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彭德拉根家的覆沒

彭德拉根家的覆沒

「你認為多數人都能注意到那些嗎?」弗朗博問。他沒有得到回答:布朗神父已經墜入夢鄉了。
「呃,你這是什麼意思?」范肖問。
出乎弗朗博的意料,他的教士朋友突然精神抖擻,岔開了話題,開始和主人滔滔不絕地聊起了自然史,提到了很多讓人意想不到的話題,一直聊到僕人們擺好甜點和玻璃酒瓶並退出門去。然後,他用同樣的語調說:
「我看到了你們提到過的礁石,像巨龍的礁石,像大法師梅林的礁石,還有——」
「看來我澆水的方式不是在幫它們,而是在害它們,」他撓著頭承認說。「可惜我沒找到鋤頭。你們該看看我怎麼用鋤頭!既然說到工具了,弗朗博,你常帶著的那根內藏寶劍的手杖在身邊嗎?好的;那麼塞西爾爵士,你就用海軍上將扔在柵欄那邊的那把刀吧。這四下里真是灰濛濛一片啊!」
「河上的霧氣升起來了,」一直在留心觀察的弗朗博說。
他還沒說完,刀便從它砍出的缺口抽了回去,接著又是重重一刀,伴著木頭破裂的噼啪聲,將裂開的柵欄一路劈到底。然後軍刀再次撤回,又憑空出現在幾英尺以外的地方,同樣先是一刀劈開一半;之後經過一陣掙扎(伴著黑暗中傳來的幾聲咒罵),刀被拔了出去,第二刀順勢一直劈到地面上。最後力道十足的一腳把整塊鬆動的薄木板踢到小路上,在木牆上形成了一個黑洞洞的缺口。
「碰巧的是,」主人冷靜地回答,「我的家人遭遇的兩三次船難都沒有趕上打雷閃電。」
稍作停頓,教士又用他溫和的語調開口了。「上將,」他說,「你能滿足我一個願望嗎?能讓我和我的朋友在你家的塔樓上過夜嗎?如果他們二位願意的話。你知道嗎?依我看來,你是個百邪不侵的人。」
「我就是這個意思,」布朗神父說,「海軍上將的科學預言之一今晚就要實現了。這件事會在煙霧中結束。」
「你說的河霧,」他說,「有股怪味。」
彭德拉根跳起來,在窗前快速地踱步,窗外的面孔隨即消失了。「我告訴過你,裏面什麼都沒有,」他暴跳如雷地大喊。「關於這件事我只知道一點。你可以叫我無神論者。我就是個無神論者。」他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盯著布朗神父,神情專註得駭人。「這整件事都是意外。根本就不存在詛咒。」
弗朗博在桌上重重地捶了一拳。「老天啊!」他大叫道:「那姑娘也有同樣的頭髮!」
「你怎麼觀察得那麼清楚,」范肖叫道。「我們還以為你一直都心不在焉呢。」
「總有小善可為,」他像個快樂的傻瓜一樣:「喬治·赫伯特說過:『依照你的律法,為康沃爾的海軍上將清掃花園,可以使花園與作為都更完滿。』好了,掃乾淨了,」布朗神父隨手將掃帚拋到一旁,又補充說,「我們來澆澆花吧。」
但是相信古老迷信的范肖還在打著冷戰,他急忙說:「可是,上將,小島附近的嘶嘶聲是怎麼回事?真的像是著火了。」
布朗神父本來沒有心思去探險。他先前因為勞累過度病倒了,最近才剛有些好轉,他的朋友弗朗博請他乘小船去遊覽一番,同行的還有塞西爾·范肖爵士,他是康沃爾郡的一位年輕鄉紳,很是迷戀康沃爾郡的海岸風光。但布朗身體還很虛弱;他算不上是個快樂的船員;儘管他從未表現出牢騷滿腹、唉聲嘆氣的樣子,但他並沒有多少興緻,只是盡量忍耐,保持著最基本的禮貌。紫羅蘭色的夕陽半掩在海中,火山岩峭壁參差排列著,在另兩個人讚美這景緻時,布朗表示了同意。一會兒,弗朗博指著一塊礁石,說它的形狀好像一條巨龍。布朗看了看,認為它確實像一條巨龍。不一會兒,范肖更為興奮地指著另一塊礁石,說它像是大法師梅林。神父看了一眼,再次表示贊同。弗朗博問他,曲折河流兩旁的石壁像不像仙境的大門,他說:「很像。」不論聽到怎樣的大事小情,神父全都心不在焉地應和著。他聽說,只有小心謹慎的水手才能在這片海域活下來;他也聽說船上的貓在打盹。他還聽說,范肖找不到他的雪茄煙嘴了;也聽到領航員念念有詞:「雙眼亮閃,一路平安;一睜一閉,葬身海底。」