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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施博士的決鬥

希爾施博士的決鬥

P.希爾施
「你是說情報是錯的?」布朗神父問道。
「那會是什麼呢?叛國罪?」弗朗博問過後,又接著吃飯。
「如果這是軍事機密,」布蘭大聲質問,「你為什麼還在大街上大喊大叫?」
「他在愛麗舍宮旁邊的聖路易飯店附近,我們和他一起坐車去的。我告訴你了,他正在收拾行李。」
他們跟著走進去的這條小巷似乎是什麼建築的背面,就像走在舞台布景的背後。小巷一側綿延著單調無趣的一堵牆,中間偶爾出現陰暗、臟污且全都緊閉的房門;除了在此經過的流浪兒留下了一些粉筆塗鴉,個個都那麼寡然無味。有時能看到牆頭上露出的樹冠,大多是令人壓抑的常青樹;再往後,在灰紫色的天幕映襯下,可以看到巴黎人居住的高樓背面長長的平台屋頂,那些高樓彼此相當接近,彷彿連為一體的大理石山脈。小巷的另一側是幽暗的公園,中間隔著高高的鍍金欄杆。
「我也不滿意,」弗朗博皺著眉頭答道。而神父則是一副你自己看著辦的樣子,繼續吃他的魚。「如果你只能提出那張紙條上的內容是正話反說,我把它當成絕頂聰明,但……嗯,你叫它什麼呢?」弗朗博問道。
「奇怪的正是這個,」弗朗博答道。「那張紙條確實像希爾施的筆跡,沒人能看出破綻。但它不是希爾施寫的。假如他是個愛國的法國人,他不可能寫這張紙條,因為這是給德國人提供情報。假如他是個德國間諜,他也不可能寫這張紙條,哦——因為紙條並沒有給德國人提供任何有價值的情報。」
「我想這肯定是個陰謀,」瓦洛涅急切地說,「是猶太人和共濟會的人玩弄的陰謀。他們想藉此提高希爾施的聲望——」
阿馬尼亞克和布蘭拚命揮動著他們的帽子,甚至博士的敵人們也為這意想不到的挑戰歡呼喝彩,淹沒了博士隨後說的幾句話,但他們還是聽到了下面這段話:「我要對朋友說的是,我個人偏愛的武器是純智力的,而一個文明高尚的人必會自我控制,以此為限。但既身為人,我們又難免受到物質世界和遺傳因素的拖累,並常常成為指導我們行為的準則。我寫的書很成功,我的理論無懈可擊,但在政治上我受到法國人極大的歧視,並幾乎受到人身攻擊。我不可能像克列孟梭和德魯萊德那樣講話,因為他們手裡有槍,說話才硬氣。法國人喜歡決鬥就像英國人喜歡運動。既然如此,我只能順勢而為,姑且給出我的證明:我不妨為野蠻之舉添上一筆,然後再回歸理性,度過我的餘生。」
「……現在只對你們說兩件事。第一件是對我的敵人說的,第二件是對我的朋友說的。對敵人我想說:沒錯,我不會見迪博斯克,即便他正在屋外暴跳如雷。沒錯,我找了兩個人替我去見他。我告訴你們為什麼!因為我不願也不可能見他,因為見他有違我的尊嚴與原則。法庭終將證明我清白無辜,但在那之前,作為一名紳士,這位先生還欠我一次公斷,我要和他決鬥,在將他介紹給我的副手時,我嚴格地——」
他繼續盯著對面越來越黑的樹林。弗朗博抑制不住地發出了一聲驚呼,瓦洛涅一下子扭過頭去。一直朝著亮燈的那個房間張望的弗朗博,正好看到上校走進房間,朝前走了一兩步,開始脫掉外套。弗朗博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真的要發生決鬥了,但他很快改變了想法。迪博斯克堅實、寬闊的胸膛和肩膀原來全是一些襯墊,它們隨著外套脫了下來。只穿著襯衣和長褲的他卻是個瘦削的人。他穿過卧室,朝衛生間走去,除了要洗漱,看不出一點兒要決鬥的樣子。他彎腰洗臉,用毛巾擦乾濕漉漉的手和臉,重新轉過身來,明亮的燈光照在了他的臉上。他原本棕色的面孔不見了,濃密的八字黑須也不見了。這是一張颳得乾乾淨淨、蒼白的臉。除了那雙鷹隼般銳利的褐色眼睛外,渾身上下絲毫看不到上校的影子。牆下的布朗神父仍然沉浸在苦思冥想中,似乎在自言自語:
