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鑼神

鑼神

「是的。」這個深色頭髮的人說,神態又略恢復了平靜,「我的服務生都是義大利人,你看,我覺得他們該去看看他們的同胞怎樣揍那個黑鬼呢。哦,馬爾沃利和黑鬼內德的大賽馬上就要開始了,你們都知道吧?」
「見鬼,你到底什麼意思?」弗朗博警覺地喊道。
弗朗博一動不動地倚在欄杆上,大笑了起來:「哦,我親愛的朋友!」
「但如果我想殺一個人的話,我一定要單獨和他在一起嗎?」
「夠奇怪的,」神父回答說,「離這兒很近,就在那個舞台那裡。」
「順便問一下,那馬爾沃利——」普利勛爵說。
就在他說話的同時,遠處傳來一聲微弱的槍響,一片黑羽毛從觀賞冷杉樹上應聲飄落,正好擦過他的帽檐。弗朗博嚇了一跳,比起那聲槍響,這片羽毛更令他恐慌。接著,遠遠又傳來一聲爆響,隨即,一顆子彈射入他拚命想要打開的門中,大門隨之一震。弗朗博再次在肩上凝聚力量,突然發力,3條鉸鏈和門鎖同時斷裂,他跳到了門后空蕩蕩的小徑上,肩上仍扛著那扇巨大的花園門,就像大力士參孫背著加沙的城門。
傲慢的拳擊手瞪著雙眼楞了一會兒,然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砰地摔上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海天交界處已凍成了鮮亮的藍紫色,猶如凍僵的手指上突兀的青筋。前前後後,綿延數英里之內杳無人跡,只有兩人竟還在這樣的天氣里輕快地散步,不過其中一人比另一人腿長得多,步伐也邁得更大。
「還有別的吩咐嗎?」紳士先生不無嘲諷地說,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你要怎麼向趕來看比賽的2000名觀眾解釋呢?」
「對了,」布朗神父問道,邊向上捋了捋他那滿是灰塵的頭髮,「你認為馬爾沃利怎麼樣?一個聰明的義大利人。」
「我會告訴他們,如果他們堅持要看比賽的話,他們中間將有一位不能活著離開這裏。」布朗神父答道。
「我也不知道是誰,」布朗神父回答道,若有所思地注視著他,「如果我知道的話,就不會來掃你的興了,我只要帶他逃走就可以了。我絕不認為這種比賽有什麼不對的。但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我不得不要求你趕緊宣布暫停比賽。」
「不太確定他是因為旅遊淡季才被謀殺的。」小個子神父說道,帶著某種單純的神態,「你難道不覺得這種孤獨有些蹊蹺嗎,弗朗博?你覺得一個聰明的殺人犯總需找一個僻靜的地方作案嗎?一個人真正獨處的情況非常少,而且,一個人孤身獨處的時候更可能引人注意。不不不,我覺得一定有其他的——怎麼,我們到了哪個亭子還是宮殿中啦?這還有什麼別的叫法?」
長椅上坐著的那個人也同樣平靜地注視著海面,現在,他又坐定了,紋絲不動。弗朗博已經非常確定,他那雙一大一小的眼睛確實是天生的,現在它們都已完全睜開。他幾乎能想到,在他專註地望著什麼的時候,他的左眼是要大一些的。
如上所述,這個旅店主人說的某些話倒也不假。他說廚師馬上就可以開始工作顯然得到了印證,他們正說著話,就見那個廚師走了出來,邊走還邊往手上戴著手套。
