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撒的頭像
「你要是有個十來分鐘的話,我希望你能去跟著那個戴假鼻子的人。」
弗朗博眼珠一轉。「他是個硬幣收藏家?」他問。
「我才打發走的那個人或是怪物就站在花園正中,一動不動。我們都讀過不少關於黑暗中蒼白的幽靈的故事;但眼前這個比那些更可怕。因為,儘管在夕陽下,他身後拖著長長的影子,可他畢竟是站在溫暖的陽光下。而他的面孔也不蒼白,只是臉色像理髮店展示髮型用的蠟質假人一樣。他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面向著我;而我簡直無法形容那可怕的一幕,他就站在鬱金香叢中,站在那些高大、俗艷,像是來自溫室的花朵之間,似乎我們花園中央立的不是石像,而是蠟像。」
在布朗普頓或是肯辛頓某處,有一條漫無盡頭的大道,兩旁全是高大的房屋,富麗堂皇但大都空無一人,彷彿一排排的墳墓。通向陰暗大門的石階像金字塔的側面一樣陡斜;上前叩門的人可能還得猶豫一下,生怕來開門的會是具木乃伊。更令人壓抑的是,這些灰濛濛的建築物似乎延綿不絕,一眼望不到頭。外地人走在路上,會疑心自己永遠也無法走到盡頭或是碰到個轉彎;但是且慢,那邊有一個例外——一個非常小的例外,但足以令人雀躍了。兩棟高大的宅邸中間,夾著個小馬棚似的建築,和整條街一比,也就算是門上的一道縫,只能說是家矮小的酒鋪或者飯鋪,檔次剛夠富人家的馬夫落腳。但是這寒酸的地方卻透出歡樂,儘管毫不起眼,卻顯得自由自在,古靈精怪,宛如一群灰石巨人腳下亮著燈光的矮人小屋。
停頓了片刻,他以異常輕柔的語調繼續說:「他可惡的父親留下了一份殘忍的遺囑,你們也看到了,他對這遺囑也有些憤恨。他憎恨自己手中的羅馬硬幣,越來越渴望得到真正的金錢。他不僅僅一點一點地賣掉了收藏,而且在求財的邪門歪道上越走越遠——甚至不惜喬裝改扮勒索自己的家人。他為了一樁陳年舊案勒索他從澳大利亞歸來的兄弟(這就是他乘車去帕特尼的沃加沃加大樓的原因),他還勒索他的妹妹,只因為一次只有他能發現的偷竊。順便說一句,就因為如此,他在遠處的沙丘上出現時,才引發了他妹妹離奇的臆想。不管距離多遠,熟悉的身材與走路方式都能幫助我們認出某人,要是在近處,又有一張精心裝飾過的臉,那就不好認了。」
「這兩者有很大區別嗎?」布朗神父用同樣輕柔平淡的語調問。「守財奴和收藏家難道不是同樣會走火入魔嗎?他們其實也沒什麼大錯,只是忘了……不可為自己雕刻偶像;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事奉它,因為我……算啦,我們還是去看看那對可憐的年輕人怎麼樣了吧。」
他撐起沉重的眼皮,尷尬地眨巴著。然後他猶疑的眼神又飄向酒館玻璃上的白色字母。年輕姑娘的眼神跟隨著,也停留在字母上,但還是困惑不解。
「我們最害怕的,」教士低聲說,「是在精神上茫然無助。因此,無神論只是一場噩夢。」
教士撿起了銅質的凱撒硬幣。「這個,」他說,「是僅存的卡斯泰爾斯家的收藏品。」
「除非什麼?」她再次問道。
「說得有道理,」教士贊同道。
「我想,」弗朗博說,「儘管發生了這麼多事,他們現在相處得多半還算融洽。」
一個空藥瓶掉在地上。桌子那邊是個穿棕色睡衣的人,躺在他那堆破裂的棕色紙袋中間;其中漏出來的全都不是羅馬硬幣,而是現代的英國硬幣。
「但是怎麼會有人戴著這麼個歪鼻子?」紅髮姑娘反駁道。
