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男人
「一個女人的?」上尉叫道。「天哪,不可能!」
「如果我說你們已儘力造成了傷害,」布朗神父語氣平靜地問道,「你們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一下子跳了起來,直愣愣地站在那兒仔細聆聽。與此同時,威爾遜爵士沖了進來,臉色慘白。「通道里那個人是誰?」他大叫著。「我的匕首呢?」
幾個人一聲不響,久久地沉默著,他們能聽到遠處查令十字街上賣花女的笑聲,還有人招呼計程車的尖利口哨聲。然後不知是情緒失控,還是演戲給別人看,卡特勒上尉突然跨前一步,掐住了威爾遜爵士的喉嚨。
仨人同時朝那邊看去,他們中至少有一人將在那個下午的夕陽里心痛欲絕。夕陽射入通道,像是開出了一條金色的小徑,鋪灑在奧蘿拉·羅梅身上,她穿著熠熠閃光的黃綠色長袍,臉朝上躺在那裡。她的衣服像是在廝打中被人扯破了,右肩裸|露,但汩汩淌出鮮血的傷口卻在左肩。黃銅匕首橫躺在離那灘血約一步遠的地方,閃閃發光。
「在我看來,」證人答道,「像個高個子男人。」
小個子神父腦子裡充斥著各種想法,但常常是一閃而過,難以把握,就像在養兔場里,明明眼前有很多兔子,卻一隻都抓不住。突然,他腦子裡靈光一閃,出現了一個新念頭:他們的悲傷都不是裝出來的,至於他們是否清白就難說了。
「哦,」沃爾特爵士耐心地說,「那個輪廓看著像什麼?比如說,像不像受害人的身影?」
主持庭審的是蒙克豪斯法官,他屬於那種因詼諧幽默而被人嘲笑的法官,但一般來講,他們比那些貌似嚴肅的法官更認真,因為他們表現出的輕佻實在是因為他們對職業上的嚴謹刻板不耐其煩,而要以輕鬆活潑的方式加以調節。相反,那些總是板著面孔的法官本質上其實很輕率,因為他們需要表面上的威嚴來維護自己極強的虛榮心。由於涉案各方均屬重量級人物,出庭律師的配備也都旗鼓相當。公訴方是沃爾特·考德雷爵士,一位體態笨重但卻很有影響力的出庭律師,他深諳眾人心理,擅於表現自己以贏得人們的信任,並且知道在何種情形下運用誇張的手法反擊對手。替被告辯護的是皇家大律師帕特里克·巴特勒先生,他的形象很容易被不了解愛爾蘭人性格,或者未曾被他盤問過的那些人誤以為是個浪蕩公子。涉及醫學鑒定方面的證詞並沒有分歧,西摩召到現場的醫生與後來查驗了屍體的著名外科醫生一致認定:奧蘿拉是被某種利器刺中致死的,可能是刀子或匕首;至少是一種刀身較短的兇器。傷口位於心臟上方,她當場死亡。當醫生到達現場時,她死亡的時間尚未超過20分鐘。因此,布朗神父發現她時,她大約剛死了不到3分鐘。
「我耍的花招!」臉色煞白的西摩從牙縫裡吐出幾個詞,朝卡特勒跨了一大步。
「我是說匕首並不是唯一有短刀身的東西。長矛的矛頭也很短,握住長矛矛頭的底端,就像握著一把匕首,尤其是劇院里的那種花哨長矛;也就是可憐的老帕金森用來殺死他妻子的那支長矛。她已派人去叫我來解決他們的家庭糾紛——但我晚到了一步,願天主寬恕我!但他也因悔罪而死,他無法容忍自己做的事。」
上尉遲疑了一下,鬆開手。西摩依舊冷冰冰的,坦然說道:「就算我沒有勇氣用匕首結束自己的生命,我也會在1個月內飲酒過量而死。」
「一點都不像,」西摩平靜地說。
「我叫布朗,」布朗神父悲傷地說著,彎下腰去查看,隨後直起身。「羅梅小姐派人叫我過來,我馬上就趕來了。可惜還是晚了。」
「弄傷自己!」卡特勒上尉不屑地說。「就那麼一點擦傷?」