他聽到弗朗博對范肖說,這無疑是在講領航員要瞪大雙眼觀察周邊情況,不能有絲毫懈怠。而他又聽到范肖對弗朗博說,這很有趣,但不是這個意思,這是說如果他們見到一近一遠兩盞海岸燈標並排出現,那麼他們的航向就是正確的;但要是一盞燈被另一盞遮住了,他們就會觸礁。他聽到范肖補充說,他家鄉有很多這種妙趣橫生的歌謠與諺語,是真正的冒險傳奇之鄉,比德文郡更有資格獲得伊麗莎白時代航海技術的桂冠。按他的說法,這兒有眾多航行在這些海灣與小島間的船長,相比之下,德雷克不過是只旱鴨子。他聽到弗朗博笑著反問他,那本叫做《嘿!向西航行》的冒險小說是不是只為了九-九-藏-書說明所有德文郡的人都恨不得自己的家鄉是康沃爾郡。他聽到范肖說,沒必要裝糊塗;不僅過去的康沃爾郡船長被奉為英雄,現在他們仍是英雄:離現在的地點不遠就住過一位退休的海軍上將,他經歷過許多驚險刺|激的航行;他年輕時發現了最後8座當時海圖尚未標出的太平洋島嶼。這位塞西爾·范肖是個有些魯莽衝動但富於激|情的人;他很年輕,淺色頭髮,深色皮膚,全身洋溢著熱情;內心像少年般渴望冒險,但外表卻如少女般俊俏清秀。再看弗朗博,虎背熊腰,兩道濃眉,走起路來如火槍手一樣大搖大擺,真是巨大的反差。
「你以為那是太平洋島嶼的海圖,」布朗答道,「如果你將一片羽毛與化石和珊瑚放在一起,人人都會以為它是標本。但你要是將同一片羽毛與緞帶和假花放在一起,人人都會說它是為女士的帽子準備的。如果將這片羽毛與墨水瓶、書籍還有稿紙湊到一起,任誰都會發誓說它是一支羽毛筆。而你看到了熱帶鳥類與貝殼,就想當然地認為那是太平洋島嶼的地圖。可那只是這條河的地圖。」
「好吧,」布朗盯著軟管回答說。「雙眼亮閃,一路平安;一睜一閉,葬身海底。」
他們笑著跟在他後面,還帶著幾分抗議;但是他的回答極其嚴肅,他用佈道的方式向他們解釋,搞得兩人不勝其煩,他教育他們,勿以善小而不為。他沒找到鋤頭;卻找到一把樹枝綁成的掃帚,於是他充滿活力地打掃起草地上的落葉來。
當時,黑髮姑娘正任由她的獨木舟緩慢而安靜地漂過這座奇特的小島;她則抬頭專註地望著奇異的塔樓,橄欖色的瓜子臉上閃現著強烈的好奇。
他盯著刻在上面的3個符號,儘管它們都已模糊不清,但似乎仍在傳達某種含義。第一個像是塔樓或者其他建築的輪廓,頂部有團緞帶一樣彎曲向上的曲線。第二個清楚一些:一艘伊麗莎白時代的老帆船漂在水波之上,但是中間被一道鋸齒狀的刻痕切斷了,也許是木材的紋理,也許是船隻漏水的常見表示方式。第三個是一個人的半身像,下邊是貝殼狀的波紋;他的面目模糊、無法辨認,雙臂直挺挺地舉向天空。
「哦!」布朗神父邊說邊跳下了小桌子。
「我什麼都不信,」彭德拉根一邊斜眼瞧著一隻紅色的熱帶鳥,一邊輕快地回答。「我是個崇尚科學的人。」
對他們這條遊船來說,河道依然夠寬夠深;但隨著河水在鄉野間曲折蜿蜒,兩岸漸漸收窄;樹木倒伏,橫架於水上,試圖架起一座座橋樑——船隻似乎從幻想中的峽谷轉入山洞,繼而又鑽進隧道。除此以外,便沒有太多東西可供布朗發揮他的想象力了;除了幾個擔著從林子里砍來的柴禾與柳條的吉普賽人,河岸邊就再也沒有其他人了;還有一個景象,雖然現在已說不上不合規矩,但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也難得一見:一位深色頭髮的女士,沒戴帽子,獨自划著她的獨木舟。就算布朗神父曾被這些景象吸引過,但是他一定很快就忘卻了,因為當他們又拐過一道河彎時,眼前出現了一件奇異的景物。
「哦,別再拐彎抹角了,」弗朗博不耐煩地大聲說。「你就不能用大白話說嗎?」
布朗神父就算陷入了困惑,也能明智地分析自己的困惑之處。他發現其中的古怪之處在於由雜七雜八的材料拼出的特定形狀;好比說有人見到了錫制的高頂禮帽,或者格子呢縫製的男式大衣。他確定自己在別處見過這樣用不同色調木材混搭的樣式,但絕沒見過如此規模的建築。下一刻,他無意中朝暗黑樹林中一瞥,得知了他想要的所有答案,不禁微微一笑。透過植物枝葉間的縫隙,他依稀見到了那種用黑色橫木搭建的老木屋,這樣的建築在英國仍不時能見到。在我們眼中,這種樣式只適合在舞台上演繹「古老的倫敦」或者「莎士比亞筆下的英國」。匆忙中的一窺,教士也看不太真切,木屋雖然樣式古舊,但卻舒適且有人精心打理,門前還有一片花壇。它沒有塔樓那樣斑駁紛亂的外形,這麼一看塔樓就像是用木屋的邊角余料搭建的。