布朗神父放下了小銀魚和叉子,直視著對面的同伴。「什麼?」他追問時聲調都變了。
「這是什麼意思?」弗朗博喊道。「他不該怕那個小個子希爾施!真該死!」弗朗博很生氣,但並未失態:「誰都不該怕希爾施!」
「我有條驚人的消息,」瓦洛涅公爵說。「我剛從上校那裡來。他正收拾行李準備離開這個國家,他請我們去現場代他向大家道歉。」
「喂!」公爵失聲叫道,「那個人消失了。就像個該死的精靈,沒影兒了。」
他們身邊人去桌空,已經安靜了下來。天色已晚,但陽光仍處處可見,恰似不慎被枝葉纏住了,脫不了身。在一片寂靜中,弗朗博猛然挪動了一下椅子,發出了巨大的響聲,他把胳膊肘搭在椅背上,粗聲大氣地說:「噢,如果希爾施真是一個怯懦的賣國者……」
他像機關槍似地一口九_九_藏_書氣吐出成串的短句。看來,要麼他在說實話,要麼他就是瘋了。聚在這裏的那些人都是民族主義者,他們開始發出威脅的吼叫。以阿馬尼亞克和布蘭為首的少數知識分子對他們的非理性同樣感到憤怒,但這隻是刺|激著大多數人變得更加好鬥。
布朗神父似乎在沉思,他叉起一條小銀魚。「你能肯定灰色信封是在左邊柜子里嗎?」他問道。
弗朗博疾走幾步趕到近前。那門幾乎是當著他的面關上的。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既好奇又惱怒地捻著他的黑色八字鬍。然後他伸長胳膊,猴子般噌地一下翻上了牆頭,他站在那裡,在紫色夜空的映襯下,猶如黑乎乎的樹冠。
「嗯,怎麼?」弗朗博重複了一句,開心地吃著。
「正如我對弗朗博說過的那樣。這些對立面不合常理。它們不成立。它們不會有衝突。如果雙方非黑即白,不是固體就是液體,諸如此類的方面統統相反——那麼一定有什麼地方出問題了,先生,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這兩個人,一個金髮,另一個黑髮;一個矮胖,另一個瘦削;一個強壯,另一個虛弱。一個有八字須但沒有山羊胡,因此你看不見他的嘴唇;另一個有山羊胡但沒有八字須,所以你看不到他的下巴。一個人剃短了頭髮,卻用圍巾裹住脖子;另一個人穿著低領襯衫,卻一頭長發。凡此種種的對應關係實在是嚴絲合縫,先生,這裏面一定存在問題。如此截然相反的兩個人不可能發生爭吵的情況。無論何時何地,一個亮相,另一個就不見了。兩者的關係就如一張是面孔,另一張是面具;一個是鎖,另一個是鑰匙……」
「我想不出來,」布朗說:「我對希爾施這事一點兒都不明白。如果只是左抽屜被寫成右抽屜,黑墨水被寫成紅墨水,那麼,如你所說,我以為那不過是偽造者疏忽大意,寫錯了。但事不過三,『三』是個很神奇的數字,它能終結一切。它讓這件事露出了馬腳。抽屜的位置,墨水的顏色,信封的顏色,沒有蒙對哪怕一個,這就不可能是巧合了。這不是巧合。」
「我該說它無法令人信服,」神父馬上答道。「我該說它絕對無法令人信服。但正是這一點讓整件事顯得很奇特。它像是個小學生撒的謊。這裏只有三種解釋:迪博斯克的、希爾施的、還有我想象的。這紙條或者是一個法國軍官為了詆毀法國官員寫的;或者是一個法國官員為了幫助德國軍官寫的;或者是一個法國官員為了誤導德國軍官寫的。好吧,你會覺得,在不管是政府官員還是軍官之類的人中間傳遞的這張秘密紙條,總該有些不同吧。你會想:這其中或許隱藏著暗語,必定存在含義不明的縮略詞;很可能會有些嚴謹的科學或專業術語。但這個紙條的內容卻是經過刻意斟酌,內容顯而易見,一目了然: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它就像是……就像是故意要讓你一眼看透似的。」
