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的錯誤
「你是認真——」獄官說。
「我敢說一定會嚇到你,」格雷伍德·厄舍回答說,「據我所知你對科學在這方面的發展不抱好感。我在這監獄里擁有不小的自由裁量權,甚至稍稍越界也無妨;而且我認為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可以檢驗我向你提到過的心理測量儀。現在我確定,那機器可不會撒謊。」
「現在我請你再回想一下那一小段社會新聞,就是你覺得萬分無聊的那條。如果逃犯並不打算朝托德開槍,這是顯而易見的,那麼他的目標就很可能是福爾肯羅伊勛爵;而且恐怕他已經做到了。那個池塘周邊環境奇特,是個再方便不過的殺人場所,然後將屍體拋到水中,它就會在厚厚的淤泥中越陷越深,神不知鬼不覺。那麼,我們就假設那名逃犯是來殺福爾肯羅伊的,不是托德。但是,正如我曾說過的那樣,很多美國人有各種理由想殺托德。但不會有人想要謀害一位剛到美國不久的英國勛爵,除了社會雜誌上提到的理由——勛爵在打富翁女兒的主意。拋開他不合身的衣服不談,咱們的那位逃犯必定是個殷切的追求者。」
他的教士朋友輕聲問:「可你是怎麼知道的?」格雷伍德·厄舍扔下報紙,又拿起那兩條剪報。
「這次它就說出實情了,我會說給你聽的,」厄舍斬釘截鐵地繼續說道。「我讓那個穿著不合身衣物的男人坐在舒服的椅子上,然後在黑板上隨意地寫下一些單詞;儀器簡單地記錄下他脈搏的變化;我只是觀察他的表現。測試的方法是將一個與案件有關聯的詞混進一組相近的詞語中,整組詞要顯得自然。因此我寫下了『蒼鷹』、『老鷹』、『貓頭鷹』,就在我寫出『獵鷹』的時候,他的表現極為激動;而等我在『獵鷹』後面又添了個『r』時,儀器的讀數達到了最大值。在這個國家裡,除了兇手以外,還有誰會對福爾肯羅伊這位新來的英國人的名字有如此強烈的反應?這不是最好的證據嗎?一台可以信賴的機器提供的證據不比一群證人的七嘴八舌強嗎?」
「他沒藏進洞里,」副獄長說:「也沒躲到樹上。」
「你到底是誰?」厄舍猛地站起來咆哮道。
厄舍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憤怒中透著得意。
「就是穿著不合身的可笑服裝跑過田野的那一位。難道你不該儘快去核實一下嗎?恐怕他早就等不及回到宴會上去喝香檳酒了,他之所以匆忙跑出來,就是因為他看到有人拿著槍。」
然後他拿起了那份寫社會名流的剪報。
「嗯,這一篇的文風有所改進,」教士欣然承認,「可我還是不知道你叫我來幹什麼。難道要我用這雙小短腿,狼狽不堪地追著健壯的殺手跑遍全州?我懷疑是否有人能抓得住他。瑟奎爾的監獄離此地有30英里;而且兩處之間的野地里雜草叢生,荊棘遍布。再往前更是人跡罕至的荒野,直通向大草原。我想那才是他真正會去的地方。他可能藏進任何一個洞里,躲在任何一棵樹上。」