面對這個邋裡邋遢的化妝師,倆人都異口同聲地叫出他的名字帕金森,並提出要見奧蘿拉·羅梅小姐。帕金森說她在另一個房間,不過他可以去通告。一絲愁雲浮上兩位來訪者的眉間,因為那個房間屬於與羅梅小姐配戲的男明星,而且她還是那種不僅要讓人欣賞她,更要讓人為她妒火中燒的人。然而過了大約半分鐘,化妝間裏面的一道門開了,她走了進來。就像往常那樣,即使是在私下裡她也要擺出明星的架子。此刻,房間內的靜寂也被她當成了歡聲雷動,而她也理應領受這種待遇。女演員身著一種怪異的絲質服飾,顏色介於孔雀綠和孔雀藍之間,閃爍著孩子們和美學家為之興奮的藍色、綠色的金屬光澤。她濃密的棕紅色頭髮勾勒出一張令所有男人——尤其是小男孩和中老年男性神魂顛倒的嫵媚面龐。她與偉大的美國演員伊西多爾·布魯諾一起,將《仲夏夜之夢》演繹得如詩如畫,如夢如幻,突出表現了奧布朗和提泰妮婭這兩個藝術形象,換句話說也就是布魯諾和她自己。置身於舞台上仙境般美妙的布景中,跳著曼妙神秘的舞蹈,綠色服飾猶如鋥亮的甲蟲翅膀,所有這些都出神入化地表現出仙后提泰妮婭難以捉摸的個性。但在依然還是大白天的現實場景之中,一個男人見到她時,只會被她的面容所吸引。
他剛開口,便猶疑地打住了,因為此時第六個人突然出現在這個房間的門口,這人的模樣與此情此景反差極大,幾乎讓人覺得有些滑稽可笑。此人個頭不大不高,一身羅馬天主教會的黑色教士服,模樣看起來(https://read.99csw.com特別是在布魯諾和奧蘿拉的襯托下)很像從方舟里走出的木製諾亞。不過,他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有什麼不合時宜之處,木訥又不失禮貌地說:「我想是羅梅小姐叫我來的。」
從這方面以及任何其它方面來看,兩個人的特點完全相反,卻也擁有旗鼓相當的成就。就個體而言,兩人都很英俊、能幹、廣受歡迎。作為公眾人物,兩人都是響噹噹的名流。但無論是他們的輝煌成就,還是堂堂相貌,卻又如此迥異,難以比較。大凡認識威爾遜·西摩爵士的人都知道他是個重要人物。在各種涉及政治和學術的核心圈子裡,他的身影總是隨處可見。他聰明過人,卻在20個平庸的委員會中任職,這些委員會五花八門,面面俱到,從皇家藝術院的改革,到在大英帝國實施金銀複本位制的研究項目等等,不一而足。在藝術界,他更是個能呼風喚雨的大人物。他這種人實在罕見,沒人能說清他到底是個從事藝術的偉大貴族,還是個被貴族們賞識的偉大藝術家。但只要你跟他聊上幾分鐘,你便會意識到,他完全影響著你人生的方方面面。
我們所說的這兩個男人就屬於這類朋友。他們都從容不迫、信心十足地朝著高處那扇門走去,他們顯然都知道這種門的存在,而且確信門會為他們而開。但倆人的步伐有快有慢,從通道遠端過來的那位走得較快,這就使他倆幾乎同時到達那扇隱秘的後門前。他們彬彬有禮地相互致意,然後在門前等待,但步伐較快的那位似乎更缺乏耐心,不願多等,便伸手去敲門。
說完這些話,她的第一個目的立刻就實現了,怒容滿面的布魯諾拂袖而去。當時,布魯諾已將那根被他當成權杖的長矛傲然交給了可憐的帕金森,然後將一個有靠墊的椅子當成他的寶座,正要坐上去的時候,卻看到奧蘿拉公然向他情敵獻媚的場面,這刺痛了他敏感的神經,兩隻乳白色的眼球燃燒著奴隸般的桀驁不馴和逆反怒火。他棕色的雙手一下子攥成了巨大的拳頭,只在片刻之間便破門而出,消失在後面他自己的房間里。與此同時,羅梅小姐支開英國軍官的目的實現起來卻不如想象的那麼容易。的確,卡特勒就像聽到一聲號令,忽地一下站得筆直,連帽子都沒戴就走向門口;但是,西摩懶洋洋地靠在一面鏡子上,有意炫耀的那種優雅姿態令他心裏犯了嘀咕,於是剛要出門的卡特勒上尉情不自禁地收住腳步並回頭看著這邊,像一隻不知所措的鬥牛狗。
法庭上一片寂靜,但皇家大律師巴特勒騰地站了起來,很冷靜地問:「可否請法官大人允許我盤問證人?」緊接著他向布朗神父拋出了一個顯然不相干的問題:「你知道這把匕首;你是否知道專家們說案犯用的是刀身較短的兇器?」
