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克雷上校的沙拉

克雷上校的沙拉

正專心做著沙拉的布朗神父將兩勺芥末倒進身邊的水杯中,驀地站起身來,以一種陌生的語調突然大聲說道:「喝了它!」
話音未落,克雷就跳了起來,或者說是搖晃著站了起來,滿眼焦慮地盯著神父。「見鬼,真是那樣!」他叫了起來,「他們全都告訴我,那個人是衝著銀器來的——我還巴不得是那樣呢!她針對我,」他那顆蓬亂的黑腦袋朝沃森小姐晃了晃,不過布朗神父其實並不需要他來指明方向,「今天她就怪我殘忍,竟然向毫無惡意的可憐的小偷開槍;說我心裏有個惡魔,竟對這些可憐無害的當地人下手。但我以前脾氣很好,和帕特南一樣溫和。」
「看吧,現在也一起不見了。」她回嘴道,「好吧,如果你不再為小偷的事費心,那我也不費心做午飯了。今天是星期天,我們沒法在鎮上買到醋和其它調味品;而且沒有辣乎乎的東西,你們這些印度紳士也沒法享受所謂的大餐了。我現在可真希望你沒叫奧利弗表哥來帶我去聽音樂,那得到12點半才結束呢,上校那時候就得走了。我可不相信你們這些男人能自己應付得來。」
在與人交際時,布朗神父總是像溫度計一樣敏銳;但今天,他卻遲鈍得像頭犀牛。不論是按照嚴苛的還是含蓄的社會規則,他都不該在這對英裔印度夥伴用午餐時還賴著不走;但他確實留了下來,講了一堆有趣但完全無用的話,似乎是想以此來避免尷尬。當他表現出無意吃午飯的時候,他的舉動就更加令人迷惑了。兩份營養均衡、精美絕倫的咖喱雞蛋蔥豆飯搭配著合適的葡萄酒端到了另兩位先生面前,而他卻只是固執地重複說,今天是他的齋戒日,一邊只啃了些麵包,一面又抿了口冷水,之後就再沒碰過那水杯。但他的談興卻甚是濃烈。
「第三件事發生在馬爾他。當時我們住在一座城堡里,我們的房間正好可以看到無邊無際的大海,若不是有如海面般平坦的白色外牆隔著,海水幾乎能漫到窗台上來。我又在夜裡醒了過來,但周圍並不黑。當我走到窗口時,正好可以看到皎潔的圓月。按說我該看到空蕩蕩的城垛上停著一隻小鳥,或者海天相接的地方漂著的帆船。但我看到的卻是空中有一根木棒或者樹枝之類的東西打著轉,然後就徑直飛進我的窗口,將枕頭邊的檯燈打了個粉碎,而我的腦袋才剛剛離開那枕頭。那是一根奇形怪狀的木棍,某些東方部族用來打仗的那種。但問題在於,我完全沒看到有誰把它扔出來。」
就在神父猶疑地站在大廳中時,帕特南少校突然從他身邊衝過去,狂怒的雙眼在桌布上掃過一圈。最後他終於爆發了:「所有銀器都不見了!」他氣喘吁吁地說,「魚刀和叉子不見了,老調味瓶架不見了,就連那把古老的銀奶壺也不見了!現在好了,布朗神父,我準備好回答你那個問題了,你說是不是小偷呢!」
「太多了,不過恐怕都沒什麼用,」克雷回答說,「無論如何,咱們還是進書房看看吧。」
帕特南少校點了點頭,但同時又聳了聳肩。「我想我們最好還是跟他一起出去,」他說,「我可不想再發生那種事,怎麼說來著,打噴嚏?」
這位士兵又接著說道:「當然,帕特南總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歡快樣子,對我那些恐懼嗤之以鼻。而且,從那時起,他就開始懷疑我神智有點不正常了。好吧,我就用最簡單的話跟你講一下那之後發生的三件事好了,你來說說到底我們誰是對的。」