「啊!」厄舍先生乾巴巴地說,緊接著又遞過來另一張剪報。「好吧,你對這個有興趣嗎?」這段文字的標題是《獄警遭野蠻殺害,囚犯越獄》,內容如下:「今早黎明前夕,在本州瑟奎爾的監獄傳出一聲呼救。當局立即出動,循聲趕到現場,發現了一名獄警的屍體。他是負責北面高牆的巡警,那一面是監獄最陡、最難逃脫的出口,通常一個人執勤就夠了。不幸的警官被人從高牆上推了下來,頭部似遭到棍擊導致腦漿迸裂,佩槍也丟失了。進一步的調查顯示,確實有一間牢房人去屋空;之前關押在那裡的是一名神情陰鬱的囚徒,自稱奧斯卡·里安。他因輕微暴力襲擊被臨時收押;但他給每個人留下的印象卻是,他有不光彩的過去,將來也必犯大事。天終於亮了,人們看清了整個犯罪現場,只見在屍體上方的牆上有一段斷斷續續的話,明顯是用手指沾著血寫的:『他有槍,我只是自衛。我不想傷害他,除了我的仇人,我不想傷害任何人。我要把子彈留到朝聖者池塘再用。O.R.(兇手名字的縮寫)』一個人必定是極端的殘忍狡猾,而且擁有最驚人的蠻勇,他才敢不顧荷槍實彈的守衛,向如此一座高牆發起攻擊。」
「生物的遺骸,」神父表示贊成。「是的;我知道。我想,那指的是石油。」
他又在爐火前舒展了一下身體,繼續他的夸夸其談。
「那群可憐的女人大多是小偷和妓|女,其中有20個都轉過臉來,又是欣喜又是憤恨地張大了嘴。即使我從沒聽過那個名字,我也能從所謂的奧斯卡·里安身上看出點端倪來,他吃驚不已,顯然聽到了自己的真名。你可能不了解,但我可沒有那麼無知。下藥的戴維斯是困擾我們警方的最可惡最卑鄙的罪犯之一。在他殺害獄警之前,早就不止一次干過謀read.99csw.com殺的勾當。很奇怪,他每一次被治罪都是因為更輕微的——或者說更卑鄙的——罪行,但其實他用的是同樣的犯罪手法。他是個外表英俊,看似教養良好的畜生,某種程度上看來,現在依然如此;他經常去引誘酒吧女郎或者導購小姐,然後騙她們的錢。通常他做的不止這些;她們總是被下了葯的香煙或者巧克力迷昏,財產就全部失蹤了。然後還多了一宗女子被殺案;可是又偵查不出個結果,更關鍵的是,也找不到兇手。最近有傳言說他又出現了,但是換了個身份,不再借錢而是放債;對象是那些被他迷惑的寡婦,結果依然是被他騙了。好了,這就是你所謂清白的人,這些就是他清白的過去。從那時起,已經有4個犯人,3名獄警指認他,並證實了這件事。現在你對我那可憐的小機器還有什麼話說?不是機器識破了他嗎?或者你寧可說是那女人和我識破了他?」
「假設里安就是跑去朝聖者池塘殺托德的,那整件事就是這樣了。起初我確實這麼認為,直到另一個小發現喚起了我的偵探本能。確認犯人被抓住后,我又撿起手杖,沿著小路散了會兒步,拐過兩三個彎,我就到了托德莊園的側門,那裡距離與宅子同名的池塘最近。大概是兩個小時以前,以現在的時間推算也就是7點鐘;月色愈發的皎潔,我能看到神秘的池塘上,月光在湖上投下長長的白色紋影,水岸邊是灰濛濛、油膩膩的泥地,據說我們的父輩曾在那裡將女巫趕到水裡,直到她們沉到湖底。我不記得傳說的確切內容了;但你應該能明白我說的是哪裡;它就在托德的宅邸北面,向著荒野,旁邊有兩棵乾巴巴的怪樹,陰森的樣子不像是正常的植物,倒像是巨大的蘑菇。我盯著籠罩在霧中的池水,隱隱好像看到有個模糊的身影正從房子往水邊走,但是從這麼陰暗又遙遠的地方很難看得真切,更別提觀察什麼細節了。此外,我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近處的東西吸引住了。我俯身躲在圍欄後面,那兒距離豪華別墅的一側邊房不超過200碼,圍欄上恰好有幾處裂縫,似乎是特意為窺視準備的。