啟拖著殘破的身體站了起來。他右臂仍然可怕地吊在背後,從肩到胸撕開一個嚇死人的大口子;腦門撞破了一個大洞,血多得幾乎看不出五官。他右腿不知摔斷沒有,使不上力,只有左腿半撐著身體一步步往前挪動。他順著管道繼續往下滾,很快就到了底部。
管線似乎從某種溶液中誕生,周身濕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微酸的味道。明昧正看得目瞪口呆,忽然腳下晃動,她嚇得趕緊蹲下,卻是腳九_九_藏_書下的管線一起往石台外移動。它們看上去很細小,力量與硬度卻大得驚人,瞬間達到一個嚇人的速度。明昧只怔了一下,身體陡然懸空,朝下方的熔岩河落去。她拚死抓住旁邊一組沒有移動的管線,花老大力氣才把自己拉上去。
「啊,啊!行了行了,別說了!那種蠢事,我絕對不會再做了!」
「那帝啟……」
「啊?」
不過他可沒有想到回頭。四號和102還在裏面呢,必須繼續追下去。他突然想到,進入山體后,他們採取的是向下搜索,如果四號偏偏跟預計相反,是向上走的怎麼辦?按照通常的思維,四號最後一次出現是在山體中部一處懸崖上,她就應該一路往下,但這地方太過詭異,情況要是剛好相反怎麼辦?
阿特拉斯伸手抓起一根落在傷不起身上的管線。管線發出吱的一聲響,身體變得透亮——下一秒鐘,它解體成數百段碎屑,從阿特拉斯手中溜出去,如一片沙塵飄飄揚揚地飛散了。
「茵,」帝啟看著矢茵,低聲說:「我喜歡你。」
他扣住帝啟的手腕,皮膚下瞬間模塊化一組六孔探針,插入帝啟體內。他探測了一陣,流量太小,遠低於預期。難道是他的內循環出問題了?普羅提斯握得更緊,再次生成一組四孔探針,小心地插入。連備用探針組都用上了,他必須格外謹慎。等等,好像流量有所增加,這感覺是——
照片中央是好久不見的四號。她穿著一身絲質短裙,頭髮挽著髻,仰頭看天,正等待飛馳者系統拍照。風吹得她的裙角、寬闊的衣袖,及長長的鬢髮向一側飛揚,翩翩若要隨風飛去一般。照片的顏色被調整得很好,她的臉頰、細長的脖子、手臂被橘黃色的燈火照亮,光光的額頭及挺直的鼻樑上卻還反射的星光,明艷不可方物。
「是。」管線說,「但本重生進程不可被|干涉,此許可權高於目前所能判斷的全系統內的所有授權。在進程結束前,任何單位都不得干預、影響、破壞和終止進程。」
「這個分析基於窺探者三、四號最後發出的掃描信號,」熱合成圖像組長說,「窺探者三、四號分佈在東島的兩側,距離該爆發點的距離都在一千一百米左右。能量爆發非常突然,窺探者三號在爆發后只傳輸了三秒便失去聯繫,四號也在之後的兩秒鐘內斷開與飛馳者通訊系統的鏈接。實踐四號衛星正運行在目標點上空,但是現在該區域被雷暴和雲層覆蓋,沒有辦法做進一步的判斷。」
啪!警戒管線探出一支兩口的針頭,在明昧手臂上一紮,又迅速收回。明昧心中一動,瞬間就鎮定了下來。
「沒有!」阿特拉斯粗暴的回答。
「不是干擾器,是近地軌道全頻段廣播裝置,」通訊組組長怔了怔,立即反應過來。「當然,全功率開啟狀態,它造成的頻段干擾遠超過廣播的效果。讓我想想看,可以複製一份安蒂基西拉編碼,改變其中的某些規則,再大範圍廣博。美國人如果對安蒂基西拉的特徵碼還不熟悉,想要屏蔽這個合法的干擾,可能需要十到十五分鐘。」
矢茵幾步跑到帝啟面前,說:「等等!我想到一個問題!」
「活見鬼!」九號湊到窗前,拉下夜視儀往外看,「別說平台了,連塊稍微凸出的石頭都沒有。我們怎麼過去?飛?然後跟壁虎一樣貼在山壁上?」
砰!帝啟手臂內反向彈出高達三十二孔的探針組,準確插入普羅提斯已經完全打開的信息內循環介面處。普羅提斯放聲怒吼,想要甩開,然而手根本動不了分毫——海量般的數據、代碼、架構程式、高階判定數值、管理局安全執行程式、基礎數據單元……還有更多的、龐大的、自己根本無法理解的信息瘋狂的湧入!
矢茵和瑪瑞拉忙將帝啟和明昧抬上傷不起。矢茵問:「怎麼走?」
除了通訊員打開電筒外,隊員們關閉一切光源,無聲地半蹲在地,仔細檢查自己攜帶的裝備。洞穴里悶熱潮濕,到處都在滲水,叮咚叮咚的滴落。九號打開手持定位器,確定與剛才進來的洞口垂直距離大概在二十米左右,但洞穴曲曲折折,他們至少繞了一百米。這麼長的距離,在剛才的震動中有一處坍塌,就夠他們受的了。
他一面說,一面艱難地挪下傷不起,一瘸一拐地朝熔岩河邊走去。
就這麼一瞬間的停頓,阿特拉斯的槍響起來了!噠噠噠噠噠噠……加特林機槍的槍管瘋狂旋轉著,在十秒鐘內噴射出超過六百發發子彈。這些子彈劃出無數道紅色軌跡,絕大部分分毫不差地擊中了半空中的普羅提斯,打得他全身爆出一層血霧,和著無數衣服和凰王的碎片四散開來,活像臨空爆炸了一般。
「該死的男人!」
「嘿,終於想起你的老情人了?哎喲!」
「據說是一處熱量異常的區域,從結構上來看,幾乎就在我們目前位置的對端,也就是山體靠海的一側。」
「安蒂基西拉編碼傳送中斷!」
「要炸開石壁嗎?」
「該死。」八號喃喃自語。
她忍不住沿著管道向前走,重新回到平台邊上。整個平台的形狀都發生了改變。管線們發出低沉的嗡嗡聲,越堆越高,漸漸形成一個邊緣模糊的、蠕動著的金字塔。金字塔前是方尖塔,原本纏繞在方尖塔上的管線已退下,露出嵌在其上的黑玉——哦,黑玉!它還在,那麼六十一的植體還未完成,還是它其實根本不需要黑玉?
