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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浴血的洞窟

第十三章 浴血的洞窟

她低聲說:「你不來幫我,咱們時間就要少很多。」
「什麼?」矢茵的叫聲更怪了,「你昨天才知道?你們執玉司不是什麼都清楚么?我以為你們早就知道了呢!」
「如果傷不起是與黑玉同時代的事物,它必然看得懂。如果傷不起真是與黑玉一起來到這裏的,它也必然知道黑玉的所在——用處就在這裏!」瑪瑞拉俯身向下,那雙攝人心魄的妙目盯牢了阿特拉斯,彷彿看入他靈魂深處去,聲音低沉、卻又堅信無疑地說,「我倆通力合作,取黑玉就如探囊取物!」
幾十年,不,整整四百年來,陀閥教一直相信,阿特拉斯同為不死之身,卻與帝啟大人水火不容。因此陀閥教上下同心,都將阿特拉斯視為惡魔,相互攻殺。三十幾年前,瑪瑞拉的師傅——其實也是母親,邀約各路高手圍殲阿特拉斯,便是雙方最近的一次搏殺。
她爬了一段,忽聽有人大喊著自己的名字,聲音在洞穴的石壁上來回衝撞,傳到耳朵里時已變得模糊。她仰著頭喊:「明昧!」
「帝……黑玉也許就在那些人手裡!」矢茵差點脫口說出帝啟,轉念一想,對明昧來說什麼也沒有黑玉有價值,便說,「六十一的老巢被光輝軍團攻陷,他肯定命人把黑玉帶來這裏隱藏了。我們得想辦法上去!」
「這個呢?」
一根橫樑突然斷裂,帶著大片瓦礫轟然倒下,離阿特拉斯不到十米遠。阿特拉斯退後兩步,搖搖腦袋。上了年紀了?怎麼最近老是回憶一些久遠的過往?
矢茵趴在她背上也朝裏面張望,她抬起頭,再往上抬,再往上,一直仰到脖子發痛才停下。明昧說得不錯,真活見鬼。
「呃——」瑪瑞拉轉頭嘔吐。要是一個小時之前,聽到這句話,她非活活掐死自己不可。不過現在,她已經有阿特拉斯了。蒼天有眼!瑪瑞拉一邊吐,一邊感動得熱淚盈眶。
明昧正奇怪,忽聽又是一聲咆哮,從石壁的窗口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人影。
列普辛柯一邊躲避箭矢,一邊大聲喊:「隱蔽!不要動!不要還擊!」
「瑪瑞拉,瑪瑞拉,」瑪瑞拉對著自己的影子說,「凰王已經成灘爛泥了,死不死活不活的。帝啟大人雖然肯幫我,但要跟他……是絕、絕、絕不可能的!現在,你要再弄丟了阿特拉斯,你這輩子就等著像娘一樣後悔死吧!走,傷不起!」
頭頂風聲大作,傷不起帶著瑪瑞拉越過頭頂,轟地落在面前。它落下的岩石很光滑,傷不起八隻腳吱吱嘎嘎一陣亂刮才站穩,岩石被刮除十幾道深深的痕迹。阿特拉斯看著它的腿,心中想:「這是為深空探測單元服務的基礎型,主體對稱設計,以適應無重力狀態下的全方位操作。它的肢體光滑,外層套件部分已經遺失了……」
阿特拉斯說完,更加痛苦地抱住腦袋。「為什麼除此之外的,我就完全不知道呢?他媽的為什麼!」
列普辛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那裡,幾十米上方,有片巨大的塌陷洞口,出現了一名全身塗滿黑色紋路的人。他頭上戴著一米多高的羽毛王冠,身材高大,一手持弓,弓身超過兩米;一手持矛,冷峻的俯瞰下方。
那片石壁由四根石柱組成,突出於整個山壁約二十幾米,寬約三十米,高度超過兩百米,罕見地沒有發生斷裂。通道開鑿在石壁內側,繞著四根石柱螺旋狀向上延伸。
「他要帶我們走,這不正好?」
唰!錚錚錚錚!
「走開!」
阿特拉斯繼續趕路。
她倆緩過氣來,才仔細觀察外面。這裏已經到了東島山體中間偏下的部位,論海拔大概有三百米左右。想來剛才與光輝軍團戰鬥的那道煙囪似的洞穴,頂端應該還在之上。這裏面向西島,探頭出去看,四面八方全是陡峭的絕壁,沒有任何攀爬之處。明昧以遠處的西島輪廓做參照物對比,覺得那段繩橋大概就在下方某處。
小時候,矢茵曾跟著一群小屁孩翻進廢棄的鋼鐵工廠玩耍。小屁孩們一鬨而散,她落了單,全然不辨方向。只記得血紅色的夕陽從一側院牆后投射過來,照得她頭暈目眩。她躲避著那光芒,跌跌撞撞地跑進了一棟陰暗的建築。她就像現在這樣抬頭看,幾乎要仰躺在地了,才發現自己跑進了一根煙囪底部。
帝啟手一揮,最前面的八人沒有絲毫猶豫,一下衝出岩壁。光輝軍團大概沒想到這麼多人會冒險跑出岩壁,最初的一兩秒鐘都沒有開槍。直到最前面一人就要跑進下一段洞穴,才驟然響起一聲狙擊槍聲。
一個上身赤|裸的人往前探出身體——這是一個自殺式的動作,目的是為了掩護他身邊的明昧。
「它從深空回來……已經超過九千三百年沒有融合機體了……」
明昧問:「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我猜帝啟也不可能走太快。」
矢茵嚇一跳,她全部心思放在帝啟身上,都忘了光輝軍團了。明昧掏出一柄匕首,在繩索上刀刃上繞了幾圈。兩人一邊藉助繩子,一邊在岩石上攀爬,不一會下到洞底。剛才跌落那人血漿濺得到處都是,血腥味中人慾嘔。矢茵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只能站在一塊岩石上。
阿特拉斯瞳仁急劇收縮,抓住凰王爛泥般的肩膀,一把將他扯了出來。他身後稀里嘩啦掉了一大堆東西,除了兩條腿骨、一根手臂,胸以下整個腹腔都空了。瑪瑞拉剛剛緩過一口氣,見此情形差點昏死,轉頭繼續嘔吐,吐得昏天黑地,差點從傷不起身上摔下來。傷不起一邊扶著她,一邊尷尬地挪動身體,系統拚命測試溫度和酸鹼度,以評估她嘔吐物的腐蝕性程度。
不等阿特拉斯冷嘲熱諷,瑪瑞拉轉過頭。他們在沉默中繼續前行,不久進入一個洞穴內。這段洞穴直徑超過二十米,洞壁上雖然附著許多雜物,但整體相當有規律,像人工開鑿出來似的。洞內沒有光,傷不起兩隻光學眼發出藍色光芒,照亮了前路。
這當兒,傷不起跑到了一處岔路,左邊一條路上血跡斑斑,不遠處躺著幾具屍體。右邊一條路一直通向熔岩河流。凰王低聲說:「右……」
砰!
矢茵毫無懼色地回視明昧:「現在誰信得過誰呢?只不過我知道的一些事,而這些事你們說不定會感興趣。」
明昧和矢茵沿著一條已經乾涸的熔岩河溝,儘可能地俯低身體跑。跑了幾十米,矢茵猛的剎住,前面不遠處,熔岩再次擋住去路。
瑪瑞拉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此刻的每一句話都將決定自己是或否能生下永生的孩子,成為新的陀閥教的主人,哦,不,也許是整個地球的主人!她差點被自己的英雄主義母性感動得哭出來,面上卻一點也不表露,問阿特拉斯:「你跟矢茵一道來的,你見過黑玉嗎?」
矢茵趁著繩索晃蕩不定,使勁掙扎。這些繩索捆得一點也不專業,漏洞百出,她沒花多大的勁就掙脫出一隻手。
「我為什麼要給你看?你那小腦瓜子看得懂?看了有用?」阿特拉斯一臉輕鬆地笑笑。
過了片刻,只聽呼呼聲響,明昧順著繩子快速滑了下來,低聲道:「快!光輝軍團終於攻上來了!」
那一年的一月,卡斯蒂王國軍隊攻佔格拉納達,信奉伊斯蘭教的奈斯爾王朝末代蘇丹艾布·阿卜杜拉投降,西班牙從此結束長達八百年的穆斯林統治。
突然,不知是被人拉扯,還是她重新鼓足勇氣,女人猛地往前一撲,整個背部都露了出來——
明昧當先從屍體堆上往裡鑽,矢茵轉身欲嘔,可是剛才在面對六十一的乾屍時就吐光了,什麼也嘔不出來。
噠噠噠噠噠噠!