房子左側的黑影中有扇門開了,一個人影背對著屋內的燈光出現在門口——矇著頭,向前探出身子,顯然在黑夜中張望著什麼。身後的門倏然關上了,我看到那人手裡提著一盞燈,搖曳的燈光照亮了持燈者的衣著與身形。似乎是個女人,披著破爛的斗篷,顯然是為了掩人耳目;穿著這樣一身爛衣服的人居然從一座金碧輝煌的豪宅里走出來,她鬼鬼祟祟的樣子實在可疑。她小心翼翼地走過蜿蜒的花園小徑,走到離我不足50碼的地方,隨即停下了腳步,站在草地上一處面向泥濘湖邊的平台上,她將油燈舉過頭頂,故意前後晃了三晃,應該是在發信號。在她晃第二下的時候,火光一閃,映出了她的相貌,我認出了她。她臉色憔悴,頭上包著模仿平民樣式的披巾;但我能肯定那人是大富翁的女兒埃塔·托德。」
「我很抱歉,」布朗神父說。「我只是指出最合理的可能性。在那個可能送他上絞架的詞出現時,如果你能從他的表現中看出來,他為什麼不能從你的表現中看出那個詞是會要他命的?我不會僅憑隻言片語就把人絞死。」
「你不是瘋了吧,你怎麼會說,」格林伍德·厄舍臉色煞白地說,「福爾肯羅伊勛爵就是下藥的戴維斯。」
「先生,機器通過了考驗;它是對的。當時,我和他一起從單間走進前廳,在那裡有形形色|色的人物在等候接受測謊,就在這時,我想他應該或多或少下定決心,準備坦白一切,供認不諱了。他轉過來,低聲說:『噢,我再也受不了了。如果你非要打探我的事——』」
「然後她又偷偷摸摸地折返回去,隨手關上了門。我真想翻過圍欄跟上去,但我突然意識到對偵破案件的狂熱險些誘使我陷入有失尊嚴的境地;我有充分的理由,完全憑藉官方身份展開調查。我正要轉身離開,又一陣聲音劃破了夜空。樓上有一扇窗子被人推開了,但它在房子的另一面,從我這裏看不到;有人衝著黑咕隆冬的花園大聲喊話,可以清晰地聽出,那是在詢問福爾肯羅伊勛爵是否在院子里,因為宅子里的任何一個房間都不見他的蹤影。絕對不會錯,那是艾爾頓·托德本人的聲音,我在各種政治論壇與董事大會上不止一次聽到過他講話。樓下有人打開窗子或是站到台階上回話,說大約1小時前,福爾肯羅伊勛爵去朝聖者池塘散步,打那時起就再沒見過他。接著便聽托德喊著:『要出人命了!』他猛然關上窗戶;隨後我又聽到他衝下樓梯的腳步聲。我最初的目的達到了,再加上他們展開了大範圍的搜索,我儘快離開了現場;我回來的時候還不到8點鐘。」
「我說的是『人』,」布朗神父說,「據我所知,人類是最不可信賴的機器。我不想無禮;不過我想,你不會將我所提到的『人』理解成專指你是有意https://read•99csw.com冒犯,或是用詞不當。你說你在觀察他的表現;但你憑什麼認定你觀察到的是正確的呢?你說的那些詞語都有自然聯繫;但你能說你表達的方式是自然的嗎?你在觀察他,你又怎麼知道他沒有在觀察你呢?誰又能證明你當時沒有表現出不安的情緒呢?又沒有機器在測量你的脈搏。」
「這麼說吧,從表面上看,沒有任何神秘的地方。一個犯人拿著槍跑去朝聖者池塘,完全不神秘,甚至說不上古怪。我們和英國人不一樣,不會因為一個人把錢捐給醫院或者花在賽馬上,就原諒他的富有。『新花樣』托德憑藉他出眾的本領出人頭地;可以肯定的是,那些領教過他本事的人也都惦記著拿上把槍,向他顯示顯示他們的本事呢。托德完全有可能被他從未聽說過的人襲擊;可能是被他辭退的勞工,也可能是被他擊垮的企業的僱員。『新花樣』是個頭腦靈活又交遊廣泛的人;但在這個國家,勞資雙方的關係總是很緊張的。」