法官舒適地向後靠在椅子上,那樣子讓人很難分辨他是在譏笑還是讚賞。「你能說說,」他問道,「為什麼你知道那是你自己在鏡子中的影子,而另外兩位傑出人士卻不知道呢?」
兩個男人同時出現在一條通道的兩端。這條通道順著倫敦阿德爾菲區的阿波羅劇院一側而建。此刻的街上落日還很耀眼,散射的餘光泛著乳白色,給人空曠的感覺。相對而言,狹長的通道里顯得有些幽暗,雙方只能依稀看見對方的輪廓。雖然他們僅能看到對面黝黑的剪影,但都已分辨出對方是誰,因為他們的體形特徵都很突出,而且彼此憎惡。
有心人可能會察覺到,正是這種不帶絲毫情感的突然造訪,反倒激得原本暗藏的情感更加熱烈。一個職業禁慾者的超脫無疑讓其他人猛然意識到,他們竟然是圍繞在那個女子身邊的一群情敵,這就如同渾身結滿冰霜的陌生人走進一個房間,讓人恍然覺出原來這房間里竟像火爐一樣溫暖。一個對她根本不在意的人的出現使羅梅小姐更強烈地感受到其他人對她的愛慕之情,而且每個人愛慕她的方式都隱含著某種危險:男演員表現出露骨的慾望,像個野蠻人和被寵壞的孩子;那位士兵展現的是一種被意志而非理智左右的純粹的自私;威爾遜爵士則像年事漸高的享樂主義者那樣找到新嗜好,專註度與日漸增;不僅如此,可憐的帕金森在她功成名就之前便已相識,如影隨形地跑前忙后,也像只忠犬一樣依戀著她。
一陣沉默之後,西摩用跟他平常完全相同的腔調強調說:「但我看見通道里有一個男人。」
法官探身向前,一雙老眼異常明亮,以一種異常的語調問道:「你是說,當威爾遜爵士看見那個不管你叫他什麼,反正是顯出曲線、似乎長著像女人的頭髮、穿著男人褲子的那個人時,其實他看到的是他自己?」
這個遮頂的通道一端直通阿德爾菲的一條陡街,另一端的出口則在泰晤士河沿岸階地的平台上,俯瞰著落日映照下的河水。通道的一面是光禿禿的牆,依存於它的建築原是老舊的劇院餐廳,因經營不善已關門歇業。另一面有兩扇門,正好在通道的兩頭,但兩道門都不是人們通常所指的劇院後門,而是一種特殊、隱秘的劇院後門,專為特殊演員提供方便。這一天,它們專供出演莎士比亞戲劇的明星演員進出。知名演員們大多喜歡這種專門的出入口,方便他們會見或避開一些朋友。
有心人還會覺察到更奇怪的一件事。那位像黑色木頭諾亞的人(他並非全無精明之處)注意到了這一點,正憋不住地暗自發笑。很明顯,偉大的奧蘿拉就算很在意異性的仰慕,但她此刻也只想擺脫眼前這些仰慕者,以便與並不欣賞自己——至少欣賞方式完全不同的那個人單獨相處。她為了達到目的運用了剛中有柔的外交手腕,小個子神父對此種方式不僅欣賞,甚至樂在其中。也許奧蘿拉·羅梅只在一件事情上很聰明,那就是她深諳人的另一半——男人的心理。神父看著她迅速、精確地一一出擊,迫使他們不得不自九九藏書行退下,卻又不得罪任何人,這場面就像是拿破崙指揮的戰役一樣。大個子演員布魯諾非常孩子氣,只要把他惹毛了,他就會一氣之下摔門而去。英國軍官卡特勒腦子反應遲鈍,是個行動派,他或許對各種暗示無動於衷,卻會義無反顧地聽從女士的調遣。對於老西摩,她得另想招數,只能留到最後對付。勸他離去的唯一方法是以老朋友的名義私下請求他,讓他知道為什麼要請眾人迴避。當羅梅小姐一舉實現了3個目標時,神父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卡特勒當時沒搭茬,但過了一會,突然冒出一句:「我們得去照料一下……死者……」他含混不清地說著,沒人聽得出他下面說的是什麼。
「刀身是很短,」布朗神父嚴肅地點頭表示同意,「但刀柄很長。」