矢茵現在也顧不上忌諱太多了,又喊:「帝啟!」
兩人一起往下猛拽,繩索綳了片刻,終於一松,往下墜來。只聽上面光輝軍團的人發出憤怒的叫聲,有人往下開了幾槍,子彈在岩石上到處亂彈,兩人早已跑了。
明昧一面爬,一面說:「你早就知道,阿特拉斯和帝啟是兩個人,對不對?」
大廳里除了一具光輝軍團的屍體外,什麼也沒有。阿特拉斯慢慢向大廳中央的洞口走去。還離著二十來米,突然心有所感,嘩啦一下將槍對準洞口。
阿特拉斯點頭:「當然見過!」
洞穴內的溫度好像有五十度,而且濕度極大,兩個人像從水裡鑽出來,從頭到腳都濕透了。即使衣服只有薄薄的一層絲綢,緊貼在皮膚上,也實在讓人難受。在這樣的環境里行走,體力消耗特別大。兩個人都氣喘吁吁,腳步越來越沉重。
當時自己在哪座寺內?對了,科爾拉多大清真寺。大清真寺其實沒有完全燒毀,後來殘存的部分被改建成了卡斯蒂第一隱修院。那晚的火光多大啊,彷彿一直燒到了天上。整個天空都染成了紅色,當然,那也可能是被幾十萬被屠殺者的鮮血染紅……
「我好像看到阿特拉斯在裏面。」矢茵撒謊道。
「有傳言說矢茵已經在海港市得到了黑玉,她一直帶在身上嗎?」
狗娘養的光輝軍團的雜碎們,逼著老子炸了自己一半狗窩,這會兒又搶到了前頭!阿特拉斯眼睛發紅,發瘋似的往前沖,沒多久就衝進了大廳。
「不!不!」矢茵兩隻手在臉上亂抹,想將血跡抹去,可是那麼多,又冷又黏,哪裡抹得去?她使勁抹啊抹,驟然雙手被拉開,跟著臉上火辣辣的一痛,左邊耳朵嗡嗡作響。
「而且阿特拉斯很可能在他們手裡呢。我們得救他,是不是?」
明昧剛把軟成一團的矢茵死拽進通道,就有一輪子彈打到屍堆上,打得血肉橫飛。不過光輝軍團只以為有人沒死透而補槍,隨即又轉向了其他目標。
不管他往前撲的速度有多快,不提前至少兩秒鐘,以子彈飛行的速度,是無論如何也不會中槍。列普辛柯甩甩頭,告訴自己那人其實是鬼使神差想要來拉那女人,才撞上槍口的。他在思索的時候,已重新上了膛,靜靜等待女人的再次移動。
「一個符合高階標準,一個只是普通人類。然而代碼體征卻剛好相反。」帝啟摸著下巴沉思,身後忽然一黑——那怪物的手舉了起來,手掌張開,比帝啟整個身體還大。矢茵嚇得驚叫,那隻手拍下來,卻只是輕輕在帝啟肩頭拍了兩下,彷彿寵物蹭主人身體撒嬌一般。
「耐心點,事情不大對勁呢。」明昧縮回來,長長鬆了口氣。「光輝軍團還是很給力,剛才那傢伙上來,大概能頂得住。」
「呃,」矢茵對光輝軍團的冷酷變態仍心有餘悸。「要不要避開?」
光輝軍團的槍聲大作,七人身上頓時爆出無數彈孔,鮮血狂噴。但在他們還未跑到位置之前,身後的八人也已跑出洞穴,從後面將他們死死扛住。鮮血霎時變成一片血霧。
阿特拉斯沒有理她,只見凰王的手顫巍巍的指向一個方向,便朝那邊走去。過了半天,咣當咣當的聲音再一次追到身後,這次卻始終隔著十來米遠。瑪瑞拉叫道:「你瘋了!萬一他騙你怎麼辦?快把他扔了!」
「傷不起,哈哈!這是『姐姐你傷不起』的簡稱,拉風吧?哈哈哈!跳一個,傷不起!」
「嘿,」他再一次喃喃自語,「果然在這裏呢。」
「我也是這麼說她的。」
從那以後,煙囪就成為她為數不多的噩夢元素之一。此刻,矢茵腦子裡一陣暈眩,恍然間時光倒退,再一次站在煙囪底部,茫然向上遙望……
咚咚咚!咚咚咚!
「該死的六十一,這又是建的什麼?」
「閉嘴,別叫了!」明昧喊道,「現在束手就擒是唯一的辦法!」
「哈,對的。什麼時候我到尼泊爾,請你吃飯好了。現在我忙得很,誰知道矢茵那丫頭怎樣了……」
「我跟你一塊去找!有傷不起在,看誰還敢阻攔我們,哈哈!」
「不行。現在我們必須藉助他們的力量,才能對付那東西。」
就在瑪瑞拉要怒斥傷不起之前,突然有個痛苦嘶啞的聲音響起:「我……知道黑玉在……哪裡……」
「好!」明昧截斷她,「好了,夠了。你想怎樣?」
嘎——
「如果你屁股不翹那麼高的話,他們本可以不死。」
「有個摔得變形的鐵籠,裏面空無一物,不知道是不是你指的那個。怎麼?」
他的神色凝重而沉穩,與平常的帝啟差不多,但帝啟至少有一點兒人氣,這個人完全沒有一丁點兒情緒浮現,簡直就是一具披著帝啟外表的機器。他裹著一襲麻布,連腦袋都蒙住,看上去像個中世紀的傳教士。矢茵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不敢再開口說話。
兩人於是繼續硬著頭皮往上爬。爬了十幾米,忽的一陣涼風從上方吹來,頓時吹得兩人精神一振。她們奮力又爬了一段距離,拐了一個彎,前面突然大亮,照得她們適應了黑暗的眼睛發痛。
凰王艱難地咽了口氣,沒有說下去。他劇烈咳嗽,咳出一些白色漿狀物質。阿https://read.99csw•com特拉斯冷冷的看著他,心想:「他已經沒有呼吸了,就只剩下上半段身體。看來肺和心臟有特殊保護措施。只是這維持系統還能堅持多久?」
槍榴彈爆炸聲震耳欲聾,隨之而來的是岩石嘩啦啦的崩落聲,卻沒有聽到任何人聲。「沒人受傷?」明昧奇怪地說,「如此猛烈的攻擊都被躲過了?」
點燈人顯然在這樣的洞穴里生活了很久,坡度越陡峭,他們的速度反而越快。有些地方,他們像土耳其山羊一樣敏捷,在山石間蹦跳著,瞬間就下落十幾米距離。
「哦?」
她倆藉著岩石的掩護,沒多久就來到通道入口出。
「快!」明昧用力踢開最上面的屍體,向她伸出手。「我拉你!」
但是上面火力猛烈,光輝軍團朝投石者還擊時,對這段石壁絲毫沒有放鬆。子彈打得上方的岩壁啪啪亂響,不時有碎屑飛濺下來。
矢茵知道她說的是實情。雖然扯斷繩索,光輝軍團依然會想辦法下到底部,但時間上就會寬裕至少一刻鐘。她咬咬牙,跳到明昧身旁,腳趾踏入血肉的那一剎那,她簡直要昏厥過去,腦子裡一片空白。手卻已經抓住了繩索,兩個人一起繃緊了,明昧說:「一、二、三!」
矢茵的心臟驟然收縮,叫道:「等等!」
她順手放倒兩人,更多的人圍上來。這些人跟不管矢茵的踢打,層層疊疊圍上來,擠得矢茵手都伸不開。她放聲尖叫,數十隻手從四面八方抓住她,一下將她舉了起來。矢茵陡然想起那被高高舉起,準備拋入大海祭祀的嬰兒,嚇得險些昏過去。
她被打得本能地睜開眼,明昧蹲在面前,冷冷地說:「你想再多死幾個,就儘管耍小孩子脾氣吧!」
整個大廳都燃燒起來了!火光衝天而上,這座三層的建築在烈火中瑟瑟發抖,離徹底崩塌已經不遠了。阿特拉斯戴上從光輝軍團身上找到的簡易呼吸器,繼續耐心地站在雕像面前等。他回頭看,覺得場面還是太小。
「你認識這些字?」瑪瑞拉指著蜘蛛上的各種標識。「這是什麼?」
砰!
「九千三百四十七年……它……與我共享生命……九千三百四十七年,它……肆意操縱我的生命,讓我一次次重生,又死去……九千三百四十七年,我……我一直在死與活之間掙扎……」
矢茵咬咬牙,也學著她的樣子爬上石壁。敞開的洞口長約十五米,對面的通道內光線很暗,影影綽綽地似乎有許多人,但無法看分明,更無法辨別帝啟在哪裡。事到如今,只有爬過去了。
「王八蛋!」瑪瑞拉又羞又怒,卻又露出一點得意的神情,故意挑逗地舉起雙手,任憑頭髮垂下遮住胸口,小蠻腰一陣亂晃。「你想知道,就自己下來看呀,看老娘不撕碎了你,哈哈哈哈!」
矢茵心臟差點停跳,這個時候,突然一團陰影落在帝啟身前,那巨大的怪物往前撲來,如同一座肉山,將下方射上來的子彈悉數擋住。
但當他們見到那人,卻都鬆了口氣。那人別說攻擊了,連能不能站起來都是問題。他一身血污,雙腳舉到腦袋上,而雙手卻塞在屁股下,像團爛泥般夾在兩塊岩石之間。瑪瑞拉驟然見到他的臉,嚇得尖叫——如果有人兜頭潑了一桶汽油,等燒了幾分鐘,再用木板狠狠擊打,把火滅去,差不多就像他這樣子。
「……你什麼意思?」
「阿亦……」
「啊?怎麼躲過子彈?」
明昧在矢茵肩頭猛的一拍。「現在要逃跑,都已經不行了,只有往前!你懂么?」
「幹嘛!」
「比如——」矢茵故意頓了片刻,等明昧終於忍不住傾身向前,才像倒豆子一樣一口氣說道:「植肢體、代理體、觸發體、維持系統、寄生系統、高階代碼……」
原來這通道與外面真的只隔著薄薄的一層石壁,石壁坍塌,就形成了一個個窗戶似的孔洞。兩人趴到孔洞前,把腦袋伸出去深深呼吸,覺得肺里說不出的清涼,陡然間竟有隔世之感。
啪!
「我要阻止他們!」
機槍重新響了起來,打得對面的石壁硝煙滾滾,人像熟透的果子一樣往下掉,但更多的人冒了出來,彎弓、放箭。
傷不起載著三人蹦蹦跳跳往前跑,瑪瑞拉雖然不敢回頭看凰王,但一叫個不停得。他們跑下一道斜坡,離熔岩河流不到二十米距離。這裏的空氣又熱又干,有時風吹得猛了,像滾燙的刀子劃過皮膚。瑪瑞拉忍受不了,叫得越發大聲。偶爾岩漿地下氣體爆裂,炸得通紅的熔岩四處飛落,瑪瑞拉更是嚇得屁滾尿流。
唰——
他跑不動了!他原本跑起來跟風一樣快,此刻卻像個七十歲的老頭,而且還不幸丟了拐杖,慢吞吞的、幾乎一瘸一拐地走著。他始終向左側歪著,是什麼地方中彈了?無數碎屑掠過他的身體,打得包住他的麻布千瘡百孔,他的神色卻始終平靜——不,僅僅用平靜遠不足以形容,他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流露,沒有痛苦,沒有焦慮,沒有驚慌,連「平靜」都沒有。
稍早之前。
隨著呼喊的間隔越來越短暫,越來越多的人從各個洞口冒了出來。他們或手持長弓,或舉著長矛,有些甚至只舉著石塊。他們出沒的洞口或大或小,但始終大致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從對面洞壁一直延伸到光輝軍團身後的洞壁。
「終於……它……也不得不重新融合了嗎……」
「什麼?」阿特拉斯莫名其妙。
「你慢慢玩吧,」阿特拉斯一邊走一邊隨意揮手。「再見!」
他把注意力重新轉回來,轉到那團噁心的雕像上。現在,煙塵更大了。炙熱的濃煙從上方像黑雲一樣朝雕像壓下來,然而雕像背後卻明顯比前方的煙少得多。他走到雕像后,毫不費勁就看到了那個如同煙囪一樣,吞噬大量濃煙的洞穴。
他跑到一名狙擊手面前,拿過他的狙擊槍,大聲下令:「聽著,不知道裏面還有多少這樣的怪物,從現在起必須節約子彈!薩爾諾夫斯基,斯托克維奇,你們倆個帶上手雷,從下面包抄。其他的人掩護,注意壓制對方,不要讓它們逃走!」
明昧探出石璧,右手啪的拍在左手手背上,再把左手伸到外面,捏緊拳頭用力甩了甩。她抽回手,乾脆地說:「好。最遲半小時后,就有增援到來。」
「趁現在進入通道!阿特拉斯在裏面,是不是?」
「比你想的更怪。我一時也說不清楚。」
「管你屁事!」阿特拉斯突然回頭勃然大怒。「要死死一邊去!滾!」
「繼續保持不動,聽我的口令——」列普辛柯朗聲下令。「等到下一輪攻擊之後,以我為基點,前方四名,後方三人,密集火力攻擊!斯列夫斯基,你去奪回機槍!」
蜘蛛八條腿像彈簧一樣蹦跳起來。瑪瑞拉哈哈大笑;「轉個圈,傷不起!哈哈!來來,前肢拿給我,是前面那條腿啦!嗯,乖,哈哈哈……喂!你去哪兒?」
瑪瑞拉慘叫得更厲害了,她使勁地喊:「下去!給我下去!你聽見沒有?傷不起!傷不起!」
「這是另一種人。」
列普辛柯手中的狙擊槍響了,呼喊的人應聲而倒。特製的動能子彈把他的上半截頭蓋骨和華麗的羽冠一起嵌入身後的石壁上,從某個角度看過去,好似他仍然站立不倒。
她喊到第三聲,帝啟才轉過頭,冷峻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最終停在明昧身上。矢茵被他的目光射的一頓——這真是帝啟么?