布朗神父瞪大了率直的雙眼。「他在這兒?」他驚呼道。「怎麼會呢,你的人是怎麼抓到他的?」
「要我說,一切全都亂套了,」厄舍說著,跌坐在辦公椅上。
「我有個想法,」他說,「但可能有些複雜。我不認識這位先生——但是——但是我認為我知道他是誰。而你呢,你認識他——你很熟悉他——但你不了解他——這很自然。我知道這話聽起來很費解。」
「我親手抓住他的,」美國人邊慢條斯理地說著,邊起身走到爐火前,懶洋洋地活動著他細瘦的雙腿。「我用手杖的彎柄抓住了他。別太驚訝。我確實辦到了。你知道,我有時會走出這個陰沉沉的地方,到鄉間小路上溜達一圈;嗯,今晚早些時候我正好在一條陡斜的小路上散步,路兩旁是密實的籬笆和才犁過的灰色田野;空中懸著一輪新月,小路完全浸在銀色的月光里。藉著月光,我看到有個人穿過田地向小路跑來;他貓著腰,像個長跑運動員般一路小跑著。他的樣子精疲力竭;但他闖過濃密的樹籬,卻像鑽過蜘蛛網那麼輕鬆;——或者說(我聽到粗壯的樹枝像被劈開一樣破碎斷裂),也許他生得一副鋼筋鐵骨。他出現在月光下,正要穿過小路,就在那一剎,我將帶鉤的手杖擲到他的腿上,絆倒了他。然後,我用力吹響我的警笛,聲音又長又亮,我們的人立即跑來抓住了他。」
「你認為他就是在逃的囚犯,」教士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就因為你今早讀過剪報,報上說有個囚犯逃跑了。」
「哦,你怎麼知道?」布朗神父眨著眼睛問。
「好吧,既然你這麼固執,」他說,「我們就從頭說起。你會注意到這兩張剪報只有一個共同點,都提到了朝聖者池塘,你也知道那是大富翁艾爾頓·托德家的家產。你還知道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爬上現有的地位是靠——」
「我想這位先生就是托德,」教士說。
「社交界最知名的鰥夫將重拾怪誕晚宴的把戲。看過我們獨家新聞的讀者自然會想到那次嬰兒車巡遊晚宴,在他位於朝聖者池塘的宮殿般富麗堂皇的家中,『新花樣』托德為我們的各位社交名媛增添了幾分稚氣。『新花樣』去年的表演同樣頗有品位,而且在大眾看來,內容更豐富也更有氣勢,那就是廣受歡迎的食人族大聚餐。在餐會上,侍者遞送的糖果都諷刺性地做成人手人腿的樣子,不止一位興奮過度的賓客宣稱要拿自己的夥伴打牙祭。而托德先生把最新的晚宴創意悄悄地藏在他聰明的腦袋裡,或許了解內情的還有城裡某些社交名流,只是他們都三緘其口,沒人知道他們光鮮亮麗的外表下隱藏著什麼;也有傳言說,這一次要著意模仿社會最底層的生活方式。還不止於此,據說好客的托德是要取悅于福爾肯羅伊勛爵,他是位著名的旅行家,來自英格蘭西部,有著純正的貴族血統。在恢復爵位前,福爾肯羅伊勛爵就開始了旅行,年幼時他曾在美國生活過,社交圈中紛紛議論著他此次歸來的小秘密。埃塔·托德小姐是一位地道的紐約人,她或許將得到一筆近12億美元的收入。」
「嗯,很有可能,」教士回答說。
「我認為它們同樣沒價值,」布朗回答說。「血液的流動,或快或慢,不論在死者體內還是在活人身上,其原因遠遠超出我們已知的可能性。血液的流動是不可思議的;除非血液能流上馬特洪峰,否則我不認為能從裏面發現什麼意義。」