「想想看,假定一個備受信任的人,」神父接著說,「開始向敵人提供情報,因為那只是假情報;假定他甚至以為自己是在通過誤導外國人的方式拯救他的國家;假定這使他打入了間諜圈子,且沒人給他提供經費,跟任何人都沒有牽連;假定他一直處於這種矛盾、混亂的境地,從不將真情報出賣給敵人,只是讓他們不斷去猜測。他善的一面,如果還有的話,會說:『我沒有幫助敵人,我說的是左邊抽屜。』而惡的一面則會說:『但他們也許能察覺其實我說的是右邊。』我想這從心理學的角度是說得通的。我們畢竟生活在一個開化的時代,你該明白我是什麼意思。」
來開門的是博士的老僕人西蒙,他穿著筆挺的黑色西服,戴著眼鏡,頭髮灰白,一副深藏不露的樣子,很容易被人誤以為他本人就是個博士。事實上,他更符合科學家的形象。相比之下,希爾施博士長得就太沒樣了,身材看上去像個分叉的蘿蔔,只是他碩大的圓腦袋更顯突出,才轉移了人們的視線,不再關注他的軀幹。西蒙就像一位老醫師對待藥方那樣,一臉嚴肅地將一封信遞給阿馬尼亞克先生。阿馬尼亞克先生表現出法國人典型的急躁,他立刻撕開信,快速瀏覽起裏面的內容:
他們還沒來得及細想,一個穿法國軍服的矮個子像一陣風似地來到他們桌前,一屁股坐了下來。
「怎麼嚇著你了?」
「我想他應該還沒有離開,」公爵回答道:「他要出遠門得收拾不少行李——」
迪博斯克很快走了出來,感到很滿意。人群中當即有兩個人挺身而出,願做迪博斯克上校的助手。其中一人是那個獨坐一桌喝咖啡的普通軍人,他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先生,我願做你的助手。我是瓦洛涅公爵。」另外一人是那個大個子,他的牧師朋友起初還試圖勸阻,後來便獨自走開了。
我不能下樓去見你們。這所房子里有一個人,我不想見到他。他是個沙文主義軍官,名叫迪博斯克,正坐在樓梯上。他在所有其它房間里衝著傢具亂踢一氣;我把自己反鎖在正對著咖啡館的書房裡。如果你們還愛戴我,請去對面的咖啡館,找個露天的桌子坐下等著,我會想辦法把他支過去。我希望你們回答他的問題,應付他。我本人不能見他,我也不想見他。
弗朗博朝四下里看看,神情有些詭異。「你知道嗎?」他說,「這個地方讓人感覺有些——」
「我被你說的白色信封嚇著了,」布朗神父嚴肅地答道,「要真是灰色的就好了!真該死,它最好是灰色的。但是如果真是白色的,這件事就糟透了。恐怕博士真的在玩火。」
「別那麼大聲,」布朗神父低https://read.99csw.com聲說,「你詛咒的上校就在前面。」
「肯定沒錯,」弗朗博答道。「灰色信封——其實是白色的——是在——」
公爵看著神父。「迪博斯克的逃跑計劃比我們預想的複雜得多,」他說:「但我想他正準備逃離法國。」
一路上,布朗神父不肯再多說一個字,計程車徑直開到聖路易飯店附近的一個拐角處停下。下車后,神父帶著他們走入了旁邊的一條小巷。暮色愈加濃了,小巷裡已經一片幽暗。當公爵一度不耐煩地問希爾施博士到底有沒有犯叛國罪時,布朗神父心不在焉地答道:「不,只是有些野心——像凱撒一樣。」然後,又有些不相干地補充說:「他獨自生活,很孤單,一切都要自己動手。」