「我猛然驚覺,我因為偷拿硬幣的事被勒索了;然而在我感到恐懼與疑慮的同時,心中又產生了一個強烈又實際的疑問。他是怎麼知道的?我偷東西只是一時起意;我完全是獨自一人;每次這樣溜出來見菲利普時,我都要確認沒有人看到。我在街上也沒有被人跟蹤,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的;就算有人跟著我,他們難道用X光透視出了我手中攥著的硬幣?站在沙丘上的人也不可能看見我給了菲利普什麼東西,除非他是童話中的人物,能射中蒼蠅的一隻眼睛。」
「雖然我說不清為什麼會信任你,」紅髮姑娘下定了決心,「但我還是會把這一切都告訴你。」
「這位就是亞瑟·卡斯泰爾斯先生,」教士肯定地說,「他專門收集某一個品種的硬幣。」
「攔住他!」布朗神父大喊著跳起來,差點被椅子絆倒;弗朗博猛拽兩下,打開了門。但是已經遲了。弗朗博一言不發地快步走過房間,去給醫生和警察打電話。
「不對,」布朗神父回答了她的疑慮。「不是『Sela』,與聖經詩篇沒有關係;我剛才沒太在意,才會那樣理解;應該是『Ales』。」
read•99csw•com「可我為什麼需要幫助呢?」
「然後我走進屋,給自己泡了杯茶,想要理出個頭緒。我坐在前廳的窗前,看著花園映在最後一點霞光之中。但我著實心煩意亂,又暈頭轉向,根本無心去欣賞草坪、盆栽與花壇。因此,當我無意間看到那個人影時,我可真嚇壞了。」
那天晚上,偵探與教士邊走邊談這件事,很快就來到了位於富勒姆的房子前,雖然卡斯泰爾斯家只是來暫住,可那寓所確實太寒酸了。
「除非個別心裏有事的人,他們不是來喝牛奶,而是另有所圖。」
「現在,我們再從頭梳理一下這件事。這件事牽涉的人不多,但不會少於三個人。自殺需要一個人;謀殺需要兩個;但是勒索至少要三個人。」
「你聽這像不像一首童謠?」布朗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有個歪歪扭扭的人走過歪歪扭扭的路……我想那人跟著他的鼻子也走了歪路了。」
「『一點小小的資助,』他用同樣古怪生硬的腔調繼續說,『就可以避免我向你的家人提及這件事。』」
「我不想強迫你對我有絲毫的信任,」布朗神父非常平靜地說。「但我認為,你比我知道得更多。」
「這也沒錯。」布朗神父邊說邊點頭。
她看了他一會兒,臉上浮現的紅暈中帶著一絲慍怒;不過,儘管她內心有些不安,但眼中與嘴角隨即又流露出了笑意,她冷冷地回答道:「好吧,要是你這麼想和我聊天,也許你會回答我的問題。」她停頓了一下,補充說:「我能否有幸問問,你怎麼看出那人的鼻子是假的?」
「我兄弟的椅子空空如也,很明顯他不在家。而那個歪鼻子的人卻坐在那裡等他回來,他的帽子依然斜戴在頭上,他正在燈下讀我兄弟的藏書。他的表情悠然自得又專心致志,但他的鼻頭似乎是臉上最活躍的部分,好像和大象的鼻子一樣能從左邊甩到右邊。我原以為他在追趕與監視我的時候已經夠惡毒了;但他這樣對我視而不見反而更讓我感到害怕。」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他頗有風度地回答,「只是為了做好準備,以防你需要的時候我能幫你一把。」