但他依然保持鎮定,緊盯著擴散的火苗,水流像銀亮的長矛澆得火焰嘶嘶作響,火勢似乎漸弱。他的手指緊緊抓住管子上的噴嘴,對準目標,一刻也不分神,對於島上花園中激動人心的打鬥場面,他只是側耳傾聽,偶爾從眼角快掃一眼。他向朋友們下達了兩條簡要的指示。其一是:「不管那幾個傢伙是誰,趕快放倒他們,然後捆起來;柴堆下面有繩子。他們想搶走我的水管。」另一條是:「只要有機會,就快去叫那個划獨木舟的姑娘;她在河岸邊,同吉普賽人在一起。請她找人拿幾個水桶,到河邊去裝滿水拎過來。」接著他就閉上了嘴,繼續給那如花朵般綻放的火焰澆水,那架勢比他給紅鬱金香澆水時還要粗魯。
黑暗中又傳出抱怨聲,接著便是一陣歡笑。「沒有的事,」那個聲音說,「我早就想砍掉這段木柵了;它影響了植物的生長,身邊又沒個人能幫我一把。不過,等我把眼前這道門再開大一些,我就出去迎接你們。」
海軍上將挑起了光禿禿的眉頭,驚呼道:「噢,我不清楚你是怎麼知道的,我的確受不了那個傢伙,可又不能無端辭退家中的傭人。范肖或許會依照那些傳說,說我天生就厭惡長著西班牙式黑色頭髮的人。」
「我看這草坪該除草了,」他半夢半醒地說。「要是能找到把鋤頭什麼的,我要親自動手。」
與此同時,大鬍子園丁的巨大身影又出現在綠地邊緣,他在揮手招呼其他人上前來;但這一次他手裡拿的不是耙子,而是彎刀。他身後是那兩個黑人,他們手裡都拿著古老的彎刀,全是壁爐上的戰利品。他們雙眼血紅,再配上黑臉膛和黃外套,簡直是手持刑具的魔鬼。從他們身後昏暗的花園中,傳來一個遙遠的聲音,在大聲地指揮他們。教士一聽到那聲音,陡然變色。
范肖朝黑洞里瞥了一眼,發出一聲驚呼。「我親愛的海軍上將啊!」他高呼,「你——呃——你每次想出門散散步,就要開個新門嗎?」
他又揮舞起鋼刃;這次,他只一刀就把木牆從頭砍到了底。
「請九*九*藏*書原諒我的失禮,」布朗的聲音中幾乎透出了同情,「包括我把酒灑了那件事。但是儘管你在極力掩飾,可似乎塔樓失火的事對你並非無足輕重。」
范肖雙眼放光,得意洋洋地說:「啊哈!我猜你是沒見過這樣的地方;所以我才要帶你來開開眼,我的朋友。現在你有機會見識一下我對康沃爾郡水手的讚美是否誇大其辭了。這地方屬於老彭德拉根,我們都叫他海軍上將;儘管他還沒得到那個軍銜就退役了。德文郡的人都懷念羅利與霍金斯;彭德拉根家今日的事迹可與之比肩。如果伊麗莎白女王自墓穴中復生,乘著她鍍金的遊船來到此地,她會受到海軍上將的盛情款待,從每一個角落到每一處窗帘,從牆上的每一處嵌板到桌上的每一套碗碟,招待她的宅邸完全是她那個時代的樣式。她會發現這位英國艦長與德雷克一樣,喜歡在餐宴中高談闊論,談論駕著小船去開拓新的疆土。」
「你是怎麼知道的?」范肖問。
他們隨他登上小島,走到塔樓下面,布朗神父不知是因為又接觸到了堅實的土地,還是對河岸上的事情感興趣(他已經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總之他的精神好多了。他們走上一條林蔭路,兩側是稀疏的灰色木柵欄,就像公園與花園四周常見的那種,木柵頂上是濃密的樹冠,枝椏四處伸展,好像巨人的靈車上裝飾的黑色與紫色的羽毛。塔樓已被他們甩在身後,看起來更加怪異,因為在入口旁通常會有一左一右兩座塔樓;而這裏只有一座,缺乏平衡。但除此以外,這條林蔭路與任何通向一位紳士領地的道路沒有什麼不同;道路曲折,房子已經不在視野中了,他們沿路左彎右繞,覺得這地方很大,但這小島上其實並沒有那麼大的空間。布朗神父有些累了,他幾乎產生了錯覺,覺得這塊地方在變大,彷彿噩夢中的情景。不管怎樣,他們一路走來都沉浸在神秘又單調的景色中,直到范肖突然站住,指了指前方,有東西刺穿了灰色的籬笆——乍一看好像是野獸從籠中伸出的犄角。再走近些就一目了然了,那是一片略微彎曲的刀刃,在黯淡的暮色中泛著微光。