布朗神父扔下手中正在擺弄著的雛菊花環,沉思著站了起來。「帕特南少校,」他問道,「他有東方的古董、偶像、武器或者其他任何可能給我們一些提示的東西嗎?」
那一堆人中,除了廚師和少校,布朗神父也認得另一人——奧德麗·沃森,少校的看護兼女管家。此刻,從她的圍裙、捲起的袖口和果決的神情來看,她顯然在做家務而非看護了。
布朗神父剛做完彌撒,走在回家的路上。這是一個白霧蒙蒙的早上,霧氣緩緩升騰,令這個清晨顯得有些詭異——在這樣的天氣里,就算是光線最基本的成分也變得神秘而新奇。散落在原野各處的樹木在水汽中逐漸顯現,彷彿是用炭條在粉筆塗就的輪廓上加重了幾分。更遠處,是郊區零星散布的住房。隨著它們的輪廓漸趨清晰,最終,他認出許多他偶然相識的人們的住處,還有更多,他能叫出房主的名字。所有的房子都門窗緊閉,沒有人會這麼早起床,更不會有人做他這種差事了。前方有座別墅,附帶游廊與寬闊、華麗的花園。他從旁邊走過時,一聲響動令他不由地停下了腳九-九-藏-書步。不會錯的,那一定是手槍或卡賓槍,要不就是其他什麼輕型火器開火的聲音,但這還不是最令他困惑的。第一聲轟響過後,很快又傳來一系列的輕響——他記著數,一共6聲。他估計這應該是回聲,但古怪的是這回聲卻和原聲毫無相像之處。他想不出這些到底是什麼聲音,起初的3聲分別像是蘇打水瓶中虹吸管把水吸乾的聲音,某種動物的叫聲,以及有人竭力忍住不笑而發出的聲音。但這幾種可能似乎都沒什麼道理。
房子一側從半高處突出了一塊,像一座低矮的棚屋;後來他才發現那是個巨大的垃圾桶。從那邊的角上轉過來一個人影,起初只能在薄霧中看到模糊的影子,顯然正彎腰在四下尋找著什麼。待走得近了,那人形漸漸清晰起來,原來是個相當壯實的傢伙。他就是帕特南少校,光頭,脖頸粗壯,個子矮小但體型很寬,因長期在印度的驕陽下保留著英式的生活,那張臉總顯得有些漲紅。但那其實是一張歡快的臉,即便現在,雖然充滿了好奇與困惑,卻依然掛著一絲單純的笑意。他後腦上掛了一頂寬大的棕葉帽(看著像個花環,可又與他那張臉極其不協調),但此外,他就只穿了一套鮮艷的紅黃條紋睡衣。雖然那衣服看起來鮮艷溫暖,但在這樣清冷的早晨穿著應該還是挺冷的。顯然,他是匆匆從房中跑出來的,少校毫不客套地直接喊道:「你聽到那聲音了嗎?」對此,神父並不感到奇怪。
克雷上校古怪地定睛凝視著這位留宿他的主人。「我會告訴你他到底幹了什麼,」他說,「他打了個噴嚏。」
「你這是活該,」她說,「我早告訴你別用那個過時的調味瓶架了。」
他盯著這陰沉的龐然大物,定定地站了一兩分鐘,然後走過去,掀起蓋子將腦袋鑽了進去。灰撲撲的垃圾和塵土一起溢了出來,但布朗神父專心觀察著裏面,根本顧不得自己的形象。他就這樣待了好久,宛如在進行什麼神秘的祈禱儀式。終於,他帶著滿頭灰塵鑽出垃圾桶,漠然走開了。
「我喜歡它,」帕特南溫和地說,「我是個懷舊的人嘛,而且可以把調料瓶收到一起。」
「差點兒,」布朗說,臉上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因為催吐劑很快就生效了。克雷躺在帆布椅上,艱難地喘著氣。所幸的是,他還活著。
「他——」帕特南少校壓低聲音問道,「他死了還是大喊大叫了,還是怎麼樣了?」
「好吧,」少校瞪著雙眼,突然說道,「被轉輪手槍打了還會打噴嚏,我可從沒聽說過。」