她手裡擺弄著編織的桌布,繼續說:「你應該能分清什麼是勢利,什麼不是;要是我說自己出身世家,你該明白我必須這樣說,不然就說不清楚。其實,我害怕的主要是我兄弟不可救藥的老觀念,什麼位高任重之類的。我叫克里斯特貝爾·卡斯泰爾斯;或許你聽說過我父親卡斯泰爾斯上校,他是出了名的羅馬硬幣收藏家。我沒法跟你說他,唯一能說的就是,他本身就像一枚羅馬硬幣,一樣地外表精緻,一樣地貨真價實,一樣地價值連城,但同時又一樣地鐵石心腸,一樣地陳舊過時。他對自己的收藏比對自己家的盾形徽章還要得意——簡直是無出其右了。你要看到他的遺囑,他的特立獨行就表現得更明顯了。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他和我兄弟賈爾斯吵過一架,然後就把他趕到了澳大利亞,只給了他一小筆錢。這之後,他立下遺囑,把卡斯泰爾斯家的收藏連同另一筆更少的錢留給了我另一個兄弟亞瑟。他把這當作一種獎賞,當作是給予亞瑟的最高榮譽,以此嘉獎亞瑟的忠誠與正直,以及他在劍橋求學期間在數學和經濟學上的優異成績。他把他的巨額財產大都留給了我;我知道他蔑視錢財,所以才留給了我。」
弗朗博壓低了聲音,「除非姑娘的心上人也參与進來了,那他可真是壞透了。澳大利亞來的小子早就知道霍克想要硬幣。但我搞不懂他是怎麼知道霍克已經得到了它,除非霍克向他或者他在海岸上的同夥發了信號。」
「我記得我的尖叫聲又響又長;但這不重要。我接下來的行動才是問題所在:我把我所有的錢都給了他,還包括一大筆有價證券,儘管名義上是屬於我的,但我還是覺得自己沒有權力支配。他終於走了,走前還做了冗長可憎的道歉,根本是得了便宜賣乖;我坐下來,感到一切全完了。就在那天晚上,純粹偶然發生的一件事救了我。亞瑟突然跑去倫敦買便宜貨,他經常這樣;他回來得很晚,卻興高采烈,他幾乎已經確定又將獲得一件珍品,給家族的收藏增添光彩。他是如此地光彩照人,我幾乎就要鼓起勇氣向他坦白自己偷拿了一件看起來不那麼重要的藏品——但他一講起他空前絕後的計劃就滔滔不絕,容不得別人插話。因為他的交易隨時可能出現變故,他堅持要我收拾行李跟他搬到富勒姆去,那邊離他要去的古董店非常近,他已經在那裡租好了房子。雖然並不心甘情願,但我還是藉此機會連夜逃離了我的敵人——也遠離了菲利普……我的兄弟常去南肯辛頓博物館,為了填補生活的空虛,我報名參加了藝術學校的課程。今晚read.99csw.com我下課回來,就見到那個可憎之物走在長街上,其餘的這位紳士都說過了。」
「你有沒有注意到另外一件事?」弗朗博急切地繼續說,「霍克一路上都聽任他的愛人受欺侮,卻一直等他們到了鬆軟的沙丘上才動手,在那裡他既可以擊敗對方,又不會對他造成多大傷害。如果他在海上,在礁石間動手,他也許會傷到同伴。」
「這話怎麼說?」另一位問。
「是的,」年輕人小聲說,「在沙灘上我就猜到了,現在我已經確信了;因此我才把他打倒在鬆軟的地方。」
「好吧,」布朗神父自信地評論道,「你不覺得等在外面,有你照看她,對她來說是最好的選擇嗎?你看,我估計你已經猜到了。」
教士彷彿又反覆琢磨了一下這話的意思,然後他說:「你的邏輯分析遺漏了一點。理論上需要三個人。但是實施起來只需要兩個人。」
「人的本性遠比卡斯泰爾斯家的收藏古老,於是本性成了最後的勝利者。我一路跑向大海,手中攥著那枚硬幣,我感到整個羅馬帝國與卡斯泰爾斯家的家世血統都壓在我身上。不只是我家那頭老雄獅在我耳中咆哮,凱撒也放出了所有的老鷹,全都撲扇著翅膀,一邊尖厲地嘶鳴,一邊追逐著我。我的心像小孩子放的風箏一樣越升越高,直到我翻過起伏的乾燥沙丘,來到平坦而潮濕的沙灘上。就在幾百碼以外的海中,菲利普已經站在波光粼粼的潮水中了。紅色的夕陽壯美絢麗;大片的水域剛剛沒過腳踝,而夕陽的倒影足有半英里遠,彷彿一座湖泊,紅寶石般鮮艷。我甩掉鞋襪,向他走去。在水裡走了很遠之後,我才朝四周看了看。在海水與沙灘的環繞之中,只有我們兩人,我把帶有凱撒頭像的硬幣交給了他。」