布朗神父笑了。「真是這樣的話,」他說,「你就更不該反對我到你家舒適的避暑別墅里過夜啦。」
「只是像而已,」海軍上將邊笑邊引路:「不過是有獨木舟經過罷了。」
「啊,」持懷疑態度的上將回答說,「但你還不知道古老的傳說中有多少是根據更古老的傳奇人物杜撰的呢。況且,那還不是僅有的說法。范肖就在這裏,他喜歡搜集這類故事,他可以告訴你那個傳說的其他版本,一個比一個駭人聽聞。在其中一個版本中,我不幸的祖先把西班牙人砍成了兩段;這和那圖案也很相符。還有一種流行的說法,說我家在塔樓中藏滿了毒蛇,這也可以解釋那些扭曲的線條。第三種傳言將船上的折線描述成閃電的符號;單拿這一條說吧,如果認真調查一下的話,就會發現這樣的不幸巧合是十分少見的。」
「恰恰相反,」范肖回答說,「這是它最浪漫也最具伊麗莎白風格之處。彭德拉根家在西班牙戰爭期間建起了這座塔樓;儘管時常需要修葺,甚至出於其他理由要重建,但建築風格一直沿用老傳統。據說塔樓是彼得·彭德拉根爵士夫人下令建在這裏的,建這麼高是為了站在塔頂能夠望到船隻拐過岬角進入河口;那位女士要在丈夫從西班牙返航回家時,第一個見到他的船。」
布朗神父站在那裡悲傷地望著光禿禿的植物。
「看來,」布朗神父眨著眼睛嘟噥道,「這顯然就是那個西班牙人的傳說了。這是他正在海里舉著胳膊發詛咒;這邊是兩種毒咒:失事的船隻和燃燒的彭德拉根塔樓。」
「我恐怕,你們捉不到他了,」布朗冷靜的聲音中帶著痛苦。「現在他已經被衝到礁石上了,正是他讓別人送命的地方。他懂得如何利用家族傳說。」
他話音未落,一束絕美的玫瑰色紅光噴薄而出,彷彿一朵巨大的玫瑰綻放開來;隨之而來的還有木材燃燒爆裂的噼啪聲,猶如魔鬼的笑聲。
「小心點,大力士,」弗朗博高喊:「哎,你把花朵都衝掉了。」
「而你的父親與兄長,」教士緩緩地說,「恐怕都死在海上了。」
「那邊的火光是怎麼回事?」布朗神父指著河對岸的林子,溫和地插問道。他們都吃了一驚,想象力豐富的范肖更是半天回不過神來,因為他們都看到一條又長又稀薄的藍色煙柱在傍晚的餘輝中裊裊升起。
「太遺憾了!」弗朗博驚呼。「她要走了。」
「太可怕了!」布朗神父帶著好奇的表情說。「哎呀,我打到人了!」
范肖剛剛還在講老海盜一樣的海軍上將的故事,他的突然出現大大充實了這個故事;只是事後才發現,不少細節上的吻合僅僅出於巧合。比如說,他戴了一頂遮陽的寬檐帽;但是他把前檐折起衝上,兩角壓得比耳朵還低,像個新月形的三角帽,就跟當初納爾遜戴的那種一樣。他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藍色外套,縫著平淡無奇的扣子,可是和白色的粗布褲子搭配在一起就有了幾分水手的樣子。他身材高大,神情散漫,走路大搖大擺,這可不是水手該有的架勢,但又不乏些許水手的氣質;他手裡的短軍刀像是海軍用的彎刀,但大了一倍。帽檐下那張雄鷹般的面孔,充滿熱情,不只是臉上颳得乾淨,連眉毛也沒有,就像飽經風吹雨打之後脫落了。他雙眼突出、目光如炬。他的膚色具有奇異的魅力,又有些熱帶風貌;使人不禁聯想到紅橙的顏色。除了紅潤之外,還有一些黃色,但不是病人的黃色,而是像赫斯帕里得斯的金蘋果映出的光芒——布朗神父從未見過如此外貌的人,他具備熱帶國度的一切浪漫氣質。九_九_藏_書
「你的海軍上將朋友是何時告訴你這些家族歷史的?」布朗神父問。此時獨木舟中的姑娘已經划船離去,她的心思全在塔樓上,看都沒看已被范肖靠泊在小島岸邊的遊船。