裹住他身體的麻布已被打得稀爛,一條條隨風飛舞——在他左邊肋下,竟然吊著一隻金屬蜘蛛!難怪他走得如此艱難!
阿特拉斯重新恢復了鎮定。「我說的白痴是你,這種話你以為我會相信?」不等瑪瑞拉爭辯,他拍拍蜘蛛。「這玩意兒你哪裡弄來的?」
「啊呀!啊!」瑪瑞拉慘叫一聲,「你抓痛我了!」
明昧頓了片刻,老老實實說:「確實不知道。」
它雖然巨大,也頂不住子彈疾風驟雨般的攻擊,發出既痛苦又憤怒的咆哮,奮力將手裡一塊石頭扔出,又再次縮回石壁。
啪啪啪,第二輪箭雨又來了,這一次明顯參差了許多,除了拉弓的快慢不一外,有些人在洞口間快速移動,以找到更好的射擊位置。
然而自己親身接觸后,才發現阿特拉斯並非如前輩形容的那樣可怕,甚至——瑪瑞拉一雙眼睛賊溜溜的在阿特拉斯身上轉來轉去,心想:「他跟帝啟大人長得真是一模一樣!難道神選之人都是這樣的?唉,我真是傻!我真是遲鈍!帝啟大人不能碰,他可跟我們族沒任何關係啊。瑪瑞拉呀瑪瑞拉,要死要活,就看這一著了!」
「你!是你叫他們出來,是你推他們出來!」
「什麼?」
「你是誰?」
瑪瑞拉屈指在傷不起身上咚咚的敲。她看出來了,她僅僅用腳趾頭都看出來阿特拉斯在強裝鎮定。他心急如焚呢。所以絕對不能把他白白送給矢茵!
瑪瑞拉痛得眼淚花花,手臂上留下五個深深的手指印記。她低聲說:「我只是想讓你看看真正的我而已……」
屁股后風聲響起,在瑪瑞拉回過神來之前,蜘蛛四把鐮刀一樣的腿東一刀西一刀,把她的衣服瞬間切成碎片。瑪瑞拉一屁股坐到,既而癱軟在地。怪物欺身上前,八隻腳牢牢將她壓制在岩石上——其實它真不用如此費心,因為瑪瑞拉這當兒已經徹底喪失了所有抵抗,基本上已喪失了意識。它胸前啪地彈出一根指頭粗細的管線,管線前端伸出一組六針陣列插孔,深深插入瑪瑞拉手臂之中。
砰!
在它面前坐著——矢茵失聲叫道:「帝啟!啊?!」她瞧了一眼明昧,卻見她一點也不吃驚,反倒露出一絲笑容。
嗖嗖嗖!一場箭雨鋪天蓋地灑落。
兩人茫然四顧,不知該往哪裡跑。明昧爬上一塊岩石四處張望。忽聽矢茵問:「你們從哪裡進來的?」
「它的編號。」阿特拉斯說。他陷入暴怒之前的沉靜狀態,沒有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問「它是誰」,而是編號。
「逃走了?」
瑪瑞拉拍拍蜘蛛,蜘蛛無聲無息地收起八隻腳,將身體降到地面。瑪瑞拉跳到地面,問阿特拉斯:「你怎麼了?」
「可要是那種東西有很多呢?」
「哈!哈哈!說的話連你自己都不信!」
他的大半個臉都潰爛得露出白森森的骨頭,但又並非全然消失,而更像是肉與骨頭再也無法粘在一起,所有的肌腱、皮下組織、脂肪等等往下脫落,被尚算正常的胸鎖乳突肌勾住,就那樣亂七八糟吊在脖子下、披散在胸前。
繩橋大概通過了許多人,已有點鬆散。阿特拉斯小心翼翼過了橋。等到進了洞穴,看到滿地屍體,阿特拉斯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勃然大怒:他奶奶的,敢情老子趕了個早場,現在卻排到了最後?
「可是……」
明昧輕輕一笑:「你別大驚小怪,我其實昨天就知道了。」
如果在十個小時之前,矢茵看到這些血肉,一定嚇得尖叫。但是現已經說不出有多害怕了。她甚至躲在明昧身後近距離觀察一具屍體。
硝煙散去之前,子彈穿透了撲出來的那人身體,打得他轉了半圈。他竟然還將躬身張臂的姿勢保持了幾秒鐘,直到確信女人已被拉進了石壁保護的範圍,才往後倒下,從窗口掉落下來。他的身體在階梯狀的岩石上彈跳了好幾次,才落入下方的岩石中,再也看不見。只是幾十米高的陡壁上到處都留有鮮紅的血跡,提醒列普辛柯——確實有人被自己擊中了。
「從洞穴上方的一個洞口。」
他,也會痛苦,也會絕望?是為凰王而痛苦,還是為自己?是為不能長生不死而痛苦,還是恰恰相反?
走著走著,槍聲近了。有時零星幾槍,間或又會突然爆豆子似的響個不停。槍聲間歇,能聽到有人用俄語大聲呼喊。
傷不起一怔,瑪瑞拉用力敲了敲它的腦袋,它趕緊伸起一隻前肢,伸到她面前。瑪瑞拉把前肢拉得更近,凝視著光亮的金屬表面反射出的自己的臉。原本乖巧伶俐的臉,就這兩天時間,折騰得雙眼紅腫,頭髮凌亂,額頭和臉頰還有多處擦傷和紅腫。不用看,也知道身上的傷痕更多。
列普辛柯瞄準的本來是窗口顯露出來的中間部位,當矢茵剛一抬頭,他本能地往後一拉槍身,同時扣動扳機。射擊線路非常準確,覆蓋了矢茵整個上半身,即使因穿透了一個人的身體而略有偏轉,子彈仍然可以擊中矢茵頭部。但子彈被擋住的時候,聲波衝擊先一步抵達,打得矢茵頭略一偏——就是這一偏,救了她的小命。
她倆順著通道往上爬。通道是就著山體內原有的洞窟開鑿,極其粗糙,到處是凸出的尖銳稜角。時而往山體內鑽進十幾米,時而與外面的豎井只有一牆之隔,甚至完全坦露在山體外。大多數地方都是斜斜https://read.99csw.com地往上,以螺旋狀向上延伸。但也有幾段平直,到了盡頭卻突然拔高數米,需要徒手攀爬。通道內也有油燈,但沒有燈台,只是利用岩石的孔洞草草做成。
明昧一拍她的肩膀:「走吧。」
「好吧,你打算怎麼辦?」
矢茵不答話,把手舉得高高的,片刻,她說:「我感到有風……」
阿特拉斯放下凰王,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你活了多久了?」
阿特拉斯一怔。
明昧觀察石壁,矢茵則焦急地觀察光輝軍團。沒有看到帝啟,那他應在石壁後方了。他醒了么?那些非人生命要把他挾持到哪裡去?是六十一下的命令,還是另有其人?她完全摸不著頭腦。她的那點本事,也根本無法在槍林彈雨中施展,怎麼辦?