「那你為什麼還派他去?」她大聲說,顯得更加好奇了。她的表情魯莽自負,臉上泛著紅光,那副高鼻樑彷彿瑪麗·安托瓦內特的鼻子。
「哦,很明顯,」他的朋友大聲說,「必須有一個人要被揭發;一個人威脅要去揭發;還要至少有一個人是被揭發者所懼怕的。」
布朗神父從口袋中掏出本小書,安安穩穩地讀了起來;紅髮女士離開她的位子,坐到了他對面,可他假裝沒注意。最後,她只好探過身子,小聲卻又氣勢逼人地說:「你為什麼要那樣說?你怎麼知道鼻子是假的?」
「夏天的一個午後,我和菲利普約好去沙灘上捕蝦,我在前廳不耐煩地等著,亞瑟正在把新買來的幾包硬幣抱進他昏暗的書房兼博物館里,一次一兩包。當他終於關上厚重的大門時,我匆忙抓起捕蝦網,戴上便帽就要溜出去。就在這時,我看到他落下的一枚硬幣正在窗戶前面的長凳上閃閃發光。那是一枚銅幣,上面有凱撒的頭像,那色澤,那帶彎的羅馬式鼻子,那又瘦又長的脖子,簡直就是菲利普·霍克的翻版。我突然記起,賈爾斯曾經說過,有一枚硬幣很像菲利普,而菲利普也很想得到它。也許你能理解我當時腦子裡那種又瘋又蠢的想法,我覺得那簡直是仙女送給我的禮物。那時我覺得,要是能拿著它跑去送給菲利普該多好啊,它可以作為類似結婚戒指那樣的信物,可以讓我們永遠聯繫在一起;我一時間思緒萬千。然而從內心深處,我為自己所做的感到害怕;更重要的是,一想到亞瑟對這件事的反映,我就像挨到紅烙鐵一樣備感煎熬。卡斯泰爾斯家的賊;偷竊卡斯泰爾斯家寶物的賊!我相信我兄弟恨不得馬上讓我像女巫一樣被燒死。但很快,這種臆想的殘酷情景激發了我對他的憎恨,我恨他整天泡在古物堆里。而我渴望回應來自大海的呼喚,那裡充滿了青春與自由。外面陽光熾烈,花園裡有棵黃色的金雀花在微風吹動下敲擊著窗戶。我想到,那些生機勃勃的金色花朵正從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呼喚著我——而我兄弟那死氣沉沉的金幣、銀幣、銅幣隨著歲月的推移終將蒙上厚厚的灰塵。一邊是我的本性,一邊是卡斯泰爾斯家族的收藏,我在中間苦苦掙扎。」
「菲利普抬起頭,不再補他的網了,他漲紅了臉,不知是生氣還是難為情;也許只是一直彎著腰憋紅的,或者是給夕陽映紅的;又或者,這隻是在我眼前舞動的又一個病態的幻象。他只是對那人生硬地說:『你離她遠點兒。』然後就示意我跟著他,蹚水走向岸邊,再也沒多瞧那人一眼。他一踏上從沙丘腳下延伸出來的石築防波堤,便急著往回跑,可能他認為不速之客在這些粗糙的石頭上跑不快,畢竟這些石頭被海草搞得又濕又滑,而我們要比他年輕,也早就習慣了。可是我的冤家對頭走起來和講話一樣考究;他仍然跟著我,邊選擇腳下的路邊選擇措辭。我聽到他柔和又噁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終於,在我們到達沙丘頂上時,菲利普的忍耐達read.99csw•com到了極限(這種情況從來沒有這麼明顯過)。他突然轉過身,說:『滾回去。我現在沒工夫搭理你。』那人猶豫了一下,剛要開口,菲利普用力一擊打在他嘴上,他從丘頂直落到了坡底。我看見他從下面的沙堆中爬了出來。」