當他再次回到花園門前時,日光已驅散了迷霧,門前站著的一小群人似乎也褪去了病態。照理說,事情還沒弄清,還不是放鬆的時候,但他們就像狄更斯小說中的那些角色,個個透著些喜感。帕特南少校不知何時已溜回屋內,套上了合體的襯衫與褲子,還束了一條深紅色的腰帶,外罩一件方方正正的淺色夾克。既然已經穿戴妥當,他那張喜慶的大紅臉也掛上了慣常的熱忱。他確實惹人注意,不過當時他正對廚師說著什麼。廚師是個黝黑的馬爾他人,面黃肌瘦,一臉愁容,與潔白的帽子和制服形成了一種怪異的對比。他犯愁也有道理,因為烹飪可是少校的愛好,而且他是那種比專業人士懂得更多的業餘愛好者。在他看來,除了他,唯一還有資格品評煎蛋的人就是他的朋友克雷了。想到這裏,布朗連忙轉身去找那位軍官。日光明朗,人們都已穿戴整齊,顯得神清氣爽,但克雷的樣子卻令他嚇了一跳。這位優雅的高個子軍官仍然穿著睡衣,頭髮蓬亂,此時正四肢著地在花園裡搜尋那夜賊的蹤跡。而且,顯然是因為遍尋不著,他又不時惱怒地捶擊著地面。看到他那樣爬在草叢裡,神父不禁憂傷地皺起了眉頭,第一次,他開始想到,或許那句「有時會有幻覺」不過是種婉轉的說法。
「是的,是我開的。」這位黑髮的紳士激動地回道,「換了你也會這麼做!要是你被魔鬼四處追趕,幾乎——」
「不幸的是我們只剩下這個了,」好脾氣的上校回答說,「你得知道,芥末、醋、油,還有其他調料都和調味瓶一起被偷走了。」
她屬於那種永葆美麗的女人,因為她的美不在於外貌或膚色,而在於頭腦及個性。但是,儘管她還未屆中年,她那紅棕色的秀髮仍如提香筆下的女人,豐盈而亮澤,但從她的唇https://read.99csw.com邊和眉眼間又確乎可以看到一些因悲傷而彌生的蝕痕,就像希臘神廟最終被風蝕化一般。事實上,她現在如此果斷談及的家務上的小困難根本算不上悲劇,只能說是鬧劇。在他們談話的間隙,布朗神父也理出了一些思路:克雷是另一位美食家,要在午餐時間前離開,但招待他的主人不願錯過和老友共進一場盛宴的機會,就趁沃森小姐和那些嚴肅的人都去做晨禱的時候安排了特殊的早午飯。沃森小姐將在她的一位親戚兼好友——奧利弗·阿曼醫生的陪同下前去教堂。雖然這位醫生是個科學狂,卻也是個音樂迷,為了得到聽音樂的機會甚至願意去教堂。所有這些似乎都跟沃森小姐臉上顯露的悲愁並無瓜葛;布朗神父不由地再次轉頭去看那個瘋瘋癲癲的人,他仍在草叢裡仔細翻找著。
「話音剛落,我就聽到之前我拚命打開的那道精巧的鐵門閂自動開啟了;然後,從我穿過的那個黑暗通道的盡頭傳來那道沉重的沿街大門插銷脫開的聲音,大門也開了。」
少校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一個生病的孩子:「就是小偷,很顯然就是小偷嘛。」
神父有些糊塗了。「他不可能去過垃圾桶邊啊,」他自言自語道,「至少肯定不會是穿著那身衣服去的。難道今天更早的時候他去過?」
「哪兒的都有,」醫生回答說,「帕特南是個老兵,就我所知,他去過墨西哥、澳大利亞,還有食人島。」
他停了一下接著說:「哎,我從沒見過你,但請你給這整件事評評理。老帕特南和我是戰友,但我在阿富汗邊境上受了點傷,所以比大部分人都更早接到了撤退的命令,只有我們兩個被遣送回國來休養。我和沃森在那兒訂了婚,所以我們三個就一起回來了。事情就是在路上發生的,真是怪透了。結果就是帕特南想要解除我們的婚約,連沃森也拖著。我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我知道他們怎麼看我。你也知道吧。」