前方有一座林木茂盛的梭型小島,將變寬的水面一劈兩半。他們的船速很快,以至於小島好像一條船首高昂的大船朝他們駛來——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條煙囪高聳的大船。在小島最靠近他們的一端矗立著一座外觀奇特的建築,他們誰也沒見過類似的建築物。它本身並不算高,但相比它的寬度,便顯得高大挺立,由此,最恰當的名稱就是塔樓了。它似乎完全用木頭搭建而成,那模樣既不平衡也不對稱。一部分木板與橫樑採用的是上好的風乾橡木;另一部分橡木則是新近砍伐且未經處理的;還有一些部分用的是白松木,大都用焦油塗成了黑色。黑色橫樑以各種角度斜向交叉,整體外觀給人胡亂拼湊的感覺,令人費解。樓上有一兩扇樣式古樸的彩色窗戶,顯得精美別緻。看到它,旅行者們不禁會產生一股怪異倒錯之感,讓人想起某種東西,卻又明白它與我們心中的想象如此不同。
「是的,」海軍上將嘆息道:「他們都死於海難,人類所有充滿謊言的傳說都是建立在各種殘酷的事故上的,海難就是其中之一。我父親是從大西洋返航時,在這片海岸出事的,他的屍體被衝到了康沃爾郡的礁石間。我兄長的船在從塔斯馬尼亞歸來時不知道沉在什麼地方了。他的屍體一直沒找到。我跟你說,這都是天災;除了彭德拉根家的人,還有很多外人都葬身海底了;對航海家來說,這兩次事故都不值得大驚小怪。當然啦,這些災難令迷信說法開始蔓延;人們紛紛傳說看到了燃燒的塔樓。因此我說只要今晚沃爾特能平安返回,一切謠言就都澄清了。他和未婚妻今天要來,但我怕意外的耽擱嚇到她,就發電報告訴她等接到我的通知再來。但他今晚肯定會到,然後那個所謂的詛咒就會在煙霧中結束——在煙草的煙霧中消散。就讓我們打開這瓶酒,來打破那個古老的謊言吧。」
「你是指彭德拉根的太平洋島嶼的海圖嗎?」范肖問。
「真是好酒,」布朗神父鄭重其事地舉起酒杯,說,「不過,你也看見了,只可惜我不太懂得品酒。我由衷地請求你的原諒。」原來他灑了一小滴酒在桌布上。他喝完酒便放下杯子,一臉安詳;但手卻突然顫抖了一下,因為他看到,就在海軍上將身後靠花園的窗戶外出現了一張向屋內窺視的臉——那是張年輕女人的面孔,膚色黝黑,頭髮與眼睛都有南方人的特徵,可是表情中充滿了憂愁。
「我希望今晚我侄子能從他的船上平安歸來,」海軍上將繼續說,「這樣一來,一切就都了結了。你看起來很吃驚。我想你不明白內情,我告訴你吧。你要知道,我父親有兩個兒子;我還是單身,而我的兄長結婚了,他的兒子也像家中的其他人一樣成了水手,將會繼承這份家產。唉,我父親的脾氣有些古怪;他結合了范肖的迷信與我的懷疑態度——他內心總是充滿矛盾;在我第一次出海之後,他冒出一個想法,並認為據此可以判明那條詛咒是真還是假。他認為,如果彭德拉根家的人都出海了,遇到自然災難的機會太大,那證明不了什麼。但如果我們按照繼承權的順序一個一個地出海,就能證明厄運是否籠罩著這個家族了。要我說,這真是個愚蠢的想法,我與父親做過一番激烈的爭論;因為我雄心勃勃,他卻把我繼承遺產和出海的順位放在最後,甚至排在我侄子後面。」
他一次也沒有回頭去看敵我雙方的打鬥,一方要熄滅這神秘的火焰,一方則妄圖助長它的氣勢。當弗朗博與大塊頭園丁撞在一起時,他幾乎感到整個小島都在顫抖;他只能想象一下,他們在搏鬥中是如何抱在一起滾來滾去的。他又聽到有人摔倒在地;還有他朋友取勝后喘著粗氣撲向第一個黑人的聲音;然後是兩個黑人被弗朗博和范肖捆起來時哇哇亂叫的聲音。弗朗博的蠻力扭轉了敵眾我寡的劣勢,尤其對方的第四個人其實只是在房子附近轉悠,參戰的只有他的影子和聲音。他還聽到船槳划水的聲音;有個姑娘在發號施令,還有吉普賽人越來越近的應答聲,空桶被按進水中,汲滿了水;最後,紛亂的腳步聲圍住了火場。但這些都不打緊,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紅色的火焰支離破碎,火光最後又迴光返照了一下,接著便漸漸減弱了。
「這到底是什麼啊?」弗朗博仍然盯著塔樓說。
「我暈船,」布朗神父簡潔地說。「我感覺很難受。但是感覺難受不會影響我的觀察。」然後他闔上了眼。
「是塔樓著火的景象,」布朗神父說著,舉起軟管對著紅光的中心開始噴水。
「這想法真是荒唐,」海軍上將一邊回答,一邊敲打著椅背上的紋飾。