「那又何苦呢?」她追問道。
「我還不清楚,」神父回答,「我想要你去查一查;算是幫我個忙。他往那邊去了,」接著用拇指向肩后做了個不易察覺的動作,「距離不超過3根燈柱。我只想知道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什麼?」姑娘瞪大了眼睛問。「上面寫些什麼有關係嗎?」
「你真有意思,」年輕的女士說。「說這些做什麼用呢?」
「要是你了解年輕人的話,現在你就不會奇怪我對這一切有多麼討厭;我討厭那些人對古羅馬人的聞必稱是。我不像我兄弟亞瑟;我無法放棄追求享樂。我的浪漫天性以及一些不值一提的小處,包括一頭紅髮,都遺傳自我的母親。可憐的賈爾斯也一樣;我認為硬幣的影響倒算是他會那樣的一個理由;雖然他確實做錯了事,差點就進了監獄。但他也沒有犯下我這樣的大錯,我馬上講給你聽。」
「這真是非同尋常的難題。」弗朗博承認說。
「這麼安排,你可能會覺得亞瑟一定會怨天怨地;但他簡直就像是我父親又活過來了一般。儘管年輕時他與我父親有些分歧,可接手收藏后,他就像一個異教教士投入了他的聖殿。他將那些羅馬小硬幣與卡斯泰爾斯家族的榮譽相提並論,那股固執、盲目崇拜勁兒跟我父親一模一樣,好像羅馬式的硬幣必須用羅馬式的美德來捍衛似的。他沒有別的嗜好,從不在自己身上花錢,他只為收藏而活。平時,他也不會為他的便餐更衣打扮,總是穿一件老舊的棕色睡衣,在那堆扎得緊緊的棕紙包中間走來走去,任誰想碰一下都不行。睡衣上的系帶與流蘇配上他蒼白清瘦、溫文爾雅的面孔,簡直是位老苦行僧。時不時地,他也會打扮成一位時髦的紳士;但只限一種情況,那就是要去倫敦的拍賣場或者店鋪為卡斯泰爾斯家的收藏再添上一筆。」
「我頭暈腦脹地走在回家的斜路上;等我走到門階前時,才稍稍感覺有些清醒過來,我看見門口放著個牛奶罐——歪鼻子男人也在那裡。牛奶罐放在那裡,說明僕人們都不在家;而亞瑟一定正穿著棕色的睡衣,躲在他棕色的書房裡欣賞他那些收藏呢,他才聽不見什麼門鈴聲。家裡沒人能幫我,只有我兄弟在家,但他要知道了這事,我就完了。我在絕望中塞給他兩個先令,並且告訴他過幾天再來,容我再想想。他悶悶不樂地走了,然而他還是比我預想的溫順多了——也許他摔下去的時候給嚇到了——我望著他的背影,看他背上的沙子簌簌地落在地上,心裏滿是復讎的快意。他走過了6棟房子后,才消失在拐彎處。」
他思索著,眼光轉到了姑娘淺色的帆布套袖上。手腕處,一圈紋路很淺的藝術圖案顯示出,這不是普通婦女的工作服,倒像是一件進修藝術的女士的工作服。他似乎找到了很多值得思考的細節;但他的答覆緩慢遲疑。「女士,你知道,」他說,「從外面看這地方——可以說是個不錯的去處——但是像你這樣的女士一般不會——不會這麼想。你們從不會主動走進這樣的地方,除非——」
弗朗博吃驚地抬起頭;那個紅髮姑娘也抬起頭,但她的神情就遠不止是驚訝了。她穿著淺棕色的粗布服裝,樣式簡單,甚至有點過於隨意;但她是個貴族小姐,而且細看之下,有點盛氣凌人。「戴假鼻子的人!」弗朗博重複道。「他是誰?」
「表面上看,」弗朗博說,「我們很自然地會想到從澳大利亞來的兄弟,他在這裏惹過麻煩,這次回來得又那麼突然,而且他還可能有同謀。但我猜不出他是怎麼攪進來的,除非……」
「『菲利普,』我無助地喊道,『去問問那人到底想幹什麼。』」