她微笑著迎接兩位男士,這笑容燦若晨星又令人困惑,曾使眾多男士望而卻步,不約而同地與她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她接過卡特勒獻上的鮮花,這些鮮花熱烈地綻放,如同他曾取得的勝利那樣代價高昂。稍後,她又接過威爾遜爵士若無其事地獻上的另類禮物。威爾遜爵士的教養令他舉止矜持冷靜,同時他又總表現得超凡脫俗,對獻花這種俗套不屑一顧。他解釋說,他挑選了一件小玩意兒,看著很新奇,是一把古希臘邁錫尼時期的匕首,忒修斯和希波呂忒時代的人都可能佩帶過它。像任何展現英雄氣概的武器一樣,這把匕首也是銅製的,但奇特的是它很鋒利,完全能刺傷任何人。威爾遜爵士還說自己很喜歡它葉片狀的刀身,如同古希臘花瓶那樣,精美絕倫。如果羅梅小姐看得上眼,或在劇中能派上用場,他希望她會——
「我們都死了,」西摩望著路的另一頭,以一種奇怪的聲音說。
他們在路的拐角處向布朗神父告別,順勢為他們可能表現出的粗魯道了個歉。他倆都面帶悲痛,但同時也顯出某種神秘感。
布朗神父還沒轉過身,威爾遜爵士已經開始在屋子裡四處翻找他的匕首。但他怎麼也找不到那個匕首或任何類似的物件,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跑步聲,卡特勒那張方臉龐隨即出現在門口。他手裡仍荒唐地抓著一把鈴蘭花。「怎麼回事?」他叫道。「通道那邊是個什麼東西?是不是你耍的花招?」
隨後呈堂的是警方偵探的證言,主要涉及現場是否有搏鬥的痕迹,而唯一表明存在搏鬥的證據是肩膀上的衣服被撕破,但這似乎與致命一擊的方向不太吻合。這些細節情況只是呈上了法庭,並沒有做進一步解釋,之後,第一位重要證人被傳出庭。
沃爾特爵士傳喚出庭的第三個證人是那個小個子天主教神父。與其他證人相比,他的個子確實很矮,站在證人席上幾乎露不出頭,就像一個兒童在接受交叉盤問。但不幸的是,沃爾特爵士已先入為主地認為(主要受他家庭的宗教影響)布朗神父會站在被告一邊,因為被告是邪惡的,又是一個外國人,甚至還有一部分黑人血統。因此每當那位驕傲的神父想要解釋什麼時,他都會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逼著他回答「是」或「不是」,只講事實,不需任何解釋。當布朗神父簡潔明了地說他認為通道里的人是誰時,沃爾特爵士卻對他說,他並不想聽他的那套推論。
「你是說當卡特勒上尉看見那個雙肩高聳、長著像豬鬃一樣頭髮的黑猩猩時,他看見的其實是他自己?」
「也可以說,他也許沒有,」巴特勒說著,再次突然坐下。
「我得去告訴這個笨傢伙該怎麼走,」奧蘿拉悄聲對西摩說,然後跑到門口,催著上尉趕緊走。
辯護律師的盤問也很簡單。儘管如此,他似乎還是花了很長的時間(他一貫如此)。「你用了一個很不尋常的詞,」他睡眼惺忪地看著卡特勒說。「為什麼你說那個影子更像頭野獸,而不是男人或女人?」
難道神父居然真的親手用一把長刀柄(這似乎讓這場謀殺變得更加可怕了)短刀身的匕首殺了人!就在這個念頭仍然縈繞在聽眾心頭的時候,神父繼續解釋說:
布朗神父更加痛苦地眨著眼睛,結結巴巴地說:「說真的,法官大人,我也不知道,或許我不經常照鏡子才會這樣吧。」
「我們最好都走吧,」西摩沉重地說:「我們也都儘力做了該做的了。」
「這位可憐的女士,」神父解釋說,「刮在恰好從她身後伸出的一塊玻璃板上,撕破了衣服。她掙扎著要脫身,可就在她這麼做的時候,帕金森從被告的化妝間出來,用長矛朝她刺去。」
「真像食人族,對吧?」一名警員悄悄對卡特勒說。
法庭中人們普遍的印象是,那位滔滔不絕的小個子神父在證人席上真的發瘋了。但法官仍舊饒有興味地望著他;而九_九_藏_書辯護律師則不為所動繼續盤問。