「在指揮……進行包圍……」明昧頂著風聲聆聽,邊聽邊說,「上去兩個人……要幹掉那大傢伙……」
「等等!矢茵呢?下面是什麼?」
矢茵只需輕輕一掙,就可掙脫那人的手,她卻一動不動。那人朝她笑笑,嘴巴翕動著想說什麼,但是喉嚨里咕嚕嚕地響,鮮血源源不絕地往上涌,已經發不出聲音。他用最後的力氣慢慢托著矢茵往上送,送了一半,手就鬆開了。
「阿亦——阿叻!」
「不像是侍衛?」
瑪瑞拉駕著傷不起追上阿特拉斯,繞到阿特拉斯身前,向他伸出手:「上來!」
她閉著眼,感到臉上那些血正在迅速冷去。她已經無法確認身上究竟沾有多少人的血,只是哭著,顫慄著。沒有人說話,那些人如同保護蟻后的工蟻,無聲無息地將自己團團圍在了最安全的所在。
剩下的人反而是最危險的,他們必須儘可能吸引那怪物的注意。有人大聲招呼,指揮眾人盡量分散,找到可以遮蔽的岩石。
它一探出身,光輝軍團的子彈立即全數向它傾瀉——原來他們在此建立陣地,就是為了防它。明昧想起那具被巨大的力量活生生插入石筍屍體,看來便是這東西所為。
噗噗噗,隨著怪物皮膚破碎的地方越來越多,子彈越來越深入它體內。這些子彈前端被切割,旋轉著鑽入人體后,由於壓力變化而發生爆炸,比普通子彈的傷害要高得多。它喉嚨發出咕咕的低吼,臉從綠色活生生憋成紅色,仍然堅持不動。帝啟終於走到了洞穴內,回頭說:「進來……」
「第三次深空回收體——達倫波爾系統第三獨立探空單元。」
稍早之前,瑪瑞拉聽到了那劇烈的爆炸聲。她被那金屬蜘蛛怪物嚇得魂都飛了,可是細想想,在這瘋狂的島上,還有誰能幫自己?周圍不是兇悍的神聖光輝軍團,就是變態的凰王手下。如果矢茵和明昧真的死翹翹,自己估計也跑不到哪裡去了。
「啊!啊!」矢茵頭皮發麻,放聲狂叫。然後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光輝軍團的槍聲響起時,她和明昧已被人抱著,緊跟在後出發的八人身後跑出了岩壁。子彈呼嘯而過,打得石壁砰砰亂響,其間夾雜著肉體撕裂聲、骨骼破裂聲,人臨死前低沉的吼聲,更有熱騰騰的鮮血濺射之聲、肺葉內的氣泡破碎聲、子彈在腹腔或肌肉內爆炸之聲……
「你仔細想想啊!」瑪瑞拉簡直聲淚俱下。「萬一他害你怎麼辦?萬一他有毒怎麼辦?啊!對了,一定是這樣!沒有毒,他身體怎麼腐爛成這樣?真噁心,真噁心!你這樣貼著他,他的那些血啊肉的都……呃!我以後還怎麼碰你……」
「鎮定點,鎮定!」明昧再次摸到她肩膀,「冷靜下來!」
「什麼?」阿特拉斯越走越近。瑪瑞拉囧得就要瘋掉,她不得不躬下身,勉強遮住裸|露的身體,叫道:「混蛋!給老娘下去!」
嗡嗡,隨著一陣低沉的聲音,有個小小的腦袋從洞口升了起來。腦袋飛快轉來轉去地四處打量,幾乎垂到腰間的長發跟著亂甩。她一開始背朝阿特拉斯,直到大半身體都已伸出了洞口,她才轉過頭,看見阿特拉斯,立即放聲尖叫。
明昧說:「我要過去。」
進了洞,兩人沿著一段螺旋狀的階梯往上跑。這裏的階梯明顯比之前的要大得多,幾乎有兩倍那麼高,但也粗糙得多,台階、洞壁根本沒有打磨,完全由岩石胡亂堆砌起來,有點地方凸出的石尖甚至能輕易劃破人的肌膚。風陡然增大,好似上面有台巨大的抽風機,吹得兩人必須抓緊洞壁才能站穩。
矢茵嘆了口氣。從洞外吹進來的風吹瞇了她的眼,她閉著眼把散亂的頭髮理一理,輕聲說:「我以前想得很好,可以憑自己的力量,查清楚老爸究竟死了沒有,死在哪裡。現在……唉,現在才知道,事情太大,太龐大了,遠遠超過我的想象……我想,我必須藉助別的力量才行了。」
矢茵張口欲嘔,又死咬緊牙關忍住。現在可沒時間感慨了,繩索晃悠得越來越厲害,她又拚命扯出另一隻手。洞穴內壁非常凌亂,恰是攀爬的好地方。矢茵先找塊岩石站穩了腳跟,飛也似的解開腰間的繩子,開始慢慢往下爬。
「為什麼?」
阿特拉斯把腦門死頂在地上,額頭蹭出鮮血也不管。他喃喃自語:「為什麼我讀得懂出這些文字,為什麼就是他媽的記不起20歲之前的事?」
「……我知道黑玉……」那人左邊只剩幾根咀嚼肌連接上下顎,說起話來非常吃力。但他眼中卻並無痛楚的感覺,反倒隱隱發出光芒,似乎正急切的盼望著什麼。
看見了,有隻手從岩石后伸出來,想要抓住那女人,剛剛中彈的那人身體還在抽搐,透過高倍瞄準鏡,列普辛柯可以隱約看見女人還在他身旁緩緩向前挪動。她只要露出半個頭,子彈就會掀飛她的顱骨,列普辛柯耐心的等著……
阿特拉斯想了想,「那也難說。如果凰王的能力來自於黑玉,那麼他往藏黑玉的地方跑就很正常。他甚至可能一直帶在身上,畢竟那玩意兒不大。」
阿特拉斯縱身上了洞穴。洞內的煙濃得什麼都看不到,不過風很大,他只需跟著風的方向。走出幾十米,就在簡易呼吸器就要失去作用時,阿特拉斯跑出了洞穴。
明昧嘆了口氣:「如果我能指揮他們,如果我能算得如此准,可就好了。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再說吧!」
「下面是誰?」
「神聖光輝軍團?」矢茵想起那漆黑的下水道,和那塊能反射安蒂基西拉編碼的石壁,覺得腦殼越來越大。「他們怎麼又摻和進來了?」
「你說啥啊?」瑪瑞拉不高興了,「叫你跪下受死呀,聽見沒有!」
「帶我出去……」凰王唯一還能動的右手勉強抬起來,用盡全力抓住阿特拉斯的胳膊。「帶我離開……這個……這地方……我要看看……外面……的……的……世界……」
他一口氣滑到洞穴底部,立即陷入各種岩石的包圍之中。瑪瑞拉那死丫頭呢?有正事的時候她來搗亂,當初就該把她真的做成木乃伊!阿特拉斯爬上一塊較高的岩石,四處張望,看見了那具光輝軍團隊員的屍體。真是活見鬼了,自己到底錯過了哪些好戲?
一顆子彈打在他面前,濺射出的碎屑一時遮住了他的臉——擋在前面的人只剩一個了!
他記得不久之前——呃,確切地說,518年前,也就是公元1492年。那時候,伊比利亞半島比現在熱得多,陽光明媚,土地肥沃,葡萄鮮美。可惜長期處在穆斯林統治之下,美人們都藏在層層面紗之後,讓人扼腕嘆息。
接近一百米深處,紅色的熔岩河緩緩流淌,把洞壁都染紅。這可真像進入地獄的通道。阿特拉斯拉扯了扯固定在地板上的繩索,還算牢固。他翻檢光輝軍團留下的背包,找出手套,當即抓住繩索,飛快地滑了下去。
它身上到處是彈孔。也許因為皮膚粗糙厚實的原因,彈孔周圍流的血並不多。它疲憊地閉著雙眼,嘴巴歪斜著,沉重的喘氣。
「嘿,」阿特拉斯說,「一段時間沒見著,怎麼屁股又翹些了?發育中的女孩子真不可思議。」
明昧嘆口氣。「那你在這裏待著,別亂動。我去前面。」
啊哈!這次可絕對不能讓矢茵搶了先了!瑪瑞拉回答道:「見到了!她已經嫁給凰王了!」
「我不跟蠢貨一路。我要去找矢茵了。」阿特拉斯轉身繼續走。
阿特拉斯一怔。他不自覺的摸摸下巴,說:「因為,我想她肯定跟黑玉在一起。」
他痛苦得在地上翻滾,瑪瑞拉看傻了,獃獃地說:「你沒事吧?」
「呃?」
「啊!」
「阿亦——阿叻!」
不、不是吊著,蜘蛛的八條腿深入他的身體,這個樣子活像,就像……
「八千年?……還是九千……我……我已經……」凰王右手的手指幾乎掐入阿特拉斯的肌膚里,掙扎著問,「你是……是代理體……還是……觸發……」
「你對他的印象真的很糟糕啊。無論如何,光輝軍團的人拚死往裡打一定有道理的,我們必須上去瞧瞧。」
「哈!別騙我了。你們的行事方式我早就摸透了,沒有幾架直升機、幾十把槍在屁股後面跟著,才不會出頭呢!大姐姐別玩了,咱們等會說不定得把帝啟抬出去才行。」
豎井的內壁與那片沿海的石壁一樣,塌陷得非常嚴重,大概由於岩石被熔岩加熱,又被地下水侵蝕。千萬年來冷熱交替,岩石來回膨脹、收縮,導致岩壁極其規律的沿垂直方向破裂,形成一根根巨大的、如同人工雕琢的石柱。
咔啦啦啦!蜘蛛站起身,連退兩步,發出低沉的機械般的抗議聲。瑪瑞拉趕緊撫摸它幾下,蜘蛛立即安靜下來。它伸出一條前肢,輕輕環繞在瑪瑞拉身前。那前肢背側尖利無比,看不出是什麼合金製造,隱隱散發出藍色的光芒。光潔的刃面倒映出瑪瑞拉曲線畢露的身體,有種讓人驚心動魄的美。
阿特拉斯走到屍體前,倒抽了口冷氣。這可不是隨隨便便能幹出來的事,究竟是誰?阿特拉斯繼續沿著血跡和各種彈痕往前,邊走邊喊:「喂!茵丫頭!喂!二當家的?都跑哪去了?喂!那個什麼瑪瑞拉!」
「混蛋!」瑪瑞拉回頭破口大罵,「閉嘴!」她抬起腳,猛地往下一踩,咚!地下傳來金屬聲音。阿特拉斯下意識地加快腳步:「下面是什麼?」
「哈!」矢茵一下精神好了許多,趕緊幾步跑到明昧前頭。「這可真奇怪!我那奇怪的老爸當年不是知道么?還是帝啟告訴我的!你們……」她腦子裡突然閃過「叛徒」兩個字,頓時住了口。
洞穴越來越深,也越來越窄。其中一段長達五十多米,幾乎垂直的插入山體深處。他們無法同時搬運三個人,只有先將帝啟垂下,再用繩子送被捆得死死的矢茵下去。
身體突然一跳,但立即就完全麻木,耳朵里只有一種低沉的、急促的嘯聲,彷彿罩了一隻海螺。矢茵有些茫然,覺得身體輕了許多,好像一放手就會離地飛起。左側光線被什麼東西遮住了,矢茵眼角撇了一眼,只看見滿天的血珠兒,劈頭蓋臉向自己砸來……
那人再一次呼喊。聲音尚在洞窟內來回盤旋,與他相鄰的兩個洞口就慢慢走出四人。身材同樣高大,只是紋身變成了紅色,手持長弓,卻沒有戴冠。他們先面向先前那人單膝跪下施禮,起身後拉開長弓,箭尖對準了神聖軍團。
帝啟仍然是不可觸碰的。他在腰間繫上繩索,一些人在岩石間快速安裝支架和滑輪,另一些則將他小心翼翼地吊下去。沒有任何人說話,更沒有指揮的人,但一切卻井然有條,而且效率極高。
「它失敗了……真可惜……進入大氣層的姿態不理想,穩定器又產生非線性搖擺,沒有時間做調整……它……墜毀了……墜毀事件只被定為二級,但由於它涉及最核心任務……被拋棄了……進入刪除程序……這個時候,它選擇了植體……」
剛才那巨大的怪物出現時,矢茵腦子裡突然莫名的閃過六十一不經意說過的一句話:「五個按照計劃出生;五個是半成品;還有三個變異體。」
「你不要隨便亂叫好不好?」
瑪瑞拉聽他聲音溫柔了許多,回頭對他嫣然一笑。阿特拉斯望著她的雙眸,眸子里彷彿有水波。淡藍色、淡青色的水無聲無息的蕩漾開來,一瞬間,水變成了透澈的藍天,那個美麗得一如蘭花的女子……
噠噠噠、噠噠噠噠!