「犯人也可以鎮靜自若,」布朗笑著說。「就像你一樣。」
「他手裡沒有槍,」厄舍嚴肅地說:「但這毫無疑問是由於某些很自然的意外或是計劃的改變造成的。說不定他出於同一種考慮才換了衣服,並把槍扔掉;他也開始後悔不該把沾有受害https://read•99csw.com人鮮血的外套丟掉。」
「機器不會撒謊,」布朗神父說:「但它也不能說出實情。」
「你真的認為,」他的朋友質疑說,「這兩種方法有同樣的價值嗎?」
黃昏時分,弗朗博和他的教士朋友布朗正坐在神殿區的花園中,也許是受到四周的氛圍影響或是一時興起,他們的話題轉到了法律程序上。他們從盤問的方式談起,聊到古羅馬和中世紀的酷刑,一直到法國的地方預審官和美國的刑訊逼供。
他停頓了一下,冷靜下來繼續說。「說到這個,我要強調一下,到目前為止,除了那個科學實驗以外,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根本沒有任何不利於他的證據。儘管他的衣服不合身,這我也說過了,但好歹他還有的穿,比他所處的那個階層的其他人好多了。此外,雖然他跑過一片新犁的田地,又鑽過滿是塵土的樹籬,沾了不少土,但是那人身上還挺乾淨。當然了,這說明他可能才從監獄跑出來;但是這也使我想起了一些本來還算正直的窮人,只是走投無路,才孤注一擲。我得承認,他的舉止表現與他們完全一樣,同樣的沉默而有尊嚴,心中同樣埋藏著冤屈。他宣稱自己對犯罪和整個事件一無所知;他只是表現得煩躁不安,似乎等著有人來幫他擺脫困境。他不止一次向我要求打個電話,他要找一位律師,那人在很久以前的一次貿易糾紛中幫過他,他的一舉一動都裝得像個無辜的人。除了記錄下他脈搏變化的小指針,這世上再沒有對他不利的證據了。」
「但是,」弗朗博堅持說,「它確確實實可以直接指明某些事情。」
「我知道我的見解你聽不進去,甚至感到可笑;那是因為你是英國人。這對你來說,好比是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女兒,要在漢諾威廣場的聖喬治教堂,下嫁給一個處於假釋期的馬路清潔工。你沒有公正地評價我們可敬的公民們奮發向上的勁頭。見到一位灰白頭髮、身著禮服的紳士顯出一副很有權勢的樣子,你就認為他是這國家的棟樑,並且幻想他是從父輩那裡繼承來的。大錯特錯。你不會知道,就在幾年以前他還住在出租屋裡或者(十分有可能)在蹲大獄。你沒有考慮到我們這個國家裡人們飛黃騰達的速度。很多受到我們敬重的公民都是最近才獲得他們的地位的,甚至可以說是在他們的晚年了。托德的女兒滿18歲時,她父親才掘到第一桶金;因此她有個來自底層的追求者絕非荒謬;甚至有可能她也愛他,從她拿著燈給那人發信號這件事就能看出來。如此說來,提燈的手與持槍的手也並非沒有聯繫。先生,這個案子準會轟動的。」
「你這話什麼意思?」偵探問。
「厄舍先生,你想想看,」布朗神父平靜地說,「你說機器不會犯錯;從一方面來說,它確實沒犯錯。但另一台機器犯了錯;就是操縱它的那台機器。那個穿著破衣爛衫的人對福爾肯羅伊勛爵這個名字有反應,因此你斷定是他殺害了福爾肯羅伊勛爵。他對名字有反應,是因為他就是福爾肯羅伊勛爵。」
「與此同時,一個可憐的女人突然從長凳上站起來,用手指著他大喊大叫,我從來沒聽過這麼嚇人的聲音。她枯瘦的手指像小手槍一樣指著他。儘管那聲音已近於嚎叫,但每個音節還是像報時的鐘聲似的清晰可辨。」