「馬爾沃利,」神父說,「他和這件事毫無關係。我敢說,他確實帶了些義大利人來,但我們要找的這些朋友可不是義大利人。他們是些八分混血兒和一些非裔的多種族混血兒,不過恐怕對我們英國人來說,所有外國人只要又黑又臟就沒有什麼區別。而且,」他又笑著補充,「恐怕英國人也不願費心去分辨伏都教與我們的宗教所培養的品德之間的細微差別。」
他從口袋中掏出一本包著皮面的結實的小書。越過他的肩頭,弗朗博可以看到那是本古老的旅行手冊,其中還折了一頁以備查閱。
「我想,」布朗神父說,「他會把自己的臉抹黑。」
他們默默地繼續朝前走,又穿過幾條街。黃色的路燈開始亮了起來,在幽藍冷寂的暮光中投下一絲暖意。顯然,他們正在走近小鎮的中心。大街上滿是關於黑鬼奈德和馬爾沃利的拳擊比賽的彩色海報,在寒風中簌簌拍打著牆面。
弗朗博不明白為什麼偏要點雪利酒,但也沒表示反對,只是和藹地順口說:「那就太感謝了。」
「我不太確定他——」布朗神父欲言又止。
「你說這些有什麼憑據嗎?」普利勛爵突然問道,「你請教過什麼人了?」
「好吧,那他會怎麼做呢?」
但這位小個子神父只是專註而好奇地盯著那被斷言為朽木的邊角,眉頭緊蹙,顯得很是凝重。
普利勛爵是個頗有紳士風範的男人,而且,和大部分倖存于這個時代的貴族一樣,他特別關心與錢財有關的問題。他那亞麻色的頭髮已有半數灰白,但眼眸中仍閃耀著狂熱,他的鼻樑很高,鼻尖上頂著凍瘡。
「我的廚師!」旅店主人慌忙喊道,「我把我的廚師給忘了!他馬上就可以開始工作。是雪利酒吧,先生?」
「你看,」普利勛爵總是一副無法安定下來的神態,「更糟的在這裏呢。一堆義大利人趕著來支持他們的馬爾沃利,怎麼說呢,都是些舉止粗野、皮膚黝黑的鄉巴佬。你們也知道這些地中海人是什麼脾氣。要是我這個時候宣布比賽暫停了,馬爾沃利就會帶著他的整個科西嘉部族衝到這裏來了read.99csw.com。」
普利勛爵看著弗朗博。「你朋友瘋了嗎?」他問。
當他望著這個小個子神父時,普利勛爵的眼中又恢復了那種冰冷的譏誚。他說:「如果你要殺人的話,我想我會這樣建議的。」
「比賽只是延後,」這位貴族平靜地說,「過一兩分鐘我會向你們解釋的。」
「我看到他的時候周圍很暗,」布朗神父說,「但他——」
「伏都教,」神父饒有興味地又念了一遍,「在牙買加以外的地方得以廣泛傳播的唯一形式便是被稱為『猴子』的形式,或者說『鑼神』。它在南北美洲的很多地方都極具影響力,尤其是在那些混血人群中,他們中的很多人看起來和白人幾乎沒什麼區別。它和其它大部分崇鬼祭人的形式不同。事實上,真正流血的地方不是在祭壇上,而是以人群中的某種暗殺行動來完成。神龕大門開啟時,便響起震天的鑼聲,然後,猴神現身,幾乎所有的與會者都會將狂熱的目光鎖定在他身上。但之後——」
他們來到了舞台下方,神父好奇地抬頭望去,他將頭略偏向一邊,像只歪著腦袋的小鳥,顯得有些古怪。這座建築的樣式還算傳統,但相對於其用途而言又過於花哨了:扁平的圓頂多處鍍金,靠6根細長的漆木柱子支撐著。整座舞台離堤壩約有5英尺高,底下是形如一架大鼓的圓木平台。皚皚白雪配上人工建築的金光燦燦,看上去美妙絕倫,這景象深深吸引著弗朗博和他的同伴。神父聯想到了些什麼,卻又無法真切地抓住,但他一眼就已看出,那是藝術,而且是異邦的美。
「哦,你實在不必費心——」弗朗博正要說些什麼,那人又回過頭來再次向他保證:
「是的,」布朗神父說,「讓我們來瞻仰一下他們的大神吧。」他縱身躍上高起的平台,動作是少有的敏捷。
片刻的沉默后,神父繼續說道:
當他們離他4碼遠的時候,他還像個蠟像般定定地坐著,但走到距離3碼的時候,他卻突然跳將起來,像從玩偶匣中彈出的小人偶一般。他以一種恭敬而不失體面的態度向神父一行表示了歡迎:「先生們,你們要進去嗎?眼下我的店員都不在,不過一些簡單的要求我自己還是能盡量滿足的。」