阿特拉斯一拳狠狠打在頭上,頓了頓,忽地疾風驟雨般敲打自己的腦袋,狂叫道:「出來!給我出來!他媽的!」
阿特拉斯真是受不了這傢伙,大步向前走。咣當咣當,傷不起馱著瑪瑞拉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瑪瑞拉說:「心虛了吧?你憑什麼認為矢茵跟黑玉在一起呢?她最應該在凰王身邊吧?哈哈!你以為我傻乎乎的,矢茵也覺得我傻乎乎的,我卻一眼就能看出你有多喜歡她。」
短短的幾https://read.99csw.com秒鐘,他們跑過來了!矢茵無法動彈,更無法思考,只是本能的拚命往後看,往後看——帝啟!他正往前沖!那擋子彈的八人已經打得爛泥一般,大部分跌落下去。支撐他們的八個人變成了第二排阻擋,不過此刻也已全數斃命,只是尚有兩三人兀自站立不倒。子彈驟雨般傾瀉而來,帝啟身後的石壁彷彿突然爆炸了一般,碎屑、煙塵滾滾向外噴射。
她順著通道往前跑,剛跑出十幾米,後面啪啪啪的響,矢茵像一道風沖了過來。她的眼睛還紅彤彤的,淚水卻已被抹去,只是手上全是灰,在臉上留下了幾道黑黑的痕迹。她衝到明昧面前,小臉漲得通紅,雙手緊緊握拳,渾身顫抖著說:「混蛋!」
「真……幸運……」凰王嘆息著。「明了透徹總是讓人……絕望……」
「好。」阿特拉斯一彎腰,將他跟自己背上的機槍捆好,一揮手,問瑪瑞拉:「你走不走?」
「你殺了他們!」矢茵尖叫,狠狠甩開她的手。
這當兒,光輝軍團一面用望遠鏡評估攻擊情況,一面整理彈藥,準備進入洞穴作戰。列普辛柯從狙擊的地方爬下來,坐下略喘口氣。幹掉那巨型怪物,他心中卻怎麼也輕鬆不起來,總覺得這怪物其實並不重要,也並非最危險的人。
好在道路並沒有真正衝進熔岩河,沿著河道走了幾十米,又轉而向上。轉過幾個大彎,他們逐漸逼近了洞壁。這個時候,瑪瑞拉叫道:「啊!我耳朵好麻!」
像是為了證實她的想法,頭頂忽然一黑,隨著一陣沉悶的撞擊聲,有個人從洞口掉落下來。矢茵大驚,腰部用力,身體橫了過來,腳尖在對面石壁一蹬。她的身體剛盪開,那人就呼的一下掠過。他的身體與岩石相互撞擊了無數次,早已斃命,像團爛泥落到洞底,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明明已經摔死了,偏偏此時那人才發出哎喲一聲,不像呻|吟,倒像是在嘆息。
光輝軍團成員全都參加過車臣戰爭,看到這圍剿的陣勢,全身的血都開始沸騰。
那人的頭部像西瓜一樣炸裂開來。在他身後,七個人一起高舉雙手,齊刷刷轉過身,面對下方。
但只是一閃,四周立即又陷入黑暗。兩人默契地躲在黑暗中不動。這裏的氣溫和濕度明顯比剛才要低很多,風挺大,不知哪裡有個風洞,嗚嗚地響個不停。
明昧說:「有時間再說。快,我又聽到槍聲了!」
明昧無聲地咧了咧嘴。她身上的傷痕不比矢茵少,不過在外人面前,一丁點兒怯懦都不肯表露。她揉著幾近僵硬的小腿,一面深呼吸,試著把力量重新聚集起來。。
由於驚恐過度,矢茵一聲也發不出,瞪圓了眼跟他對視。那人的眼睛,多麼澄清的眼睛啊。他雙手一合,緊抓住了矢茵的手臂!
阿特拉斯停下腳,點了根煙,坐下慢慢抽。傷不起走到前面,八隻腳不動,上身嗖的一下旋轉回來。瑪瑞拉得意洋洋的問:「點中你心事了?」
「它是……第一批深空探測單元……僅存的單元……有記錄顯示,最遠的幾乎就要到達薩爾邊緣……也就是你們人類所稱的……奧爾特星雲……」
這情景即使堅韌如阿特拉斯也有點受不了。他等了片刻,才走到岩石上,蹲下問那人:「你剛才說什麼?」
阿特拉斯兩步跳上一塊岩石,呼啦一下,傷不起從他頭頂越過,跳到發出聲音那人身後,四隻刀片一般鋒利的腳舉起,與阿特拉斯形成夾攻之勢。
「我是獨自前來的。」
她捂住嘴巴,眼淚掉線似的往下掉落。
「好了,別叫了!」明昧說。她被人扛在肩頭走,勉強抬頭看矢茵,卻見矢茵正盯著帝啟,臉上露出大白天見鬼的神情。
「我是……島主……凰……凰……」
噗!明昧手中的匕首扎進他胸口。矢茵放聲狂叫:「不!」
「是啊,我也莫名其妙,但從那之後,它就惟我命是從啦!你瞧!」她爬上蜘蛛的頂蓋,叫道:「起來!傷不起!」
「茵!趴下!」
「我……」
繩子幾乎勒進她的肉里,矢茵痛得一聲也叫不出來,在這漆黑無人之境,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流。她抬頭往上看,仍然看不清,但繩索一直在顫抖著,有時忽然拉高一兩米,有時又飛速往下降一段距離。
不久,洞里又是一閃,這次兩人都驚異的叫出聲來。矢茵幾步跑到前面,探手出去——竟然探出了山體!
蜘蛛起勁地跳了兩下,果然,那些觸手如同安全帶一樣將她牢牢固定住,她再也不擔心被甩下去了。瑪瑞拉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傷不起,傷不起太棒了!」
明昧對屍骸視若無睹,赤腳站在血泥之中似乎也毫無感覺。她把繩索在手上繞了幾圈,用力拉扯,想拉斷繩索。沒想到繩索比預料的還要堅韌,她扯了幾下都沒扯斷,繩索反而劇烈搖晃起來,不用看也知道光輝軍團的人正往下攀爬。
底部的侵蝕遠超過頂部,許多石柱承受不住,向下墜落。有些筆直的插入底部,有些則歪倒斷裂,相互交錯支撐在一起,彷彿史前巨人搭建的積木,又被隨意地推倒。人站在下方的感覺,與螞蟻站在雅典娜神廟那些永恆的柱頭下一般無二。
瑪瑞拉爆出一層冷汗。她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說:「好。我聽說黑玉上有文字,你既然見過,把它寫出來我瞧瞧呢?」
矢茵身上全是血,明昧匆匆看了一遍,還好,都不是她自己的。她捧起矢茵的臉,見她面色慘白,安慰道:「沒事,他死了,他傷害不了你了!」
「傷不起!傷不起!給老娘下去!」瑪瑞拉的整個身體已經露出地面,她不得不背轉身,背部光溜溜的,屁股在地上摔紅的印記都清晰可見。
蜘蛛迅速站起。它身體一歪,瑪瑞拉趕緊抓緊了它的一隻光學眼。蜘蛛猶豫片刻,忽然啪咔一聲響,它的頂蓋裂開。猝不及防地瑪瑞拉跌坐進去,嚇得尖叫一聲。但她只跌進去一半,上半身仍露在外面。一些軟軟的電纜一般的觸手伸出,纏繞在她腰間。她嚇得冷汗都出來了,但過了片刻,什麼也沒有發生,反而覺得觸手很溫暖柔和。
「不要過來!」瑪瑞拉尖叫。她繼續向上升起,臉漲得通紅,雙手緊捂在胸口。她的衣服不知為何被切成一條一條,亂七八糟披在身上。布條幾乎沒有寬過三厘米的,根本遮不住瑪瑞拉曲線誇張的身體。這些切口極其整齊,可以想象當時切開之時,對方的刀刃有多鋒利,速度和力度拿捏得多好。
「就是島主凰王的正式名字,你根本想不到他有多變態!」
凰王點點頭,閉上眼睛,不再動彈。阿特拉斯說:「對了,走吧。」
傷不起的感應器纏繞在她腰間,精確探測她脊柱內的三十一條神經,因此不用瑪瑞拉開口,就能提前探知她腿部運動而調整方向。另有一組感應器則是探測她的植物神經系統,要是瑪瑞拉體內激素暴增,它跑開的速度就以幾何級數提高。它一邊跳啊跑啊,一邊暗自納悶。內測系統剛剛發回第一個小時的反饋報告,它還沒有在瑪瑞拉的皮下埋設感應器,與她的整合度竟然就不可思議地達到87.63%……是這呱噪的性格太般配了?
「好!你就在上面別下來,我去找帝啟!」
是帝啟。矢茵咬著牙點了點頭。
瑪瑞拉神色古怪。「似乎對你來說,矢茵遠比黑玉重要。從你見到我開始,提到的全是矢茵,而沒有黑玉!」
他的力量來自哪裡?黑玉嗎?還是別的舊時之物?如果他一定要自己做那可怕噁心的事,這些人是不是拚死也要抓住自己?矢茵心口怦怦亂跳,手裡全是汗水,正茫然間,被明昧拉著往前跑。她掙扎著問:「去哪裡?」
突然間,身體往下猛地墜落,好像上面的繩索斷了。矢茵駭得魂飛魄散,手在石壁上一推,讓身體豎直地靠向另一邊的石壁,雙腳亂蹬。可是石壁濕滑,她怎麼也站不住身體,反倒被石壁劃破好幾道口子。她身體再一次向前傾,就要掉落到洞底摔得粉碎時,繩索又猛地拉直,把她吊在空中晃悠。
丫頭們——儘管以阿特拉斯的眼光來看,明昧和矢茵連胎兒都算不上——已經過去了。在靠近繩橋的地方,有人用利器匆匆在岩石上刻出「過橋」的漢字,應該是心思細密的明昧乾的。雖然剛從那致命的濃煙里出來,阿特拉斯還是點了根煙,使勁嘬了兩口——媽的,在明昧面前,就怎麼那麼心虛,連煙都不能抽?