「假如他真是個在練習長跑的運動員,」布朗評論道,「那可就尷尬了。」
「好了,」厄舍問,「你對這事有興趣嗎?」
「我告訴你,」美國人火冒三丈地大叫,「我那時冷靜得很。」
「他不是,」厄舍冷冷地說。「我們很快就查清他是誰了;但其實他在月光下一露面,我就猜到了。」
「既然這樣,」教士耐心地問,「接下來你又幹了什麼?」
「該死,他怎麼不說呢?」厄舍瞪著眼睛問道。
厄舍讀了標題,《新把戲的遊民聚會:朝聖者池塘的趣事。》文章內容如下:「昨天在威爾金森的車庫外發生了一件可笑的事。一位執勤的警察注意到有個穿著囚服的惡棍大大咧咧地鑽進一輛漂亮的潘哈德牌轎車,坐到駕駛座上;他身邊還有個裹著破披肩的女子。警察上前盤查,女士摘下了披肩,她居然是富豪托德的女兒,她才參加過怪誕的貧民窟晚宴,剛離開池塘邊的別墅,在那裡的嘉賓們都穿著類似的便裝。她和穿著囚服的先生正要像往常那樣開車出去兜兜風。」
「別跟這個瘋子廢話了!」托德粗魯地大喊。「帶九-九-藏-書我去見我的朋友。」
「哎,我的天哪!」小個子的聲音里透出少有的激動,「為什麼呢,因為他犯的是其他的罪!我不知道你們的人都是怎麼想的。你們好像喜歡把所有的罪行都混為一談。你說的就好像一個星期一還是吝嗇鬼的人到了星期二竟會變得揮霍無度一樣。你說過那個人曾經不惜耗費數周,甚至是數月的時間哄騙那些窮女人,不過是為了騙到少得可憐的一點錢;用點迷|葯算是好的,狠一些的時候還有可能下毒;然後他搖身一變成了最不入流的那類放債者,又拿出同樣的耐心去矇騙窮人。就算這是真的——為了避免爭執,我們姑且這麼認為,假設這些都是他乾的。如果是這樣,我會告訴你,哪些事不是他乾的。他沒有爬上帶尖刺的高牆去襲擊全副武裝的獄警。他沒有用手在牆上寫字,招認自己的罪行。他沒有辯解說自己是自衛。他沒有解釋說自己和獄警沒有私仇。他沒有指出他要持槍闖到哪一家富豪的宅邸。他沒有沾著血寫下自己名字的縮寫。聖徒在上!你就看不出來嗎?無論好壞,這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乾的事。就像你和我沒有一點相像之處一樣。你就是不會承認自己的錯誤。」
「恐怕你沒有好好讀這份社會新聞,」他說著,開始用單調的語氣讀起報紙,「『或許了解內情的還有城裡某些社交名流,只是他們都三緘其口,沒人知道他們光鮮亮麗的外表下隱藏著什麼;也有傳言說,這一次要著意模仿社會最底層的生活方式。』今晚在朝聖者池塘舉辦了一場盛大的貧民窟晚宴;而有個人,其中一位客人,失蹤了。艾爾頓·托德先生是位負責任的主人,他一路追蹤至此,都沒來得及換下他參加化妝舞會的服裝。」
「這種小事不值得費腦筋去推測,」厄舍說著轉身去拿其他的報紙,「因為到了這個時候,我們已經知道抓對人了。」
門開了。那一刻,格林伍德·厄舍正要做出布朗神父瘋了的結論。那一刻,他已經感到自己被逼瘋了。一個穿著破衣服的人闖進辦公室,他那身打扮髒得不能再髒了,他頭上斜扣著一頂油乎乎的扁帽子,一隻眼睛上綴著一塊綠色的鏡片,兩眼好似猛虎。臉上的其他部分根本無法辨認,都遮在亂蓬蓬的唇須與絡腮鬍子下面,只能勉強看見鼻子,剩下的地方用一塊髒兮兮的紅色圍巾或是手帕裹了起來。厄舍先生自以為見過美國最邋遢的人,可他也認為自己還從沒見過一個這樣邋遢、狼狽不堪的野蠻人呢。而且不光如此,他也從沒遇見過一個這樣的人竟敢首先對他開口說話。