西摩仍然保持著優雅的姿態,似乎在漫不經心地聽著。他聽到奧蘿拉最後又對上尉大聲交待了幾句,便猛地轉過身,笑著跑向通道的另一頭,也就是對著泰晤士河岸邊階梯的那邊,他這才鬆了口氣。但緊接著西摩又皺緊眉頭犯起了愁。他知道,以自己的處境來看,有很多對手。他想起通道的另一頭有一道供布魯諾進出他房間的門。他仍然保持著自己的風度,寒暄著對布朗神父說了一些有關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正在修復其拜占庭式建築的情況,然後就很自然地出了門朝通道上端出口走去。此刻房間里只剩下了布朗神父和帕金森,他們都不是那種沒話找話的人。帕金森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把那些鏡子拉出來又推回去。他手裡仍然拿著仙王奧布朗閃亮的長矛,更顯得他那身黑色外套和褲子又黑又臟。他每拉出一面鏡子,上面便會反射出又一個布朗神父的黑影,使得這間荒誕的鏡子屋充滿了布朗神父的身影,呈現出各種形態,如頭朝下懸在空中的天使,翻著筋斗的雜技演員或後背對著他人的粗魯之人。
「那麼在你看來它像什麼?」
卡特勒首先打破了沉默,他似乎被這樸素的柔情打動了。他聲音嘶啞地說:「真希望我是他。我記得,不管她去哪裡,他都關照著她,付出的努力超過——任何人。她就是他的空氣。空氣消失了,他便死了。」
只見她來到卡特勒上尉面前,柔情似水地對他說:「我非常珍愛你送給我的這些花,因為它們一定是你最喜歡的。可你知道嗎?這裏面沒有我最喜歡的花,還算不上完美。就請你去街上拐角的那家花店買些鈴蘭配上,那就太好不過了。」
巴特勒惺松的睡眼突然睜得溜圓,似乎有了重大發現。「最終!」他緩緩地重複道。「這麼說你最初以為那是個女人嘍?」
「可畢竟出了血,」神父點著頭回答道。「我們知道黃銅匕首上現在有血跡,如此一來,我們就永遠不會知道在這之前匕首有沒有沾上血。」
警察趕來拉開了像猿猴一樣扭打的兩人。經過例行公事的詢問,警察依據暴怒的卡特勒提出的謀殺指控逮捕了伊西多爾·布魯諾。一想到當今偉大的民族英雄親手抓住了歹徒,警察不能不重視這個案件,要知道他們也不乏記者具有的那種職業敏感。他們不敢怠慢卡特勒,鄭重其事地指出他手上有輕微的划傷。就在卡特勒背靠傾斜的桌椅勉力支撐的時候,布魯諾趁機搶過他手中的匕首並按住他的胳膊使他不能動彈。划傷就是那時造成的。傷口很淺,但直到這個有些野蠻的囚犯被帶出房間,他一直微笑著盯著卡特勒流血的手腕。
法官銳利的目光直視著布朗神父。「你是一位極不尋常的證人,」他說:「但你給我的感覺是你想說出真相。好吧,你在通道里看見的人到底是誰?」
「謝謝,」皇家大律師巴特勒先生說完這句話便突然坐下,彷彿已如願以償。
西摩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淡淡的微笑。「恐怕跟褲子有關,」他說。「當我看到兩條長腿之間的光線時,我才最終確定那應該是個男人。」
就在這時,裡邊那扇門一下子被重重推開,闖進來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其體貌特徵與正說話的西摩如此不同,甚至超過了卡特勒上尉與西摩之間的差異。此人便是伊西多爾·布魯諾,身高約6.6英尺,膀大腰圓、肌肉發達,與他的演員身份不大相稱。他一身劇中人物奧布朗金褐色的華麗豹皮服飾,猶如一位野蠻神靈。他倚著一支狩獵用的長矛站在那裡,若在舞台上揮舞,它看上去不過是根輕巧的銀色魔杖,但在這狹小擁擠的房間里,就顯得格外刺眼,寒氣逼人。他的一對兒黑亮的眼睛熱切地轉動著,在他英俊的古銅色臉龐上顯露出高高的顴骨和整齊潔白的牙齒,不由得讓人猜測,說不定他祖上是美國南方種植園中的黑奴。
兩人還沒想清楚,更來不及回答,布朗神父便不無禮貌地道了別,拿著他那把粗笨的舊傘噔噔有聲地走了。