明昧幾根指頭在岩石上無節奏地敲打,片刻才說:「抬回去之後呢?」
那具屍體被子彈打得血肉模糊,矢茵只能面朝石壁才有膽氣從屍體旁爬過。她忽地打個寒戰,原來地上被黏糊糊的血漿完全覆蓋。她從血漿上爬過,全身都控制不住地顫抖,牙關咯咯咯的響。血漿還留存著一點溫度,卻更讓人毛骨悚然,因為這意味著有人不僅失去了溫度,更失去了生命。她爬了幾步,緊張得四肢僵硬,再也爬不動分毫。
瑪瑞拉也顧不得被阿特拉斯看見光屁股了,雙腳不停亂踩。她的身體一頓,接著開始迅速往下沉去。
「進來!對方聽見了!」
矢茵剛一猶豫,手足一緊,已經被人緊緊捆了起來,這下就算想掙扎也無濟於事了。
「什麼?」矢茵一聲怪叫。
「不好辦吶。」明昧自言自語。
他剛寫了兩個,嘎啦啦一陣響,傷不起不安的躁動起來。瑪瑞拉不停撫摸它的身體,輕聲安撫:「乖,好好看。你見過的,是不是?你如果知道它在哪裡,就帶我去吧。」
「誰知道呢?他們的情報如此準確,要說執玉司里沒有內奸,我是怎麼也不會相信的。那邊有個洞口,槍聲似乎是從裏面傳出來。」
他赫然轉身,嘩啦一下,一個亮晶晶的東西從岩石后騰起二十米高,在瑪瑞拉放肆得意的狂笑中,轟然落在阿特拉斯面前。它的四隻光學眼、兩隻射燈一起聚焦在阿特拉斯身上,舉起兩隻刀鋒一樣鋒利的前肢,咣咣咣來回切了十幾下,才猛地分開,露出坐在它那圓形頂端的瑪瑞拉。
槍聲頓時大作。三輪攻擊的時間,光輝軍團隊員們早已找准目標,此刻同時開火,立即有十幾人中彈,向下墜落,在堅硬的石柱上摔得砰然作響。
阿特拉斯怒道:「有事!我他媽的恨不得掐死自己!」
「不……」凰王舉起前臂擋開他的手,輕聲說,「我就要自由了……求你,放我走吧……」
列普辛柯心中充滿了驚異。他並非驚異矢茵——穿這種侍女衣服的人他已經殺了太多,而是在子彈出膛之前,那人就撲了出來!
「是,是,我知道。」帝啟目光從明昧移到矢茵身上。矢茵忍不住打個寒戰,覺得自己在他眼裡已經完全赤|裸。不,也許比那更糟,他的目光簡直已穿透了肌膚,深入到身體內部。
不知為什麼,明昧腦子裡飛快閃過「植入」這個詞。她再次看向矢茵,見她堅定的朝自己點了點頭。
「你說跪伏?」
前方三十米左右,神聖光輝軍團正在一根橫躺的巨大石柱后建立陣地。正前方十來人用火力壓制,另有三人把AK74班用機槍抬到左後方一塊岩石上,建立火力壓制點。戰鬥暫時停止,洞穴內只有風呼嘯的聲音。
明昧用力一拉,將矢茵拉入自己懷裡,緊緊抱住,兩個人一起往後翻滾。矢茵放聲大哭,拚命推開明昧的手。但她身體完全癱軟,,一跤坐倒。立即有數不清的手伸向她,將她托起,一路往前送去。
「如果我猜的不錯,他應該已經陷入深層昏迷了。」矢茵鄭重地說,「現在的他,很可能只是一個被|操縱的傀儡。我們即使能夠救他下來,恐怕也得找人抬回去才行。」
阿特拉斯疾奔到洞口往下看,十米厚的石壁末端是另一個洞口,瑪瑞拉抬頭看他,哈哈大笑,不提防腦袋撞上石壁,頓時抱著頭狼狽蹲下。她腳下是什麼?一個散發金屬光澤的圓盤,帶著她迅速離開,消失在洞壁後面。
往上爬啊鑽啊,不知爬了多久,矢茵手足酸軟,快要走不動了。道路愈加潮濕,有幾段通道,山體內滲出大片水,嘩啦啦地往下流,形成一個個水道。她們不得不趟過冰冷的水前進。矢茵惱火地說:「好冷!這地方不是盛產溫泉么?還是個活火山呢!」
「六十一是誰?」
是演練純熟的結果?矢茵見過這些點燈人,過著極其原始的生活,要他們熟練的操作滑輪,實在讓人不敢相信。除此之外,就只有另一個可能了——
阿特拉斯在她的瞪視下後退兩步。不知是被瑪瑞拉蠱惑的眼神震懾,還是想明白了內中關鍵,他慢慢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畫著。矢茵當時在船艙里畫的字元,耶路撒冷聖殿山洞窟內的黑玉上的字元,他全都記得很清楚。儘管不知名的原因讓他打心底害怕、恐https://read.99csw.com懼、厭惡,他還是記下了每一個字元的細節,這一輩子都不會忘……
就在剛才,有個人用同樣的動作往前撲,被幾十米之外的狙擊槍打穿的左側肺葉,打斷肋骨,從背脊穿出,幾乎貼著矢茵的後腦勺飛過,最終擊中她身後的石壁。那人往下跌落,狂噴而出的鮮血將矢茵整個染成了紅人。
階梯上到處是血,一些洞壁明顯被密集的火力攻擊過。兩人心中真是糾結,又怕光輝軍團還太強大,又怕重武器不多了,不夠抵抗金屬蜘蛛。
「六十一說他們是殘品,沒有人格,是怪物。其實他們一直都看得很清楚……他們只是……只是不懂得人類的奸詐……」
瑪瑞拉膽戰心驚的往回走。怎麼沒動靜了?爆炸的煙塵被穿越洞穴的狂風吹散,她已找不到原來的方位。她一邊走,一邊輕聲呼喚:「矢茵……」
奧爾特星雲是荷蘭天文學家奧爾特提出的假設:假設太陽系形成時,有一圈未被吸引而生成行星的殘留物質,在廣漠宇宙中漂流,被太陽系的微弱引力吸引。如果它確實存在,離太陽差不多有一光年遠。雖然理論上它環繞太陽運行,不過以人類的眼光看,它應該算是恆星際空間里的東西。目前為止人類最遠的探測器,已經抵達太陽系激波邊緣的旅行者一號飛船,要飛到奧爾特星雲還需要至少一萬兩千年的時間。阿特拉斯打起精神,聽他究竟要表達什麼。
光輝軍團的人毛骨悚然地抬頭張望。但是洞穴太高了太寬了,其上的孔洞不知有幾千幾萬個,根本看不到發出呼喊的人。列普辛柯見眾人都在發獃,喝道:「發什麼呆?快準備!」
傷不起猛地跳下一塊高大的岩石,劇烈的顛簸中,凰王又失去了一部分肌體。現在他整個顱骨都露了出來,左邊眼球終於頂不住顛簸,滾出眼窩,在傷不起的背上彈跳著飛走了。他的右手也啪地一聲斷裂,前臂軟軟地垂了下來。阿特拉斯撿起他的右手,想要接上。
兩天來,奇怪的、恐怖的、噁心的、匪夷所思的事一樁接著一樁,幾乎沒有時間停下腳喘兩口氣。這會兒,世界彷彿真的只剩下她們兩個人了,明昧覺得頭痛欲裂,矢茵覺得全身酸軟無力,都不由自主地躺下,彎彎腰,伸伸腿,讓自己徹底放鬆。
他只裹著一襲麻布,也許因為在粗糙的火山石上爬得太久,麻布磨得稀爛,其下露出的身體與臉差不多的糜爛。特別是兩條腿,幾乎只剩下了骨頭。
煙囪對一個五歲的小孩子來說太高、太大了——長大后,她曾經回去故地重遊,發現煙囪至少高五十米,底部直徑超過二十米——黑褐色的、粗糙的內壁彷彿一直延伸到大氣層之外,卻又像是從四面八方向她壓來,壓得她無處可逃。
「有什麼辦法呢?」矢茵老著臉皮承認勇敢,「都是社會逼的啊。嘶,真痛!」她摸到腳底,打出的水泡又被磨破,繼而流血,現在連血都幹了,形成一個個硬殼。之前逃命趕路一點感覺都沒有,此刻才覺得又痛又癢,忍不住呻|吟起來。
列普辛柯雙手揮動,叫道:「進攻!進攻!進攻!」
他們加快了步伐,一方面是因為身後的槍聲越來越近,另一方面,坡度越來越高了。
明昧推開一具屍體,從屍體與石壁之間的間隙慢慢爬上去。她整個身體都緊貼在石壁上,側身,只有一側手臂用力往前爬。保持這個姿勢,下方的光輝軍團是絕對看不到的。
彷彿為了回答他,身後不遠處突然響起一連串叮叮噹噹的聲音,數不清的金屬刀刃彼此相撞。聲音極其清脆、乾淨,讓人不禁聯想到發出聲音的金屬不知有多堅硬。阿特拉斯背上的汗毛豎立起來,該死,這聲音——多麼熟悉的聲音!
「真奇怪,真正奇怪!」
這些念頭在她腦中只是一閃,立即說:「我卻不這麼看。」
瑪瑞拉罕見地露出莊重的模樣,坐直了身體。「你想啊:光輝軍團那幫傢伙在追殺凰王,如果我是凰王,想的肯定是先解決此事,只有傻子才會發了瘋的往藏黑玉的地方跑——那不是給人帶路么?」
「那裡……」有人指著洞穴高處。
一聲突如其來的怒吼打斷了她,兩人都是渾身一顫,因為這一聲如同虎嘯一般,在洞穴內來回掃蕩,震得人耳朵隱隱作響,絕對不會是人類發出。嘯聲中充滿某種赤|裸裸的野性的狂怒,更是讓人背脊發涼。
列普辛柯放下狙擊槍,有點失魂落魄的看向對面——真見鬼,這一次又提前撲出來,難道還是偶然?!
「如果你能幫我把帝啟弄回去,並且保證不囚禁他,我會考慮跟你們合作。畢竟,藉助組織的力量,很多事要容易得多。如何?」
列普辛柯說完背起狙擊槍,跑到身後的石壁,開始往上攀爬,力求找一個最佳位置。薩爾諾夫斯基和斯托克維奇把兄弟們遞過來的手雷背好,各自做了個上帝保佑的手勢,貓著腰往對面石壁摸去。
「呃——」瑪瑞拉腦子飛快轉動,應不應該告訴他矢茵追逐著光輝軍團的人跑了呢?如果不說,他找到矢茵后,自己以後不要做人了。但是就這麼說了,又不甘心啊,真是可恨,為什麼自己醒悟得這麼晚呢!
帝啟聽了,點頭說:「那就兩個一起。帶她們走!」
明昧不緊不慢地說:「你不要亂想,你父親要做的事,也許根本不是常人能夠理解的。說實話吧,雖然執玉司已經有上千年的歷史,但由於滿清朝時的執玉使都由皇帝本人親任,所以辛亥革命后,執玉司就此中斷。直到1977年後,才由你父親一手重新創辦。2004年那一次,你父親帶著執玉司絕大部分精英南下,從此消失。現在執玉司大部分人,包括我在內,都是2005年後才跨進這圈子的。所以,很多事我們真的是從頭開始摸索。呼,真熱!」
阿特拉斯站在那團醜陋面前,仔細打量半晌。他喃喃地說:「這他媽的可不好猜。你想表達什麼呢?嗯?被拋棄的絕望?被閹割的快|感?」
明昧隨口嗯嗯,她耐著性子等了片刻。「好了,起來,我們走!」
她很快就爬到了對面,隱隱有幾雙手伸出來,將她拉了進去,霎那間也變成了那片模糊影子中的一個,看不清了。
「很好。來吧!」
她上半身亂七八糟的布條被扯下來,在胸前纏繞著打個蝴蝶節,頓時煥然一新。一頭長發披散下來,到末端稍微捲曲,隨著她身體的晃蕩而不停跳躍。瑪瑞拉意氣風發,縴手一指阿特拉斯,喝道:「還不跪下受死!」
兩人小心地往外看。光輝軍團的射擊目標仍是那片石壁,子彈在石壁兩側的窗口附近來回掃射,似乎要阻止某人從窗口露出腦袋。奇怪,如果他們要狙擊對方,不是應該將人放出來再打么?