「你沒想到的是,」他的同伴評論說,「可靠的機器總是要由不可靠的機器來操作的。」
神父真誠地望著他,臉上的表情高深莫測,使人捉摸不透。
「哦,我真不知道說什麼好,」布朗神父回答說。「此時此刻,這世界上恐怕再找不到比這事更無聊的了。而且,除非憤怒的美國人要把寫這報道的記者綁到電椅上處死,否則我也看不出你怎麼會對這事有興趣。」
翻過小報,厄舍先生又看到一份更新的剪報,標題是:《富翁之女竟與囚犯一起逃跑。她組織了這次怪誕的晚宴。目前已經躲到——》
第二天早晨布朗神父又拿來一份八卦小報,臉上依然是一副平靜的表情。
傑出的厄舍打量著那個大喊大叫的怪物,吃驚的情緒超過了其他一切感受。眼睛看到的景象太令人震驚,攪得耳朵都不好使了。最後他拚命地按傳喚鈴。伴著大作的鈴聲,傳來了布朗神父柔和卻清晰的聲音。
「科學家是一群感情用事的人!」布朗神父大聲說,「美國科學家更是如此!除了美國佬,還有誰會去利用心跳作證?他們這是自作多情,好比是一個男人僅憑一個女人羞紅了臉,就認為對方愛上了自己。那種測試源自不朽的哈維發現的血液循環;但測試本身一無是處。」
「好了,別說了!」格林伍德·厄舍大喊道,他看著神父諷刺的神情,不斷地擺手。
那是將近20年前的事了。當時他作為專職神父在芝加哥的一所監獄中為教友們服務,他的工作相當繁忙,因為對那兒的愛爾蘭人來說,無論犯罪還是懺悔都是家常便飯。典獄長的副手是一位前警探,名叫格雷伍德·厄舍,一臉的死氣沉沉,是個謹言慎行的人,就是總愛推銷他那套美國思想,偶爾也會露出一臉苦相。他喜歡布朗神父,但總帶著點屈尊紆貴的傲慢勁;布朗神父也喜歡他,可打心裏厭惡他那套理論。他的理論異常複雜,而其論據又總是異常粗陋。
「沒錯,」他大聲說,「我正要告訴你這些。我先用機器只是試探一下,為後面的工作做個準備,而且,先生,機器是正確的。」
「行了,你聽著,」大呼九-九-藏-書小叫的陌生人拍著桌子,但他的語氣更加神秘了,儘管還是很大聲,可態度竟變得溫和而理性了。「我不想找你的麻煩。我只想——」
格雷伍德·厄舍先生抬起頭,但布朗神父已經離開了。
「我覺得這非常有趣,」布朗神父回答說:「它使我想起了『黑暗時代』一個有趣的觀點,說是如果兇手碰到屍體,死者的血液就會流動起來。」
「你指的客人是哪一位?」
某晚,他請來了教士,按照他的習俗,教士坐在一張堆滿文件的桌子旁安靜地等著他開口。獄官從文件中挑出一張剪報遞給神父。神父認真地讀了一遍。這段摘錄來自《美國社會報》,講的是社會名流的花邊新聞,內容如下:
「你什麼意思?」厄舍質疑道。「他怎麼會是清白的?」
「你在他身上花的一番功夫,」布朗神父一邊回答一邊懶洋洋地站起來搖著頭,「反而是把他從電椅上救了下來。我不認為他們能僅憑關於毒藥的那些含混不清的老故事就處決下藥的戴維斯;而那個殺害獄警的囚犯嘛,我想你顯然沒有抓到。不管怎麼說,戴維斯先生沒殺那個獄警,他是清白的。」
「『下藥的戴維斯!』她高喊,『他們抓到下藥的戴維斯了!』」
「可這傢伙並不是那樣的,」厄舍說著把報紙扔到一邊。「哦,你真夠煩人的!」