「其實是另外一邊的鏡子,」布朗神父解釋道。「我在化妝間里就注意到了,有些鏡子是可以滑到通道裡邊去的。」
卡特勒上尉遠不如威爾遜爵士那樣鎮定自若,能說會道,但他對起初情況的描述與西摩所說的沒有出入。他敘述了布魯諾如何回到自己的化妝間,他又如何被打發去買鈴蘭花,他回到通道時看見了什麼,還有他對西摩的懷疑以及他與布魯諾廝打等情況。至於他和西摩曾看到的那個黑影,他描述不出任何更多的細節。當被問及影子的輪廓時,他說他不懂藝術,說不太清楚——這顯然是在譏諷西摩。當被問到是男是女時,他說看著更像頭野獸——這顯然是把矛頭指向了被告。看來上尉真的已被悲傷和憤怒攪得心煩意亂,考德雷很快就結束了盤問,事實顯而易見,再追著他去證實也沒什麼必要了。
「傷害了你們自己,」神父答道。「假如不是為了公平正義警告你們,我其實不用再給你們添麻煩。如果那位演員最終無罪釋放的話,你們的所作所為幾乎是將自己送上絞架。他們肯定會傳喚我,而我也只能實話實說,告訴他們在我聽到一聲驚叫之後,你們兩個都瘋了似地衝進房間,開始為那把匕首爭吵。只要我的證詞得到認可,你們倆都有殺人嫌疑。你們因此害了自己;卡特勒上尉就是用匕首弄傷自己的。」
「啊,長角的魔鬼,毫無疑問,」考德雷大叫著,語氣中不無譏諷,得意洋洋地坐下。「一定是魔鬼來吃清教徒啦。」
「是的,法官大人,這正是我要說的,」布朗回答道,「但他們問我影子的形狀,我們教士的帽子上有折角,就像動物的角一樣,所以我——」
西摩冷靜地看著他,既不反擊也不害怕。「你不必殺我,」他冷冰冰地說:「我會自我了結的。」
給他們開門的是個年老的僕人,或者說是「化妝師」。他形容憔悴,身體衰弱,一身九-九-藏-書破舊的黑衣服,和女明星流光溢彩的化妝間形成強烈的反差,極不相稱。化妝間里按不同角度安裝了多面鏡子,恍若置身於一顆巨型鑽石的內部,眼前有無數向內折射的切面。房間里另有幾樣透著奢華氣息的裝飾物——幾束花、幾個彩色靠墊和丟在一旁的戲服,諸如此類的東西在鏡子的多重反射下充滿了整個空間,而在那個僕人慢吞吞地將一面鏡子向外挪動或推到牆邊時,鏡中的場景便跳躍著、變幻反射出無限重疊的影像,宛如《一千零一夜》故事中的瘋狂場景。
布朗神父好像受到責難似地眨眨眼,但他早已深知服從這個詞的字面含義,便說道:「從形狀上說,那個影子又矮又粗,但它腦袋兩側或者頭頂上伸出兩個黑色帶尖的東西,向上捲曲著,就像兩隻角,而且——」
「是我自己。」布朗神父回答道。
「正是,法官大人,」布朗神父回答道。
無論威爾遜爵士情緒如何不穩定,他的頭腦仍然保持著清醒,他說:「輪廓很清楚,但看不清細節或者說根本就看不到細節。通道很長,不管是誰背光站在中間,另一頭的人都只能看到一個黑影。」證人再一次垂下眼睛並補充說,「當卡特勒上尉第一次走進走廊時,我就注意到了這種情況。」法庭又一次陷入靜寂,法官傾身向前,做了些記錄。
「我知道你看見了一個人,」布朗神父面無表情地答道,「卡特勒上尉也看見了。這看起來似乎不太可能。」
「大家看見了通道里有個黑乎乎的人影。你說你也看見了。那麼,那個影子是什麼形狀?」
卡特勒顯得異常焦躁。「也許我不該這樣說,」他說:「但那畜生長著像黑猩猩一樣的肩膀,頭上長著豬鬃一樣的毛髮——」
他的外表也同樣「出類拔萃」,既有傳統韻味又富於獨特魅力。要論時尚,他頭戴的高頂禮帽無可挑剔,卻又確實與眾不同,或許略高,令他顯得更加挺拔。他瘦高的個子,略有些駝背,但絲毫不會給人弱不禁風的感覺。他的頭髮是銀灰色的,卻並不顯老;他留著長發,卻沒有女人氣;一頭捲髮,但看上去並不明顯。精心打理的山羊胡令他顯得更有男子氣概,英姿勃發,就如他家裡懸挂的委拉斯開茲肖像畫中的古代海軍將領那樣。與紳士們在劇院和餐廳里四處拍打和揮舞的手套和手杖相比,他的灰色手套顏色更深,銀頭手杖則更長一些。