兩個人同時陷入頭暈目眩的狀態,老半天,阿特拉斯才突然一激靈,跳起來問:「矢茵呢?你見到沒有?」
微弱的火光隱隱照亮了一個巨大畸形的人形的影子。但也僅此而已,ZIPPO的火光實在太微弱了。阿特拉斯四處轉悠,走到窗邊,點燃了一幅窗帘。乾燥的帘子不一會就熊熊燃燒起來,將整個大廳照得一片紅火。
不料入口處堆滿了屍體,幾乎將洞口堵住。這些屍體統統朝洞口的方向撲倒,幾乎應該是往洞里跑的時候,被光輝軍團的人從後面掃射打死的。離洞口十來米遠,有一名光輝軍團的隊員死在亂石叢中。他的身體同樣被|插入並不太尖銳的石柱。大概光輝軍團認為在狹窄的洞穴內危險太高,會有其他埋伏,才轉而採用遠距離狙擊射殺。
「這種火力,怎麼上?」
阿特拉斯猛盯著蜘蛛,特別是它身上的那些文字。「第十三區特別執行委員會……這是什麼?」
不,也許這根本是個陷阱。前面的路特別寬闊,會讓入侵者放心大胆帶著重型武器進來。等走到這條通道內,進不可進,要後退也需要爬上那段垂直的洞穴,頓時陷入兩難的尷尬之中。即使退出去找到別的路徑,帝啟想要做的事一定早就完成了。只是他沒有料到,會有兩個身材嬌小的丫頭一路跟來。
拐過一個彎,兩人同時停下。前面是一段約五米高的幾乎垂直的石壁,石壁上淺淺地鑿出幾個坑,權作攀爬落腳處。石壁上方匍匐著兩具屍體,側面沒有岩壁,熔岩散發的暗紅色的光投射進來。從位置上看,再往前應該就是剛才光輝軍團火力阻擊的那段石壁,而剛才那巨大的怪物一定還在裏面。
瑪瑞拉瞪大了眼睛,一時間心口像有小鹿亂撞,氣都出不順了。
「但,」明昧一雙眼睛亮幽幽的盯著矢茵,「組織可不一定信任你。你知道原因——你的父親。」
帝啟沒有再看身後,徑直走到前面。他的手輕輕一揮,眾人無聲地跟著往前走。
「這是我的寵物,」瑪瑞拉莊嚴宣布,「是我的哦!你要是喜歡,嘻嘻,我是說你要是肯答應,也可以變成你的……」
瑪瑞拉沒時間想那麼多,吹聲口哨,阿特拉斯忽然舉得身體一輕,被傷不起抬了起來,放在自己屁股后的平台上。瑪瑞拉在前面大聲呱噪:「好!走哦!跟他們拼了,哈哈哈!」駕著傷不起快速向前跑去。
連阿特拉斯也禁不住激動起來,飛快寫完字元,兩人同時轉身看向傷不起。傷不起的電子擬音呱嗒呱嗒說了兩句,卻再次俯下身,一動不動了。
吼!怪物痛苦掙扎著,揮動手臂,將帝啟往前送。跟著矢茵跑過來的人又往回跑,張開手臂為他搭建起第四層防禦,奇怪的是,除了怪物外,其他人都不敢碰到帝啟,只能由著他慢慢往前走。
「兩個身體差距很大。」帝啟皺起眉頭,用矢茵聽不懂的話說著。這種語言東亞人聽上去咕嚕嚕得含混不清,西方人聽上去以為是某種太平洋島嶼上的土族說的塔希提語。事實上在一萬年前,在阿拉斯加特別執行委員會控制的區域,這種語言可算是半官方語。由於它的四十六個字母是從機器語言中進化而來,因此大多數底層代碼編撰者都習慣以它作為日常用語。這一習慣後來滲透到了他們所編纂的高階代碼中……
「呃?」阿特拉斯轉頭看凰王,見他不知何時眼睛睜得大大的,卻沒有焦點,茫然地望著黯淡的洞穴頂端。「你說什麼?」
「編號……達倫波爾系統第一批次第六十一號一級深空測試單元……」
吼吼。怪物從鼻子里哼出幾聲。
「來嘛!」
轟!
「啊——啊——啊——」
帝啟,或者,這個被|操縱的帝啟,始終在某個看不見聽不著的層面上,控制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就像工蟻,只是按照指令做事,根本沒有自己的想法。
她抬頭看明昧。明昧匍匐得很低,動作卻很流暢,快速從幾具屍體旁爬過,好像只是路過一堆原木。她那雙細長的腿上全是血漿,裙子被血漿浸濕緊貼在肌膚上,更勾勒出讓人心驚肉跳的曲線。
「它叫什麼來著?」阿特拉斯覺得頭又開始痛起來。
明昧先是一驚,而後立即平靜下來。「籠子是空的。」
好在這樣一來,光輝軍團的速度被極大限制。斯拉夫人牛高馬大,又背負著沉重的槍械彈藥,要鑽這樣的洞實在太困難。明昧與矢茵只穿了薄薄一層絲質衣服,再狹窄的地方也能輕易鑽過。兩人越鑽越有信心,看來帝啟也是如此打算,才選了這麼一條艱難的路。
他正想著,忽然,從高高的洞壁上方,傳來凄厲的呼喊。這一聲中氣十足,洞內的迴音良久不息。
明昧聳聳肩。「那就等死好了。但我才不信那玩意有很多呢,否則這世界早就……」
這念頭出現得如此自然,阿特拉斯卻更加鬱悶,因為只要他意識到自己正在回憶,這段回憶就會立即掐斷,並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他憤怒地甩了甩頭。
石壁旁斷裂塌落的石柱堆得老高,她倆沒費多大勁就繞過了神聖軍團,前進到離對面石壁不到四十米的地方。現在看清楚了,有人在那片石壁上鑿了一條通道。
「我不懂。我他媽完全不記得。」
「是你?」
凰王的眼珠轉動,左邊眼珠差點滾落眼眶。阿特拉斯用手把他眼珠子塞進去一點。「你想我們救你,以黑玉作為代價?我可不能保證還能救活你。」
洞穴一路往下,有時坡度甚至超過50℃。傷不起載著三個人,再加上八肢光滑,走這樣的路實在勉強,只能側著身體,一點一點往下蹭。瑪瑞拉揪緊了心,似乎覺得傷不起的六隻眼睛都不夠用,一個勁地提醒它左轉右轉。噹噹當,洞穴里不時迴響起金屬與岩石相互撞擊的聲音。
難怪他以如此彆扭的姿勢卡在石頭間——大概再也爬不動,從岩石上跌落。下半身沒有了肌肉和脂肪組織,失去牽扯的骨頭亂甩,才弄成這樣。他竟然還活著,真是堪稱生物學上的奇迹read.99csw.com
傷不起發出吱吱的聲音,停下腳步,六隻眼睛飛快的四處張望。阿特拉斯也感到耳朵一麻,隨機側耳傾聽——這是一種頻率極高的聲波,超越了人類聽覺極限。不過波紋撞擊產生熱量,在全身體溫最低的耳垂變現得尤為突出,同時產生酸麻刺痛的感覺。
不時有長長的根狀閃電在遠方閃現,照亮了天穹頂那延綿幾千公里的厚厚的雲山。剛才照亮洞穴的就是閃電的光芒。閃電離此還遠,還聽不到雷聲,不過看那些雲山滾滾湧來,一場大暴雨是遲早的事。從西島方向刮來的風正面撞上石壁,發出慘烈的嘶叫,又兜頭往下衝去。下方的密林在狂風中起起伏伏,敲打著石壁,又呼啦啦地翻回去,如同浪濤一般。
「白痴。」
「不要!」她顧不上痛,更加大聲叫道,「別碰他!」
冒險獨自往上走,還是回去找矢茵?真是個讓人痛苦的選擇!她躊躇半天,終於還是決定回去看看,畢竟那爆炸聲似乎不應該是蜘蛛下手的方式,它應該更華麗一點,用那鋒利的刀刃把討厭的明昧切成一片一片的才對。
那石頭在它手中握著時,並不覺得有多顯眼,直到扔到光輝軍團的陣地,將一個躲閃不及的人砸成一灘爛泥,才看出它的巨大。那人的肉醬血漿四處亂飛,光輝軍團的隊員們紛紛閃避。
帝啟站起身來。此刻外面槍聲仍在繼續,只是遠比之前稀少,光輝軍團的人大概不想浪費子彈。這段洞穴與下一段洞穴之間大概有七八米左右,要在光輝軍團的火力下衝過這麼長的距離,幾乎不可能。
「跟著我。」
那怎麼能算是人呢!矢茵和明昧同時一聲驚呼——窗口高逾三米,然而那人竟然必須得佝僂著身體才勉強露出。它的肌膚呈青黃顏色,有點像太陽暴晒下的青苔,遠看上去青一塊黃一塊,比皮甲犀牛的皮膚還要粗糙堅硬。它的肢體龐大,一隻手比矢茵和明昧身體加起來還粗,臉與其說像人,不如說更像山地大猩猩,特別是向上翻起的鼻孔、凸出的下頜,未進化特徵非常明顯。
「你有什麼條件?」
凰王一怔。他本想拒絕,可竟然完全無法拒絕這句話、這個詞、這個命令。
「啊!」
阿特拉斯湊得更近了,問他:「你要怎樣?」
這是島上奇怪的儀式?難道這丫頭已經成功把自己嫁出去了?阿特拉斯一頭霧水,繼續往前走。
奇怪,以他們的重火力,還需要堅守么?對面石壁隔得太遠,明昧朝右首指了指,矢茵會意,弓著身體,消無聲息地跑到靠近石壁的一堆岩石后。
第一輪箭雨過後,光輝軍團有五人中箭,其中操縱機槍的兩人因身處岩石上無處可避,被穿得刺蝟一般,當場死亡。其餘人藏在岩石后,不做聲,不動彈,等待命令。
阿特拉斯走到一處稍平的岩石上,將小半截凰王放下。他把凰王腹部的皮膚捏緊,扯下一條布,把皮膚紮緊,免得他真的漏光了。凰王半眯著眼,喃喃地說:「太久了……太久了……真好……」
「不……」凰王居然咧嘴笑了笑,「我……我不要再活了……我……我……活太久了……太痛苦了……」
下降了二十幾米,矢茵抬頭看,洞口光線昏暗,已看不清楚人的模樣。往下看,洞穴內黑漆漆的一片,只在幾十米下方,才有一人舉著火把。火被風吹得忽大忽小,根本照亮不了什麼。這洞穴下方似乎有水源,岩壁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
真奇妙,矢茵莫名地想,如果是以前,在這樣漆黑的地方聽見風聲,自己一定怕得不得了。可是現在,她卻只覺有意思得緊。
「前肢。」
這是一條展開的戰線。
帝啟傾聽良久。忽然,八個點燈人像得到了無聲的命令,快步走到隊伍最前面,另外八個人緊緊跟在他們後面,組成第二梯隊的模樣。
矢茵發瘋的抓扯頭髮,猶豫了兩三秒鐘,終於鼓起勇氣往上跳去。她踮著腳衝過屍堆,眼看就要抓住明昧的手了,突然踩到鮮血腳下一滑,重重摔在一具屍體上。
當時她根本沒留心這句話的意思,此刻卻赫然開朗:如果侍衛、侍女們是按計劃出生的,那麼點燈人——百萬分之一和帝啟都認為其不是人——便是半成品,而這怪物肯定就是變異體!在這與世隔絕的海島上,在厚厚的火山山體內部,六十一正是利用這些成品、半成品和變異體的後代,一點一點開鑿出了屬於自己的世界。毫無疑問,他的確是他們的神!