它的上部噴射著,下半部分則是更加直接的,如同水銀瀉地一般的潰散。管線堆迅速降低高度。它發出的咆哮聲也迅速低沉下去。明昧下意識地叫了一聲,只見管線中,露出兩個人形的輪廓。
她的手還沒碰到,六十一掙脫帝啟的背脊,落了下來。咔啦啦一陣響,它展開八隻腿,四個眼睛一齊死瞪著矢茵,身體內部發出可怕的金屬擬音:「你究竟是什麼?為什麼試圖獲取你的代碼竟會導致整個系統崩潰?你不是觸發體!你的許可權根本不可能如此高!你甚至不是代理體!你是哈勒巴的人?下哈勒巴鏡像仍然存在?你……」
「那是什麼?」瑪瑞拉吃驚地站起身來。阿特拉斯鐵青著臉搖頭。自從上了島,那該死的明明熟悉、偏偏不知所謂的情緒就死纏著他,讓他憋得只想嘔吐。傷不起咣當咣當爬到高處,瑪瑞拉又是一聲尖叫:「嘿!又是你這個女人!上去,給我衝上去,別被她搶先了!」
九號拍了拍身後的岩石,覺得穩當了,才一屁股坐下。他摘下頭盔,抹了一把汗水。剛才山體劇烈震動時,他還以為全體要被活埋在這狹窄的通道里了。是地震,還是火山噴發?他不能確定,但明顯感到震動源頭非常淺,幾乎就在腳底,砰的一動,四面八方的火山岩石立即就發出擠壓和斷裂的慘痛叫聲,崩落的石頭劈頭蓋臉砸下來。他們順著斜長的通道往下滾了幾十米,最下面的胖子半邊身體都扎進碎石堆里去了。
大廳里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不自覺地的站起身,聚集到中央大屏幕下。屏幕上的海島三維衛星圖被迅速拉近,一個紅點閃爍著,定位在東島的一處垂直岩壁上,距離海面約三十米高。畫面進一步向岩壁靠攏,一片紅色|區域標示出十分鐘前,安蒂基西拉編碼爆發時產生的巨大能量的大致分佈。最中心點在岩壁內五十米深處,紅色的能量突破山壁向外爆發,距離山壁一百米遠,區域能量反應才降低到藍色標準。
三號罕見地皺起眉頭。「事情恐怕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我不知道。」明昧老實回答,「不過你也不能否決我的授權,是不是?」
「是……」
一根直徑超過二十厘米的管道迎面飛來,明昧及時往下一撲,管道擦著她的背飛過,砰的一聲插入山體內。明昧驚魂未定地爬起身,只見那管道其實是無數細小管線的合體。它們彼此緊緊扣鎖在一起,在某個指令下,相互協調,一起轉動。管道前端石屑飛濺,它慢慢地、不可逆轉地朝山體深處鑽去。
「誰叫你亂說!」矢茵氣急敗壞地差點把這話大聲說出來。前面的明昧回頭問:「怎麼?」
明昧說:「冷靜點!冷靜!慢慢下去,他還沒死,看!」
「它已經越過山脊,正在接近目標區域,」屏幕上一個藍色的光點閃爍著,正從山壁一側急速下降,目前的高度接近海拔八百米。一方面是執行任務的迫切心情,一方面也是情勢所逼——熱帶雲團正朝山體另一側猛衝而來,在雷暴爆發之前,它必須降到安全高度。雖然這種極端天氣下沒有真正的安全高度,但至少——春霆號上的三號認為——能夠活著跳進海里的高度,就算是安全高度了。
到底哪裡不對勁呢?
「等等!」導航員緊張地操縱紅外線引導系統,沿著石壁上下掃射。很快,屏幕上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形被輔助線勾畫出來。
「……嘶……這裡是二號……在你……北方……嘶……重複,東北方向,信號指向明確……嘶……你們必須……嘶嘶……」
「對。」普羅提斯說,「你沒看出來么?他活得太久,活得早他媽的失去耐性了。你不知道么?他一直尋找的,其實就是死去的方法而已。」
只有兩米了!明昧看著帝啟殘破的背影,想到他在海中拽自己時強勁的力道,全身每一根肌肉都繃緊了。必須一擊而中,很可能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她看見矢茵盯緊了帝啟的眼睛,吸引他的注意,頭輕輕地點了一下。
矢理站了起來,向下看去。幾十雙熱辣辣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卻感到背脊發涼。毫無疑問,這是執玉司史上,至少是他接手執玉司以來,最重大的事件。他不知道面對的是什麼,也不知道後果如何,但無論如何,力量已經投射出去了。
「什麼法子?」
「是!」
「海底有條通道,不過必須回到熔岩河那頭,真是討厭!」兩人爬上傷不起,駕著它走下平台,走到了熔岩河邊緣,阿特拉斯忽然喝道:「回來!」
「哪怕一分鐘也好,」矢理朝他用力揮舞拳頭。「給我開到最大功率!」
「嘿!嘿嘿!」普羅提斯坐在方尖塔的廢墟后大笑,「你這傢伙,一直在等我是不是?嘿嘿!」
「哦,該死!」
她等了片刻,管線沒有動靜——不,確切地說有動靜,這個動靜就是不動——所有的管線都繼續如常的蠕動,只有她落腳的地方,管線立即陷入靜寂狀態,穩穩地托起她的身體。
不,它需要——黑玉的四周,一些綠色管線組合成了一個矩形框架,框架下方,兩根粗大的管線正在朝管線堆中央位置延伸。很可能,六十一需要某個裝置與黑玉聯接。與之相對的,管線堆中央正慢慢隆起,隨著每一次插入四周山壁的管道收縮,隆起就更高一點。另外七根管道向上延伸,抵達了最上方的七個孔洞,把管線與洞穴上部鏈接起來。七根管道一齊拉扯,管線堆的隆起速度更快,漸漸地要與方尖塔看齊了。毫無疑問,這個巨大的怪物離成型越來越近了。
側門打開了,砰的一聲,投射裝置同時將兩支合金槍頭射向石壁。兩支槍插入岩壁,槍頭爆裂,彈出的X型支架死死嵌在了岩壁內。機械師飛速操縱裝置拉緊固定在槍身上的繩索,瞬間在半空中搭起一座繩橋。
明昧伸手試著觸碰了一下管線,管線既不迴避,也不反擊,當她不存在。她摸了幾下,膽子愈加壯大,一腳踩在了管線上。
九號第一個把安全索扣上繩橋,大聲道:「通道窄小,必須卸下重型裝備。每人多帶一隻手電筒,多帶照明彈。你們三個跟我先過去,確認安全后,剩下的人抓緊時間過來,明白嗎?」
「呃,這要看你怎麼想,美人兒。我只要他一部分。確切一點,他的代碼會為我所用,所以他不應該用死了形容,懂么?人類一天不突破生死的概念,就永遠無法理解永生其實有許多形式。」
「明白!」
周圍的人都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普羅提斯全身僵硬的放聲狂叫。突然,他的臉猛地向外爆裂,皮肉炸得粉碎,露出顱骨。這顆顱骨呈灰黑色,其上布滿了無數金色的線條。他的兩顆眼球拚命轉動,嘴巴張得大大的,但還是不能動!一動也不能動!
噠噠噠噠噠噠!