「他有鑰匙,」布朗神父解釋道。「他準是從哪扇花園門溜進去了,」說話間,眾人便聽見他們前面有個不顯眼的木門「咔嗒」一聲關上了。
入夜時分,在查理曼咖啡館的後院,人們開始享用簡單的晚餐。雖然沒有玻璃頂棚或鍍金的天花板,但客人們幾乎都坐在參差不齊卻精緻幽雅的濃蔭之下,周邊和餐桌之間遍布著園藝花木,人們恍如進入了眼花繚亂、處處清幽的小果園。在中間的一張桌子旁,一位矮胖的教士獨自坐在那裡,極其專註地享用著面前的一盤小銀魚。他平日生活簡約節制,但也獨好這種偶爾為之、不期而至的奢侈享受。他是個有節制的美食家,兩眼緊盯著盤子,盤子邊上整齊地擺滿了紅辣椒、檸檬、黑麵包、黃油等等佐餐調料。就在他一心一意大飽口福的時候,一個高大的影子落在桌上,就見他的朋友弗朗博坐到了對面,顯得很是沮喪。
阿馬尼亞克看看布蘭。布蘭接過信,讀完后,又看看阿馬尼亞克。然後,他倆快步走向對面栗子樹下的一張小桌子,各要了一大杯綠色的苦艾酒。顯然,喝這種酒可以不分季節,不分場合。咖啡館里人很少,只有一張桌邊坐著個喝咖啡的軍人,另外那張桌旁,有個大個子喝著小杯果汁,身邊坐著個什麼都沒喝的教士。
「你不會找到他的屍體的,」神父答道。
「你不能苛求他們,」布朗神父溫和地說,「這不完全是他們的過錯;但他們缺乏直覺。我是說那種促使一個女人拒絕和某個男士跳舞,或一個男人迴避某種投資的那種直覺。人們一直受到這樣的教誨:任何事都要把握分寸。」
「在巴黎,有人能治好他們這種妄想症,」瓦洛涅公爵惡狠狠地說。「如果我們抓住他們,逼著他們決鬥,他們就不得不見面了。」
「寫紙條的人掌握了所有事實,」神父冷靜地說。「否則的話,他不可能錯得如此精確。你必須知道很多才能可在每個方面都犯錯——能處處都錯很不容易。」
阿馬尼亞克和布蘭聞聲站了起來,可是晚了一步。人們已從街頭巷尾朝這邊湧來,一小群人很快彙集起來。蓄著八字鬍的人表現出法國人特有的對街頭政治活動的敏感,他很快跑到咖啡館的一角,跳上桌子,又抓住一根栗子樹枝穩住身形,然後開始大聲疾呼,就像當年卡米耶·德穆蘭向大眾散發橡樹葉帽徽呼籲他們革命時那樣。
「可我跟你說了,他不可能寫這種紙條!」弗朗博喊道。「紙條上寫的根本不符合事實。不論希爾施博士無辜還是有罪,他完全清楚這些事實。」
「我也不知道,」布朗神父一臉迷惑地說。「唯一能想到的是……嗯,我一直就沒弄明白德雷富斯案件。我總能從道德方面把握一些事,這比其它方面容易些。你也知道,我通過察言觀色判斷一個人的狀況,他的家庭是否幸福,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之類的。不過,在德雷富斯案件上,我感到無能為力,讓我迷惑不解的並不是雙方都做了很可怕的事,我知道(儘管不時興這樣說),即便身居高位,人的本性還是不變,依然能像欽契或博爾吉亞那樣作惡。不——,讓我困惑的反而是兩派表現出的誠實。我指的不是政治黨派;普通民眾總是保持著淳樸的誠實,經常被愚弄。我指的是這個案件的參与者。我指的是那些陰謀策劃者,如果他們真是陰謀家的話。那個賣國者,如果他真是個賣國者的話。我要說的是那些肯定知道事實真相的人。如今德雷富斯依然認定九九藏書自己含冤,而法國的政治家和軍人們則仍然認為德雷富斯並不冤,本來就是個壞人。我並沒有說他們是對的,只是說他們表現得好像自己很確定。我說不清楚這些事,但我知道自己想要說什麼。」
「不是灰色的,」神父說,「弗朗博,你嚇了我一跳。」
「我心裏想的不是德雷富斯,」布朗神父說。