這個靜默的人依然盯著大海,兩隻眼睛像是分別屬於不同的兩個人。然後,他快如閃電般地採取了行動。
「什麼什麼?」勛爵忍不住問道。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弗朗博這才看到一座房子的屋角,其實與農舍相比,它的位置要更近些,只是大部分隱沒在樹叢後面,所以先前竟沒有引起他的注意。房子不大,離海邊也頗有一段距離,但從房子的鍍金裝飾可以看出,與舞台、小花園,連同那些弧形椅背的鐵椅一樣,它們都是這座海濱遊樂場的一部分。
「我得望風。」店主人面無表情地回答。他是個安靜而優雅的年輕人,但氣色不太好;深色的外衣毫無特色,只有黑色的領結系得很高,用一枚形狀怪異的金色別針固定,像是架在頸上的枷鎖。他的臉上也沒什麼特別之處,除了某些或許可以稱之為狡詐的不安神情——他似乎慣於將一隻眼睛略眯起來,這便給人一種他另一隻眼睛要大些的印象,或者說,讓人以為他的另一隻眼睛是假的,像玻璃球。
「恐怕我們真的要勞煩你了,」布朗神父說,「我的朋友很想要杯雪利酒,驅驅寒,也預祝我們的拉丁鬥士奪冠。」
「我可不認為會有什麼比賽。」布朗神父回答道。
「我想,」布朗神父說,立起他的大衣領子,又緊了緊羊毛圍巾,「前面可能是個不錯的度假勝地。」
布朗神父背對著他,剎那間就要命喪黃泉。弗朗博沒有武器,但他那雙棕色的大手正好擱在長椅的一頭。他突然雙肩發力,將那個龐然大物高舉過頭頂,如同劊子手高舉著即將斬落的斧子。椅子本身並不高,但被他舉起后,就成了一架引人登上星空的長鐵梯;在夜光的映照下,在地面上投下了的長長的影子,好似巨人揮舞著的埃菲爾鐵塔。未等椅子砸下,這個神秘的陌生人已經被那影子嚇得魂飛魄散。他丟下手裡那把鋒利鋥亮的匕首,匆忙逃進了旅館。
「我有鑰匙,就算裏面很黑我也摸得著路。」
「我叫布朗,」神父回答道,「我勸你趕緊離開這個國家。」
「那是夠奇怪的。」弗朗博同意道,「但這也恰好證實了我的觀點,這些原本熱鬧歡騰的地方在旅遊淡季的時候確實很荒涼,不然那人也不會在那裡被謀殺了。」
旅館主人聳了聳肩:「他們是從鎮子的另一頭,你看,就是車站那邊過來的,離這兒大概3英里遠。他們只對體育比賽感興趣,旅館嘛,就是個用來過夜的地方。畢竟,這樣的天氣也不適合在海邊曬太陽啊。」
弗朗博再次舉目四望,卻沒有任何新的發現,呈現在眼前的仍然是同一片陸地和海面,水面似積雪般寒峻,而雪原又似大海般平坦而沉悶。
「對於來自地獄的惡行,」布朗神父說,「我向來都不感到驚奇。但正像我剛才說的——」布朗神父說話的時候,那個黑人仍舊大模大樣地往手上戴著那副黃手套,同時疾步走向海濱遊樂場——那個在灰暗、蕭瑟的背景中顯得非常怪異的舞台。他又接著說道,「read.99csw.com正像我剛才說的,我沒法準確描繪那個人的樣子,但我記得他蓄著一臉濃密而老式的大鬍子,深色的,也可能是染的,就像畫報上那些外國的金融大亨。他脖子上裹著一條長長的紫色圍巾,走路的時候會飄到風中。圍巾在喉嚨的位置固定著,就像保姆用安全別針幫孩子固定圍脖那樣。只不過,」神父平靜地注視著海面,補充道,「他用的不是安全別針。」
「我叫普利,」另一人沉靜地答道,「組委會秘書長,我奉勸你馬上離開這個房間。」
辦事員像見了鬼似地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鐘,終於退了出去。