克雷快步下樓去換衣服;阿曼醫生和沃森小姐則沉默地走到街上,和其餘人一起向教堂走去;但布朗神父注意到醫生兩次回過頭來仔細地觀察這座房子,甚至還走回街角來看了一次。
「當然,我聽說過他,」神父單純地說,「你——你打中什麼東西了嗎?」
「我們進去吧。」帕特南少校頗嚴厲地說,並率先進了屋。
在這樣的清晨時刻,屋內外的光線總有種奇特的矛盾:雖然少校已經關了前廳的煤氣燈,房間里卻似乎依然比外面的天空更加明亮。布朗神父驚訝地發現,餐桌上布置得像要舉辦喜宴似的,每個位子前都備著餐布,每個餐盤邊又都放著毫無必要的6種形狀的酒杯。早上這時候看到前夜宴席的杯盤狼藉並不少見,但一大早就新鋪好了的桌子卻有些不同尋常。
「我猜,」神父說,急於轉移話題,「這些矛啊什麼的都是從印度帶回來的吧?」
他們走進屋門,經過沃森小姐身邊時,她正扣著手套上的紐扣準備出門去教堂;樓下傳來帕特南少校的聲音,仍在教導他的廚師該怎麼烹飪。在少校的書房兼古董室里,他們偶然遇到了另一個人。那人戴著絲質禮帽,穿著妥當,像是要出門的樣子。他坐在放著煙灰缸的小桌后,正專心翻看一本書,聽到他們進門的聲音時,他又歉疚地扔下書匆忙轉過身來。
阿曼那雙戴著黑手套的手上拿著一本小巧的禱告書,這書似乎令克雷尤為惱火。「我怎麼不知道你還對這個感興趣,」他相當粗魯地說。
「哦,調味瓶里也有佈道的,」布朗神父嚴肅地說,「你聽說過一粒芥子般的信仰嗎?或者神聖的膏油塗抹的仁慈嗎?至於醋,難道會有人忘記那個孤獨的士兵嗎?當天空變黑時——」read.99csw.com
「像是槍聲之類的,」神父回答道,有些猶疑,「但回聲好像有點不太尋常。」
克雷頗為謙恭地介紹了這位阿曼醫生,但他的神情卻異常冷淡。不管沃森是否清楚,布朗神父已經猜到這兩人無疑是情敵了。對克雷上校的偏見他也不無同情,阿曼醫生確實是位穿著考究的紳士,而且儀錶堂堂,雖然膚色黑得已經不像亞洲人了。布朗神父發現,此人給他的絡腮鬍子打了蠟,因此鬍鬚顯得更加挺直,他還戴了特製的手套,來使手看上去變小一些,說起話來又裝腔作勢。但神父告誡自己,即便如此也要予以包容和理解。
「我猜它可能不是人的模樣,因為它的那個小腦袋矮而敦實,身後還拖了條尾巴,或者說是一截多出來的肢體,就像一根令人噁心的巨大的手指,指著雕刻在巨石背面中央的一串符號。藉著昏暗的燈光,我開始猜測那些象形字的意思。當然,我心裏怕得要死。這時,更恐怖的事發生了。那房間像是個神廟,我身後的牆上有道門悄無聲息地開了,從裏面走出一個棕色臉龐的人,穿著黑夾克。他長著黃銅色的肌膚和象牙白的牙齒,笑容像是凝固在臉上。但最可氣的是,他竟然穿著歐式服裝。我想,當時我本以為會看到裹著長袍的祭司或者赤|裸的苦行僧。可眼前這位卻讓我意識到,塵世間到處都有惡行,無法擺脫。而事實證明也確實如此。」
「我也沒聽說過,」布朗神父輕聲說,「幸好你沒用你的大炮打他,不然他可能會得一場重感冒呢。」思索了一會後他又接著問:「是小偷嗎?」
「你想證明自己是錯的。」布朗說。
之後,當克雷拿著轉輪手槍再次走向花園時,少校沙啞著聲音對神父小聲說:「我不知道是不是該報警,我的朋友動起槍來有點魯莽,恐怕已經犯法了。他生活的地方太野蠻,而且,老實說,我覺得他有時會有幻覺。」