「是假的,」他的朋友沮喪地說。「那紙條是個毫不知情的人胡亂編造的。紙條上寫的是,文件放在秘書辦公桌右邊的柜子里。事實上,那個秘密抽屜的柜子在辦公桌左邊稍遠些的位置。紙條上還說,一份用紅墨水寫的長文件裝在灰色信封里。可實際上,那份文件不是用紅墨水寫的,而是普通的黑墨水。這份文件除了希爾施外,沒有任何人知道。很明顯,希爾施很清楚那份文件的情況,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再說了,他誤導一個外國竊賊去翻騰一個完全不對的抽屜,總不能算是在幫忙吧?這太荒謬了。我想我們必須就此罷手,並向希爾施道歉。」
的確,從這些方面來看,這兩個年輕人與他們在哲學上的導師和前輩迥然不同。希爾施博士雖然出生於法國,並一直受到他所青睞的法式教育的熏陶,但在氣質上卻屬於另一種類型。他性情溫和,富於幻想,且心地仁慈,儘管秉承懷疑論思想體系,但也不乏對先驗主義的認同。總之,與其說他是法國人,不如說更像德國人。雖然他深受法國人的愛戴,然而在潛意識裡,這些法國人對他如此溫和地爭取和平的表現大為不滿。但在整個歐洲,對這個圈子裡的人來說,保羅·希爾施是個科學聖徒。他的世界觀宏偉而沉勇,向世人顯示了他苦行僧式的生活和略嫌刻板的純真品德。博士兼收並蓄了達爾文和托爾斯泰的一些觀點和立場,但他既不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也不是反愛國主義者,在裁減軍備的問題上,他持溫和立場,主張循序漸進。就一些化學製品的研發而言,共和國政府相當信任他。他的最新發明是一種無聲炸藥,政府將此視為機密,嚴加保護。
布蘭曾因一項提議而出名,他提議抹去所有法語經典作品中的常用詞「Adieu」,並對任何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該詞的人處以小額罰款。「這樣一來,」他說,「你就不會再聽到臆想的上帝之名整天縈繞在耳邊了。」阿馬尼亞克先生則專註于反對軍國主義。他希望《馬賽曲》中的「Aux armes,citoyens」(「武裝起來,公民們」)改為「Aux greves,citoyens」(「一起罷工,公民們」)。但是他的反軍國主義有種法國人特有的古怪表現。曾有一位極富有的知名英國貴格會教徒來找他,探討全球性裁軍問題,但他對阿馬尼亞克的建議深感失望,因為他提出,裁軍的第一步是由士兵將他們的長官處死。
「這麼說,那張紙條是假的?」神父問。
「他們是彼此的反面,」布朗神父答道,臉上掛著詭異的微笑。「他們是相互對立的矛盾體,也可以說,他們會相互取代。」
「是假的嗎?」布朗神父問。
「恐怕我不能摻乎這事了,」他鬱悶地說。「我完全站在像迪博斯克這樣的法國軍人一邊,而且我堅決反對希爾施這樣的法國無神論者。但在這件事上我們犯了錯。我和公爵認為最好先調查一下迪博斯克提出的指控。我不得不承認,還好我們這樣做了。」
布朗神父的表情平靜如常,但表現出莫名其妙的滿足。他的表情有時顯得很無知,有時又散發著睿智。但在愚笨面具脫落並轉換成睿智面具的那個瞬間,總會有一道光亮閃過,弗朗博非常了解他的朋友,知道布朗神父此時已恍然大悟了。布朗神父什麼都沒說,只是自顧自地吃光了盤裡的魚。
「是的,」公爵生硬地說:「當著每個人的面,就在寶劍本該出鞘的時候。你和我必須去替他道歉,而他已然出國。」