「我一直在讀,」弗朗博說,「與一種新的心理測試方法有關的文章,那種方法最近很熱門,尤其是在美國,受到了廣泛的討論。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他們在人的手腕上綁上測量計,對其朗讀一組特定的詞語,並觀測對方的心率變化。對此你怎麼看?」
「不管怎樣,」厄舍說,「『新花樣』托德靠著這種古怪玩意大賺了一筆。」
「看著我,厄舍你這個老東西,」裹著紅圍巾的人大喊,「我受夠了。別再和我玩你那套捉迷藏的把戲了;我不想再被愚弄了。放了我的客人,我就不會再這麼急躁了。你要敢多扣押他哪怕一小會兒,我就讓你吃不了兜著走。我可不是個無足輕重的人。」
「我有更確鑿的證據,」副獄長冷靜地回答。「太明顯的疑點我就不細說了——我的意思是像樣的運動員不會到犁過的田地上跑步,也不會硬鑽過會刮傷自己的樹籬。更不會像條狗似的貓著腰跑。我這雙老練的眼睛看出了更確切的證據。那人一身的破衣爛衫,而且又不光是破爛。那衣服根本就不合身,樣子實在可笑;他黑魆魆的身影出現在月光下的時候,腦袋埋在衣領下面,活像個駝背,寬鬆的長袖子甩來甩去,就跟沒有手一樣。我當時就明白了,他脫掉囚服,找人換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還有一點不能不提,他當時是頂著風跑的;他的頭髮一定剃得很短,否則我應該能看到頭髮被吹起來的樣子。接著我想起了田地的那一邊就是朝聖者池塘,囚犯要把子彈(如果你還記得的話)留到那裡再用;於是我就把手杖拋了出去。」
「出色的快速推斷,」布朗神父說:「但是他有槍嗎?」
「我恐怕你沒注意最新的消息,」他說,「但這一段,你會有興趣的。」
「那個方法,」另一位爭辯道,「已經得到了幾位最了不起的美國科學家的承認。」
「我沒這麼說,」他說,「我把其餘的事情說清楚,你自己判斷好了。你那張報紙上說,直到最近他家族的爵位才被恢復並由他繼承;但這種小報通常是不可信的。它說他是在美國長大的;這整件事就很奇怪。戴維斯和福爾肯羅伊都是膽小怕事的人,當然了,這樣的人多得是。不能為了這種事就把人絞死。但我想,」他繼續柔和地往下講,「我想你們美國人太謙虛了。你們對英國貴族的看法過於理想化——你們對所謂的貴族氣質太過嚮往。你看到一位穿著晚禮服、相貌堂堂的英國人;你就認為他是來自上議院,是貴族出身。你不了解我們國家裡人們飛黃騰達的速度。很多受到我們敬重的貴族都是最近才獲得他們的地位的,而且——」
「你想跟他談談嗎?」厄舍探問道。
厄舍突然停下了腳步,教士又抱歉地補充說:「據我所知,沒了它,子彈半點用處都沒有。」
「能直接指明方向的手杖有一個缺點,」神父回答說。「知道是什麼嗎?那就是手杖的另一端永遠會指向相反的方向。你能否握住正確的一端才是最重要的。我曾經見識過那個測試,打那以後我就再也不相信它了。」接著他開始講述使他幡然醒悟的那個故事。
「他覺得自己的樣子實在不成體統,」布朗神父回答說,「最初他打算隱姓埋名。但是等他想要告訴你的時候,」布朗神父低頭看著他的靴子,「有個女人叫出了他的另外一個名字。」
張目結舌的美國人正要開口表示抗議,便聽到有人粗暴地對他單間辦公室的門又捶又打,這令他相當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