「哦……」
管線的聲音戛然而止,與明昧同時朝管線堆中央看去。管線堆不知哪裡出了問題,突然間向內收縮,其幅度之大,能清晰地聽見管線們彼此擠壓發出的咯咯咯咯的聲音。一秒鐘之後——在管線們做出反應之前,管線堆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刺耳的尖叫,嗚——赫赫赫——
又一聲巨響。明昧抬頭看,那巨大的管線堆崩潰了!九_九_藏_書
帝啟抬頭看看阿特拉斯,平淡地說:「我必須死。他找到了我,就意味著系統找到了我。你明白么?我和他的演算法完全一樣,儘管相隔萬里,所做和所遇到的人事也完全不同,但因為相同的演算法,一定會做出近似的抉擇。系統耐心等待了一千年,終於通過他再一次定位我了。」
「剛剛傳回的消息,春霆號一個引擎液壓失控,正在緊急搶修中。目前飛控姿態仍然正常,但動力減少到百分之二十五,要趕到目標點可能還需十分鐘。」
下方的管線,包括警戒的管道們面面相覷,奇怪地是進程里並沒有任何異常,這些管線似乎是突然異常退出進程,隨即徹底與系統失去鏈接。警戒聲吵得震耳欲聾,平台邊緣的警戒管道們紛紛甩動,想要抓住它們,但它們已完全關閉,即使被警戒管道抽中,也不再與管道融合,只是被徒勞的彈開,落到更遠的熔岩之中。
「刺|激他的法子啊?呃,就像上次……」
明昧嘆息一聲,放開了手中的黑玉。阿特拉斯轉過頭去。瑪瑞拉哭得更大聲了。
「很奇怪,這種編碼特徵很像安蒂基西拉編碼,但識別器卻拒絕承認!」
帝啟停下了腳步。百萬分之一叫道:「好!它困惑了!凰王那老妖怪怕你,這傢伙大概也摸不透你的底細!」
阿特拉斯從一塊岩石后冒出頭,手中的狙擊槍慢慢冒出一縷煙。
可尷尬的是,繩子間相距兩三米,她倆即使爬得比帝啟快,卻也沒法阻止他。矢茵叫道:「帝啟!是我,你認得么?你又失憶了?」
凹陷中間是兩具赤|裸的身軀。阿特拉斯只看了一眼,身體內部產生的疼痛讓他幾乎不能思考,本能的轉過頭。瑪瑞拉則驚叫道:「帝啟大人!」
「距離9千米。」八號看了眼風速表,啪啪啪打開幾個按鈕,吩咐副手:「準備轉向,高度保持在70米。通知后艙,15分鐘準備!」
九號從他們的頭盔上一個一個敲過去,大聲說:「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準備玩命了!把你們的輔助窗口盯緊,別他媽瞎開火。但是一旦開了火,不見對方哏屁就別停,懂嗎?神聖光輝軍團那幫傢伙是群有理想的人,相信我,有理想的通常都是瘋子!對付瘋子你只能比他更瘋!記住,我們的口號是——」
多麼相像!多麼相像的兩個人!然而自己只是人,而對方卻是神!讓人絕望的失落與毀滅感鋪天蓋地地湧來。他花了整整一千年追逐這個人,現在才知道,自己與他的差距,豈止是一千年!
「第一隊三艘快艇已經出發,天蝎號也將在一刻鐘後到達西島。」
正在張望,忽然腳下猛地一震,她猝不及防往後摔倒,咕嚕嚕往下滾去——下面就是熔岩河!明昧雙手亂抓,一把抓住頭頂的管道,十根指頭幾乎要插入管道里,把身體死死穩住。
「給我打他奶奶的!」
九號、三號一起看屏幕。屏幕上顯示出島嶼的三維結構圖,這是根據窺探者系統的電磁掃描,以及高分辨衛星圖拼合而成。13公里之外,越過西島星羅棋布的島礁,越過東島那傾斜的大森林,一直到那面牆一般的山體,有個紅點正在有規律的閃爍。從下方的註解看,這是埋藏在四號皮下的定位系統發出的信號。
下一秒,趕在水體迎面撞上來之前,瑪瑞拉徹底失去了意識。
九號從后艙擠過來:「位置清晰嗎?兄弟們可不能摸黑直接跳進水裡。」
「安蒂基西拉編碼仍在發送,表明事態仍在持續。」編碼分析組長說。
導航員這個時候抬起頭來:「接收到第五批次下行數據,東島的結構重建已經完成了。二號命令我們查看以下地點。」
咄咄咄、噠噠。槍聲很快就像爆豆子一樣響起。九號頂著飛濺的石屑和震耳欲聾的槍聲撲到一塊岩石后,探路的一名隊員回頭對她大吼:「他奶奶的光輝軍團!」
普羅提斯的身體還在劇烈變化。他的手臂上彈出兩柄強化肌組成的利刃,又霎時融解;背上張開兩隻翅膀,仍然因為無法動彈,在幾秒鐘后自行收縮腐壞。突然幾道光從他身體里投射出來,沿著他身體的幾根金色線條遊走,彷彿幾柄正在切割他的光刀,被割過的地方冒出青色的煙,很快煙霧就大得將他整個上半身籠罩起來。身體內的信息交匯已經達到極致,他要崩潰了!
「那不是要越過山頭?」實習副駕駛緊張地問。
每個孔洞上都立著一根橫木,其上系著粗大的繩索。只見十幾米之下,帝啟吊在其中一根繩索上,艱難地往下爬。
「哈!」百百萬分之一為人類貧瘠的想象力而嘆息,「重新設想一下吧:在外太空,失去重力的情況下,這個結構可以方便地展開成圓形。事實上,那些去往深空探測的單元,內部大多採用這種結構,在不分上下的失重狀態下,可以極方便地移動、轉身,從而快速操縱身邊的機械。這個結構其實還可以進一步升級,從而展開成為球狀。」
通訊組長抬起頭。「它距離我們超過兩萬公里,至少還要過半小時,才能與飛馳者衛星建立起符合安全標準的雙向鏈接。」
「最後檢查裝備!」
帝啟朝她微笑,說:「記住我的話,茵,你是我的關鍵碎片。我會再一次重生,儘管……儘管會再一次失憶。你知道在哪裡找我,對嗎?」
「異常?」
「茵!帝啟!」
「你是誰?你操縱他要做什麼?」
「那好,」矢茵指著帝啟說,「我只想跟他最後告別,行么?」
這幾下來得突然,但普羅提斯卻一一避開,踢在傷不起背面空檔處,再一次高高躍起。傷不起哐當哐當向前沖了幾步,四條腿踏在平台邊緣。幾經磨難的平台再也撐不住它的重量,岩石崩裂,它差點跟著岩石一起向下滑落。
抓住他了,又該怎麼辦?六十一將他作為植肢體,可以隨意操弄生死,自己絕對不能亂來。她心中空得讓人絕望——那該死的讓人毛骨悚然、讓人噁心欲吐的感覺,那操縱安蒂基西拉機器時,或脫口而出封禁帝啟時的感覺,她真是一絲一毫也找不到了!她再走兩步,覺得手腳冰冷,禁不住一跤坐倒。
「呃……血腥吧?」矢茵說。
「喂!」百萬分之一放聲狂喊!
「快、快、快跑,傷不起!哎喲!」
「呵呵……」矢茵打個哈哈,矇混過去。該死的百萬分之一,非要說什麼味道!