一聲吶喊衝天而起,兩塊石頭飛向房子,其中一塊砸碎了陽台上的窗玻璃。義憤填膺的上校再次衝進了拱門,只聽房子里傳來陣陣喊聲和吼叫。人越聚越多,如潮水般湧向賣國者的家門前,擠上了欄杆和台階,眼看著巴黎市民攻佔巴士底監獄的那一幕就要重演。千鈞一髮之際,被砸碎玻璃的落地窗打開了,希爾施博士出現在了陽台上。頃刻間,憤怒的人群幾乎大笑起來,因為他的形象在這種場面中看起來非常滑稽。他光禿禿的長脖子配著溜肩膀活像一個香檳酒瓶,但這還算是好的。他身上的外套就像掛在衣帽鉤上一樣,毫無生氣地耷拉著;長長的紅髮猶如一團雜草,面頰和下巴上的鬍鬚連成一圈,但嘴巴周邊卻是寸毛不生的開闊地,看著異常彆扭。他臉色蒼白,戴著一副藍色眼鏡。
「他要逃離人間,」布朗神父答道。
「我的朋友,」神父幾乎有些絕望地放下刀叉,「我懷疑一切,我是說懷疑今天發生的一切。雖然我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但我懷疑所有這一切。我懷疑從今天早晨開始我看到的一切。這件事與一般的刑事案件截然不同。在一般的案件中,一個人或多或少在撒謊,另一個人或多或少會說真話。而我看到的這兩個人……好吧,我已經把我能想到的,能使任何人滿意的解釋告訴給你了。但它無法令我滿意。」
「不管怎樣,」弗朗博不耐煩地叫起來,「這種人根本不值得與我的決鬥者相提並論,而且我要有始有終,辦完九-九-藏-書這事。迪博斯克也許有些瘋狂,但他畢竟也算是個愛國者。」
「哎,這也太神乎其神啦,」公爵不耐煩地叫起來:「他們為什麼就不能像正常人一樣見面呢?」
「你覺得他會不會還在那裡?」弗朗博蹙起眉頭,看著桌子說道。
「什麼?」弗朗博叫了起來,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道歉?」
「他們永遠也不會見面,」布朗神父說,「希爾施說得對,像這樣的事情,決鬥者不能見面。你讀過亨利·詹姆斯那篇奇特的心理小說嗎?有兩個人總是陰差陽錯地與對方失之交臂,這使倆人都開始害怕對方,認為這是命中注定的。我們這個故事就屬於那種情形,只是更令人感覺詭異。」
牆頭上的弗朗博發出一聲驚呼。「天吶,」他用法語說道,「我認出這地方了!哎,這是老希爾施家後面的那條街。我覺得我能認出一個人的背影,也能認出一幢房子的背面。」
另外兩個人吃了一驚,縮回牆邊的陰影中,因為他們確實看到了那個臨陣脫逃的決鬥者壯實的身影,他兩隻手裡各提了一個包,在夜幕中一步一拖地朝前走著。他的樣子跟他們第一次見時沒什麼不同,只是一條傳統式樣的長褲換下了花哨的登山運動短褲。很明顯他是從旅館偷著溜出來的。
「從心理學的角度看,也許是可能的,」弗朗博答道,「而且這肯定可以解釋為什麼德雷富斯認定自己是冤枉的,而法官們確信他有罪。但歷史是不可改變的,因為德雷富斯的情報(如果確實出自他手)從字面上來看是準確的。」
「你是說——?」
弗朗博臉色煞白,凝視著屋裡。房間主人背對著他站在一面鏡子前,他已經在臉上貼好了一圈茂密的紅髮,那圈紅髮歪歪扭扭地從頭上垂下來,緊貼著下巴,只露出帶著譏諷意味的嘴。他看到鏡中反射著一張蒼白的臉,像猶大一樣獰笑著,地獄之火在他周邊熊熊燃燒。目睹眼前的景象,弗朗博不由得心頭一緊。他看到一雙凶光畢露的紅褐色眼睛,隨即又被一副藍色眼鏡遮住了。他披上一件寬鬆的黑色外套,朝房前走去,很快便消失了。不一會兒,對面街上傳來一陣歡呼聲,宣告希爾施博士又一次出現在陽台上。
他倆都沒來得及把自己的話補充完整,就見那位闖入博士家的人被從對面房子里趕了出來。拱形門廊下的灌木搖晃著,猛然分向兩邊,那個不受歡迎的客人像發炮彈一樣被射了出來。