「這就是我要說的整件事里最荒唐的部分了。我想,你這麼聰明,肯定能猜出,像我這樣一個不安分的17歲女孩,生活在一個如此單調乏味的地方,到底什麼樣的事情才能讓我輕鬆一些吧。但我總被一些更可怕的事情困擾著,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樣;說不清該恨自己因輕佻種下苦果,還是活該忍受心碎的感覺。那時我家住在南威爾士的海濱度假區,隔幾戶人家的房子里住著一位退了休的船長,他有一個比我大5歲的兒子。賈爾斯去澳大利亞前,他們經常來往。他叫什麼名字無關緊要;但我既然打算把一切都告訴你,說出來也無妨,他叫菲利普·霍克。我們常一起去捕蝦,而且覺得我們都愛著對方;至少他說過他愛我,而我也覺得我愛他。他有一頭古銅色的捲髮,還有一副鷹一樣的面孔,也在海邊晒成了古銅色。我向你保證,我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讚美他,而是這些都跟這件事有關係,那場離奇的巧合就是由此而來的。」
「我只有一件事要說。我不配得到幫助;也不敢質疑或者抱怨我受的懲read•99csw.com罰;那是我罪有應得。但我仍舊想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我想得頭都要裂開了。我的遭遇都是奇迹嗎?除了菲利普和我以外,怎麼會有人知道我在海中將一枚小小的硬幣交給了他?」
又是一陣寂靜。「看來,」偵探抱怨道,「這位有名的硬幣鑒賞家與收藏家不過是個粗俗的守財奴。」
姑娘突然跳了起來,安靜地站在那裡,但雙拳緊握,一副恨不能馬上走開的樣子;然後她慢慢鬆開手,又坐了下來。「你比任何人都神秘莫測,」她如釋重負地說,「但我能感覺到,你不僅神秘,還挺有同情心的。」
「我實在無法向你形容我當時的恐懼與驚奇,他就那樣一聲不吭地闖到海里。就像是徑直踏出懸崖邊,卻仍在空中穩穩前行。那感覺好像看到房子飄到天上,或者人頭落到地下一樣。他只沾濕了鞋子;那樣子彷彿一隻無視自然法則的惡魔。就算他曾在下水前有過一點點的猶豫,那也沒有什麼。他的注意力完全在我身上,根本就沒把大海放在眼裡。菲利普當時在幾碼以外,背對著我,正在俯身放網。陌生人一直走到離我不足兩碼的地方,海水就要漫到他的膝蓋了。接著,他開口說話了,聲音明顯是經過修飾的,完全是在裝腔作勢:『如果我想從你這裏取走一枚帶有特別銘文的硬幣,不知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有個人影走下屋前的門階,金色的路燈光映出他的模樣,真的酷似羅馬硬幣上的頭像。霍克免去了客套話,直接說:「卡斯泰爾斯小姐非要等你們來了才肯進去。」
「什麼意思,他幹了什麼?」她有些害怕地問。
「因為那不是拇指,更不是什麼蝸牛。那是一個歪鼻頭,正頂在玻璃上;它被壓得慘白;其後的面孔與眼睛起初還看不到,後來便顯出幽靈般的灰色輪廓來。我趕忙合緊了百葉窗,跑上樓,回到我的房間,反鎖上門。但我發誓,就在我經過另一扇黑黑的窗子時,我又看到了那個蝸牛一樣的東西。」
「我的天哪!」弗朗博大叫:「你是說——」