又一聲唰!被傷不起切成兩段的管線還沒掉下來,瑪瑞拉就噔噔噔地跑開了。她胸中有股無名怒火,赤腳狠狠踩在管線們身上,踩得管線紛紛閃避。咚!瑪瑞拉跳到帝啟身邊,把他往外拉扯。矢茵大半身體爬出了管線,吃力地趴下喘息,指指帝啟,示意明昧去幫他。
機槍勃然爆發,巨大的後座力帶得傷不起往外側一歪,它的兩條細腿抓不住岩石,立時嘩啦啦向下滑去。瑪瑞拉坦然放棄,閉上雙眼,放聲尖叫。傷不起八條腿亂抓亂戳,颳得岩石咯咯作響。阿特拉斯則一瞬不瞬地盯著頭頂。在這黑暗的洞穴深處,強光不斷閃爍,一根根紅色的線條伴隨著閃光向上射出,打得岩壁劈啪亂響,跟著稀里嘩啦向下散落。子彈被岩壁反彈回來,相互交織穿插,形成了一張交錯的網路。
情況正在飛速失去控制,更糟糕的是管線們似乎並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在平台僅存的安全區域擠作一團。傷不起跨上平台,它的巨大身軀嚇得管線四散逃離,慌亂中又有一根警戒管道失去鏈接,轟然倒下。
矢茵轉頭看,只見普羅提斯趴在幾十米高的地方,折斷一根石柱,將它拋下,正落在熔岩中間。石柱剛拋出,普羅提斯展開雙臂,也朝著熔岩河墜下。
洞口寬度驟然加大,直徑超過三十米寬。傷不起的兩隻射電眼瘋狂轉動,在幾乎垂直的洞壁上尋找線路。它從一塊岩石跳到另一塊岩石,從洞壁的一端跳到另一端,每一次騰空跳躍,都把瑪瑞拉嚇得慘叫。阿特拉斯的槍根本沒有停息的時候,每分鐘六千發的加特林機槍正是為這樣瘋狂的掃射而設計製造,越打溫度越高,它的準頭反而越加精準。
在震動的同時,他還聽到了某種聲音——持續的、恆定的、像是某人喃喃自語般的聲音,在一片喧嘩之中,無比清晰的傳入耳朵——也許是直接傳入腦海。那聲音是……九號甩甩腦袋。
矢茵叫道:「快,阻止他!」率先順著繩子往下爬,明昧緊跟其後。幾秒鐘之後,兩個人又面紅耳赤地爬了上來。真是見鬼,她們僅有一件破破爛爛的衣服,連內衣都沒有,如此爬到帝啟頭上豈不是自取其辱?
「能有什麼事?」
「那東西究竟是什麼?」矢茵張嘴無聲地說著。百萬分之一聽到了通過骨骼和肌肉組織傳來的波動。「我剛剛查了半天,一點眉目都沒有。有95%的可能,它不是安蒂基西拉系統的產物。有可能是歐爾菲斯,也有可能是達倫波爾系統,誰知道呢?」
「等等……」矢茵被明昧往回拉,茫然地說,「我得……得給你包紮傷口……」
矢茵啊的那一聲還沒發出,就昏死在明昧懷裡。阿特拉斯倒退兩步,即使站在離熔岩河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全身仍然冰冷,看著帝啟還未真正撲到熔岩上,就轟然化為一團火焰。火焰向下沉淪,僅僅十幾秒鐘,就與熔岩融為一體,再也分辨不出來了。
電子噪音持續著,春霆號駕駛員八號皺起了眉頭。從窗戶看出去,偶爾有閃電照亮天幕,卻無論如何也照不亮幾十米下方的海面。因為海面起霧了。
「是!」
阿特拉斯說:「我,活了一千三百年。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舊時之人。」
「報告,胖子、小山東腿部受傷,正在臨時包紮!」
瑪瑞拉駕駛著傷不起又往前走了一段,坡度已經超過80度,不能再走了。傷不起一側的四條腿站在岩石上,另一側的腿幾乎插入石縫,才把身體穩住。隱約聽到水聲,一浪一浪的拍打著岩石。聽聲音的距離,距離傷不起至少有七八十米高。
它從收縮的狀態瞬間膨脹到極限,卻再也收不回去了!管線本來緊緊纏繞在一起,此刻卻活像抖散了骨節的蛇,相繼脫離纏繞,從最高處開始往下崩塌,瞬間就嘩啦啦地傾瀉了一地。有好多甚至沒有任何掙扎就衝出平台,打得下面的瑪瑞拉和傷不起抱頭亂竄,進而掉入熔岩河裡,化成一道道青煙。
她多年的訓練讓她又瞬間恢復意識,發現黑玉就落在身旁不遠處。她一把抱住黑玉,忍著劇痛往前爬,把腿拖了出來,而後就地滾了兩圈,滾出方尖塔的範圍。直到此刻,她耳朵里的嘯叫聲才低了下去,聽見矢茵尖叫道:「快跑!」
明昧忍著腳痛,勉強站起身。在這所有人莫名的驚駭、茫然、不知所措之時,她腦子仍然清醒,先把黑玉放入懷裡,從瑪瑞拉身上扯下布條,把自己死死綁在傷不起身上,再伸手拉住矢茵。帝啟對她報以讚許的一點頭。
九號聳聳肩,不再言語。如果降落地點在東島的西面,意味著春霆號必須繞過山體。八號問導航員:「西島的坐標圖完成了嗎?」
「四號和102肯定與此有關,還有光輝軍團。」片刻,他重新抬起頭。「我們不能截斷編碼的發送,但也必須保證她們的安全。春霆號的位置?」
過了老半天,她才稍微鎮定了一點,抬頭看——洞似乎還是剛才的洞,但有什麼東西變化了——
「好——」瑪瑞拉還沒喊完,傷不起發出尖利的警告聲。瑪瑞拉回頭看去,只見傷不起前頭也打開燈光,十米下方一片波光粼粼。瑪瑞拉霎時腦子裡一片空白,完全失去反應。唰!傷不起纏繞在她腰間的觸手猛地將她推出,阿特拉斯沖後面抱住了她,勉強保持一個垂直的姿勢向水面衝去。
明昧怒道:「他怎麼會死?」
「爬山?」
「與飛馳者一號的通訊恢復,但與海神號的聯繫還未恢復。飛馳者通道擁塞,原因不明。」
「該死!」
「海神號,海神號,這裡是春霆號。我們已經接近目標,距離13里。數據傳輸中,等待確認四號的信號。」
阿特拉斯發了一陣呆,矢茵尖叫道:「求求你!」他渾身一震,跳下平台,向帝啟衝去。他的手剛要碰到帝啟的背,帝啟縱身一躍,落入熔岩河裡。
「你還真是一點就通,呵呵。」百萬分之一得意洋洋,覺得跟自己搭檔的人還挺不錯。
有一陣子煙塵太大,普羅提斯隱藏在煙塵之後。傷不起在洞壁上穩住身體,光束就來回晃動,活像1940年大霧瀰漫的倫敦,探照燈照亮天空,鎖定每一架冒險俯衝下來的德軍轟炸機……
帝啟淡淡地說:「失憶?不,我清醒得很。這個身體的架構和代碼值高得不可思九九藏書議,只可惜被非常徹底地封禁了。他是你的朋友?」
瑪瑞拉眼淚斷了線往下淌,身體軟的好似抽了骨頭,根本說不出一個字。矢茵問:「你會……殺了他么?」
「原來是光輝軍團的渣,正好,在山城市襲擊七號的仇早就該報了!」九號把手指捏的咯咯作響,「三號,你要來嗎?」
「確信。」阿特拉斯說,「克里特島的歐爾特斯紅衣主教親自為我洗禮。」
「你……你的維持系統呢?」凰王如果雙手還在,一定已把阿特拉斯的領子揪得讓他窒息,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叫道,「維持系統?在哪裡?在哪裡!」
砰!矢茵操起一管線敲翻了它。它還在掙扎,兩根管線、兩個拳頭、兩隻腳劈頭蓋臉打下來。它斷斷續續地叫道:「我……必須……編號0023……最後的臨界點已不到……秒……地球將遭到……嗞嗞……我……MX61……將……」
「啊!自激……原來你的代碼比我想象的高呢。」
「機動降落,15分鐘準備!」
「創造神不大信任代碼。不知問什麼,它雖然造出了許多高階代碼,但事關最初的核心任務時,它往往採取最原始的、根本不含代碼的機械體。像剛才那種有代碼的機械,只能作為任務操縱者,而無法知道任務的本質。換句話說,派往深空的機械體究竟發現了什麼,只有創造神自己知道。」
啪啦啦!啪啪!普羅提斯全身的皮肉都爆裂開了!瑪瑞拉眼睛一翻,乾淨利落地昏死過去,而矢茵則抱著明昧滾下傷不起,滾到一邊。阿特拉斯屏住呼吸站起身,看著帝啟——不!看著這箇舊時的神祗慢慢坐起身來。
矢茵耳朵里嗡嗡作響,根本沒聽百萬分之一的話。她想到帝啟即將成為……哦不、不、不!不行!死也不能讓他成為老怪物!