公爵的貴族本性不改,他覺得這很刺|激,就想大大方方地觀察那棟房子,而不是偷窺,但弗朗博卻有竊賊(和偵探)的本能,早已從牆頭縱身一躍跳到一棵枝杈橫生的樹上,這樣他就可以順著一根樹杈匍匐著接近一扇窗子,那裡是這座高大的房子黑黢黢的背面唯一透出燈光的地方。紅色的窗帘已拉下,但有一邊沒完全垂下,露出一個缺口。弗朗博冒險沿著一根樹枝爬過去,幾乎到了末端。他伸長脖子透過那個缺口朝里看,只見迪博斯克上校在明亮豪華的卧室里走來走去。雖然弗朗博離房子很近,但他仍然可以聽見同伴在牆那邊說的話,並低聲重複了一遍。
他長得很壯實,戴一頂小提洛爾氈帽,模樣也確實有些像提洛爾人。他肩膀寬大,不過兩條腿顯得勻稱、敏捷,穿著齊膝馬褲和針織長襪。他的面孔呈堅果般的褐色,一雙栗色眼睛炯炯有神,顯得焦慮不安;他一頭黑髮,並從髮際處生硬地梳向後面,留著小平頭的髮型,勾勒出有稜有角的硬腦殼;他還蓄著濃密的黑色八字鬍,像野牛角一樣支楞著。照理說,支撐這樣一顆大腦袋的應該是粗壯的脖頸,可它卻被一條又長又大的雜色圍巾連耳朵一起包得嚴嚴實實,圍巾從前面垂下來,抄在夾克衫里,就像是裏面又穿了件怪模怪樣的背心。圍巾的顏色死氣沉沉,混雜著暗紅、暗黃和紫色,很可能是來自東方的物產。這一切令這人身上散發出一股子野蠻氣息,與其說他像個法國軍官,不如說更像個匈牙利的土財主。但他一開口便可以聽出,他是個地地道道的法國人,一副法蘭西愛國人士的慷慨激昂,那種勁頭甚至顯得有些荒唐。他剛從拱門那裡鑽出來就朝街上尖聲大叫,「這兒有法國人嗎?」就好像是在伊斯蘭教聖城麥加召喚基督徒。
瓦洛涅的眼睛一亮,但聲音卻沉了下去。「你是說他會自殺?」
「哪怕在審判日,他們也不會見面,」神父說。「就算萬能的主舉起權杖,發出了開始戰鬥的信號,就算聖彌額爾吹響了戰鬥的號角,即使到那時,他們其中一人已經站在那裡,準備迎戰了,另一個還是不會來。」
「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麼!」在眾人的喧鬧聲九_九_藏_書中,迪博斯克咆哮著,「我光明正大、平心靜氣地去找這個人。如果他這樣做是有道理的,他可以告訴我,我絕對會保密。但他拒絕做任何解釋。他讓我到咖啡館找兩個陌生人,他的兩個僕役。他把我趕出來,但我要回到那裡去,而且有巴黎人民做後盾。」
「是錯的,」弗朗博答道,「而且恰好錯在希爾施博士本該寫對的地方,也就是關於他的秘密配方在他自己辦公室的準確位置。希爾施和有關部門對我們大開方便之門,允許我和公爵去查看了希爾施在陸軍部保管配方的那個秘密抽屜。除了發明者本人和陸軍部長之外,只有我們倆知道這個秘密。不過,陸軍部長之所以這樣做,只是為了阻止希爾施去決鬥。這樣一來,如果證明迪博斯克的指控是假的,我們就不能支持他了。」
他吃魚的時候表現出的那種無動於衷的樣子,讓弗朗博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神父來,黑眼珠里幾乎冒出了火。「你到底怎麼啦?」弗朗博毫不客氣地追問。「迪博斯克是個愛國者,你懷疑他嗎?」
「但願我能明白,」弗朗博說。「那這件事和希爾施有什麼關係?」
他戛然而止,沉默片刻后,阿馬尼亞克說:「老師不見那個人肯定是有原因的,不過——」
「不,」布朗神父簡短地說,但突然站起來,「是一次短途旅行。實際上,可以說是一次最短的旅行,但如果我們坐計程車去,也許還能趕得上他。」