「也不適合在椅子上曬太陽。」弗朗博指著那張小圓桌說。
「我不是指拳擊手。」神父說。
「喂,」弗朗博大感驚訝,他的牧師朋友竟笨拙地徑直踏上了那寬闊的台階,「我可不知道你最近迷上拳擊了。你要去看比賽嗎?」
「好吧!好吧!好吧!」這位貴族先生說道,帶著一種冷嘲熱諷的語調,「那誰會被殺死?難道是裁判?」
那個辦事員說勛爵很忙,而且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但態度溫和的布朗神父竟和他軟磨硬泡,這是他始料未及的。不一會兒,弗朗博就擋在了一個男人面前,那人正衝著要出門的另一人大吼:「當心點,你知道,第四回合后繩子——呃,你有什麼事?」
他們走進了一個燈火通明的小廣場,只見那座主建築金碧輝煌,張貼著五光十色的海報,兩側分別懸挂著馬爾沃利和黑鬼奈德兩人的巨幅照片。
走出一兩英里后,他們發現海岸邊開始築起了正式的堤壩,構成一道綿長的曲線。路燈柱更少了,彼此間也離得更遠,基本已無實用價值可言,但樣子依然醜陋。又走了近半英里路后,布朗神父終於開始有些困惑了,眼前出現了許多迷宮一樣排列的花盆,花盆中沒有花,只長滿了低矮平整、色澤柔和的植物;花盆被安置在彎曲的小路間,倒更像是棋盤格的人行道,而非花園,花徑間還安放著弧形椅背的條椅。這地方頗有些海濱城市的氛圍,但他卻不大在意,隨即輕哼一聲,又朝著海岸邊的堤壩望去,所看到的東西更讓他確定了自己的感受。遠處的那一片灰濛濛中,聳然立著某家海濱遊樂場的大型舞台,就像一隻長了6條腿的巨大的蘑菇。
「他一定還在英格蘭,」弗朗博推測說,「而且肯定藏得很好。如果他只是塗了白臉的話,他就肯定已經在港口落網了。」
「好吧?」他那高個子的夥伴問道,「你找到這廟裡供奉的神了?」
「我猜,」弗朗博壓低聲音道,「那個玻璃眼球的傢伙肯定和這事有關。」
「你看看,」普利勛爵說,「就因為你的幾句空話,我可是擔了很大的責任。我想你必須得跟我說說清楚。」
「離瘋還早著呢。」弗朗博回答道。
「你說得很對,大人,」布朗回答道,「這也花不了太多時間。」他將那本皮面的小書放回大衣口袋中。「我想這本書里有用的信息我們都已經知道了,不過你也可以看一下,看我說得對不對。剛才出去的那個趾高氣揚的黑人是這地球上最危險的人物之一。因為他既有歐洲人的頭腦,又有食人族的本能。在他那些野蠻人同胞中,屠宰原本是種單純、普通的行為,他卻將他們組織成了一個科學的現代暗殺組織。他不知道我知道這件事,當然,他也不知道我並沒有證據。」
「哦,」弗朗博說,「我從沒殺過人,即便當時作罪犯的時候也沒有。但有人竟在這樣沉悶的地方殺人,我都有些同情他了。在所有被天主遺棄的廢墟里,最令人扼腕的就是像那座舞台一樣的地方,本來是帶給人們快樂的,卻變得這麼凄慘。我能想象,在這種孤寂又捉弄人的環境里,一個病態的人肯定會產生殺掉對手的衝動。我還記得有次我徒步穿越你那風景秀美的薩里山區,當時我一心只想著雲雀和金雀花。走著走著就到了一片環形的空地,上方是靜悄悄的宏大建築,有一排排的座椅,就像羅馬斗獸場一樣雄偉,同時卻又空蕩蕩的——那就是埃普索姆的大賽馬場。孤寂的飛鳥從空中滑翔而過,那一刻,我想,在這個地方,再不會有人感到快樂了吧。」
「這傢伙是誰?」黑人選手喝問道,傲慢地指著神父。