阿曼溫和地笑了笑,並沒有動怒。「我知道,這本可能更適合我,」他一邊說,一邊把手擱在剛剛扔下的那本書上,「關於藥物和這類東西的大辭典。但要拿去教堂的話,它實在太大了點。」他輕輕合上那本大書,神色間又露出一絲倉促與尷尬。
「我想是的,」克雷沉重地說。
「第二件事發生在我們回國的路上,當時我們在塞得港投宿了一家客棧,客棧附帶著小酒館和古玩店,表面看著沒有猴神偶像,但那種地方也完全可能會有猴神畫像或者符咒之類的東西。不管怎麼說,詛咒也跟到了那裡。我又一次在夜裡驚醒,感覺到蝰蛇吐出的縷縷冰涼氣息,用這種方式形容真的一點都不過分。那種情況下,活著本身就是痛苦的掙扎。我拚命用頭撞牆,不覺撞到了窗戶上,結果與其說是跳下去,不如說是掉下去,摔在了花園裡。可憐的帕特南,他認為之前發生的那件事只是碰巧抓傷,但這回,他在黎明時發現我昏昏沉沉地躺在草地上,便覺得是該認真對待了。不過恐怕他擔心的是我的精神狀態,而不是我說的這件事。」
「第一件事發生在叢林邊上的一個印度村落里,但是離那座神廟,或者那個小鎮已有幾百英里,早已遠離了對我下詛咒的那個部族和習俗所在的地方。漆黑的半夜裡,我突然醒了過來,怔怔地躺在床上什麼都沒想。突然我感覺有點癢,就像有根繩子還是頭髮絲繞在喉口上。我縮身躲開它的同時,不由得想起神廟裡那人說過的話。當我起床打開燈,望著鏡中的自己時,發現脖子上留下了一圈血痕。」
「好吧,事情是這樣的。最後一天,我們待在一個印度城市時,我問帕特南能不能去買點特里其雪茄,他就把他住所對面的一個小地方告訴了我。我後來了解到,他確實沒說錯,但如果一座體面的房子對面是些雜七雜八的房子的話,『對面』這個詞就實在太可怕了。我一定是進錯了門。我很費力才打開一扇房門,眼前一片漆黑。但read.99csw.com當我想往回走時,就聽見有很多插銷扣緊的聲音,身後的那扇門竟又合上鎖死了。我只好往前走,穿過一條漆黑漫長的通道。終於,我來到一處樓梯前,隨後是一扇被門閂鎖住的百葉門。那道門閂工藝很好,是東方式的鐵藝。我只能用手摸索,但我最終還是打開了它。這時的眼前又是一片昏暗,好在地面上星星點點亮著許多小燈,光線很穩定,幽幽地發著綠光。但那點光亮只夠讓我看到一座巨大空曠建築的底部或者說是邊緣。我的面前好像立著一座大山。不得不說,當我意識到自己是站在一個神像面前時,我嚇得差點摔在那巨大的石台上。最糟糕的是,那個神像還背對著我。」
少校急匆匆地打斷了他的話。「這是我的朋友布朗神父,」他說,然後又轉向布朗,「不知你是否見過皇家炮兵隊的克雷上校?」
布朗神父抬起手,擺出一副突然想起某個名字時常有的那種姿勢來。他終於知道那是什麼聲音了,原來既不是蘇打水瓶的聲音,也不是狗噴鼻息的聲音。
帕特南少校跳了起來,紫色的臉膛神色複雜。「這是犯罪!」他嘶啞地吼道,「我去叫警察!」
「而且想起了他的調料瓶里就有那種催吐劑,」布朗神父說,「是的,所以他把調味瓶扔進了垃圾桶里——我就是在那裡找到它們和其它銀器的,他用它們來做幌子,裝成失竊的樣子。但如果你看一下我放在桌上的那個胡椒罐就會發現上面有個小洞,那是被克雷的子彈打出來的,胡椒粉漏了出來,所以罪犯打了個噴嚏。」
「但願他不是在食人島學的烹飪,」布朗說,雙眼迅速掃過牆上的燉鍋和那些奇形怪狀的餐具。
他們步出大門融入晨光之中,現在已經淡淡地可以看到日光了。克雷上校弓著高大的身軀,正在一寸寸地檢查礫石路面和草坪,上半身幾乎觸到了地面。當少校緩步向他走去時,神父也漫不經心地向前走去,轉過下一個彎就到了離垃圾桶幾步遠的地方。