「我是說一個人碰巧撒謊的話,他的謊言里會有些真實的成分,」布朗神父毋庸置疑地說。「假如有人讓你去找一幢房子,並告訴你它有綠色的大門,藍色的百葉窗,有個前花園,但沒有後花園,有隻狗但沒有貓,裏面的人只喝咖啡,不喝茶。如果你沒找到這個房子,你就會說它根本就不存在。但我要說不對。我說如果你找到一幢房子,門是藍色的,百葉窗是綠色的,有後花園,但沒有前花園,到處都有貓,但狗一露面就被射殺,人們大量喝茶卻被禁止喝咖啡,那麼你知道你找到了那幢房子。只有那個人對這幢房子了如指掌,他才可能描述得恰好相反。」
他的住所坐落在一條優雅別緻的街道上。這條街距愛麗舍宮很近,仲夏時節,這裏鬱鬱蔥蔥,像是一座公園。沿街是一排栗子樹,濃蔭蔽日,只在一處被打斷,那裡有個規模頗大的臨街咖啡館。希爾施博士的住宅正好在咖啡館的斜對面,裝著白綠相間的百葉窗,橫貫二樓的鐵藝陽台也被漆成了綠色。陽台下方是庭院的入口,瓷磚鋪就的小道兩旁是叢生的灌木,顯得生機勃勃。布蘭和阿馬尼亞克興緻盎然地交談著,走進了庭院。
希爾施博士鐵青著臉,說話時顯露著些許拘謹,但態度果決,因此在他說第三句話時,騷動的人群便安靜了下來。
布朗神父繼續吃他的小銀魚。
布蘭乾咳了一聲,說:「當然,我們必須儘力幫助老師,但是——」
「呃,如果他有野心,他現在應該滿意了,」弗朗博尖刻地說。「所有的巴黎人都會歡呼,該死的上校夾著尾巴逃走了。」
莫里斯·布蘭先生和阿爾芒·阿馬尼亞克先生正穿過陽光照耀下的香榭麗舍大街。倆人精神飽滿,衣著體面,個子都不高,渾身散發著活潑、自信的氣息。他們都蓄著黑色鬍鬚,卻被弄成古怪的法式時髦造型,像是粘上去的假鬍子。布蘭的楔形鬍鬚嵌在下唇處,而阿馬尼亞克則別出心裁,在輪廓分明的下巴上,各有一綹黑須從下巴頂端兩側伸出。他們都還年輕,都是無神論者,雖然他們在思想上不懂得變通,但靈活善辯,能從不同角度加以闡述。他們都是偉大的科學家、政論家和倫理學家希爾施博士的學生。
「那會意味著什麼呢?」弗朗博繼續追問。
又將出現一個德雷富斯案。
「你最後見到這位金貴的上校是在哪裡?」弗朗博急躁地問。
「這麼說迪博斯克真進去了!」公爵使勁拍著屁股叫道,「啊,他們終究是要見面的!」他突然爆發出法國人的活力,麻利地躍上牆頭,在弗朗博身邊坐下,興奮地踢著腿。神父獨自留在下面,倚著牆,背對著將要上演一出好戲的劇場。他若有所思地望向遠處的公園圍籬和暮光下隱現的小樹林。
「是的,他們終於要見面了。」
「法蘭西同胞們,」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演,「我本無資格發言。我能在此發言,全靠天主助我。在骯髒的議會裡,那些人不僅學會了發言,還學會了噤聲——正如躲在對面房子里的那個間諜。無論我怎樣捶打他的卧室門,他都沉默不語!雖然他隔著一條街都能聽到我的聲音,卻只會縮在那裡發抖,他現在依然保持沉默。噢,他們的沉默也能變成善辯——這些政客們啊。但時機已經來臨,我們這些沒有發言權的人,必鬚髮聲。你們被出賣給了普魯士人。就在此刻,被那個人出賣了。我叫朱爾·迪博斯克,是駐貝爾福的炮兵上校。昨天我們在孚日山裡抓住了一名德國間諜,從他身上搜出了一張紙條,現在就在我手上。嘿,他們想要掩人耳目;但我拿著這張紙條直接來找寫它的人了——就是對面房子里的那個人!是他親手寫的,上面有他的簽名。寫的是如何得到無聲炸藥的秘密。希爾施發明了無聲炸藥,又寫了這張紙條。紙條是用德語寫的,是在一個德國人的口袋裡找到的。上面寫著:『告訴那個人,炸藥配方放在陸軍部秘書辦公桌右邊柜子的第一個抽屜里,是個灰信封,用紅墨水寫的。叫他小心行事。——P.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