布朗神父搖了搖頭,好像他是個經驗豐富的殺人犯一般。「弗朗博也這麼說,」他嘆了口氣說,「但你想想,一個人越是感到孤單,就越不能確定他是一個人獨處。如果是獨處,一定意味著他周邊存在大片空地,而這就讓他更顯眼了。你站在高處不是更容易看到犁地的農夫嗎?或者在山谷里更容易看到牧羊人?難道你獨自沿著懸崖漫步時,不是更容易看到走在沙灘上的人嗎?難道你會不知道他殺了一隻螃蟹?假如被殺的是個債主,難道你會猜不到是欠債的人乾的嗎?不不不!對於一個像你我這樣聰明的謀殺者來說,要確定沒有人在看著你簡直就是不可能的。」
那是一個尋常的初冬下午,冷冽而空曠。日光慘淡,毫無暖意,顯出一派清冷的鉛灰色。如果那成百間單調的辦公室和沉悶的畫室已讓你覺得乏味透頂,那麼埃塞克斯平坦的海岸邊就更是死氣沉沉了。這兒稀稀落落地排列著路燈,使得那單調越發顯得不近人情,而一根根的燈柱則比樹木更雜亂無章,或者說樹木比路燈更加七扭八歪。剛下過的一場小雪已經融了一半,地面上只剩下縷縷的殘跡,經霜重新凍結后已成了鉛灰色,不再純凈。雪停了,但積雪形成的緞帶已牢牢盤踞在海岸邊上,與海浪沿岸激起的蒼白泡沫遙相呼應。https://read•99csw.com
隨之而來的沉默被店主輕聲的問話打破了:「你們過來時是在哪裡見到那個人的?」
「你這時提到埃普索姆可真奇怪,」神父說,「你記得所謂的薩頓之謎嗎?因為那兩個嫌疑人——我猜是做冰淇淋的吧——正好生活在薩頓。他們最終還是被釋放了。據說,在那附近的丘陵地上有人被勒死了。而實際上,我的一個愛爾蘭警官朋友告訴我,他是在靠近埃普索姆大賽馬場的地方被發現的——其實就藏在一扇敞開的矮門後面。」
「某種情況下來說,我確實遇到他了,」布朗一邊說,一邊神經質地啃著手指,「我確實見到他了。只是當時太黑,我根本看不清,因為那是在舞台下面。不過,恐怕我描述得確實不夠準確,因為他的夾鼻眼鏡掉在身下,已經碎了,而那枚金色的長別針穿透的也不是他的紫色圍巾,而是他的心臟。」
勛爵頗為好奇,總算按響了桌上的傳喚鈴。辦事員旋即出現在門口,普利勛爵吩咐道:「我要向觀眾宣布重要通知,另外,你能不能幫我告訴我們那兩位選手,比賽可能得推后了。」
「我請教了一座舞台,」布朗神父一邊說,一邊撓了撓頭,「哦,不,我說錯了,我還請教了一本書。在倫敦的一個書報攤上買的,很便宜。」
弗朗博正坐在長椅上享用他的雪利酒,這時不禁放下酒杯站了起來,詫異地望著他的朋友。他張嘴想說些什麼,但終於還是閉上了嘴。
他們迅速穿過前廳、內堂,又穿過拳擊場。擂台已經搭起,圍上了粗繩圍欄,周圍是數不清的座位與包廂。但神父對它們全都視而不見,而是徑直走向服務台,其後的門上標著「賽務委員會」。他在服務台前停了下來,向那裡的辦事員提出要拜見普利勛爵。
剛說一半,他就突然被一聲吼叫打斷了。聲音是從沒有住客的旅館里傳來的。那雷鳴般的嗓音似乎吼著一個外國名字,但又聽不真切。旅館主人本就殷切地要為弗朗博去取酒,這時便更加急切地向前走去。這件事表明,旅館主人先前和之後所說的並不全是實話。後來每次提起這事時,弗朗博和布朗神父都不得不承認,在他們所有的冒險(大部分可謂驚心動魄)經歷中,這次從一座沉寂的空旅館里突然傳出的食人魔般的吼叫聲,確實是最最瘮人的。
然而,就在鐵椅末端的前方立著一張小圓桌,上面放著一瓶夏布利酒,還有一碟子杏仁和葡萄乾。圓桌後面,一個深色頭髮、未帶帽子的年輕人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海邊。
普利勛爵猛地彈了起來,好像椅子下裝著彈簧似的。「我再也受不了了!」他大喊道,「你和你們這些委員會!牧師!還有該死的請求!過去他們不戴手套照樣比賽,那時候怎麼不見你們說三道四?現在他們可是戴了正規手套的,他們兩個誰都不可能被打死!」