「除一點以外,他的樣子沒有任何反常之處。他的墨鏡並非完全不透明的,而是很常見的那種藍色,可以看到鏡片后的眼睛一動不動,直勾勾地盯著我。他的黑鬍子既不長,也不雜亂——但還是一副毛髮濃密的模樣,因為他的鬍子與臉頰的鬢角連在了一起。他的臉色既不是土黃色,也不是鉛灰色,而是恰恰相反,顯得十分乾淨、年輕;可他紅潤的面色卻是蠟像一般(我不知道為什麼),反倒更顯得恐怖。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他的鼻子,形狀很漂亮,可就是鼻頭有些歪;似乎是有人在它還沒成型的時候,用小鎚子從邊上敲了一下。這點小毛病甚至算不上是畸形;可我無法向你描述這對我來說是怎樣一個活生生的夢魘。他站在被夕陽染紅的水中,在我眼裡就像是從血海中咆哮而出的地獄海怪。我不清楚為什麼那鼻子引發了我這麼多的胡思亂想。我感覺他的鼻子看起來似乎能像手指一樣活動。而且剛剛就動過。」
「在這種天氣里,蠟質的東西很容易沾上露水,」布朗神父簡潔地回答說。
「除非什麼?」他的同伴耐心地問。
「勒索者為什麼不能,」布朗低聲問,「獨自恐嚇受害人呢?假定有一位太太極力反對丈夫飲酒,嚇得她丈夫對自己時常流連於酒吧的事遮遮掩掩,於是她又改換筆跡寫勒索信給他,威脅說要向他的太太告發!難道不能這樣做嗎?假定有一位父親禁止兒子去賭博,然後喬裝打扮跟蹤他,並且用假扮出來的父親式的嚴苛威脅那孩子!假定——噢,咱們到了,我的朋友。」
弗朗博從姑娘手中接過大門鑰匙,又接過霍克的硬幣,和他的朋友一起走進空蕩蕩的房子,穿過大廳外側。屋裡只有一位住客。布朗神父曾見到那人從酒館前走過,此刻他正靠牆站著,似乎已經走投無路;其餘裝束都未變,只不過脫下了黑色的大衣,換上了棕色的睡衣。
「就在他看見我在窗內走動的那一刻,他轉身跑出了花園後門,那門一直敞著,毫無疑問,他就是從那裡進來的。他居然也有膽怯的一面,這與他冒冒失失闖進海里時的表現簡直判若兩人,我不禁感到一絲安慰。我猜想他是不敢面對亞瑟,所以比我所預想的還要膽怯。不管怎麼說,我的心算是放下了,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吃了晚餐(在亞瑟整理他的博物館時絕對不能打攪他,這是規矩),而我一心想著菲利普,想得渾然忘我。我眼神空洞地望著一扇窗子,可心裏相當快活,那窗子並沒拉簾,夜幕終於完全降了下來,外面黑洞洞的。我看見窗戶外面似乎有隻蝸牛。可等我睜大眼睛再仔細一看,那更像是人的拇指按在窗戶上;它彎曲的樣子就和人的拇指一樣。我心生恐懼但又鼓起勇氣沖向窗戶,但隨即又縮了回來,並且發出了就要窒息的驚叫,任何人都應該能聽到,除了亞瑟。」
弗朗博盯著他的朋友看了片刻,表情說不清是困惑還是覺得可笑,之後才起身離席;他巨大的身形擠出矮人酒館的小門,接著九-九-藏-書便融入了瞑瞑的暮色之中。
「我們來這裏,」布朗神父彬彬有禮地說,「是為了將這枚硬幣物歸原主。」接著,他把那枚硬幣遞給了戴著假鼻子的人。
「顧不得那麼多了,最好快去找亞瑟。如果那傢伙像只貓一樣圍著房子亂轉,恐怕它就不只是來勒索的。我的兄弟也許會把我趕出家門,甚至詛咒我一輩子,但他是個紳士,一定會站出來保護我的。經過10分鐘的思前想後,我跑下樓,敲了幾下就推門而入,結果看到了最後,也是最糟糕的景象。」
姑娘看了看他,起身戴好手套。「行,」她說,「我會等你們的。」隨即便離開了。
他繼續著他那夢囈般的獨白。「你來這裏不是要約見女門徒,或是身份卑微的朋友,否則你會選擇雅座……你也不會是身體不適,不然你就會找店裡的女主人求助,顯然她比較可靠……另外你看著不像是身體不舒服,只是心情不好……這條街筆直筆直的,沒有一處拐彎;兩側的房子都門窗緊閉……我只能推測,你是遇到了不想見的人;在這一片巨石建築里,你只有這個小酒館能進來避一避……我仔細觀察了剛才走過去的那個人,我想我這麼做並不過分……而且,我覺得他是壞人……而你應該是好人……我已經做好了準備,如果他膽敢糾纏你,我一定會出手相助;我要說的就這些。我的朋友很快就會回來;他那樣笨手笨腳地在街上晃蕩,一定不會有什麼收穫的……我想他是不會有的。」