隨後,近旁的一陣叫喊聲令他回過頭來。弗朗博與范肖,還有前來支援他們的吉普賽人,緊追著屋旁的神秘人物不放;接著他聽到花園的另一端傳來了法國人驚恐的叫喊聲。回應他的是一種無法稱其為人聲的嚎叫,那東西衝破他們的包圍,跑過了花園,接著繞著小島跑了足足3圈,整個場面好像圍捕瘋子那樣驚心動魄。之所以使人產生這種印象,一是因為被追捕者的叫聲,二是追捕者手中還拿著繩索;其實這更像是孩子們在花園中玩的追逃遊戲,不過更加恐怖罷了。最終,那人發現自己無處可逃,就爬上了河岸的高處,隨著一陣水花濺起,他消失在陰暗湍急的流水中。
「哦,也許我的行為是有些偏執,並且在打爛東西的時候還樂在其中。要是你唯一的興趣是發現新的蠻荒島嶼,卻只能困在鄉下池塘里滿是泥巴的石頭堆上,你也會和我有同樣的感受。我還記得,我曾經用一把鈍刀在布滿毒藤的叢林中砍出了一條一英里半的路;也記得自己是read.99csw.com被家規中的某一陳腐教條禁錮於此,只能沒事砍砍柴火,我——」
他向前探著頭站了一會兒,不知是在看還是在聽;接著他向塔樓的方向一路小跑,軟管仍拖在身後。距離塔樓已經不遠了,但它的輪廓依然模糊不清。
「還好我們沒去睡覺!」范肖驚呼。「我估計火勢不會蔓延到房子這邊。」
「當然,這方面的傳聞確實有,」海軍上將聳聳肩說,「而且我不否認,其中的一部分頗有些可信的證據。你是知道的,有人在走過樹林回家的路上看到這一帶有火光;也有在內陸高地上的放羊人以為見到了彭德拉根塔上方在冒火。不過,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又潮又濕、泥濘不堪的小島居然還會失火。」
「你大概還記得,」教士平靜地說,「有可能傳導火勢的木柵欄已被劈開了。」
屋前有片半圓形的草坪,點綴著3組圓形花壇,第一個花壇里種著紅色的鬱金香,第二個種著黃色的鬱金香,最後一個花壇里種著一種蠟白色的花,我們都不認識,只能推測那是外國品種。一名身體壯碩、毛髮濃密的園丁陰沉著臉,正在收起澆水用的軟管。夕陽已經落到屋后,僅從邊邊角角的地方散出一縷縷光線照在遠處的花壇上;屋子一側有片樹木稀疏的空地對著河岸,那裡立著一個銅質三腳架,上面有個大號的銅質望遠鏡。門廊的台階下有張綠色的小桌,似乎有人才喝過茶。門兩側各立著一尊外形模糊的石像,石頭上鑿出幾個窟窿就算是眼睛,據說這是南海風格的神像;棕色的橡木門樑上雕刻著奇形怪狀的圖案,充滿原始風味。
「你說它重建過,」布朗神父問,「那又是出於其他什麼樣的理由呢?」
「噢,這裏面也有個奇異的故事,」年輕的鄉紳興緻勃勃地說。「這片土地真的充滿了奇異的故事。這裡有過亞瑟王和大法師梅林以及之前的其他種種傳說。言歸正傳,彼得·彭德拉根爵士擁有水手的美德,但是(我恐怕)他也不乏海盜的惡習,他當時羈押著3名頗有身份的西班牙人,打算去覲見伊麗莎白女王。他這人脾氣火爆,點火就著,因為與其中一名囚犯一言不合,便掐住對方的喉嚨,不知是有意還是失手將其拋入了海中。第二個西班牙人和第一個人是親兄弟,他當即抽出寶劍刺向彭德拉根,經過幾分鐘短暫而又激烈的搏殺,兩人都掛了彩,最終彭德拉根一劍刺穿對手,第二個西班牙人也死在了他的手上。這事發生時,船恰好已經駛入河口,即將靠近淺水。第三個西班牙人躍出船舷,奮力游向岸邊,很快就站到了齊腰深的水中。他轉過身面向艦船,高舉雙臂朝著上天——好似先知召喚瘟疫降臨道德敗壞的城市一樣——他用尖厲可怖的聲音向彭德拉根大喊,他仍然活著,他要繼續活下去,要永遠活下去;彭德拉根家的人世世代代都不會再見到他或者他的後人,但一定會有種種徵兆向對方表明他和他的仇恨還在這世上。他一個猛子扎進水中,不知道他是淹死了,還是真的在水下游出老遠,反正是再也沒有露頭。」
火焰嘶嘶作響,彷彿被扼住了咽喉,在水管與水桶的圍攻下,範圍不斷縮小,但布朗神父依舊緊盯著火場並接著說:
布朗耳聞目睹了這麼多的瑣事;但對他來說,這就好比是疲倦的人聽著火車車輪與鐵軌之間有節奏的碰撞聲,又像是卧病在床的人無趣地看著牆紙上的各種圖案。人在康復期的情緒總是變化無常:但布朗神父情緒低落八成是因為他對大海很陌生。隨著他們駛入漸漸收窄的河口,看到更平靜的水面,呼吸到更溫暖、更富泥土氣息的空氣,布朗似乎就來了精神,像個小孩子一樣好奇地東張西望。此時日頭正落,天空與河水仍然明亮,而陸地和所有的植物卻陷入了一片昏暗當中。然而,這個特定的傍晚卻給人一種非同尋常的感受。隔在我們與自然界間的煙色玻璃被撤去,呈現給人的是一種罕見的氛圍,它讓人覺得此刻的暗沉也比陰天的明亮更加絢麗。被踩踏的河岸與染成泥炭色的池塘不再死氣沉沉,而是競相映出紅棕色的光芒;微風吹拂的黑樹林不像平時一樣幽藍深邃,反而更像一大片盛開的紫羅蘭在風中搖曳。魔幻般清晰而強烈的色彩賦予整個景觀以某種浪漫和神秘,這進一步喚醒了布朗神父緩緩恢復的感官敏銳度。
彭德拉根上將像他站起來時一樣倏然坐下;但是他坐下后便一動不動,再次開口時,他壓低了聲音。「你是自找麻煩,」他說:「但你居然能對所有這些邪惡的事保持冷靜,難道你也是無神論者嗎?」
「這不是煙灰,」他十分疲倦地說。「這是滅火時沾上的,但你不這麼認為,那是因為你一直在抽雪茄。我正是依靠類似的推測,對那份海圖隱約產生了懷疑。」
布朗神父沒答話;實際上,除了禮貌性的回應他沒有再開口,直到他們仨又安全地圍坐在遊船客艙里抽雪茄。他看到被控制住的火焰終於熄滅了;之後他不願再多做停留,儘管他聽到年輕的彭德拉根在眾人的簇擁之下,正沿著河岸逆流而上,而他(如果有心看望一下熱戀中的金童玉女)可能會得到從船上下來的青年和划獨木舟的姑娘共同的敬意。但疲勞感又一次向他襲來,只是弗朗博唐突地提醒他,煙灰掉在褲子上了,他這才打了個激靈。
「你對這些事全不放在心上,我實在很遺憾,」范肖對主人說:「因為我請這兩位朋友來,就是想讓他們幫幫你,他們對這種事了解得可不少。你真的一點都不相信那個家族傳說嗎?」
「我真是笨手笨腳的,」教士無力地回答:「你知道嗎,我在晚宴上灑了酒。」他猶豫著轉過身,面向園丁表示歉意,但軟管依然在他手中噴著水。涼水噴在園丁臉上,就像是炮彈打中了他;他大吃一驚,腳下一滑,摔了個四腳朝天。
他們才走到門邊,小個教士當即跳上桌子,站在上面旁若無人地透過眼鏡打量橡木上的花紋。彭德拉根上將大吃一驚,但並沒有生氣;范肖覺得這就像是侏儒站在小舞台上的表演,不禁被逗得哈哈大笑。但布朗神父對二人都沒在意。
「等到天亮的時候,我想請這位年輕的女士用望遠鏡看一看河口與河面。她應該能看到她想看的東西九九藏書:有船隻的跡象,或者說是沃爾特·彭德拉根先生回來了,甚至還可能看見那個半身像的標誌,不管怎麼說,他現在是安全的,可以完好地涉水登岸。他已經與另一次船難擦肩而過;他本來是躲不開的,還好這位女士對老海軍上將的電報起了疑心,特地跑來盯著他。我們不要再提老上將的事了。什麼也不要多說了。知道以下這些就足夠了,一旦塗滿焦油與樹脂的木塔樓著了火,從地平線上看,那火光與海岸燈塔的一雙燈火沒有差別。」
弗朗博異常震驚地看著他的朋友,但范肖只是茫然地說:「不管怎麼說,至少不會有人送命。」
眾人又是一陣沉寂,只能聽到潺潺的水流聲;然後范肖以懷疑,或許還有些失望的語氣說:「就是說你認為塔樓失火的傳聞不可信?」
接著彭德拉根又發出了輕蔑的笑聲。「吉普賽人!」他說:「他們在這兒紮營已經有1個星期了。先生們,你們該吃晚餐了,」隨即他轉身就要進門。
「這真是座古怪的塔樓,」布朗神父評述道,「每次有人利用它殺人,死掉的人卻在其他地方。」
「她會在花園中發現古怪的東西,」布朗神父說,「以她文藝復興時期的眼光看,恐怕不會討她喜歡。那座伊麗莎白式的建築有它的迷人之處;但是那座塔樓太突兀了。」
彭德拉根露出令人肅然起敬的笑容,他搖搖頭。「天知道這些圖案還有多少種含義?」他說,「你知道有種半人半獸的圖案,比如說半是獅子或者半是牡鹿的形象,它們在紋章上很常見。穿過船體的那條線不就是條鋸齒狀的分界線嗎?第三個圖案大概和紋章沒什麼聯繫,但那座塔和紋章的關係應該是更密切的,塔頂上的不是火焰而是一頂桂冠;你看不是很像嗎?」