「我的意思不是——」布朗神父開口道。
「沒有,」布朗神父回答道,「我找到了可能更重要的東西——祭品。」
「快點!」弗朗博不耐煩地喊道,依然伸著那棕色的大手,「難道你不想上來?」
「只一句話,」布朗神父說,「我來阻止一樁謀殺。」
弗朗博突然聽到身後一聲驚叫,忙轉過身去。那聲音來自比預想更低的地方,似乎徘徊在腳後跟處,而不是耳邊。他急忙伸出手,但看到下面的情景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不知何故,布朗神父腳下的平台塌陷了,這可憐的小個子男人已經掉下去,踩到了地面上。他正好夠高,或者不如說夠矮,只剩下腦袋露在塌陷的木洞外,就像盤子上洗者若翰的腦袋。神父的臉上寫滿了不安,或許也和洗者若翰的表情不謀而合。
這時他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響動,小個子神父從洞里爬了出來,動作比掉進去時還快。他的臉上不再是不安的神情,而是變得果斷堅決,並且,或許只是因為白雪的映襯,他的面色顯得比平時略為蒼白。
但與剛才矗立在門口的那個黑白兩色的大塊頭相比,現在這人的形象已經迥然不同。他從下到上,直到那雙暴突的眼球,都被紐扣和搭扣扣得嚴嚴實實,而且都是最新潮的款式。寬大的黑腦瓜上斜搭著一頂黑色的高帽,是那種被法蘭西先哲們比作八面鏡的帽子。不知怎的,這黑人竟有些像那頂黑帽子:他也是黑色的,而他那光滑的皮膚竟也從八個甚至更多的角度反射著光線。他腳上蹬一雙白色高筒靴,馬甲裏面套著白襯衣,這些自不待言。然而最為突兀的是鈕孔里插著的一支紅花,像是突然從那裡長出來似的。他一手拄著手杖,一手擎著雪茄的樣子頗能傳達某種神態,就是我們談起種族歧視時便不免會想到的那種姿態:某些既率真又確實粗野的東西——蛋糕步。九*九*藏*書
「有時候,」弗朗博說,目光還跟隨在他身後,「你真沒法怪那些人會動私刑弄死他們。」
不過,他們對此也不十分確定。走近去,他們發現餐廳已然關門。餐廳前面立著一把用來裝飾花園的鐵椅,椅背是弧形的,比其它椅子都長,橫靠在整個牆面上。或許,把它安放在那裡是供遊客坐下來觀海的,但在這樣的天氣里,似乎不會有人這麼做吧。
神父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一塊碎木片,沒有馬上回答。許久,他終於若有所思地說:「出去?哦不,我倒更想進去看看。」他倏地沒入了木板下的一片黢黑之中,因為動作過猛,他那頂寬邊的教士帽跌落下來,安靜地躺在上層的木板上。他本人則已不知去向。
雖然這平台並沒有比堤壩高出很多,但在那樣一片荒蕪的平地上,它仍提供了更加廣闊的視野,讓人可以越過平原和大海極目遠眺。朝內陸看去,冬日的小花園已完全浸沒在混沌的灰色灌木叢中;遠處兀立著一座孤零零的農舍,還有它那低矮的穀倉;再遠處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只剩下廣闊的東英吉利亞平原向無盡的天際伸展開去。海面上沒有一絲帆影,除幾隻海鷗之外便再無生命的跡象,甚至連這些海鷗也彷彿是漂浮在空中的最後幾片雪花,而不像是飛翔的生命。
他們又重新踏上原來的旅程,穿過鎮子外圍的街道,這裏應該沒什麼可擔心的了。「哎,」弗朗博終於不耐煩地打破了沉默,「我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我總該相信自己的眼睛吧,我怎麼就沒見你遇到過那個你描述得那麼詳細的人。」