「就在一瞬間,我被一股直覺嚇到了:有個人從遠處的沙丘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很快就冷靜下來,知道自己是緊張過度了;從那麼遠的地方看過去,只能看到一個小黑點,我只能看出他站在那裡,略略偏過頭在觀望而已,根本不能認定他是在看我;他也許在看輪船,或者夕陽,或者海鷗,甚至可能是海岸上閑逛的任何一個人。然而,我才擺脫掉的胡思亂想卻成了現實;我看見他大步流星地徑直穿過寬闊潮濕的沙灘,朝我們走來。隨著他越走越近,我看清了他的長相,皮膚黝黑,蓄著鬍子,戴著墨鏡。他一身黑色打扮,從頭上老式的黑色禮帽,到腳下結實的黑色鞋子,老舊但還算體面。他不管不顧地直接走進海里,沒有一絲猶豫,像一顆子彈般直射過來。」
那人臉色驟變,他的歪鼻子在臉上凸顯出來,與其他部位完全不協調,樣子很是好笑。他開口講話了,絕望中保留著最後一絲尊嚴。「那麼,你應該知道,」他說,「我還沒到家傳盡失的地步。」之後他倏然轉身,大步走進裡間,重重地關上了屋門。
「答案更不尋常,」布朗神父沉著臉評論說,「卡斯泰爾斯小姐,我們過1個半小時會去你在富勒姆的家,你能在家等我們嗎?」
「為什麼?」教士輕聲問。
倘若有人在一個秋夜路過此地,這件事本身就夠虛幻的了,可他還可能看到紅色窗帘(玻璃上面寫著白色的大字)遮掩的窗子,有隻手撥開窗帘,一張臉向外張望,樣子就像是天真的地精。實際上,那個純真樸實的人叫布朗,他曾在埃塞克斯的科霍爾擔任神父,目前在倫敦工作。他的朋友弗朗博,是名半官方的偵探,他剛了結了附近的一樁案子,正坐在神父對面整理筆記。他們坐在一張緊挨著窗戶的小桌旁。教士拉開窗帘向外望著,直等到街上那陌生人走過窗前才放下窗帘。接著,他圓溜溜的眼睛轉向頭頂窗子上的白色字母,接著又瞟了眼鄰桌。那邊坐著一個工人,面前擺著啤酒和乳酪。還有一個紅頭髮的年輕姑娘,手裡握著杯牛奶。過了一會兒(看見他的朋友把筆記本收好),神父低聲說:
酒館的大門開了,偵探弗朗博高大的影子落在桌上。布朗神父把他介紹給了女士,接著以他那種輕描淡寫卻很有說服力的口氣,提到弗朗博了解這類案件並願意出手相助;幾乎在不經意間,姑娘很快又向兩位聽眾把她經歷過的事情又描述了一遍。弗朗博俯身坐下,同時遞給教士一張小紙條。布朗驚奇地接過來讀了一下:「乘計程車去了帕特尼的馬弗京大街379號沃加沃加大樓。」姑娘則繼續講述她的經歷。
輪到教士答話時,他笑了起來。「戴這麼難看的鼻子,倒不是為了扮靚,」他承認。「我想,那個人戴上它,恰恰是因為他自己的鼻子太漂亮了。」
「這一下我心裏舒服多了,不過也可能會給我惹來更多的麻煩;而菲利普也沒有為自己的英勇行為洋洋得意。儘管他還像平常一樣充滿溫情,但似乎還是有些情緒低落;我還沒來得及問他怎麼回事,他就在自家門前與我告別了。臨別前,他的表現有些反常。他說,按理說我應該把硬幣還回去;但他想『暫時』留下它。隨後他突然轉變了話題,補充說:『你知道嗎?賈爾斯從澳大利亞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