「那就是,」弗朗博說,「父親與兄長喪命的原因。傳說中邪惡的叔叔差點兒得到了全部的家產。」
在向主人介紹過兩位朋友之後,范肖責備上將不該破壞柵欄,也不該說髒話。海軍上將起初只是不屑地說,那不過是必要卻又煩人的園藝工作;最後他轉而放聲大笑,既不耐煩又愉快地說:
「我愛干這個,」他猛地把刀擲到幾碼外的小路上,笑著說,「走吧,到屋裡去;你們該歇一歇,吃點晚餐。」
「別老是操心姑娘的事了,」范肖不耐煩地說,「這世上姑娘有的是,但彭德拉根塔樓這樣的奇景可不多見。你們應當不難想象,會有多少迷信與謠言伴隨西班牙人的詛咒流傳下來;而且你們也該猜到,單純的鄉下人把這個康沃爾家族發生的任何事故都和詛咒聯繫了起來。但是這座塔樓被燒掉過兩三次是千真萬確的;這個家族也真不幸,我記得海軍上將的至親中,死於船難的已經不下兩人了;而且據我所知,至少有一個就死在彼得爵士把西班牙人扔出甲板的地點。」
弗朗博是個當過兵的法國人,他彎腰觀察,驚嘆道:「哎呀,這是把軍刀!我不會認錯的,又重又彎,但比騎兵用的那種短;用這種刀的通常是炮兵和——」
他擰開了水龍頭,射出的水柱筆直又密實,好像長長的鋼棍。
他們心情複雜地看著他將花園中的一大卷軟管展開,他的話語中表達了他深刻的洞察力:「我看應該先澆紅色的鬱金香,后澆黃色的。紅色的更干一些,你們認為呢?」
「天哪!這是什麼啊?」塞西爾·范肖爵士驚呼。
「老天啊,真是這樣,」范肖臉色發白,大喊道。「你是說——」
又過了3個小時,天都黑了,范肖、弗朗博和教士還在花園中閑逛;那兩位才明白布朗神父根本沒有上床睡覺的意思,不管是去塔樓里睡,還是回房裡睡。
「好多年以前的事了,」范肖回答說:「雖然他依然嚮往大海,可是現在他已經有好一陣子沒出過海了。我想是因為有什麼家規之類的吧。好了,碼頭到了;我們上岸去會會我的老夥計吧。」
話音未落,男管家就出現在門口,他是個瘦削的人,一襲黑衣,頭髮黑亮,還有張長長的蠟黃臉,他來稟告主人,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餐廳的裝飾風格與船艙一樣富有海上風味;不過它體現的是更為現代,而非伊麗莎白時代船長的情調。壁爐上方確實擺著3把作為戰利品的古代彎刀,還有一張發黃的16世紀的地圖,上面的海域上繪有人魚,還點綴著小船。但是在白色嵌板上,這些東西都不算引人注目,因為有幾隻盒子里裝著製作精良、顏色稀奇的南美洲鳥類標本,還有來自太平洋的極具研究價值的奇異貝殼,以及幾件形狀粗鄙又古怪的工具,可能是野蠻人用來殺死或烹飪敵人的。然而除了男管家以外,海軍上將僅有的兩名僕人是他家中最具異國情調的,他們都是黑人,全穿著緊身的黃色制服。教士依照直覺分析了自己對此的印象,這種顏色的緊身燕尾服穿在兩條腿的動物身上,令人不禁想到了金絲雀,而這個詞的另一層含義又使人聯想到上將南下的航海經歷。晚餐接近尾聲,兩位黃衣服、黑臉膛的僕人從房中退下,只留下黑衣服、黃臉膛的男管家。
「請恕我無禮,彭德拉根上將,我並不是出於好奇,只是希望你在方便的情況下驗證一下我的推測。不知我猜得對不對,你不願意當著男管家的面談論那些陳年舊事?」
「划獨木舟的姑娘又出現了,」弗朗博打岔說,只要見到漂亮姑娘他就會分心,「她大概也和我們一樣討厭這個古怪的塔樓。」
「但讓人稱奇的是,」弗朗博說,「它居然一絲不差地反映出傳說中的故事情節。」
他話還沒說完,只見一個巨大的身影出現了,是那個毛髮濃密的園丁站在梯田狀草地的高處,他揮動著耙子發出可怖的吼聲。「放下軟管,」他叫喊道:「放下軟管,回你們的——」
為了證實他的話,他又一次揮舞起武器,砍了兩刀,又砍下一條木柵,開口變得足有14英尺寬。然後他穿過開闊的林間大門,走進了傍晚依稀的光亮中,刀身上還沾著一片灰色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