「恐怕,」弗朗博回答說,「這個時候也沒多少人會在這勝地尋開心吧。他們總想讓這些地方在冬天也能興旺起來,但除了布賴頓和一些老地方外,他們就從沒成功過。這一定是西伍德了,普利勛爵在嘗試經營這地方。為了慶祝聖誕,他請了西西里島的歌手,而且,聽說這裏還要舉辦一場盛大的拳擊比賽。那樣的話,他們得先把這破地方扔進海里,這兒簡直就跟孤零零的一節火車車廂一樣乏味。」
「你以為自己是——」黑鬼奈德暴怒地吼道。
「你看,他確實是個聰明人,」布朗神父解釋說,「而且我肯定他沒有把自己的臉弄白。」
「我知道了,」他終於說,「這是日式風格,和日本那些精美的木刻水印畫很像,在那些畫里,積滿山頂的白雪看起來像糖一樣,而寶塔上的鍍金就像薑餅上的塗層。這建築恰好像一座小型的異教神廟。」
布朗神父同樣靜靜地倚在欄杆上,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將臉塗上炭黑的一群黑人,他們正在沙灘上唱歌。
「伏都教——」布朗神父開始大聲念道。
「快離開這裏!」弗朗博大喊,同時奮力將那把巨大的椅子扔在沙灘上。他抓起小個子神父的胳膊,拽著他衝進了後花園迷濛荒涼的夜色中。花園盡頭立著一扇閉鎖的大門,弗朗博一聲不吭,彎下腰去憤怒地搗鼓了一陣:「這門鎖住了。」
「那是一枚很長的金色別針,針頭雕刻成猴子的模樣,或者類似的什麼動物,」神父繼續說著,「而且它固定的方式非常奇特——他戴著一副夾鼻眼鏡和寬闊的黑色——」
布朗神父沒有回答。他眉頭緊鎖,怔怔地望著眼前的景緻。突然,他伸手指向前方:「那座房子是怎麼回事?」
果然,門口出現了一個龐大的白色身影,白色的帽子,白色的圍裙,完全一副廚師該有的裝扮,但那張臉卻是突兀的黑色。弗朗博聽說過黑人擅長烹飪。但由於膚色和種族的強烈對比,他心裏越發覺得奇怪,竟然是旅店主人回應廚師的召喚而不是廚師聽從主人的傳喚。但他又想起,眾所周知,有些大廚確實傲慢得很;而且,這時主人已經端著雪利酒回來了,那才是最重要的。
他用力將花園門扔回牆內,就在這時,又是一聲槍響,他的腳後跟處濺起一撮混著泥土的白雪。他再也顧不上什麼禮節,一把抓起神父,將他扛在自己肩上,邁開雙腿以最快的速度向西伍德跑去,直到衝出近兩英里路才將他的小個子夥伴放下來。就算有古時的安喀塞斯為先例,這也絕對算不上是體面的逃亡,但布朗神父卻咧嘴笑了起來。九*九*藏*書
布朗神父跳下舞台,他的朋友緊隨其後。當他們朝著認準的方向走去時,樹木倏忽向兩邊退去,最終他們來到了一座外表光鮮的小旅館前,是度假村常見的那種旅館,附帶雅座酒吧,而非僅有大堂酒吧的普通旅館。旅館正面的牆上布滿了鍍金花紋與壓花玻璃的裝飾。在一片灰暗的海景與鬼魅似的樹叢的襯托下,這種華而不實的外觀反而平添了幾分幽魅與恐怖。他們都隱隱覺得,如果這樣的旅店能提供什麼吃的或喝的,那也一定只是些啞劇中紙糊的火腿或者道具空杯罷了。
「雪利酒,先生?——哦,當然。」主人說著轉向他的旅店,「如果有什麼耽擱的話還請原諒,現在我的店員都不在——」他邁步向那拉著百葉窗的黑漆漆的旅館窗口走去。
房門被猛地沖開了,那個時髦的黑人塞滿了整個門框。他骨碌碌轉動著眼球,那頂絲帽依然粗野地斜搭在頭上。「哈!」他大聲喊著,像猴子一樣齜著牙,「這算什麼?哈!哼!你們偷走了對一位黑人紳士的獎賞——到手的獎賞——你們以為,哼!你們以為救了那個義大利白種垃圾——」