「應該沒問題,」導航員在尚未完成的三維地圖上勾畫著,「西島普遍海拔不高,在到達東島峭壁之前保持高度不低於七十米就行。」
「跑」字剛出口,普羅提斯的身影驟然化為一道煙塵。阿特拉斯扔了狙擊槍,端起微型衝鋒槍掃射,追隨那道青煙。但那道青煙太快,藉助石壁,在岩石間來回翻騰,絕大多數子彈都落了空。他翻騰到洞壁邊緣,一縱身上了側壁,沿著石壁往上快速爬去。
人群轟然散開,向自己的崗位衝去,大廳里頓時重新喧鬧起來。葉襄一面繼續跟高層通著電話,一面偷偷瞄矢理,見他在一干人群中找到通訊組組長的身影,在耳麥里對他喊道:「立即終止實踐五號的傳輸任務!」
「春霆號呢?」
「媽的,是光輝軍團!」
「啥?」
四號的左側還躺著一人,身著帶有強烈俄羅斯內務部隊特徵的防彈衣,一頭一臉全是血。不用說這才是四號下的手。
「什麼味?」
眼見明昧離管道堆只有十來米遠了,矢茵喊道:「截住它!截住……」
明昧生生壓下住轉身逃命的衝動,站住不動。管線將她圍在中央,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雙方正在僵持,忽聽有個聲音尖叫道:「那是什麼?」
該死,管線計算出了明昧的身體面積,一旦她躺下,她所接觸的管線必須被排除在進程之外,那對進程的干涉就更嚴重了。當時審查通過之後,系統沒有預測到這女人竟膽敢爬上來,輕易放過了她,弄得如今進退兩難。它謹慎地說:「我建議你再支持540秒……」
拐過一道彎,眼前再一次亮了起來。前面是一道高高的石牆,石牆上方的洞頂被不知名的光照亮了,而且聽得見獵獵風聲。明昧先蹲下,抬著矢茵的腳往上一送。矢茵一把抓住了石牆頂,驚訝地叫了一聲。
「能給我一條路么?」
矢茵是真的忘了那句話。那話本不屬於她,一旦出口,她也完全沒有印象。她沮喪地說:「我根本就不知道究竟幹了什麼。」
「實踐七號呢?」
「呃?往哪兒跑?」
她的腳也瞬間綳直,腳尖勉強勾了一下繩索,卻反而使身體失去平衡,向更加遠離繩索的地方墜去!驀地手腕一陣劇痛,百萬分之一釋放的電流擊中了手臂神經,讓她手臂不受控制地拚命往前伸直,手臂和身體簡直要分開了!
帝啟攀爬的速度明顯慢得多,不一會兒她倆就爬到了跟他平行的位置。他停止了動作,雙眼空洞的看著兩個殺氣騰騰的女孩。
吼——嗚赫赫——
「阿爾薩?」瑪瑞拉尖起耳朵聽見了,不高興地拍拍傷不起的腦袋。「它才不叫這麼土的名字呢!它叫作姐姐傷不起!傷不起!傷不起!」
傷不起汩汩叫了兩聲回應。
普羅提斯忽然本能地想抽回手,然而就在猶豫的瞬間,他的手腕一緊,被帝啟反過來緊緊抓住了!
矢茵心中乾急,回頭看明昧,她已經在五米之外了。矢茵眨眨眼——呃?怎麼一會兒功夫,帝啟的臉似乎乾淨了一些?他那撕裂開的肩似乎也逐漸合攏,手臂不再隨意亂甩了。
阿特拉斯猶豫了一下,沒有說話。傷不起大步走到熔岩河邊,輕巧地踩著幾塊岩石跳過河,開始向平台上爬去。早在它過河之前,管線們就慌亂起來,組建了十幾根粗大的管道,試圖阻止傷不起。阿特拉斯的機槍早掉進海里了,好在傷不起的前肢足夠鋒利,管道一碰既斷。斷裂的管道立即解體。但立即有更多的管道伸展出來,圍著傷不起抽打。其中一根狠狠抽中了瑪瑞拉,打得她差點背過氣去。
「也可以從旁邊繞行。」導航員說,「該區域面積非常大,二號除了命令我們前往查看外,也已派遣天蝎號前往增援。」
吼——
矢理重新坐下,一隻手神經質地摸著下巴,喃喃自語:「該死,速度還要再快點……」
明昧脫口而出:「黑玉!我們到了黑玉頂上了!」
矢茵試圖在腦子裡勾畫出一個渾圓的機械刺蝟的形狀,問百萬分之一:「你的意思是,這玩意兒其實很低級?」
帝啟手一松,像塊石頭一樣墜落,砰的一聲撞在管道堆頂端。他反手想要抓住什麼穩住身體,可是力道太猛太大,而且右邊大臂在墜地時摔斷,幾乎反折到背後。他連抓兩下都沒抓穩,從管道堆上咕嚕嚕一路滾了下去,鮮血四濺。
「失去三號、四號窺探者,與五號窺探者的聯繫正在緩慢恢復中。」
「這個人負責殿後。」三號說。
矢茵雙腿一蜷,緊緊纏住了繩子,身體倒翻下去。她雙腿發軟夾不住,又顫抖著用手抓住繩子,身體再一次貼著繩子翻滾。如此翻了兩三次,離最高的管道不到五米時才總算掛穩了。
他們向上爬,這次只有一根管道勉強抵擋兩下,被傷不起一刀切斷。爬上平台,只見整個管線堆正陷入空前危機。中央管線堆現在已不是「坍下去」,簡直是「陷下去」,不知名的原因使靠近它的管線統統中斷進程,既而斷開鏈接,自行解體成無數細碎的部分。這可怕的瘟疫無聲而快速地擴散開來,剩下的管線驚恐萬分,發出吱吱嘶嘶的聲音,紛紛向四周撤離,邊上越堆越高,中間便形成一個凹坑。
隨著她一起鎮定下來的還有管道。警戒狀態的紅藍色光芒消失了,管道的顏色也回復了最初的黑色,纏繞在她手指周圍的管線一起放鬆,讓她毫不費力就抽出了手。明昧站在管線下,揉著隱隱發痛的手掌,望著那正翻天覆地的平台,心中冒出一個不可思議、卻又無法抑制的念頭:
「你們兩個究竟做了什麼?」瑪瑞拉雙眼通紅。「王八蛋!你答應過不佔老娘便宜的!」
它們認識我!這是神的產物、外星的文明,還是根本就是人類缺失的一環?