同時,佇立在花園中的醫生跑了進來,猛然打開一扇窗戶:「需要我幫忙嗎?他中毒了嗎?」
「或者說是警察找少校吧?」神父說,「那麼,再見了。」
「我不會跟你說太多。但我會把你想知道的告訴你。你根本就沒有被詛咒。那座猴神神廟要麼是巧合,要麼是個騙局,也就是一個白人設下的騙局。只有一種武器可以在輕如羽毛的觸碰后就讓人見血:一個白人手中的剃鬚刀。只有一種方法可以讓一間屋裡充滿無法抵抗的無形毒藥:擰開煤氣閥門——一個白人的罪行。而且只有一種棍棒可以被扔出房間,在空中迴旋后飛進隔壁的房間:澳大利亞的回飛棒。你可以在少校的書房裡找到其中的一些東西。」
「『如果你只看到了猴神的腳,』他依然是一副笑臉,直截了當地說,『你受到的懲罰將是非常溫和的——你只需忍受折磨,然後死去;如果你看到了猴神的臉,我們還是會溫和而寬容地對你——你只需忍受折磨,繼續活著;但是,既然你已經看到了猴神的尾巴,我不得不對你作最嚴酷的宣判——給你自由。』」
克雷停了下來,布朗神父則順勢坐到草坪上,開始摘雛菊花。
「我知道,」布朗的回答頗有些曖昧,「我就是擔心這種事才經常隨身帶著調味瓶。我實在太喜歡沙拉了。」
「哦,親愛的,我們可以的,」少校親切地看著她,「馬爾科什麼醬料都有,而且你也知道,我們總是能在糟糕的環境下活得好好的。你也該享受一下啦,你可不必每時每刻都做家務,而且我知道你想去聽音樂的。」
「你什麼意思?」克雷粗暴地問。
一陣沉默。阿曼醫生冷冷地說:「少校去找警察花的時間夠長的。」
「喔!」克雷目光灼灼地說,「我想你也跟他們一樣覺得我瘋了吧?」
「一件很小的事,」阿曼說,「不過卻讓我在教堂時不安了很久,幸好回來后發現沒有出事。他桌上的那本書是關於毒藥的,它放在那裡正好翻到關於一種印度毒藥的那頁,雖說那種毒藥有劇毒,且幾乎不留蹤跡,卻可以用一種最常見的催吐劑解毒。我猜他是在最後時刻才讀到這點的——」
布朗神父有著雙重性格。一方面他是個行動派,如報春花般謙遜,又如時鐘般準時;他恪守自己的職責,從不妄想有任何改變。另一方面他則是個思想者,更加單純,但也更加堅強,任何事物都不能輕易阻止他;他的思想永遠(就從這個詞本身的意義來說)是自由的。不知不覺間,他忍不住問了自己一堆問題,然後又儘力一一解答,這一切對他而言就像呼吸和血液循環一樣自然。但他又絕不會故意越界去多管閑事。這回,這兩種態度可謂是狹路相逢了。他不斷告訴自己這於己無關,想要繼續在晨曦中前行,但腦中卻不自覺地想到又否定了不下20種那些怪聲可能所具有的含義。此時,灰暗的天際漸趨明亮,布朗神父這才認出自己正站在帕特南少校家門前,他是個英裔印度人,還帶了一名馬爾他本地的廚師為伴。同時,他也意識到,槍擊是件很嚴重的事,自己完全有必要去探究結果。他毅然掉頭步入花園,向前門走去。九-九-藏-書
神父能聽到他從挂鉤上拽下那頂棕葉帽,倉促衝出前門的聲音;他聽到花園大門砰的一聲合上了。但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克雷,沉默了一會兒后,他平靜地說:
布朗神父突然不再嘮叨,他抬眼看到一身黑的阿曼醫生立在日光下的草坪上,正不動聲色地望著屋內,其他人顯然都沒有留意到。在他完全鎮定下來前,克雷插了進來。
說完他走出房間,又和醫生說了會兒話。那之後,他看到沃森小姐回來了,她匆匆跑進房間,一下子跪倒在克雷的椅子邊上。他聽不清他們在講什麼,但他們臉上的神情只是驚異而非憂愁。醫生和神父慢慢向花園門口走去。