明昧把腿上綁的兩把匕首解下,遞給矢茵一把。「這就是咱們僅存的武器了。你打算用這些跟下面的槍炮硬來?」
「喂,你有辦法呼喚執玉司的人么?我知道他們肯定在附近,你有辦法找人來么?」
「不要嘛!大家雖然有過誤會,但是現在已經是朋友了,對不對?」
傷不起咕嚕兩聲,慢慢收回已經切到阿特拉斯脖子處的前肢。阿特拉斯也收回手,冷冷地說:「再對我使誘惑之術,我就廢了你的招子。」
青灰色的屍體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阿特拉斯臉色煞白。「這是什麼?為什麼我讀得出這文字?」
「你還——好——嘛?」
這會兒,火已經不受控制地燒到了大樑上,左側所有的帘子和窗戶都燃燒起來。轟的一聲,跟著噼里啪啦的亂響聲中,一排窗格和牆向外倒塌。煙塵和熱浪滾滾朝裏面翻湧而來,阿特拉斯不得不拖著沉重的機槍,走到離雕像更近的地方。
作為趕走異教徒的重要儀式之一,國王陛下下令屠殺所有非基督教徒,以維護基督教的神權地位。這項命令被執行得如此徹底,以至於後來連鬍子稍微長一點的、腦門上纏了白布的、甚至長相乖張一點的都被殺掉。一月二十四號那天晚上,城內的三百六十七座清真寺被同時點燃了。
矢茵揉揉眼——眼花了嗎?剛才那一瞬,彷彿看見帝啟目光灼灼看著自己。她再定睛看,卻依然只是一片影子而已。
「不是。」矢茵虛弱地搖頭。「他認出了我。他曾經帶我走出洞穴的……他、他只想幫我……」
「一個洞口!有沒有看見鐵籠之類的?」
阿特拉斯血紅著眼睛繼續走。瑪瑞拉心中一跳,他的神情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絕望,一種從靈魂深處、從骨髓里爆發出來的絕望。
「你確信?」
「代碼雖然尚未解碼,但毫無疑問是高階代碼。」帝啟犯難地自言自語,「只是她的身體恐怕不能承受高密度改造……」
「也許,不過更有可能被從洞口下來的神聖光輝軍團劫走了——噓,我好像聽到槍聲!」
圍繞在兩人身旁的點燈人們一擁而上。矢茵驚叫道:「你們要做什麼?放開我!帝啟,是我,是我!你又失憶了么?快醒醒啊!」
天啊!天吶!天!瑪瑞拉,你這個笨蛋!
「什麼意思?原住民?」
「嗯,」阿特拉斯點點頭,「你說得很對,矢茵更可能在凰王那裡。以她的能力,怎可能這麼快到手?不過此時此刻,最應該跟黑玉在一起的,就是凰王。所以追蹤矢茵,找到黑玉的幾率還是很大。」
阿特拉斯推開沉重的木門,慢慢走進漆黑的大廳。他抽抽鼻子,他媽的,一股子墳墓的味道。阿特拉斯掏出限量版ZIPPO打火機,打燃了,舉起來四處打量。
「你要背哪個老妖怪?!太噁心了!太噁心了!把他放下來!」
「可是……」
矢茵嘆口氣:「我信。我什麼都相信,這地方其實最盛產的是變態,連山啊、水啊都這麼險惡。啊,累死了,累死了!」
攀岩對兩人來說毫無困難,難的是需要時時防備從下方射來的子彈。一開始她們離那投石的人還很遠,只偶爾有流彈從頭頂飛過。隨著高度上升,石壁上傳來的被子彈擊中的砰砰聲震耳欲聾,這些聲音在通道內回蕩,幾乎沒有停歇。
洞穴的門被塑膠炸彈炸開了。光輝軍團那幫傢伙不知被什麼東西逼瘋了,用了大量塑膠炸彈,將岩壁都炸塌了一大塊。門口到處散落著彈殼,丟棄的背包和槍械,以及好幾十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比如?」
矢茵茫然地站起來四面張望。這片洞穴長約二十米,密密麻麻擠著三十幾個人。圍繞著自己的全是點燈人,一個侍衛或侍女都看不到——也許他們已全部死在來的路上了。最前面的便是那龐然怪物。他坐在地上,仍必須低著頭,才避免腦袋撞到洞頂。隔近了看,越發覺得它實在醜陋,簡直就是一隻脫去所有毛髮,再將皮膚染成綠色的山地大猩猩。
她又驚又喜,說到:「傷不起,跳一跳?」
「我沒有力氣了……」
她使勁掙扎,扛她的人撐不住,身體歪斜。明昧乘機伸長脖子,看見了帝啟的後背,立即明白矢茵為何怪叫了。
「好了好了!我不會再弄你了——你一點靈氣都沒有,根本無法通神。」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阿特拉斯都被瑪瑞拉特有的高亢聲音刺得耳膜生痛。他放下槍朝她走去。「你是來選秀的?你腦袋秀逗了?」
瑪瑞拉被吼得渾身一抖,呆了半響,等回過神來,阿特拉斯已背著凰王走遠了。她深吸口氣,舉起兩手,狠狠給了自己兩耳光。傷不起兩隻光學眼轉過來看她,不明白主人在幹嘛。
這四根石柱雖未斷裂,但內部已經侵蝕得很嚴重,通道每隔一段距離就露出一個大洞,有些看得出人工痕迹,大概是考慮採光;有些則完全是自然脫落,向下貫穿了兩三層通道。光輝軍團的火力集中在離地面不太遠的一段石壁,石壁長不超過二十米,兩側均是巨大的窗體。窗體里露出十幾具屍體,果然是那些似人非人的傢伙。
之後的通道變成了傾斜向上,通道更加狹窄,有時僅容一人側身而過。兩個人沒有火把,也沒有油燈,完全憑藉摸索前行。但走了一陣后,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才發現周圍其實並不是一片漆黑。洞壁到處都有散發著極微弱綠色光芒的晶體,不知是火山熔岩的結晶體,還是某种放射性礦脈。此刻也顧不了會不會被輻射了,只要有空隙,兩人就拚命往前鑽。
聽著,想著,矢茵逐漸明白了——明昧在打人。
不、不,完全不對。這可比煙囪大太多了。這是一個底部略呈圓形、直徑超過一百米的豎井似洞穴,高度更是無法估測,在目力所及的最高處,被不知名的灰褐色的煙塵籠罩,不知其上還有多高——即使以煙塵為最高點,也至少在四百米以上。豎井底部中央,一個直徑十米左右的熔岩湖發出橘紅色的光芒,熔岩不住翻騰、涌動,不時有劇烈的氣泡爆發,將火紅的岩漿噴向四周。熔岩湖周圍由此越堆越高,形成漏斗狀地形。
啪啪,颼颼颼。第三輪箭雨已經變得稀稀拉拉。列普辛柯吼道:「上!」
她探頭出去,看了半響,說:「活見鬼。」
濃煙滾滾而上,已經升到了幾百米的空中,凝成一柱,好似狼煙一般。可惜島上已經沒有幾個活人能看見了。阿特拉斯仔細打量棧道盡頭的繩橋。
瑪瑞拉痛得渾身一抽,醒了過來。在她蘇醒這兩三秒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完全不知道。可是醒來之後,蜘蛛放開她,退到不遠處,八隻腳從後到前依次放低,屁股朝天,臉卻擱在了地上。瑪瑞拉戰戰兢兢地看了很久,突然發現,這竟然是一個跪伏的姿勢。
「這不是溫泉的水,」明昧嘗了一口,「沒有硫磺之類的礦物。這是山體外滲進來的雨水。你信不信?也許我們離外面只有幾十厘米的距離呢。」
阿特拉斯飛快的瞄了一眼。「警告:內部封閉態,非101級授權禁止開啟。」
瑪瑞拉拍打傷不起,叫道:「快走快走!瞧前面有個洞,咱們走對了沒有?」
啵的一聲,一顆狙擊子彈終於擊穿了怪物最脆弱的後腦勺,在它腦子裡炸開了花。它兩個眼球幾乎從眼眶裡蹦出來,瞬間癱軟,順著峭壁邊緣滑了下去。下方傳來連續不斷、沉重的撞擊聲,和光輝軍團成員們的歡呼聲。
矢茵握著匕首不說話,額頭前的碎發一根根翹起,活像只舒展開來的刺蝟。明昧於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來吧。」
「你真勇敢。」半響,明昧低聲說,「勇敢得讓人忘了你的年齡。」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光輝軍團的槍聲驟然大作,打得對面的石壁稀里嘩啦又開始往下迸裂。槍聲之外,有人大聲叫喊,說得又快又急促,這種混合了斯拉夫語系與中亞突厥語系的方言,明昧聽不明白,只能大致猜到是在指揮調整眾人的射擊方向。
列普辛柯吼道:「停!停止射擊!」
「這是什麼玩意兒?」
瑪瑞拉也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心中對自己狂喊:「你不能嫁給帝啟,但這兒可有個跟帝啟大人一樣的存在!你真是瘋了,竟然沒想到!這張臉,這胸肌,這怎麼也比凰王那老妖怪要強一萬倍啊,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