「寧殺錯,不放過!」
他確信煙塵下方是村落,他也知道那種煙不可能是尋常炊煙。光輝軍團的人如果從西島登陸,大概不會留下什麼活口吧。
但在她的右側,卻壘著一堆屍體。儘管從正上方的角度看不出屍體壘了幾層,不過從屍堆高度來判斷,起碼有二十人堆在裏面。
「我的意思是,拉住她。」
九號推了他一把。「快點搞你的。所有人,檢查裝備!」
「你們兩個,去前面探路,隨時回報!」
「是!」
現在,嗡嗡聲越來越大,夾雜著無數警戒聲、合成的啪啪聲、解體的吱吱聲、管道拉緊的咯咯聲。管線堆已然超越了方尖塔,形體也因為四面八方的管道拉扯,變得像一團膨脹的球體——不,也許說是繭更恰當,這個流淌熔岩的洞穴就是它的窩,難怪幾千年過去,它仍不肯離去。
她的手就要摸到黑玉了,她的身體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只差一點了!她的指頭幾乎已經碰了黑玉!
明昧看得目瞪口呆。那些管線看樣子已經風化了幾千年,似乎已經被大自然吞噬,然而一旦開始更新,過程竟是如此自然、從容而又極具效率。平台上進行著清理行動,平台下也並不空閑。不知不覺間,已經有四根管道深入了熔岩河內。一開始,最前面的管線被熔岩的高溫瞬間燒毀,變成一團焦黑。但是很快的,更多的管線鑽入前輩焦黑的軀殼內,繼續向熔岩深處前進。不久,一根管道發出嘀嘀嘀的聲音,組成它的所有管線從下往上依次變成藍色,活像一根正從池塘里吸水的吸管——明昧相信它的確是吸管,只是吸取的是熔岩河源源不絕的能量。
一千年了,執玉司終於再次站在了離黃觸手可及的地方。明昧累得幾近虛脫,眯著眼看。果然如傳說中的那樣,黃呈絕對完美的扇形,通體黑色,不過從下方看,能看見它表面陰刻著一些符號。它被人小心地嵌在方尖塔內,與方尖塔表面齊平。鎮定如她也禁不住被它絕對的完美、完整所震撼,顫抖著伸手去夠。
凰王的眼睛瞬間瞪得渾圓,眸子里射出光芒:「你確信……才一千三百年?」
「退下來!」阿特拉斯喝道。傷不起立即退到安全距離,瑪瑞拉好容易才緩過了氣,趴在傷不起背上亂叫:「快,快跑!」
這些管線從那堆粗大管道內生出,鑽破堅硬外殼,一團團、一簇簇往外翻湧。有些呲溜溜地往周圍擴散,有些纏繞在一起,紛紛向上攀爬,堆到兩三米高,地下的撐不住重量,向一側傾倒。有的管線周身發出銀色光點,閃耀奪目,耀武揚威。有的只在頭頂有兩三個紅點,垂頭喪氣。有的一會兒變紅,一會兒變綠,爬上爬下,哪裡熱鬧就往哪裡鑽。有些管線相對較粗,發出藍色和黃色的光點,在一片混亂中努力豎立身體,像在發布信號、維持秩序。
「那只是自激,三重系統疊加的……的……呃……」阿特拉斯的話嘎然而止,他的身體內部劇烈顫動著,無數龐大、不可思議的數據從DNA最核心處,從靈魂深處翻湧而出,卻被更多、更龐大、更不可思議的封禁死死壓住。狂暴的代碼潮湧猛烈撞擊在封禁表面,這衝擊太過強大,他一時幾乎失去意識,雙腿一軟跪了下來。瑪瑞拉見他搖搖晃晃地就要跌落下去,嚇得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他的腦袋晃蕩著,雙眼翻白,慢慢朝一邊歪去——就要扯斷瑪瑞拉瘦小的手臂啦!
「沒有……又蹭破了一處,痛!」
「窺探者三號、四號仍然沒有恢復聯繫!窺探者一號正嘗試重啟中,二號的傳輸仍不太穩定!」
明昧看得出神,不覺額頭已滿是汗水。這事物已經超出了人類目前的技術、甚至是理論極限,一旦它能量儲備完成,又或者如六十一自己所說:植體完成,它將要做什麼?一滴汗水流到眼睛里,明昧下意識地用手抹,卻發現十根指頭真地已經插入管道里了。構成管道的管線在她手指周圍慢慢蠕動,帶給明昧一種既是機器又是生命的怪異感覺。
「有沒有人受傷?」
帝啟一瘸一拐地朝剛才那個凹陷處爬去,矢茵獃獃地跟在他後面。明昧暗暗加快了步伐。但在管道上爬行實在非常困難,表面太粗糙,颳得她的膝蓋鮮血淋漓。她咬著牙不出聲,耐心地一點一點接近……近了,離帝啟的背影不到十米遠了……她看見矢茵抬頭看自己,便向她做個手勢,要她再靠近點,從前面擋住帝啟,等自己下手。
她們剛走出凹陷幾步,身後傳來噼里啪啦的巨響,明昧大叫道:「快跑!」
「我要跳入這熔岩里,化為灰燼了。」
「跳!」
「閉嘴!刨出來再說!阿特拉斯?」
「唉,」百萬分之一也罕見地嘆口氣。「我猜也是。那句話的等級之高,簡直不可想象。要問你怎麼解開是不可能了,只有想別的法子。」
「它……需要黑玉……那是底層介面……雖然只是部分,但已足夠……足夠植體……你們得到阿爾薩,就有辦法渡過……渡過……熔岩……這是命……你們的代碼很高……這是命……」
管線堆拼盡全力向read.99csw•com內收縮,想要挽回殘局,卻只有頭頂上方向下略收縮出一個凹洞。這個凹洞還未完全形成,內部某個地方閃了幾道光。它發出更加慘烈的呼喊聲,凹洞反而變成了突破口,猛地向外噴射出大團管線。它就像個酒瘋子,勉力收縮、爾後更加瘋狂的嘔吐,各種顏色、各種形狀、各種授權等級的管線混雜在一起,被它噴射到空中,隨即解體墜落。
矢茵根本沒聽他說什麼,腦子裡飛快閃過那個塞滿乾屍的大廳。天啊,它才是六十一,它才是植肢體的本體所在!