「如果帕金森是用那支道具長矛做的案,」巴特勒說,「那他肯定是從4碼開外刺過去的。你怎樣解釋那些搏鬥的痕迹,比如衣服從肩膀處撕開了?」他已自然而然地把他的證人轉換成了鑒證專家,但現在人們已無暇他顧了。
「不,」神父不動聲色地說:「我知道是誰。」
西摩頭一次顯得有些不安。「話不能這麼說,」他說,「但如果法官大人要我說出我的印象,我當然會。是有些地方看著不完全像女人,但也不完全像男人。身材的曲線不同,還有就是看起來像是有一頭長發。」
其他人還沒來得及弄明白他的意思,他已抓起那把匕首,朝著通道下坡方向的那扇門跑去,他撞開門衝進去要找布魯諾算賬。就在上尉找到布魯諾對質時,老帕金森跌跌撞撞走出門,看到了躺在通道里的屍體。他顫抖著走過去,臉頰抽|動,軟弱無力地看著她,然後又顫巍巍地回到化妝間,跌坐在有厚靠墊的椅子上。布朗神父立刻向他跑去,絲毫沒留意拳腳相向、爭搶匕首的卡特勒和大個子演員。西摩頭腦還算清醒,站在通道出口處吹口哨呼叫警察。
他同樣是個公眾人物,只不過成功的路徑不同。你不必身處精英階層就能聽說卡特勒上尉的事迹,他圍困香港、在中國長驅直入的故事廣為流傳。不管你走到哪裡,都能聽到人們在議論他。半數的明信片都印著他的肖像,半數的插圖版作品中都附著他的作戰地圖和他參加的戰役。半數音樂廳或手搖風琴演出會把稱頌他的歌用作轉場曲目。雖說這些都只是風行一時,但他的名聲遠超威爾遜爵士,更受大眾歡迎和發自內心的愛戴。在眾多英國家庭里,他的聲名甚至可以與納爾遜並駕齊驅。可是,他在英格蘭享有的權力卻遠遠不及威爾遜爵士。
「一塊玻璃板?」辯護律師好奇地重複道。
「可剛才那位證人說是女人的長發,」辯護律師劈頭蓋臉地追問。「那身影看起來是否呈現出曲線或者像剛才那位證人暗示的有點兒女人樣?沒有?沒有女人那種曲線?如果我的理解正確的話,照你的說法,那個身影顯得很強壯看起來方方正正的對嗎?」
法庭里的每個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筆,或傘把,或書籍,或靴子,或任何碰巧在眼前的東西。他們似乎在極力避免正眼去看被告席上的犯人,但他們能感覺到被告龐大的身影。在人們眼裡,布魯諾身材本來就很高大,而一旦你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他在想象中的形象更是不斷膨脹,愈加高大了。
「我只佔用你一點兒時間,」巴特勒先生說,他看起來很粗俗,長著紅眉毛,一副半夢半醒的樣子。「請你告訴法官大人,你怎麼知道那是一個九-九-藏-書男人呢?」
「借酒澆愁對我來說還不夠,」卡特勒答道,「在我死之前,我要以血還血。不是你的血——但我想我知道是誰的。」
「是的,法官大人。」
法庭中人們的心一下子收緊了,他們感受到了某種荒謬但又那麼真切的駭人情境。他們已將被告席上的那個人拋到了腦後,一心想著通道里的那個身影。而那個身影,有三個人見過,有三個才華橫溢、受人尊敬的人描述過,它就像變幻莫測的噩夢:一個人說那是個女人,另一個人稱那是頭野獸,第三個人則說那是魔鬼……
沃爾特爵士一臉嚴肅地坐回自己的座位,撫平他的黑絲袍,又捋了一下銀絲般的鬍鬚。威爾遜爵士又提供了許多證人可以佐證的幾個細節,便要離開證人席,這時辯護律師巴特勒先生跳起來,叫住了他。
法庭內再次陷入一片異乎尋常的死寂,而這一次法官開口打破了沉默。「這麼說,你的意思是,當你朝通道那邊張望時,你看到的那個人其實是鏡子中的自己?」