「非常感謝,」弗朗博答道,「那麼,你就是旅店的主人了吧?」
「但是,難道還有別的方法嗎?」
這個時候這裏似乎並不適於度假,但布朗神父假期很少,所以只要有機會他就得抓住。而且,可能的話,他總是喜歡和老朋友弗朗博一起休假,弗朗博曾是個罪犯,後來又當過偵探。這位神父先生一直念著要去看一下他在科博爾的老教區,此時他們正沿著海岸向東北方走去。
「哦,那可太好了。」弗朗博大笑著說,一眨眼功夫,他那碩大的身軀已經出現在了這方古雅的高地上。
「大人,這可是關乎生死的事,」神父說,「趕緊按鈴,通知他們,我們再來看看找你算賬的是不是馬爾沃利。」
「我當時是希望他和這事沒有太大幹系,」布朗神父憂心忡忡地說,「可能我做錯了,當時我太衝動了。但恐怕這裏面有隱情,而且很不妙。」
弗朗博愣了片刻便大笑起來。「這木頭一定是爛了,」他說,「可它竟然能承受住我,而你卻掉了下去,這真是奇怪。來,我拉你出來!」
春風回暖,布朗神父和弗朗博再次來到西伍德。這裏又恢復了生機,海灘上滿是人群和洗浴設施,充斥著四處遊走的傳教士和黑人歌手,而此時大範圍追捕那個奇怪的神秘組織的浪潮遠未停歇。不管怎樣,關於那個組織的目的,已經隨著他們的消失而永遠成為了謎案。人們發現旅館的主人如海藻般漂浮在海面上,早已死去。他的右眼安詳地閉著,左眼卻仍大睜著,如玻璃球般在月光下閃閃發亮。黑鬼奈德被追出了大概一兩英里,他揮動左拳,打死了3名警察。剩下一名警察驚呆了,不,應該說是悲痛萬分,黑人便趁機逃之夭夭。但這已足以在英國報界掀起軒然大|波,此後一兩個月內,大英帝國的主要目的便是阻止那黑鬼(不管是字面上還是本質上都很貼切)從任何港口逃跑。許多人雖然與他身形相去甚遠,卻不得不接受最嚴厲的審查,登船前必須使勁擦他們的臉,就好像所有白色的面龐都是由油彩畫成的面具。英格蘭的每個黑人都處於極端的管制之下,且必須上報他們的行動。所有出海的船隻決不允許搭載黑人,就像不準搭載蛇怪一樣。人們已經知道,這野蠻的秘密社團的力量是多麼神秘而可怕,他們的勢力範圍又是多麼寬廣。因此,當弗朗博和布朗神父於4月間回到這裏,愜意地斜倚在堤壩的扶欄上時,「黑人」一詞在英格蘭的含義幾乎和此前在蘇格蘭時一樣了。
「奇怪的是,」布朗神父道,「既然有這麼一場大賽,怎麼海灘上人還這麼少呢?我們一路過來幾英里,路上才見到一個人。」
「不太確定他是被謀殺的?」他的夥伴疑惑地問。
「只有一種辦法,」神父說,「那就是確保所有人都在看別的東西。埃普索姆大賽馬場附近有個人被勒死了。如果當時看台上沒有人的話,誰都可能撞見這樁謀殺——任何在樹籬邊散步或者在山裡駕車旅行的人都有可能。但當看台上坐滿觀眾,喊聲如雷,所有人都在為他們選中的馬領先或落後而大聲吼叫時,勒住脖頸,將屍體塞到門后這種事做起來就輕而易舉,只要在群情激昂的那一刻完成就行。當然,」他轉向了弗朗博,「舞台下那個可憐的傢伙遇到的就是這種情況。就在現場氣氛達到高潮的時刻,他被扔進了洞里(那個洞的出現並不是偶然的),可能正好是某個著名的小提琴手鞠躬謝場的時候,也可能是一個大腕歌星開始獻唱或者正唱到高潮的時候。而這裏,當然,當比賽開始,一方被另一方擊倒在地引起眾人歡呼的時候——這種時機當然不止一個。這就是黑鬼奈德從他們古老的鑼神那裡學來的小把戲。」
「奇怪,」那個深色頭髮的男人若有所思地說,「他看起來長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