「我算錯了,」阿特拉斯懊悔地說,「我以為你是從對面來,不然這一槍就會爆了你的頭。」
帝啟面無表情地看她,繼續往前挪。矢茵不忍看他鮮血滿面的樣子,背過身說:「聽著,你的任務已經終止了,記得嗎?任務完結了,否則你也不會被植體。結束了,終止!」
明昧使勁拉扯手指,根本不行,管線們明顯加強了力道,把她牢牢拴住。管道整個也變成了黃色,似乎表明目前本管道處於異常狀態。
咯咯咯,傷不起八條腿亂蹬一氣,緊急剎住身體。阿特拉斯毫無防備,差點抱著凰王摔下來。他惱火地喝道:「搞毛啊!」
他說:「嘿!快點!我聞到植肢體的臭味兒啦!」
「阿特拉斯!」瑪瑞拉狂叫!
「任務最重要。」三號冷冷地說。
矢理轉頭看了看通訊組長——你他娘的不是衝著自己人亂廣博吧?通訊組長無辜地聳聳肩,指著自己的屏幕,表示還沒開始呢。矢理回頭對編碼組長說:「繼續接受,全部,全都給我存下來!二號,崑山艦的支援呢?」
「嘿,沒有維持系統,這個恢復也太快了點吧?」百萬分之一喃喃自語。
瑪瑞拉的耳朵差點被阿特拉斯扯下來,只聽他咆哮道:「上去!」
「如果你離開他,他會死嗎?凰王怎樣了?」
「你,」矢茵氣喘吁吁說不出話,羞憤地朝瑪瑞拉扔了一根管線。瑪瑞拉卻任由管轄砸在身上,放聲哭道:「他死了!他死了!」
阿特拉斯不知躲到哪裡去了,明昧喊了幾聲都沒聽到回答。
九號正想給這個愛琢磨的通訊員一腳,忽聽砰砰兩聲。聲音沿著洞穴來回振蕩,已嚴重失真,但所有的隊員一下都跳起身——槍聲!而且是熟悉的九五式自動步槍聲音。九號像頭豹子一樣朝前竄,隊員們彼此相距兩米,保持著警戒隊形向前。
帝啟手一松,所有探針收回。普羅提斯像根木頭翻倒在地,除了抽搐,再無任何動靜。
兩人一起衝到孔洞前,往下看去,同時叫道:「帝啟!」
轟——
「我要走了,茵。」
噗——噗噗——砰——
「四號幹掉他,才向衛星做出指示,表明她本身還沒有遇到困難。」九號沉吟道,「看來光輝軍團已經滲透進去了。」
瑪瑞拉驚恐的叫道:「他瘋了!」
阿特拉斯停止射擊,等待他重新回到槍的精準範圍內,同時大聲道:「帶上他們,走!」
「你恨它么?」阿特拉斯問。
「山體的震動大致穩定下來了!海面仍然持續波動,預計在十分鐘后恢復到正常水平!」
「阿特拉斯……阿特拉斯……」普羅提斯的聲音穿透煙塵傳來,縹緲不定,「昨晚的攻擊……你還記得嗎?等級高達……然而你卻並不明白,是不是?」
他走進后艙。準備空降的黃色警燈正在閃爍,十五名特勤混編組隊員們還沒有起身,正靠艙壁坐著,有條不紊地檢查裝備。黑色的頭盔和頭盔上的夜視裝置反射著黃色警燈,這些光順著自動步槍和槍榴彈裝置往下淌,一直流到錚亮的皮靴末端。沒有人說話,艙內只有稀稀拉拉的拍打槍械、拉緊背包的聲音。
「一號的命令,我跟隨春霆號。」
她走到方尖塔下,先深吸一口氣,才抬頭看。
一時之間,兩個人的心都劇烈狂跳,誰也說不出話來。
「還行,就是腳有點痛,我跟在你後面。」
急促的警報聲響起,一根閃爍著紅藍光芒的管線迅速接近。仔細看,卻並不是管線沿著管道表面爬行,而是構成管道的管線依次從前一個管線得到警戒許可權,變幻成紅藍閃爍的警戒狀態,接著又迅速把這許可權遞交給下一根,爾後自動轉回原本的模式。在明昧做出反應之前,警戒許可權已飛也似的來到她面前。
砰!
「對……有一段必須……潛水過去……那東西……那……」
然而繩子長達三四十米,又粗又重,偏偏矢茵的重量又太輕,全憑身體扭動實在太困難。她累得一頭大汗,仍然距離帝啟兩米以上。腳下懸空三十幾米,如果跳過去一把沒抓住,或是被帝啟憑空攔截,那可非死不可。
一大片一大片的白霧,像大浪一般撲上來,迎面撞上春霆號,隨即被螺旋槳劈得粉碎。不過機身由此而劇烈顛簸。有幾次,風趁著霧氣的掩護,同時從幾個方向偷襲而來,若不是米-26高達47噸的自重和八號不可動搖的決心,春霆號差一點就要失速墜海。
帝啟面無人色地繼續往下爬。矢茵大急,想叫明昧幫忙,回頭看,明昧卻不聲不響已經爬下去老長一段距離,就快要到管道堆了。對了,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要跟對方比快才行!
咚咚!咚咚!更多的管線擁出來。哪裡來的這麼多管線呢?
頭頂的煙塵忽然無聲地向四周滾去,露出一個渾圓的口。普羅提斯的身影立即被傷不起的四道光束照亮,他雙手緊貼身體,全身綳直,如一尊塑像般朝傷不起筆直的墜來。他要來取回他想要的一切啦!