說曹操曹操到,一張漲紅的笑臉突然探進書房,正是他們對話中這位歡快的主角。「克雷,快點,」他嚷嚷道,「你的午飯就快好啦。還有,那些想去教堂的人,鐘聲已經響過了。」
「克雷!」少校盯著他大聲喊道,「是你開的槍嗎?」
「真不知道那小賊幹嘛把芥末也拿走,」他繼續說著,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了芥末瓶。「我猜肯定是想做芥子膏吧。然後是醋」——邊說邊拿出那瓶調料——「我好像聽說過關於醋和牛皮紙的功用,也不知道管不管用?至於油嘛,我想我應該是放在左邊的——」
「『祈求仁慈是沒有用的,你只能自由地離開,』那個微笑著的人說,『從今往後,一絲頭髮便能像利劍那樣將你處死,一口微息便能如蝰蛇一般把你咬斃;武器會憑空出現索你性命,你將萬死而不濟。』說完,他便再次隱沒在身後的牆中,而我,則走回到了街上。」
「我想去的是教堂,」她說,眼神頗為犀利。
「我記得你好像告訴過我,」布朗說,「他認為某個神秘的印度組織正在追殺他。」
克雷上校身體略向前傾,抓住了桌布。
「讓我告訴你們,我要為你們做些什麼吧,」他嚷嚷道,「——我來給你們拌一道沙拉!我不能吃,但我會好好拌的!先來些生菜。」
「我想少校也愛著她。」神父嘆了口氣說。在對方點頭時,他又評論道:「醫生,你很慷慨,你做了一件好事。但是,是什麼讓你起了疑心呢?」
「真正的瘋子,」布朗神父解釋道,「根本不會覺得自己有病,不會想到要與之對抗。但你卻試圖找出那個夜賊的蹤跡,就算他根本不存在。你在反抗,你想要的東西根本不是瘋子會要的。」
少校瞪著一雙頗具喜感的醋栗般的眼睛,驚奇地看著他。「你覺得那是什麼聲音?」他問。
「我確實這麼想過,」小個子的男人鎮靜地說,「但我更傾向於認為你沒有瘋。」
「你可真是個怪人,」他盯著神父說,「如果你的佈道和你的行為一樣有趣的話,我會去聽聽的。」他的聲音有點異樣,說著身體靠到了椅背上。
「是的,」布朗神父回答說,「我覺得我還是來看一下比較好,萬一真有事也好幫個忙。」
布朗信步走到他面前,那個亂蓬蓬的黑腦袋突然抬了起來,好像神父停留過久嚇到了他。事實上,布朗神父自己也意識到了這點,別說失禮了,即便從常理來說也不該這樣。
接著,在另兩人驚異的目光下,他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罐胡椒放在桌上。
「一個患重感冒的小偷,」布朗神父說道,「這可能有助於你在附近抓到他。」
「是什麼?」
少校仍平靜地注視著他,但雙眼瞪得老大。這時前門突然被撞開了,煤氣燈的光亮刷地照亮了漸行褪去的霧氣表面,另一個穿著睡衣的身影從門中跌跌撞撞地跳了出來。那人要高得多,更為清瘦,身形也更加健美;那身睡衣雖然同樣鮮艷,但相對來說卻顯得有品味多了,是白色與檸檬黃相間的條紋。那人形容憔悴,但很英俊。他的皮膚比少校更黑,面部輪廓英挺,眼窩很深,由於發色墨黑但髭鬚顏色卻很淺,因而又帶了幾分古怪。所有這些細節都是布朗神父無意間捕捉到的,那一刻他真正注意到的只有一件事:來者手上拿著一把轉輪手槍。
少校黯然搖頭:「恐怕他現在早就跑遠了。」
「這不過是障眼法,」克雷固執地說。「我比你更清楚他們幹嘛要跟這房子過不去,我比你更清楚為什麼——」