另一位個頭沒那麼高,但絕不會讓人覺得矮,同樣健壯、英俊。他也有一頭捲髮,卻是金黃色的,剪得很短,顯露出一顆硬實的大腦殼;就像喬叟筆下那個磨坊主說的那樣,他有個適合撞開任何大門的腦袋。他蓄的軍人式的八字須和平端雙肩的姿勢表明他是一個軍人,但那雙特別坦然、敏銳的藍眼睛又讓人覺得他更像海員。他臉盤方正,長著端正的下巴和肩膀,就連他的那件夾克看起來也是方方正正的。在當時風行於世的漫畫作品中,馬克斯·比爾博姆曾將他描繪成歐幾里得的第四條公理,即「所有直角都相等」。
「奧蘿拉,」他開口了,他的渾厚嗓音曾打動過無數的觀眾。「你能不能——」
就現代新聞業而言,有關刑事案件的消息才是最重要、最誠實可信的。假如在20世紀新聞報道最多的是謀殺而不是政治這種說法屬實的話,那麼出現這種狀況的理由也很充足,因為謀殺確實是一個更為嚴肅的議題。但即使是這樣,仍然很難解釋倫敦乃至地方上的報刊對「布魯諾案」或「通道謎案」所作的如此廣泛而詳細的報道。在持續數周的群情亢奮當中,媒體如實報道了所發生的一切;而對盤問與交叉盤問的報道雖然冗長,甚至繁複到令人無法忍受的地步,但至少做到了真實可靠。當然,該案引發廣泛而持久關注的真正原因是:涉案人物的身份非常特殊。受害者是個女明星;被告是個男明星;而當場抓住被告的,又是當今愛國風潮中最受大家愛戴的一名軍人。種種這些情況都使得新聞界只能對此案加以誠實和準確的報道。有關這件奇特案件的其他方面,實際上完全可以從對布魯諾審判的各種記述中窺見全貌。
兩人都像自知有罪似地打了個寒戰,卡特勒厲聲質問:「傷害誰?」
就在他倆劍拔弩張的一刻,布朗神父走出門站在高處朝通道那邊張望,他被什麼東西吸引著疾步走了過去。兩個男人停止了爭吵,去追趕神父。卡特勒邊跑邊大喊著:「你要幹什麼?你是什麼人?」
威爾遜爵士出庭作證和他做其它任何事一樣,表現不只出色,簡直是無可挑剔。雖然他的知名度遠高於法官,但在代表公平正義的法官面前,他態度謙遜,沒有絲毫要出風頭的表現。雖然每個人看待他時與看待首相或坎特伯雷大主教無異,但他們除了說他不過是個說話帶口音的普通人以外,還真找不出他把自己當成顯赫人物的自傲。另外,他的頭腦也特別清醒,就像他出席各種委員會的會議時一樣。他一一陳述了當時的情況:去劇院拜訪羅梅小姐;在那裡碰見了卡特勒上尉;被告過來和他們待了很短一段時間,然後又回到了他自己的化妝間;後來有位自稱叫布朗的羅馬天主教會神父來了,要見羅梅小姐。再後來,羅梅小姐出了劇院走向通道的出入口,當時卡特勒上尉正要去給她買花,她出去告訴卡特勒上尉該怎麼走;他本人則留在屋裡,與神父閑聊了幾句。然後,他清楚地聽見死者送走上尉以後,笑著轉身朝通道的另一頭跑去,也就是被告化妝間所在的那頭。他當時對朋友匆忙的舉動有些好奇,便出了化妝間來到通道的上端,朝被告那扇門望去。當被問到他是否看見通道里有什麼東西時,威爾遜爵士回答說是的,他看到通道里有某種東西。然後,他不再說話,低下了頭,儘管他還是保持著一貫的風度,但臉色變得更蒼白了。沃爾特爵士靜靜地等了很久,然後說不清是同情還是要製造緊張氣氛,他壓低了聲音問:「你看清楚了嗎?」
對於這些影像,布朗神父似乎視而不見,他只是無所事事地用目光追隨著四處走動的帕金森,直到他拿著那支可笑的長矛走向布魯諾的房間。然後,他才像往常一樣放鬆身心,沉浸在抽象的思考中:計算鏡子的角度、反射影像的角度、鏡子嵌在牆上的角度……突然,他聽到一聲被壓抑住的呼叫。
「他也許弓著腰,」卡特勒的聲音有些嘶啞,而且相當微弱。
「兩個死人,」房間遠處傳來神父的說話聲。「我跑到他跟前時,這個可憐的人已經死了。」他站在那裡,俯身看著老帕金森。帕金森蜷縮成黑黑的一團坐在那把漂亮的椅子上。他以這種方式向死去的女人表達了自己的哀思,不發一言卻勝過千言萬語。
巴特勒急不可耐地插話。「別管他的頭髮像不像豬毛,」他說,「我只問你像不像女人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