明昧拍拍她的肩膀,自己在前面帶路。
「我記得實踐五號上搭載有國防科工委的一台干擾器?」
阿特拉斯縱身一撲,就地滾了兩滾,滾到了平台邊緣,舉槍要射,卻被傷不起擋住了射擊角度。普羅提斯哈哈大笑,以手臂硬擋住傷不起的一擊,鑽入它腿部的間隙,狠狠一拳打在它雙目之間。傷不起發出沉悶的咕嚕聲,背部某介面砰地彈開,冒出一股黑煙。它顫抖幾下,轟然癱倒在地。
阿特拉斯頭埋在瑪瑞拉溫暖的胸口,聽見她的小心臟跳得簡直要撞破肋骨,她卻盡量平靜的摸著傷不起的前肢,柔聲說:「乖,上去。」阿特拉斯心中驟然湧出無法抑制的想哭的衝動,他使勁掙出瑪瑞拉的懷抱,轉過頭去。
她閉上眼,終於有一顆眼淚掉下,滴在帝啟臉上。她俯下身,將顫抖的雙唇貼上了帝啟冰冷的唇。
「我勸你最好別做幻想。」帝啟說。
「可是。」
她倆一邊罵,一邊各找了根繩子爬。等到穿過孔洞,懸挂在了空中,矢茵不禁叫一聲苦。繩子是用乾草和藤蔓編成,倒是足夠粗大,不會擔心扯斷,但卻極粗糙。矢茵才爬了一段,手腳和大腿到處都被刺得生疼。她看見明昧飛也似的往下滑,心想:「這女人真是太強悍了!難怪以執玉司第四的身份,就獲得了特別執行權。」她好勝心起,也顧不上痛楚,加速往下。
「最高等級。」明昧加快步伐向方尖塔走去。嗶嗶嗶嗶!身後的管線陡然升高了音量,啪啪!前後左右四根管線瞬間進入警戒狀態,聳立起來,擋住明昧的去路。
幾分鐘之後,明昧才睜開眼睛。傷不起堅硬的身軀擋在他們頭頂,擋住了大部分管道的殘骸,但那衝擊力量太大,激起的狂風和碎屑將明昧等人身上劃出無數道口子。好在都是皮外傷,能在這樣猛烈的衝擊下能活出來已是要謝天謝地了。洞外雷鳴電閃,狂風貼著高高的山壁上下來回掃蕩,對面洞壁上的洞口如抽風機口,將絕大部分塵土吸了出去,明昧睜開眼時,周圍差不多已經平靜下來了。
「快,我聞到什麼味兒啦!」
「不行!」阿特拉斯說,「不能再退,別忘了普羅提斯隨時可能追上來,待在這裏,等待事態轉變才是唯一的辦法!」
她倆剛把帝啟拖出管線,瑪瑞拉尖叫一聲,卻見帝啟背後一片血污,插著一根奇怪的金屬。瑪瑞拉嘴巴一癟,明昧趕在她哭之前厲聲道:「別哭!」
「等等!等等!不、不不!」矢茵突然間回過神,發瘋掙扎,但明昧死死抱住她的腰。她驚恐地叫道:「你瘋了!你瘋了!你要做什麼?不、不,求求你,求求你!你放手啊!」
明昧深吸一口氣,雙腳都站了上去,向著方尖塔走去。深入管線中央,明昧愈發覺得它們每一個都是活生生的單獨的生物,甚至能隱約看出性格:有些管線跑得急匆匆,有些慢悠悠不慌不忙;有些左邊躥躥,右邊看看,急不可耐地想要加入到某個進程中,有些則一直獃獃地排在隊列或堆棧里,等待系統按資排輩的調用。有時兩個管線莫名奇妙地撞在一起,又或是對某個進程同時打開了介面,發生衝突,便相互用頭頂著不讓。周圍的管線紛紛豎立起來觀戰,直到某個管線突然獲取了警戒許可權,莊嚴地閃爍起紅藍光芒,指揮管線各就其位為止。
「凹陷?」
但帝啟只猶豫了幾秒鐘,繼續邁步向前,說道:「真可惜,你的等級也許會嚇到別人,但我們深空探測單位只對最先及最後的、不可逆轉、不可複製的創造神本體負責。我的任務遠未完成。最後的關鍵時間點就要到了,我必須重新升空執行任務。」
矢茵把百萬分之一在堅硬的火山岩上吱吱嘎嘎地碾過去,百萬分之一慘叫道:「瘋女人!你也愛惜一下環境好不好?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的能量泄露,整座島就他媽完蛋了!」
「必須與春霆號恢復聯繫!」
帝啟又回頭對明昧說:「帶她走。」
凰王咧嘴笑了笑,嘴邊殘留的幾塊爛皮終於都掉了下去。他的聲音越來越輕:「那……只是……幻想……九千多年了……我……我出不去了……我……早就……早就……爛在這裏……我活得太長了,也許……再沒有舊時的人了……」
「真讓人感動呢,」普羅提斯等了片刻,不耐煩地推開矢茵。「好了,好了。讓他安安靜靜的去吧。我會盡量溫柔一點。」
有人遞給九號手電筒,他有點心不在焉地拍了拍固定裝置,低聲咕嚕一句:「他媽的穩住啊。」拉下面罩,戴好夜視儀,當先一步滑了出去。三名隊員跟著滑出機艙。
噠噠噠、噠噠噠噠。槍聲在洞穴內來回反射,震耳欲聾。子彈每掃過一片洞壁,洞壁就轟然爆裂,向下墜落。石塊下雨般掉落,而塵土著滾滾向上。為了讓阿特拉斯瞄準,傷不起向後打出兩柱光束,死死咬住普羅提斯的身影。
「安蒂基西拉編碼值在1一分鐘前達到最高值!現在衰減率緩慢提升到千分之四!」
聲音的巨大衝擊沖得所有豎立的管線朝外歪倒。明昧單膝跪下,用盡全力才頂住衝擊波。她耳朵里嗡嗡作響,口腔滿是血腥味,不得不雙手撐地才勉強保持沒有趴下。平台下方,瑪瑞拉抱著頭尖叫,她身旁的阿特拉斯卻像打了雞血一樣,雙眼瞪得渾圓。
明昧和幾十根警戒管線一起朝石台對面的洞壁看去,卻見之前追逐自己的那個金屬蜘蛛正爬上岩石,蜘蛛的殼頂中央坐著瑪瑞拉,後面還跟著目瞪口呆的阿特拉斯。看他們的位置,應是從自己之前到過的那個海底洞穴進來。
繭內蘊藏著某種不可思議的龐大力量,人類完全無法阻止的力量。明昧儘力控制自己顫抖的雙腿,對管線說:「她也獲得了授權。」
「是洞,」導航員說,「內外溫差達到0.3度左右,空氣流動極快,表明內部有管道系統。」
三分鐘后,所有的隊員都已進入石壁,機械師拉開保險,春霆號向外一側,繩索固定器分離,它頂著風向上爬升,等待進一步的指示。
「哦,」矢茵點點頭,「這麼說我就明白了,難怪要造這麼複雜的身體來操縱呢,它根本無法用代碼控制那些機械體。」
管線們發出嘶嘶、嗖嗖的聲音,偶爾還有幾根相互咯咯咯的碰撞聲,直到有藍黃色光點的管線發出嚴厲警告,才彼此分開。在明媚失去意識的時間里,它們已經將平台整個都包裹起來,其中一些往下甚至就要接觸到熔岩河。另有數不清的管線纏繞成七根粗大的繩索,順著已坍塌腐壞的粗大管道向上爬,想重新與洞穴上方的七個孔洞鏈接起來。
噗——
明昧盯緊了帝啟,偷偷爬行在管道堆的上部,打算繞到帝啟身後。儘管帝啟已經傷成這樣,誰也不能保證六十一沒有攻擊力。沒有任何武器,矢茵看樣子也失去了戰鬥意志,她只能賭了。
春霆號再一次降低了飛行高度。為了避免被發現,飛機內外所有的燈都被關閉,艙室內一片漆黑。只有駕駛室被儀器儀錶微弱的光隱隱照亮。春霆號像一塊飛行的石頭,趁著夜色和海風,快速向西島開闊的海岸線逼近。
「通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